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小夭背着药箱从村东头跑出来,雨水糊了一脸,她抬手抹了一把,正要拐进巷子,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一头撞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像撞上一堵墙。

小夭往后踉跄一步,那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就这一下子,小夭体内的血突然像开了锅一样翻涌,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热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蛇蛊引。

十六年了,那蛊从来没动过。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一头银发被雨水打得贴在脸上,眼神清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那人松开她的手腕,绕过她,大步走进雨里。

小夭回过神,转身追出去。雨幕中,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她追了两条巷子,人不见了。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那股热还在,像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可能。

十六年前,明明亲眼看着他消散的。

但刚才那一触,分明是相柳血脉才能引发的蛊虫反应。

小夭攥紧药箱的带子,指节泛白。雨还在下,她的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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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小夭去了郑德昌家。

郑德昌就是那个老猎人,她昨天冒雨去救的就是他。

那老头现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精神头好得不像个刚从虎口逃生的人。

“小夭大夫,你可算来了。”郑德昌咧着嘴笑,“你看我这胳膊,好利索了。”

小夭看他胳膊上的伤口,心里咯噔一下。

她昨天处理过的伤口,用的是普普通通的草药,怎么着也得养半个月。

可郑德昌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还泛着一层淡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理过伤口里的残毒。

“大叔,后来有没有人来给你换过药?”小夭问。

“没有啊。”郑德昌摇头,“就你走之后,有个年轻人来借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什么样的年轻人?”

“白头发的,长得怪俊的,就是不怎么说话。”郑德昌想了想,“对了,他还会点医术,给我换了一次药。”

小夭手一紧。

“他留下的药呢?”

“他自己带的那种膏药,抹上凉丝丝的,比你的药管用。”郑德昌说,“他说你那药方里缺了一味药,毒没清干净,容易复发。”

小夭没说话。

她开的药方,不可能缺药。她的医术是跟相柳学的,用毒解毒的本事,整个大荒没几个人比得上。

除非那个人,用的是另一种路子。

“那膏药还在吗?”小夭问。

“我用了就扔了。”郑德昌挠头,“不过他走的时候,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郑德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夭。

是个平安结。

用蛇蜕编成的,编得很精巧,九个结环环相扣,每一个结都收得整整齐齐。

小夭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她认得这种编法。

九曲结。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编。一个是她,一个是她教的那个人。

相柳。

她的手指抚过那一个个结扣,编法、力道、收尾的手法,每一样都像极了相柳。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十六年了。

“小夭大夫?”郑德昌看她脸色不对,“你认识这东西?”

“不认识。”小夭把平安结还给郑德昌,“大叔你收好,是个吉祥物。”

她站起身往外走,步子有点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那个年轻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好像去王家村了。”

小夭没有回家,直接往王家村走。

路上碰见沈仁安赶着牛车过来,问她去哪。她说去王家村看看病人,沈仁安也就没多问,只让她早点回来。

她走了二十里路,到王家村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村口的妇人认出了她,问她来做什么。小夭说是追一个银发年轻人,问他看没看见。

“你说的那个人啊,白天来过。”妇人说,“给王老三家的娃治了病,走了没一会。”

“王老三家的娃得了什么病?”

“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他娘以为是撞邪了。”妇人压低声音说,“那银发大夫真有两下子,用了几根银针扎下去,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那娃就退烧了。”

“他用的什么药?”

“不知道,自己带的,黑乎乎的一碗,闻着怪冲的。”妇人说,“他治完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

小夭谢过妇人,去了王老三家。

王老三正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见小夭来了,赶紧迎上去。

小夭大夫,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家娃病了,我来看看。”小夭接过孩子看了看,确实已经退烧了,精神头也不错。

她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遍,然后问王老三有没有收下什么东西。

王老三愣了一下,进屋翻了翻枕头,果然也翻出一个平安结。

同样的蛇蜕,同样的九曲结。

小夭捏着那枚结,手开始发抖。

她走了七户人家。

每一户,都有一个人被那个银发年轻人救过。

每一户,枕头底下都藏着一枚九曲结。

七枚结,七种不同的编法,都是她教过相柳的变式。

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夭站在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外,灯笼里的那截蜡烛已经燃尽了。

她靠着墙,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胸口的蛊还在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下去。

相柳已经死了。十六年了,她亲眼看着他消散的。

可那个银发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九曲结是怎么回事?

