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集团门口那两棵银杏树叶子都晒卷了。
我正跟财务总监说下半年预算的事,手机响了。
保安老刘打来的,声音有点慌:“王总,门口有个年轻人,跪那儿半小时了,赶不走。”
“什么人?”
“他说他爸叫张建国,求您救救他。”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张建国。这个名字像根刺,扎了我二十年。
我对财务总监摆摆手,走到落地窗前。集团大门外果然跪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身后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让他起来,有什么事进来说。”
老刘又打了过来:“他不肯,说就在这儿跪着,跪到您答应。”
我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脑子里翻起来的却是1992年的夏天。
那年我还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车间主任。老婆怀了二胎,厂里计生办的人盯得紧。按规定,超生就得开除。我跟老婆商量,要不这个孩子别要了。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点头了。
可这事还没完。
那天我刚把老婆送进医院,车间里就传开了。有人说看到计生办的人拿着文件过来,要处理我。
结果先来的是张建国。
我们一个车间干了八年,平时称兄道弟。他一脸为难地把我拉到墙角:“老王,不是兄弟不帮你,可这机会……”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天厂里开会,宣布我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被开除。空出来的车间主任位置,当天就给了张建国。
我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抽烟。
二十年了,我每次想起那个画面,胸口还是堵得慌。
后来我借钱开了个小五金店,一步一步熬成了今天的集团。张建国一直在那厂里干到退休,听说混得一般。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他有交集。
可现在,他儿子跪在我公司门口。
“王总?”财务总监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干。
“老刘,让他进来吧,我见他。”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窗外那个年轻人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老刘往楼里走。
我拉开抽屉,翻了翻。
张建国,五十二岁,退休职工。听说前两年查出了什么病,一直在治。
问题是,他生病的消息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儿子跪我门口又是什么意思?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那个年轻人走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我抬头看他第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看着眼熟,可我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01
“坐吧。”
张磊,他自我介绍说叫张磊,二十岁,还在上大学,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让秘书倒了杯水进来。
“你爸怎么了?”
张磊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爸查出来肝癌,中期。医生说可以手术,但得二十多万。我们家……”
他顿住了,又低下头。
我靠着椅背,看着他。
二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这钱要是掏了,我心里那根刺怎么拔?
“你爸没医保?”
“有,但很多药报不了。家里能借的都借了,还差十万。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
张磊说着,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
我伸手拦住他:“别跪了,你先坐下说。”
他坐回去,眼泪掉下来了:“王叔,我听说您跟我爸以前是同事,求您了,借我十万,我毕业后一定还,利息我按银行算。”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眉骨像我,鼻子也像。下巴的线条……
我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你爸知道你来吗?”
张磊摇头:“不知道,他在医院住院,我悄悄拿了病历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这事让我考虑考虑。”
张磊站起来,朝我鞠了个躬:“谢谢王叔,我等您消息。”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响。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脑子里全是1992年的事。
张建国顶了我的位置,我恨过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口气早就散了。
我按下内线,把助理叫了进来。
“帮我查个人,张建国,原来在红旗机械厂。”
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婆李梅打了个电话。
“晚上回去吃饭。”
“今天怎么想回来吃了?”她声音有点惊讶。我这半年应酬多,很少回家吃晚饭。
“有点事,回去说。”
到家的时候,李梅正在厨房忙活。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
王浩不在家,他住公司附近的公寓,周末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口菜,没急着嚼,先开口了:“张建国的儿子今天来找我了。”
李梅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哪个张建国?”
“当年机械厂那个,顶我位置的那个。”
李梅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儿子跪我公司门口,说张建国得了肝癌,缺钱手术,想借十万。”
“你借了?”李梅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
“还在考虑。”
李梅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那事都过去二十年了。”
“是啊。”我叹口气,“可那孩子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滋味。”
李梅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盛汤。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梅翻来覆去。
“咋了,睡不着?”
