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正往碗里打鸡蛋,门口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钥匙是我三年前给婆婆的,说好了应急用。我擦了擦手迎出去,门已经开了。

婆婆打头,后面跟着小叔子林英锐、弟媳胡梦琪,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我没见过。

婆婆没换鞋,踩着泥脚印就往里走。她推开主卧的门,扫了一圈,回头冲我说:“这间大,英锐媳妇怀孕了要静养,你们去小卧室挤挤。”

我愣住了。

厨房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响着,油烟味飘过来,我突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林晟睿从书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个眼神我熟悉,是“忍忍算了”的眼神。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柜子,抱出两床被子,又从抽屉里摸出身份证和银行卡。

“佳妮,你干嘛去?”林晟睿追出来。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我盯着看了三秒,按了红色键,然后长按关机键。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着电梯壁,手心全是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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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抱着两床被子走进小区门口的酒店,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谁大年二十九拎着被子来开房的。

“还有房间吗?”

“有,大床房三百八,标间——”

“大床房。”

我把身份证推过去,刷了卡,拿了房卡上楼。

电梯里的镜子照着我这副模样——头发乱着,围裙还没解下来,怀里抱着两床印花被子。

我看起来就像一个逃跑的人。

我就是逃跑的人。

房间在三楼,靠走廊尽头。我关上门,把被子扔在床上,在床边坐了很久。空调嗡嗡响,窗外的路灯亮了,楼下有人拎着年货走过去,说说笑笑的。

我把手机开了机。

三十秒内,二十三条微信消息涌进来。林晟睿的头像跳在最上面,一条接一条。

“佳妮你干嘛去了?”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觉得梦琪怀孕了,主卧有卫生间方便。”

“你倒是接电话啊。”

我没回。

往上翻,最后一条是胡梦琪发来的:“嫂子,你是不是生气了?不是要占你房间,我孕期反应大,医生让我多躺着,大卧室通风好……”我没看完就关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凭什么?

那间主卧,是我一厘米一厘米布置起来的。

结婚那年,我跟我爸妈留下的那套小房子说再见,掏出二十万凑了首付。

装修时,林晟睿说风格你定,我一个周末一个周末地跑建材市场,挑瓷砖、选窗帘、量尺寸。

大飘窗上的垫子是我自己缝的,床头灯是淘宝上比了十几家才买的,墙上的结婚照是我俩去海边拍的,我穿着婚纱,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这间屋子就是我的家了。

可现在,有人进来,告诉我这间屋子她们要了。而林晟睿站在厨房门口,没帮我。

手机又亮了。林晟睿打来电话。我再挂断,再打,我再挂。

他发来一行字:“妈哭了,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概从这一刻起,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没有替他着想吗?这十年,我替他想过多少次了?

他第一次说“妈不容易”的时候,我信了。

婆婆来城里看病,我请假陪着挂号排队,从早上七点排到下午两点。

他第二次说“英锐刚毕业没工作,咱帮衬帮衬”,我拿了五千块,没打借条。

第三次说“妈想给老家翻新房子,差八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记不清了。

每次他都是一样的表情——低着头,搓着手,声音软软的:“佳妮,我知道委屈你了,但那是妈,我能怎么办?”

每次都会补一句:“等以后条件好了,我一定加倍对你好。”

条件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翻了一个身,枕头上有股漂白水的味道。

窗外的烟花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大年二十九,有人已经开始放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这十年,我到底图什么呢?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二岁,我爸更早,我才上大学。

我是独生女,一个人扛着爸妈的后事,一个人卖掉老房子,一个人租房子住。

那时候我特别想有个家,有个属于我的家。

林晟睿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对我好,说这辈子会保护我。

我相信了。

手机屏幕又亮。这次不是林晟睿,是女儿的电话手表打来的。

我接起来。

“妈妈,你在哪儿?奶奶说你不回家了,是真的吗?”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妈有点事,明天就回去,你先睡,乖。”