她体内突然苏醒的蛇蛊引,又是怎么回事?

小夭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那轮月亮。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人。

02

小夭回到家的时候,沈仁安还没睡,坐在院子里等她。

沈禾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沈仁安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说:“吃饭了没?”

“吃了。”小夭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汤,放了红糖,甜滋滋的。

“王家村的病人怎么样?”沈仁安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着凉。”小夭说。

她没提银发年轻人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仁安也没追问,只是说:“你跑了一天了,早点歇着。”

小夭点点头。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银发年轻人的背影。

她想起相柳。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被他骂作废物。想起他教她解毒,教她用毒。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那支箭。

那支箭,是她亲手射的。

胸口突然一阵绞痛,小夭捂着心口,蜷缩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相柳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曾经那么深地爱过一个人。

可那个银发年轻人,像一把刀,把她封存了十六年的记忆全都剖开。

血淋淋的,新鲜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小夭天没亮就出门了。

她去的是镇上的药铺,想打听银发年轻人的下落。

药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梁,是方圆十里最好的药材商。梁桂珍看见小夭来了,赶紧迎上去。

“小夭大夫,你来得正好。”梁桂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你之后,镇上来了个年轻人,白头发的,来我这儿买药。”梁桂珍说,“他那一手抓药的本事,绝了,看都不用看,手一掂就知道几钱。”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买蛇蜕,还得是那种五步蛇的,年份越老越好。”梁桂珍说,“我这儿哪有那种东西,他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往深山里去了。”梁桂珍说,“我当时还想劝他别去,那山里毒蛇多,可他那样子,好像根本不怕的。”

小夭谢过梁桂珍,往山里走。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留话。她知道这趟出去可能要好几天,但她等不了了。

她必须找到那个人。

山里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杂草和荆棘。小夭走了一整天,鞋都磨破了,也没找到人的影子。

她在山上找了个山洞歇了一夜。第二天接着走。

第三天下午,她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间废弃的药庐。

那药庐不大,前头有间正屋,后头有间偏房,破败得不成样子。但门口的石阶被踩得锃亮,像是经常有人来往。

小夭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人,但明显有人住着。

正屋的桌子上摆着几本书,都是医书,有些翻得很旧了。小夭翻了翻,发现书页的边角都有批注,那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相柳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那家伙写字一向难看,以前她还笑话过他。

小夭拿着书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翻,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

替她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原处。

偏房里有一张床,铺着干草,草上散落着各种草药。床头的墙上挂着十几条蛇蜕,白的、黄的、褐色的,大大小小的都有。

小夭伸手摸了摸那些蛇蜕,都是干的,没什么气味。

她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

小夭转过身,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提着一篮子野果子。看见她在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就那样站着,不说话。

“你是谁?”小夭问。

那人没回答。

你为什么要编九曲结?”小夭又问。

那人眼神动了动,还是没有回答。

小夭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始终跟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认识相柳吗?”小夭直接问出口。

问题一出来,那人的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小夭知道了答案。

“你怎么认识他的?”小夭一步步逼近,“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是不是还活着?”

那人摇摇头。

“那他死了没有?”

那人又摇摇头。

“你哑巴了?”小夭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别再查了。查到真相,你承受不起。”

“我承受不起?”小夭冷笑一声,“我连相柳的死都承受过来了,还有什么承受不起的?”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不一样。”他说,“有些真相,你不知道比较好。”

“你觉得我会信吗?”小夭盯着他,“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查。”

她说罢转身要走,那人突然叫住她。

“等等。”

小夭停下脚步。

“那些九曲结……”他说,“你收好。那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小夭转过身,那人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骗她。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那人张了张口,又闭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叫相禾。”他说,“我是相柳的……徒弟。”

徒弟?