“嗯,可能白天咖啡喝多了。”
我没再说什么,翻身朝另一侧。
可我能感觉到,她一直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助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王总,查到了。张建国在红旗机械厂工作了三十二年,前年退休,去年查出肝癌。现在住在人民医院肝胆外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事,不知道跟您问这个有没有关系。”
“说。”
“张建国的户口本上,张磊是他收养的,不是亲生的。领养日期是1992年9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1992年。
那一年,我丢掉了铁饭碗。那一年,张建国顶了我的位置。
也是那一年,我老婆怀了二胎,进了医院。
手中的杯子滑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领养证明能搞到吗?”
助理点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民政局调档案了,下午应该能拿到。”
他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桌上的绿萝叶子亮得刺眼。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传进来,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张磊是1992年被收养的。
而我那个超生的孩子,也在1992年……
我不敢想下去。
电话响了,是李梅。
“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回。”
“怎么声音怪怪的?”
“没事,工作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呆。
楼下大门口,昨天张磊跪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下午两点,助理敲门进来了,递给我一张复印件。
1992年9月15日,张建国与妻子刘翠兰依法收养一名男婴,取名张磊。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日期没错。我翻到第二页,是张磊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大约一岁,眼睛大大的,看不出像谁。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分钟,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李梅在医院……我把记忆压下去,不愿多想。那次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孩子的事。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李梅,拨了两个号码又挂断了。有些事,问清楚未必是好事。
但张磊那张脸,尤其是他和张建国截然不同的轮廓,总在我脑子里转。
我拉开抽屉,翻了翻旧相册。从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1991年,我二十四岁,站在厂门口拍的。
照片上的我,那时还年轻,眉眼间确实和张磊有几分相似。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我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往外冒,如果张磊真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李梅瞒了我二十年?
不,不可能。李梅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决定先把这事放一放,等再查清楚些。
如果张磊和我无关,那就当帮前同事一把。如果有关系……
我拿起那份收养证明,看了又看。上面的日期像根刺。
最终,我打电话给助理:“帮我约一下张磊,明天上午十点。”
我要当面再问问他,关于他的身世,他知道多少。
02
接下来几天,我晚上睡不好。
躺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张磊那张脸,还有那张领养证明上的日期。1992年9月15日。我儿子也在那年夏天送走的。李梅当时说是她表姐抱走的,说表姐在乡下,想要个孩子。
我说把孩子送走吧,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孩子出了门,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核桃似的。我问她送哪了,她只说表姐家,说以后不要再问了。
那之后我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忙着创业,忙着还债,忙着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
几年后我们有了王浩,日子才算正常起来。
可现在我突然发现,这二十年,李梅从来没主动提过那个孩子。逢年过节走亲戚,她也不去她表姐家。我问过一次,她说表姐搬家了,联系不上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仔细想想,这里面处处都是破绽。
我让助理去查了张建国的领养记录。张磊的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填的是刘翠兰,张建国的妻子。可我调出了张建国当年的病历档案,刘翠兰因为输卵管堵塞,一直没有生育。
张磊不是他们亲生的,但他也不是抱养的无名婴儿。领养手续很齐,来源清晰,来源填的是“社会福利机构”。
我让人去查那个福利机构。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那家福利机构九十年代初就解散了,档案不全。但他们找到了一份留档的记录:1992年9月初,有人把一个男婴放在门口,派出所出警后送过去的。
我问那个男婴的特征。
对方说,当时孩子身上裹着一件手织的蓝毛衣,包被上绣了一朵小红花。
我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蓝毛衣。小红花。
那是李梅织的。
我记得很清楚。怀孕的时候她天天织那件毛衣,说是给孩子的。我说还不知道男的女的,她就买蓝色,说男女都能穿。小花是她绣的,绣了好几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很冷。
可空调明明开着二十八度。
我拿起手机,想给李梅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这事得问清楚。但当面的问清楚。
晚上回家,我没吃饭,把李梅叫到阳台。
六月的天黑得晚,外面的路灯还没亮。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张建国的儿子,长得像我年轻的时候。”我看着李梅。
她脸色变了。四十多年的夫妻,我太了解她了。那是一种被人戳到最深处秘密的表情。
“你认不认识张建国的老婆刘翠兰?”