“可是奶奶说——”

“听妈妈的话,先睡,妈妈明天一早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得想一想。

第一条:明天一早回家,拿户口本和个人证件。

第二条:去房管局查这套房子的产权。

第三条:如果产权有问题,咨询律师。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晟睿,你不会的,对吧?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把那三条备忘录看了两遍,然后打开酒店床头灯,关了手机。窗外的烟花还在响,我睁着眼睛数到第一百二十响,天终于亮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把头发扎起来,出了酒店门。

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红灯笼挂在两排树上,小贩在喊“最后一天了便宜卖了”。

有人拎着对联走过,有小孩拿着糖葫芦跑。

大年三十,到处热热闹闹。

我走得很慢。

回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推了一下,门没锁。

客厅里没人,厨房台面上还摆着昨天我备好的菜,排骨已经馊了。

我听见主卧传来婆婆的笑声:“这个柜子放这儿,那梳妆台挪过去,梦琪你坐这儿试试,窗户能看见小区花园呢。”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主卧的锁被撬了,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我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推到一边,上面放着两瓶孕妇维生素。

衣柜门开着,我的冬装全塞进了两个编织袋,扔在走廊拐角。

大飘窗上我的坐垫换成了印着小花的孕妇靠枕。

我转过身,没进去。

主卧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胡梦琪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回娘家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孕妇连衣裙,肚子挺着,脸色红润得很。哪里像“反应大需要静养”的样子?

“妈,嫂子回来了。”她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

婆婆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就行,昨晚去哪儿了?大年三十的不在家,像什么样子?亲戚知道了怎么看我们林家?”

我没理她,走到储物间拖出一个行李箱,回到次卧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嘛?”婆婆跟过来,站在门口。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儿?大过年的你一个女人到处跑——”

“这是我的房间,我收拾自己的东西,有问题吗?”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敢这么说话。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林英锐从客厅走过来:“嫂子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让了十年了,我让够了。”

“你这话说的——”林英锐撸了撸袖子,“是不是我哥平时给你惯的?”

“林英锐,你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试试。”我盯着他,“你老婆怀着孕,你想让她看着你打女人?”

胡梦琪赶紧拉住林英锐的胳膊:“你别这样,嫂子肯定不是故意的。”然后转头看着我,“嫂子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我不该住大卧室,我这就让出来——

她说着就要往主卧走,婆婆一把拽住她:“你让什么?你怀着林家孙子,不让!让谁都不能让你!

我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们一眼。

林英锐还在那儿撸袖子,婆婆搂着胡梦琪的肩膀,胡梦琪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

我认识那个表情,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林晟睿呢?他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别走了。”

我没回答,拉开门。

“你走了就别回来!”婆婆在身后吼了一句。

我停了一下,然后走出去,把门带上。

我站在走廊里等电梯,等了很久,电梯一直停在负一层。

我干脆走楼梯,提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转角时,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林晟睿的声音:“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加快脚步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站在花坛边上。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面的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晟睿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我去接你。”

又一跳震动:“佳妮,那间房你先住,我去跟他们说。”

我还是没回。

第三跳震动。他的头像亮了,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协议书,拍得很清晰,字迹工整。标题写着“房屋产权变更协议”。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是三年前签的,我当时觉得就是哄哄妈,没当回事。”

三年前。

我站在花坛边上,阳光晒得头晕。我放大那张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协议上写着我的名字、林晟睿的名字,还有一个名字——肖淑华。

婆婆的名字。

比例写得很清楚:马佳妮70%,林晟睿15%,肖淑华1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睛看了三遍才看清楚——若婚姻存续期间夫妻出现重大过错,女方应退还男方及其亲属出资部分。

“出资部分?”我默念这几个字,手开始发抖。

那套房子,首付我出了二十万,房贷用我公积金还了七年。

婆婆出过一分钱吗?

没有。

林晟睿出的月供?