相柳什么时候收过徒弟?

小夭盯着他看,想从他眼睛里找出撒谎的证据。

可那人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师父在哪?”小夭问。

“他死了。”相禾说,“十六年前,就死了。”

“那你身上的蛊虫引是怎么回事?”小夭追问,“那只有相柳的血脉才能引发。”

“师父死前,把一部分血脉传给了我。”相禾说,“所以我身上有他的气息。”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小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九曲结呢?”她问,“也是你师父教你的?”

“是。”相禾说,“他临死前教我的,让我编出来,送到你去过的地方。”

“为什么?”

相禾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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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夭没有留在药庐。

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相禾叫住她,说山路不好走,让她留一夜再走。

她没答应。

不是不想留,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情绪。

出了药庐,她走了没多远,回头看时,发现相禾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见她回头,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小夭在山里走了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她找到之前住过的那个山洞,生了堆火,坐在火堆旁边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相禾说他是相柳的徒弟。

可她从来不知道相柳收过徒弟。

她和相柳相处了那么久,他对她几乎毫无保留。教她解毒,教她用毒,教她医术。但他从来没提过还有一个徒弟。

小夭靠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不对。

那个人的眼神不对。

她想起相禾看她时的眼神,那种心疼和愧疚,不是一个徒弟该有的。

那种眼神,像极了相柳。

可相柳已经死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小夭没有回药庐。

她去了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她想冷静冷静,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在客栈住了一天,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她可以跟踪相禾。

看他每天做什么,看他救什么人,看他编的那些九曲结。如果真有什么秘密,总会露出马脚。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药庐附近蹲守。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相禾背着药篓出来了。

他往西走,走了三里多路,进了一个村子。小夭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相禾进了一户人家,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那家人的妇人送他送到门口,感恩戴德的样子。

小夭等相禾走远了,才过去问。

“你家谁生病了?”

“我家老头子。”妇人说,“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床。那个银发大夫给扎了几针,又开了方子,现在好多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妇人从屋里拿出一个平安结,“他说这是驱邪的,放在枕头底下就好。”

又是九曲结。

小夭捏着那枚结,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继续跟踪相禾。

一连三天,相禾走了六个村子,救了十一个人。

每一户,他都留下了一枚九曲结。

小夭跟着他,看他编结,看他救人。他的手法确实和相柳一模一样。那种冷静和利落,那种把生死看淡的从容。

好像他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物件。

但每次救完人,他都会在门口站一会,看着那户人家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到第七天,相禾终于发现了她。

他从一户人家出来,走出村子,拐进了一条小路。小夭跟上去,发现他站在路中间,等着她。

你跟踪我多久了?”相禾问。

“七天。”小夭也不隐瞒,“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救人。”相禾说,“师父让我救的。”

“为什么非要救这么多人?”

“他临走前交代的。”相禾说,“他说,这辈子欠的债太多,让我替他补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小夭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

可那个人坦然地看着她,不躲不闪。

“你师父……”小夭突然问,“他临死前,有没有提过我?”

相禾的眼神闪了一下。

“提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相禾顿了顿,“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你别恨他。”

小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他还说,那支箭,他不后悔挡过。”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小夭的心里。

她弯下腰,大口喘着气,眼泪掉在地上。

那支箭。

是她亲手射的。

相柳替她挡了下来。

然后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如果他没挡那支箭,会不会还活着。

可他说,他不后悔。

小夭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相禾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相禾递过来一方帕子。

“别哭了。”他说,“死人的债,活着的人替他还。他在那边,也安心些。”

小夭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你接下来要去哪?”

“继续救人。”相禾说,“大荒这么大,总有我救不完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

相禾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有人?”