李梅没说话。
“1992年9月15日,张建国收养了一个男婴,叫张磊。”
李梅的眼神开始躲闪。
“那个孩子被送进福利机构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蓝毛衣,包被上绣着小红花。”
李梅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阳台栏杆。
“你跟那家福利机构有什么关系?还是说,那个孩子……根本就是咱们的?”
李梅抬头看着我,眼泪下来了。
“王伟,你别问了。”
“你让我别问?”我的声音高了,“那是我儿子!我跟你的儿子!你把他送哪去了?”
李梅捂着脸,蹲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可她就是不肯说,孩子到底给了谁。
“我就问你一句,张磊是不是你送走的那个?”
李梅抬起脸,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转身进屋,拿起车钥匙。
“你去哪?”
“去医院,找张建国。”
03
张建国的电话打通了,接的是个女人,他老伴。
“王老板?建国他……他不想见你。”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防备。
我说:“我就问几句话,关于张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捂话筒商量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老厂区宿舍,四栋三单元。”女人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老厂区宿舍,那地方我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红旗机械厂的职工宿舍,红砖楼,楼梯间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种拉线开关,昏黄昏黄的。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去。
302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张建国的老伴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他刚吃了药,在里屋躺着。”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摆设简单,一台老式彩电,茶几上摆着药瓶子。墙上挂着张建国的光荣退休证,玻璃镜框擦得锃亮。
张建国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肝癌中期,调查资料是这么写的。
“张磊的事,我想问问你。”
他别过脸去,盯着窗户。窗帘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边。
“那孩子是我养大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二十年了。”
“领养手续上写的是1992年9月15日。”
他猛地转过脸,眼睛死死瞪着我:“你查我?”
我没吭声。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老伴赶紧进来拍他的背。
我等咳嗽停了,才说:“张磊长得像我年轻的时候。蓝毛衣,小红花,那个包被,我也见过。”
张建国的手攥着被单,青筋暴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头扭向一边。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吼了一声,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我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年!谁也别想抢走!”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车间主任。如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
“我不抢。”我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闭上眼,不说话。
我转身要走,他老伴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
“王老板,你别怪他。”她眼圈红了,“他心里苦。那孩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张磊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回到家,李梅正在厨房煮汤。听见我进门,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我去见了张建国。”
她手里的汤勺“哐当”掉进锅里。
“你……你去见他干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张磊的事,你知道吗?”
李梅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她扶着灶台,手指关节泛白。
“那孩子……那孩子不是送走了吗?”
“送哪去了?”
她不说话。
“我问你,送哪去了?”
她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哭。客厅的钟摆一下一下,走得特别慢。
“你说啊。”我的声音干涩。
“我……”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孩子没打掉,我生下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生下来了?”
“嗯。”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生下来就送人了,我不知道送去了哪儿,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送的?谁接手的?”
她又低头,不说话。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挂着的锅铲咣当响。
李梅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你为什么瞒我这么多年?”
“我怕你怪我。”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那时候你刚丢了工作,家里乱成一锅粥,我怕……”
“怕?你就不怕我到现在才知道?”
我转身进了书房,把门锁上。站在窗前往外看,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年前那个孩子,我没见过一面,就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张磊,穿着蓝毛衣,跪在我公司门口。
我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烟雾里,张磊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眉眼、鼻梁、下巴线条,跟我二十四岁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我掐灭最后一根,拿起手机。
“喂,老刘,帮我一个忙。”
04
老刘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
“毛发样本就行,带毛囊的。口腔拭子也可以,但要规范采集。”
“多久能出?”