有一搭没一搭——他工资比我高,但一半被婆婆以各种名目借去了。

他在协议上签了字。日期是我生女儿那天。

那年那天,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个小时。他出去接了四十分钟电话,回来跟我说“朋友有点事”。

是去签这份协议。

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

我要去房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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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今天是除夕,房管局不上班。

我是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的。

铁门锁着,门口贴着一张通知:“春节放假时间:1月21日至1月27日”。

我站在台阶上,手扶着铁栏杆,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竟然气到忘了今天是年三十。

回了酒店,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好。

前台小姑娘送来一份饺子,说经理送的,祝我新年快乐。

我道了谢,关上门,看着那盒饺子,一个也没吃。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有个紧急联系人的表格要更新。我这才突然想起来——女儿的户口,还在林家。我的户口,也还在林家。

我跟林晟睿结婚后,把我的户口从爸妈留下的老房子迁到了这套新房。当时我没多想,嫁给他就是一家人了。可现在——

现在那套房子三成里有婆婆一份,而我,连把户口迁出来的地方都没有。

爸妈留下的那套小房子,结婚前就卖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十年,我把所有的底牌都交出去了。房子、钱、户口、青春、信任。我把它们摊在桌子上,告诉林晟睿:“这些都是我们的。”

可他呢?他把我的底牌给了他妈。

我坐在床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12345,问离婚需要走哪些程序。

第二个打给114查号台,问律师服务。

第三个打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她叫周慧妍,是房产中介。

电话很快接通了。

“慧妍,是我,佳妮。我想问个事。”

你说。

“我这套房子,如果有纠纷,能卖吗?”

对面安静了一下。“什么纠纷?”

“产权问题。我老公背着我,把他妈的名字加进去了。”

“加了多少?”

“15%。”

“那有点麻烦,不过不是不能操作。你想卖?”

“想。”

“确定?”

我沉默了几秒。“确定。”

“那你等我消息,我帮你问问。对了,你家那套房子,我记得你当时买的时候挺贵的,现在涨了不少。你想全款还是按揭?”

“全款,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卖房、离婚、孤身一人。可转念一想,我早就孤身一人了。

十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我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将来一定要找个对你好的人,不然妈妈不放心。

妈,你看见了没有?他没对我好。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脸上,闷了很久。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写了一份清单。

清单不长,就八件事。

第一,找律师咨询离婚流程。

第二,查清楚房子的所有资料。

第三,把我和女儿的东西搬出来。

第四,卖房。

第五,找房子。

第六,迁户口。

第七,离婚。

第八,重新开始。

写到第八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重新开始——说得好听,哪有那么容易?

我一个人带着女儿,三十多岁,没房没钱,从头开始。

可是不退,又能怎样?

继续忍着,等婆婆把整间屋子都占了,等林晟睿把所有的东西都送给他的好弟弟?

我删掉了第八条,改成:第八,给女儿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这个,我一定要做到。

晚上七点,天黑了。

窗外开始放烟花,砰砰砰地在天上炸开。

我走到窗户边,看着那些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交叠着往上升。

楼下有人在小声唱《难忘今宵》,断断续续的。

我拿出手机,看见林晟睿又发了十几条消息,我一条一条地看。

最开始是:“佳妮你回来,我跟妈说好了。”然后是:“你在哪?我开车来接你。”再到后来变成:“你非要这样是不是?大过年的你让我怎么跟亲戚解释?”最后一条发在十五分钟前:“女儿在哭,问妈妈去哪儿了。”

我闭上眼睛,忍住了再打过去的冲动。

心疼归心疼,但这次不能心软。

我打开女儿的电话手表APP,给她发了一条语音:“果果,妈妈没走远,明天一早回去看你。你在奶奶家要听话,晚上别踢被子。

几秒钟后,女儿回了一条:“妈妈我想你。”

我又没忍住眼泪。

可我已经决定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04

大年初一早上,我回了家。

客厅里堆着年货,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电视开着,正在重播春晚。

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胡梦琪坐在旁边刷手机。

公公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林英锐不在,大概还没起床。

果果坐在小凳子上玩拼图,第一个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

我想抱她久一点,但婆婆的声音很快抛过来:“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这个家了呢。”

我没理她,对果果说:“去把你的小书包收拾一下,妈妈带你去外婆家玩几天。”

“外婆家?”果果眨着眼睛,“外婆不是在天上吗?”