相禾愣了一下,然后说:“师父告诉我的。”

又是师父。

小夭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些话太隐秘了,她抓不到把柄。

“我跟你去。”她重复了一遍。

相禾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

“随你。”

04

小夭跟着相禾走了两天。

白天走路,晚上住店。

相禾话不多,基本不问什么。小夭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不说话了。

但小夭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次她碰到相禾的手腕,体内那个蛊就会发热。

有一次,她故意假装绊倒,伸手去抓他的胳膊。相禾扶住她,两只手接触的瞬间,那种热又来了。

她敢肯定,这种反应,只对相柳的血脉有用。

相禾说他是相柳的徒弟,遗传了师父的血脉,这个解释应该说得通。

可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对。

两天后,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上有个人生病了,发烧烧得说胡话。相禾去了,只用了半副药,那人就退了烧。

小夭站在旁边,看他抓药、煎药、灌药。每一步,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这个人的医术,和相柳如出一辙。

甚至比她还精通。

小夭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相柳真的有徒弟,那这个徒弟的医术,一定是从小就跟着相柳学的。那他应该很早就认识相柳了。

可相柳认识相禾的时候,她也在场啊。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小夭趁相禾睡下了,偷偷翻了他的药篓。

药篓里有几本书,几袋子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最底下,有一面铜镜。

那镜子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发白,镜面也模糊了。小夭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她愣住了。

那是她的名字。

相禾一个徒弟,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刻着她名字的铜镜?

她把镜子放回去,心里更乱了。

第二天一早,小夭问相禾:“你房间里的那面铜镜,是谁的?”

相禾正在收拾药篓,手一顿。

“我自己的。”

“那上面怎么刻着‘夭’字?”

相禾沉默了一会,说:“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他为什么留给你这么个东西?”

“因为……”相禾抬头看着她,“他死之前说,这东西还给你,让你别忘了他。”

小夭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接过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

确实是相柳的东西。

那字,是他亲手刻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小夭问。

“因为之前没想好怎么开口。”相禾说,“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怕给你了,你就不走了。”

小夭把镜子握在手里,没说话。

她想起相柳,想起他坐在石头上,拿刀刻字。刻了又磨平,磨平了又刻,折腾了一个下午,才把那个“夭”字刻好。

那家伙,笨手笨脚的。

小夭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把镜子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

“谢谢。”

不客气。”相禾说,“这是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

“替他守护你。”相禾说,“直到你不再需要为止。”

小夭看着他,突然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相禾愣了一下。

“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那你就别走了。”小夭说,“你师父欠我的,这辈子,你替他慢慢还。”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相禾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释然。

但又像是悲伤。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小夭觉得自己是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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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相禾救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以前一天救三四个,现在一天能救七八个。

而且他每次救完人,都会虚弱一阵子。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像大病了一场一样。

小夭问他怎么了,他说是累的。

他每次救完人,都会坐在路边歇一会,然后才能继续走。

小夭观察他,发现他每救一个人,身上的气息就会弱一分。而她体内那个蛊,反而会活跃一分。

她把这事记在心里。

又过了一个月,相禾已经救了四十多个人了。

每个被救的人家里,都多了一枚九曲结。

小夭把那些平安结都收起来,攒了整整一盒子。

有一天,她翻看那些平安结,发现了一个问题。

结的编法在变。

最开始的那种编法,是她最早教给相柳的。后来慢慢变成变式,也是她教的。但最近这几枚,编法已经完全变了。

她不记得自己教过相柳这种编法。

小夭拿着那枚结,想了很久。

只有一个可能。

编结的人,自己创造了一种新人手法。

可相禾说这些结是相柳教的。如果他真的只是在重复师父教的,就不会改变手法。

除非,他骗了她。

小夭找到相禾,把那枚结递到他面前。

“这个结,是谁教你编的?”

相禾看了看那枚结,脸色变了。

“我说是师父教的吗?”他问。

“你说是他教的。”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着小夭。

“我骗你了。”

小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除了我是他徒弟这件事,其他都是假的。”

“那你是谁?”

