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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5日,瑞贝卡发了一则公告。

公告不长,分量却不轻:公司和控股股东河南瑞贝卡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中国证监会立案调查。

下一个交易日,股价跌停。这个曾经被称为“假发第一股”的公司,市值被打到不到40亿元,盘面上看起来只是一次监管风波,翻开财报才发现,真正刺眼的不是跌停,而是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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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末,瑞贝卡存货高达32.1亿元,相当于当年营收的2.6倍。其中库存商品18.4亿元,

这就有点魔幻了,假发不是煤炭,也不是钢筋,可以放在仓库里等涨价。

它更接近时尚消费品,颜色、长度、卷度、发型、肤色匹配和流行趋势都在变。款式一过季,价值就开始往下掉。

更何况,瑞贝卡曾经不是小厂。它从河南许昌起家,一度做到全球发制品龙头,郑有全也曾以29亿元身家成为河南首富。

一个靠一把假发做出全球生意的人,为什么最后让32亿假发堆成了公司最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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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全的故事,得从许昌小宫村说起。

1954年,他出生在这里。小宫村一带很早就有收购、整理头发的传统,到了七八十年代,走街串巷收头发,还养活过不少家庭。

那时头发不是什么时髦消费品。很多收来的头发,主要用于提取工业氨基酸,少部分才会进入戏曲道具和发制品市场。许昌人熟悉这门生意,却大多停留在原料和初加工环节。

郑有全年轻时跟着父辈干这一行,慢慢看出了门道。同样一把头发,从村里收上来卖给别人,只能赚一点辛苦钱;被日韩工厂加工成假发之后,价格能翻上十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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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差距太扎眼了,许昌人自然不再满足于再做头发的搬运工了。1990年,36岁的郑有全带着30多名乡亲,创办许昌县发制品总厂。

那时国内没有成熟设备,关键的三联机被外商卡着,他就去找外资假发厂退休师傅,凭记忆画图,再拿去机械厂加工,一边生产一边改。

这不是漂亮的创业故事,更像土办法硬啃。

但就靠这种办法,许昌人第一次真正往假发深加工里挤了进去。过去他们只是把头发卖出去,后来开始直接接海外订单,做更高附加值的产品。

1993年,郑有全又和美国新亚国际合资,成立河南瑞贝卡发制品有限公司。Rebecca这个名字,取自电影《蝴蝶梦》里的女主角,听起来洋气,也更像一家想卖到海外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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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瑞贝卡在上交所上市,成为中国“发制品第一股”。

到这里,郑有全完成了第一件大事:他把许昌的头发,从村里的收购生意,做成了可以上市的制造业公司。

但制造只是第一关。瑞贝卡能把假发做出来,并不等于它能真正掌握假发卖给谁、卖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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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假发消费市场之一,非洲裔女性是假发主力消费者。

许多美国黑人女性对假发、发套、发条的需求很稳定,明星、政界人物和普通消费者都会购买不同发型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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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郑有全来说,是一个巨大市场。

问题是,市场大,不代表生产商能直接吃到最大利润。美国假发终端长期被韩裔发制品贸易商和渠道网络控制,许昌企业大多只能以ODM、OEM方式接订单。

说得体面一点,叫隐形冠军。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给别人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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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全当然不甘心,2001年,他去非洲考察市场,决定直接在非洲布局,提出“中高档产品中国产非洲销,低档产品当地产当地销”的策略。

2004年,瑞贝卡又成立中英合资亨得尔公司,开拓欧洲市场,旗下Sleek品牌在欧洲逐渐做大。

郑有全很早就意识到,瑞贝卡不能只守在工厂里等订单。谁离消费者更近,谁才更有机会吃到品牌和渠道利润。

但北美那堵墙并不好拆,2006年,瑞贝卡曾尝试以独立品牌进入美国市场,很快遭遇韩裔发制品贸易商抗议,只得鸣金收兵。它能把产品做进海外市场,却很难绕开既有渠道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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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郑有全以29亿元身家成为河南首富。那时瑞贝卡股价也在高位,全球假发生意看起来还在往上走。

可往深处看,隐患已经埋下。

瑞贝卡足够会生产,却没有真正掌握最大市场的终端。它可以根据大客户订单安排生产,可以靠规模吃饭,却很难实时感知消费者审美变化、渠道变化和库存变化。

郑有全在位时,规模和订单还能把问题压住。只要外贸链条顺畅,工厂开足马力,存货周转就不会显得太难看。

但渠道不在自己手里,迟早要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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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郑有全卸任董事长,女儿郑文青接棒。