我嗓子哽了一下,说不出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晟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佳妮,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让果果先去房间收拾书包,然后跟着林晟睿走进书房。他关上门,把水杯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

那份协议,我知道我不对。但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打断他,“你没办法签你的名字?你没办法接那个电话?签字的时候我在产房里生果果,你跟我说‘朋友有点事’,然后就去签了这份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那天你生孩子。”

“你不知道?”

“妈打电话来,说是房管局那边加名字要本人签字,说她是农村户口,以后看病报销需要城里的地址,让我赶紧去一趟。她说你还没那么快生,我就——”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是我妈。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行,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问你,协议里的那条‘出资部分’是什么意思?你们家出了一分钱吗?

“那只是格式条款,律师写的,实际上妈没出钱——”

“那你为什么要签?”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替他说了:“因为你妈威胁你了,说如果我不在房产证上,她就闹,对吗?”

他没回答。

我懂了。

“十年前我说服我卖房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不是,佳妮,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我拉开书房门,走出去。果果已经收拾好小书包,站在门口等我。我牵起她的手,走到玄关换鞋。

妈妈去哪儿?”果果仰头问我。

“去住新家。”

“新家有我的房间吗?”

“有。”

“有飘窗吗?”

“比奶奶那个房间大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们自己的房间,谁也不能赶我们走。”

果果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婆婆从客厅探出头:“你牵着我孙女去哪儿?她姓林,不准带走。”

“她姓马。”我纠正她,“她是我的女儿,我生我养的。林这个姓,她不一定非要跟着。如果你们家的人个个都像你这样,她也未必想姓这个姓。”

“你——”

我没听完她的话,拉着果果出了门。

电梯往下走,果果拉着我的手问:“妈妈,奶奶为什么那么凶?”

“因为奶奶觉得好东西都该归她。”

“那为什么阿姨可以住你的房间?”

我的心揪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个世界的复杂。最后只能说:“因为妈妈以前太好说话了,以后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可以住大房间吗?

“可以。”

“你睡我旁边吗?”

“妈妈睡你旁边。”

“那我就不怕了。”

我拉着她的手,走到小区门口。

阳光很好,已经有放鞭炮的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

我蹲下来给她系好鞋带,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两颗门牙掉了,笑起来漏风,特别可爱。

我也笑了。

笑完了,我打电话给周慧妍:“慧妍,年前跟你说的卖房的事,有人要了吗?”

“这才几天啊,佳妮,过年呢,急什么。”

“我急。”

“行行行,我帮你问问。不过我跟你说,这房子产权有问题,买家肯定要压价的——”

“压多少能接受?”

“如果对方愿意全款,可能压个十来万。”

我沉默了一下。“压就压吧,卖了就行。”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看着果果在花坛边捡石子。她捡起一颗圆圆的,举着给我看:“妈妈,这颗好看。”

“好看。”

我该怎么跟她说呢?说妈妈要卖房子了,以后我们要租房子住。说妈妈可能要跟她爸爸分开了。说以后的日子可能没有以前好了。

可我又想,以前的日子真的好吗?

以前的日子,好的是每次婆婆来家里的那顿饭,以及她走后那一地鸡毛。

好的是林晟睿每次说“委屈你了”的那声叹息。

好的是我一个人扛着房贷、养着孩子、守着这个随时可以被侵占的“家”。

这就是以前的好日子。

我不要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着果果往前走:“走,妈妈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新家在哪儿?”