“加急三天。不过你到底要验什么?”
我没回答,只说回头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转着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又灭下去,蹿起来又灭下去。
怎么拿到张磊的样本,这是个问题。
直接找他,不行。找张建国,更不行。
我把助理小赵叫进来。
“去查一下,省城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张磊,哪个系哪个宿舍,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小赵记下来,又问:“老板,是不是跟上次那个跪门口的……”
“别问那么多。”
她抿了抿嘴,转身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桌上的烟灰缸又满了,我起身倒了,回来坐下,又点一根。
李梅那边,口子还没撬开。
她现在一提到孩子的事就哭,哭了就说不知道送哪去了。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东西,她瞒了我二十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不肯松口。
晚饭我特意回家吃。
她做了我爱吃的酸菜鱼,汤底红亮,鱼片切得薄薄的。可我夹了一筷子就放下,实在没胃口。
“你今天去公司了?”她问。
“嗯。”
“张磊……有再来找你吗?”
“没有。我去找他了。”
李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找他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他妈是谁,他亲妈。”
她把筷子搁下,端起碗喝了口汤。手在抖,碗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我盯着她。
“没有。”她摇头,眼睛不敢看我。
“没有?你当我傻子?当年你说孩子打掉了,结果二十年后告诉我生下来了。你说送人了,可你连送给谁都不肯说。你说不知道,可我问了张建国,他收养手续齐全,上面白纸黑字,领养日期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
她脸一下子白了。
“那孩子……张磊的生日,你告诉我,是哪天?”
“我忘了。”她声音发飘。
“你连亲儿子生日都忘了?”
她不说话。厨房里只听见电饭煲跳到保温档那一声“嗒”。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李梅,我再问你一遍。孩子送谁了?”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我就是要问。”
她突然转过身,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你逼死我也没用!”
她声嘶力竭地喊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死的门,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第二天中午,小赵把查到的信息发到我手机上。张磊,商学院工商管理系,大三,住八号楼四二零宿舍。
下午两点,我开车到了师大北门。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点了杯绿茶。
学生们下课,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我隔着一层玻璃往外看,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
四点半,张磊出现了。
他背着一个黑色书包,跟一个男生边走边说话。穿着那件蓝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脸上带着笑,可能是同学讲了个什么笑话。
看着他笑,我心里突然发酸。
这个孩子,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穿着起球的毛衣,吃食堂最便宜的饭菜,给养父治病到处借钱。
我站起来,拿上那杯绿茶,穿过马路。
“张磊。”
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王叔?您怎么来了?”
“刚好办事路过。吃饭了吗?我请你。”
他有些犹豫,旁边的同学识趣地先走了。
“上次您已经请过了,这回我请您吧。”他说。
“行。”
他带我去了学校食堂二楼,点了两份盖浇饭。番茄鸡蛋的,六块钱一份。
“我平时都在这儿吃,便宜,味道也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扒拉着盘子里的饭,看见他手腕上有道疤,不长,但挺深。
“这怎么弄的?”
他缩了缩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小时候不懂事,跟人打架。没事。”
吃完饭,他送我出校门。走到门口,我说方便一下,借用了食堂一楼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人少,我进去的时候,张磊刚洗完手。
“那我走了,你好好学习。”
“谢谢王叔。”
他转身离开。洗手台上有一根黑色的短头发,沾着水,贴在白色瓷砖上。
我抽出随身带的纸巾,趁没人注意,把那根头发包起来,装进口袋。
手指在兜里攥着那团纸巾,能感觉到那根头发丝细软的触感。
走出校门,深秋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回到公司,把小赵叫来。
“这个送到老刘那边,加急。”
她接过密封袋,点点头。
人走了,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小时候家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坐着个老汉,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我不是老汉。我也端过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早就磨花了。
现在端着茶杯,坐在大办公室里,看着张磊那根头发被送走,心里空落落的。
三天。
等三天就知道结果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梅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
“好。”
就一个字。
这些年她一直是这样的。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主动多说。以前我以为她性格就这样,现在想想,说不定每句“好”的后面,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晚上到家,饭菜摆好了。两菜一汤,白米饭盛得满满当当。
李梅坐在对面,拿着筷子,夹了半天也没夹起什么菜。
“你今天又去找张磊了?”