交接发生时,外面的生意环境已经不一样了。许昌不再只是瑞贝卡一家龙头带着大家做外贸,整个发制品产业带都被跨境电商卷进了新战场。

亚马逊、TikTok、Temu、独立站,把过去层层批发的链条打散了。

海外客户和许昌小卖家可以直接连接,很多中小工厂不再只等贸易商下单,而是自己拍视频、做店铺、投广告、找网红带货。

这对瑞贝卡来说,是机会,也是麻烦。

机会在于,它终于有机会绕开传统中间商,直接面对海外消费者。

麻烦在于,跨境电商不是把货放到网上就能卖,它拼的是款式更新、内容投放、库存反应、客服、物流和广告效率。

瑞贝卡过去熟悉的是大客户、大订单、大工厂。现在市场变成小单、快反、投流、爆款、退货和库存管理,这不是同一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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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瑞贝卡销售费用同比暴涨62%,达到2.26亿元。公司解释说,主要是加强独立站等跨境电商新渠道宣传。

钱烧出去了,线上销售占比确实提高到30%左右,但利润没有跟着回来。

2022年至2024年,瑞贝卡营收分别为12.58亿元、12.26亿元、12.39亿元,基本在原地打转。

更难看的是利润。2024年,公司净亏损1.18亿元,这是它上市22年来首次年度亏损。

这就很尴尬了,瑞贝卡原本想从传统外贸转向跨境电商,结果广告费先涨了,库存先堆了,利润先没了。

市场没完全打开,仓库里的货却越压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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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末,瑞贝卡存货达到32.1亿元,其中库存商品18.4亿元。库龄2年以上的存货占比达到37%,这个数字放在假发行业里,很难让人轻松。

非洲市场喜欢什么卷度,美国黑人女性今年流行什么长度,欧洲消费者偏好什么材质,平爆款多久过气,这些都会影响库存价值。

一顶假发做出来时是商品,放错时间,就可能变成折扣货。放得更久,连折扣都未必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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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库存高,瑞贝卡还有机会慢慢消化。真正让市场紧张的,是库存问题和治理问题撞到了一起。

2025年4月,河南证监局列出瑞贝卡多项问题,其中包括未按规定披露公司与关联方之间非经营性资金往来及资金占用事项,也包括2023年末存货跌价准备计提不充分。

存货跌价准备这个东西,普通读者听起来有点绕。简单说,就是公司要判断仓库里的货还值多少钱,如果货过时了、卖不动了,就得把账面价值往下调。

瑞贝卡的问题是,32.1亿元存货只计提了约0.8%的跌价准备。对于假发这种跟流行趋势相关的商品,这个比例显得过于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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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平均计提比例大致在5%左右,按这个口径看,瑞贝卡的账面库存价值是否足够谨慎,就成了投资者绕不开的疑问。

更敏感的是资金占用,监管文件提到,控股股东2024年初通过第三方占用上市公司资金3.1亿元,年内又新增10.5亿元,合计13.6亿元。

虽然这些资金在年报前归还,但这样的大额资金往来,已经足够冲击投资者对公司治理的信任。

13.6亿元是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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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贝卡2024年全年营收也不过12.39亿元。也就是说,这笔资金占用规模,已经超过公司一年卖假发的收入。

到这一步,问题就不只是“假发卖不动”了。

仓库里有32亿存货,账上出现13.6亿资金占用,控股股东持股又大比例质押。2025年4月公告显示,瑞贝卡控股已质押69.98%的持股。

6月底,瑞贝卡控股又以每股3.01元,向成立不久的许昌昌逹商贸转让6.18%股权,套现2.17亿元。接盘方背后带有许昌国资色彩,这个动作被市场解读为一次关键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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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7月25日,公司和控股股东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几个月里,监管函、警示函、立案调查接连落下,瑞贝卡从“假发第一股”,直接变成资本市场盯紧的对象。

这也是老牌制造企业转型升级共同的缩影,创一代的高光之下,创二代究竟能不能守住江山。

郑有全当年把许昌人从收头发带进了假发制造,把瑞贝卡做成全球龙头。

可到了跨境电商时代,问题不再是能不能做出一顶假发,而是能不能知道下一批消费者想买什么样的假发。

仓库里的32亿元存货,替市场给出了答案。瑞贝卡不是不会生产,而是离真正下单的人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