“还没找到。我们一起找。”

果果高兴地蹦了一下,手里的石子扔出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她咯咯笑起来,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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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二,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许,许燕,四十多岁,干练利索,短发,戴着银框眼镜。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我带过去的材料——房产证复印件、那份协议的照片、结婚证。

“这套房子你出了多少钱?”

“首付二十万,我爸妈留下的钱。房贷用了我的公积金,还了七年。”

“装修呢?”

“也是我出的,大概五六万。”

许律师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他父母有出过钱吗?”

“没有。”

“房子名下是谁?”

“房产证上是我和我老公。但三年前他私下加了他妈的名字,占了15%。”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几天前。

她推了推眼镜:“这个协议无效。夫妻共同财产的重大处置,需要双方同意。他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单方面加上第三方的名字,这个变更不成立。”

我的心一下子松了一点。

不过——”她翻到协议的第二页,“这一条‘出资部分’,如果他咬死了说你们家庭内部有债务关系,比如他父母借过钱给你们买房,那就麻烦一点。你们之间有借条吗?

“那就好办。但就算法院认定协议无效,你起诉他变更回来,也需要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

一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如果我把房子卖了呢?”

“你一个人不能卖。必须他同意,或者法院判决。”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起诉。

许律师看了我一眼:“起诉离婚?”

“对。”

“孩子呢?”

我带走。

“抚养权问题你考虑过吗?你目前没有自己的住房,经济来源稳定吗?”

我是教师,有稳定收入。住房的话——卖房之后,我有一部分资金,可以再买一套小的。

“你老公那15%呢?”

“我不要他的。我只要我自己的那部分。”

许律师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行,我帮你整理材料。过完春节,我帮你发律师函。”

“谢谢许律师。”

“别谢我。我只是要提醒你,离婚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特别是牵扯到房产和孩子,可能拖很久。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走出律师楼,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小摊已经开了,卖甘蔗和橘子的,喇叭里喊着“甜得很”。

我买了两根甘蔗,啃着走回酒店。

晚上,林晟睿的微信来了。

听说你去找律师了?

他又发:“佳妮,我们真的要到这一步吗?”

我放下甘蔗,打字。“那你想走到哪一步?你想让我把家让给你弟媳,然后我带着女儿睡书房?”

“我已经让她们走了。”

“晚了。”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笑了。原谅他一次?这是第一次吗?是第一百次了。

“林晟睿,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我妈给咱们敬酒的时候?她跟你爸说,我家妮儿从小没了爹妈,嫁到你们家,你们就是她的家人。当时你妈拍着胸脯说,肯定把我当亲闺女待。”

“我记得。”

这么多年,她有把我当过亲闺女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这个男人的词典里,大概就只剩下对不起三个字了。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

“站在我这边,还是你妈那边?”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拿起甘蔗,咬了一口,等他的回答。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等律师函吧。”

那天晚上,果果睡着了之后,我坐在酒店窗户边,看着外面小区里的万家灯火。

每一扇窗子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家人。

有一扇窗开着,飘出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酒店的拖鞋,坐在酒店的单人椅上,手边是一杯凉透的水。

我突然很想哭,但我没哭出来。

我跟自己说,马佳妮,你不能哭。

你哭了,明天早上果果看见你眼睛肿了,又要问“妈妈你怎么了”。

五岁的小孩什么都懂,你不开心,她也不开心。

我不哭。

我深呼吸了几下,打开手机搜附近的房源,一套一套地看。

有一套我不喜欢,太小。

有一套太偏,学区不好。

有一套装修太旧,搬进去还要重新弄。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停住了——一个两居室,九十平,很干净,客厅朝南,大阳台,次卧有个小飘窗。

价格在我的预算内。

我截图,发给周慧妍:“这套能看看吗?”

她秒回:“这套我知道,刚挂的,面积还行,楼层也合适。明天我带你去。”

“好。”

“佳妮,你真的决定卖了?”