相禾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就是相柳。

小夭后退一步。

“不可能。”她摇头,“相柳十六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他消散,不是他死。”相禾说,“他的一缕执念,留了下来。”

“什么执念?”

“保护你的执念。”

小夭愣在原地。

“可你怎么……”她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和她记忆中的相柳完全不同。

相禾笑了,笑得很苦。

“这一缕执念,在海底沉睡了一百年才凝成人形。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要保护你。”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更痛苦。”相禾说,“你一直以为他死了,终于熬过来了。我不想让你重新陷进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知道真相。”

小夭走上前,伸手摸他的脸。

那张脸,太年轻了,根本不是相柳的样子。

但那种眼神,那种清冷中带着心疼的眼神,就是相柳。

她突然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相禾说,“我怕你认不出我,怕你觉得我变了。”

“我没变。”小夭说,“是你变了。”

“对,我变了。”相禾苦笑,“我变得更像一个人了。”

小夭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相禾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

“别哭了。”他说,“我还活着。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哪里还活着?”小夭松开他,指着他的胸口,“你现在又是谁?”

我是相柳,也不是相柳。”相禾说,“我只有他的一部分记忆,没有他的全部。

“那你能变回去吗?”

“不能。”相禾摇头,“那缕执念消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还能陪我多久?”

相禾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我不知道。”

06

小夭不再追问了。

她跟着相禾,看他救人,看他编结。

只是她现在知道,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相柳。

虽然变了样子,虽然只剩一缕执念,但还是他。

有一天,小夭问相禾:“你救了多少人了?”

“五十二个。”相禾说,“还差二十九个。”

凑满之后呢?

小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不敢问。

她只能跟着他,看着他,生怕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

以前一天救七八个,现在一天能救十几二十个。

小夭看他每次救完人,脸色都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手都在抖。

有一次,他刚从一户人家出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小夭赶紧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凉得像冰块一样。

“相禾?相禾!”她喊他。

相禾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小夭……”他喊她。

“我在,我在这。”

“我好像……”他闭上眼,“忘了很多东西。”

小夭愣住了。

“你忘记什么了?”

“忘记了……”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忘记了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着小夭。

“你是谁?”

小夭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怎么了?

“我不认识你。”相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是谁家娘子?”

小夭看着他,眼泪拼命往下掉。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相禾摇头,“我应该认识你吗?”

小夭说不出话。

她想告诉他,他们认识了几十年,他爱了她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大概是走错了。”

相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救一个人,就忘记一段记忆。

现在五十二个人,他已经忘记了一百多段记忆。

而他最开始忘记的,就是关于她的记忆。

小夭追上去,叫住他。

“那个,你能带我一起走吗?”她问,“我迷路了。”

相禾看了看她,点点头。

“你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

“我要去救人。”相禾说,“你跟着我,可能会很危险。”

“我不怕。”

相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小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相柳。

他就在她前面。

可他认不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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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相禾继续救人。

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

每救一个人,他的眼神就更迷茫一些。

他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只记得一件事。

救人。

有一回,小夭陪他坐在路边休息。她摘了个果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我叫小夭。”

“小夭……”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回味什么,“这名字真好听。”

“你叫什么?”

“我……”他愣了一会,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要救人。”他说,“只要我还在救人,我就还活着。

“你听谁说的?”

“一个……”他皱着眉,“一个人说的。”

小夭没再问。

晚上宿营的时候,小夭靠在树上,看着火堆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相禾已经忘记她了,他们之间除了救人,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想陪着他。

哪怕他再也认不出她,她也认得出他。

第二天,相禾又开始救人。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每救一个人,他的身体就更虚一些。

小夭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

她去找他,问他累不累。

他摇头。

我不累。”他说,“但是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救完最后一个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能不能停下来?”

不能。”他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小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得我是谁吗?”

相禾看了她很久,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记得……我好像见过你。”他说,“在梦里。”

小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梦?”

“很久了。”相禾说,“久到我记不清了。”

小夭握住他的手。

“如果你忘记了,我可以重新告诉你。”

相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