“你怎么知道?”
“你车里那个奶茶杯,师大北门那家。”她放下筷子,“王伟,你到底想查什么?”
“我查什么你不清楚?”
她抿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你是不信我吗?”
“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猛地站起来,碗被碰翻了,米饭撒了一桌子。
“我对不起你行了吧!我就错了这一件事!瞒了你这件事!其他的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她说完,哭着跑回卧室。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撒在桌上的白米饭,一粒一粒的,有的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像蜜蜂扇翅膀。
我拿起碗,把没撒的那些饭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收拾桌子,洗碗,把厨房擦干净。
客厅里那口老钟还在走,一秒一秒,不快也不慢。
三天。
等着吧。
05
三天后,小赵把鉴定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薄薄几页纸,我翻了好几遍才看清楚最后一行的结论。
“支持王伟与张磊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小赵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你出去吧。”
她把门带上,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我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拿不住打火机。连着按了好几下才点着,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二十年前那个孩子。
没打掉。
送人了。
如今回来了,跪在我公司门口,求我救他养父。
养父是张建国。
这他妈的是什么事?
我把烟掐灭,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老板,下午两点有个会……”助理在后面喊。
“取消。”
回到家,李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我进门,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结果……出来了?”
我把报告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抖得纸张哗啦响。看完之后,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真的是他……”她的声音发抖,“真的是小磊……”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梅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磊是你儿子?”
她点头,很小幅度地点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我怕你怪我……怕你恨我……”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面裂了一道缝。
“怕?现在就不怕了?”
李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年我生下来,建国哥说他们两口子不能生,想要这个孩子……我想着,孩子好歹有个家,总比跟着我们吃苦强……”
“张建国?”我抓住她的话,“是张建国要的?”
她点头。
“所以他顶了我的职位,又收养了我的儿子?”
“不是那样的……他说他会好好养大孩子,他说他会保密……”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张建国啊张建国,你可真行。
举报我超生,顶了我的缺,还把我儿子养在身边。
这些年你看着我儿子一天天长大,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拿起电话,打给张磊。
“喂,小磊吗?”
“王叔?”
“你现在有事吗?”
“没事,在学校。”
“你来一趟我公司,有件事我想当面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李梅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哭了。”我说,“准备一下,该认的儿子,得认。”
下午三点,张磊到了我办公室。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点紧张地站在门口。
“王叔,您找我?”
“坐。”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
从哪说起?
说我二十年前超生?说我把儿子送了人?说你是我的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小磊,你知道你养父……张建国,他跟我的关系吗?”
他摇头:“他只说你们以前是同事。”
“对,同事。”我放下茶杯,盯着他的眼睛,“1992年,我因为超生被开除了。你养父顶了我的职位。”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被收养的吗?”
“1992年9月,具体哪天我爸没说。”
“1992年9月15日。”我说,“你养父去办的手续。”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王叔,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空白。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是我儿子。亲生儿子。”
他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我爸说我是他亲生的……”
“你心里清楚,你不是他亲生的。”我说,“领养手续上写得很清楚。”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前,我老婆生了一个男孩。”我说,“那时候政策紧,养不起第二个孩子,就送人了。送给了张建国。”
“所以……所以我是那个……”
“是。”
他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那我爸……张建国……他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他明知道我是你儿子,还把我养大?”张磊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他为什么要举报你?为什么要顶你的缺?”
我没说话。
“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敲门声突然响起,李梅推门进来。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看着张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小磊……”
张磊转过来,看着她,眼眶通红。
“你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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