嗯。

“那个家,你住了十年的地方——”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家。我搬出来,才能重新开始。”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行,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灯火渐渐熄了,一座接一座,像蜡烛一根一根吹灭。到最后,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握住果果的手。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妈妈别走。”

“妈妈不走。”

她放心地又睡了,呼吸均匀。

我握着她的手,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光微亮。

06

大年初三上午十点,周慧妍准时来接我。她开了辆白色的车,戴着墨镜,看见我牵着果果出来,冲我挥了挥手。

“这套房在锦绣苑,环境不错,楼下有个小公园。学区还行,离你上班也近。”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我介绍。

“多少钱?”

“挂牌价一百二十万,正常市场价。房东急着卖,可以谈。”

“能压多少?”

“看情况,我先帮你探探底。”

到了锦绣苑,我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小区。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楼间距大,阳光充足,在楼下能听到老人唠嗑、小孩奔跑的声音。

房子在八楼,两室一厅,客厅朝南。大阳台能看见小区花园,次卧不大,但有一个小飘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果果扒在窗户边往外看。“妈妈,这里好高!”

“喜欢吗?”

“喜欢!”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很爽快,说儿子要出国定居了才卖房的。谈了一会儿价格,她降到了115万,说这是底价。

“全款吗?”她问。

“我还得卖掉现在的房子。”

“那有点慢,我这边最好一个月内能成交。”

“我尽快。”

回酒店的路上,周慧妍问我:“你那边房子,打算卖多少钱?”

“市场价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但产权有问题,估计要打折。”

“能卖多少是多少,关键是赶紧卖出去。你这边要买,还得凑个缺口。”

我心里算了一下,大概还差三十万左右。这三十万,我没处借。

“要不,你先住我那,别急着买?”周慧妍说。

“不行,我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带着果果,不能一直住酒店。”

“也是。”

下午回到酒店,果果午睡,我坐在床上刷手机,想看看装修的攻略。突然,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起来。

“嫂子,是我,林英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他打来的。

“有事?”

“我哥出事了。”

“什么?”

“他去跟人打架了,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

我心里一紧。挂了电话,我让前台帮忙照看果果,打了车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找到急诊室,林英锐和婆婆站在走廊里。婆婆红着眼眶,看见我,难得没有骂人,只是说:“你来了。”

“他人呢?”

“在里面缝针。额头破了,胳膊脱臼,没什么大事。”

“跟谁打架?”

“一个老赖,欠他工程款不还。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就找上门去了。”

婆婆说完,又补了一句:“还不都是因为你闹的?”

我看着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林晟睿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左胳膊打着绷带,闭着眼睛。我没出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睁开了眼睛,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

“果果呢?”

“在酒店,同事帮忙看着。”

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佳妮,我想好了。那份协议,我找律师撤了。妈那边,我说清楚了。房子不加她的名字,你回来住行吗?”

我看着他额头的纱布和他脸上疲倦的表情,不是不心软。十年夫妻,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

但心软归心软,我不傻。

那你弟弟呢?他们一家已经住了进来,你让他们走吗?

“我跟英锐说了,让他们先回老家住几天。”

几天。住几天。

“然后呢?等你妈再找个理由,比如胡梦琪生孩子要来坐月子,再住进来?”

“你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林晟睿。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弟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永远都在夹在中间当好人。可这个好人,是我付了代价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把他们赶出去?那是我妈,那是我弟——”

“那就别再说了。”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喊住了我。

“佳妮,你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我停住了。

回头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你是不是有人了?所以你才铁了心要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唐。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有没有别人吗?

“十年来,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带果果。你妈来了,我伺候。你弟来了,借钱。你忙,我理解。你有应酬,我理解。你孝顺,我也理解。我理解了你十年,换来的就是你背着我去签那种协议?”

他没有说话。

“你现在问我是不是有人了?我没别人,林晟睿,我只有我自己。”

说完,我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婆婆还在。她看着我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我没看她,径直走过去。

出了医院大门,外头下着小雨。我站在雨里,没打伞,淋了一会儿。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