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太足,我裹紧了外套。

今天是我们张家聚会的日子,张磊他妈特意挑了个新开的本帮菜馆,说是六六大顺,要给我怀着的孩子讨个吉利。

菜上了一半。松鼠桂鱼、红烧肉、白灼虾,都是些家常菜。婆婆招呼着张磊他爸和两个亲戚吃饭,嘴上没停过:“晴晴啊,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多吃点。”

我笑着点头,夹了块鱼。

张磊坐我旁边,一直在刷手机。他最近总这样,吃饭也要看手机。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某购物app的界面。

“张磊。”我叫他。

他抬头,“嗯?”

“你妈跟你说话呢。”

“哦。”他放下手机,夹了筷青菜放在碗里,没吃,又开始翻手机。

婆婆看在眼里没说话。张磊他爸自始至终喝着黄酒,目光落在电视上。

气氛有点闷。

我低头喝汤。怀孕六个月,胃口不太好,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婆婆看向我的碗。

“饱了。”

“那好,我让服务员撤了,上果盘。”婆婆朝门口张望。

服务员进来收碗时,张磊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摊平在桌上。

是一张银行打印的流水单。

我愣了愣。

“这个月的账单,我算了一下。”张磊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晴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看着他。

“以后咱们AA制吧。”他说。

我没听真切。

“你说什么?”

“AA制。”张磊重复了一遍,“饭钱、水电费、物业费,都各付各的。”

我盯着那张流水。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房租、商场、餐厅,一笔笔,都是我们共同的花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张磊放下手机,用手指点了点账单:“你看,这个月超支了。我工资加上奖金也才一万出头,你的工资也不高,咱们得省着点花。”

他说得很自然。

“可是,”我看着他,“我怀孕了。孕产检、B超,还有后面生孩子……”

“孩子是你自己要生的。”张磊打断我。

那四个字砸过来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继续说:“当初我说过,不着急要孩子。是你一直说要生。既然是你坚持的,那费用你自己承担很合理吧?”

我张了张嘴。

目光扫向公公婆婆。

张磊他爸还在喝黄酒,头都没抬。张磊他妈在撕桌上的餐巾纸,很认真,一下一下,像在拆什么精密仪器。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说一句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里面动了一下。

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里的酸涩逼回去。

“好。”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

张磊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但他很快笑了:“行,那这顿饭我一个人请了。但是晴晴,之后咱们真的得分清楚。”

我点点头。

放下碗,拿起包。

“你去哪?”婆婆终于抬头了。

“去一下洗手间。”

我推开包厢门,走廊里灯火通明,晃得眼睛疼。

我在洗手间站了十分钟。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白,眼角有点红。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又动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退出时不小心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那一栏,还好没有变。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关掉屏幕,走出去。

回到包厢,他们已经吃完果盘了。张磊在结账,婆婆在招呼老公:“走啦,不早了。”

全程没人提起那件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回到家,张磊洗了澡就睡了。我躺在旁边,听他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睡着。

天亮时我坐起来。

他翻了个身:“几点了?”

“七点。”

他“唔”了一声,又睡了。

我换了衣服,套上件宽松的卫衣,遮住肚子。

出门时看了他一眼。

他还睡着。

我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关上时,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约一下张医生。”我说。

对方问什么时间。

“就今天上午。”我按下一楼的按钮,“我去医院。”

电梯下行。我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上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想。

只是手在发抖。

01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秋天。

公司跟张磊他们公司谈合作,我是项目对接人。开完会,他追出来,递了杯咖啡给我。

“你刚才讲方案的时候,眼神很亮。”他说。

我接过咖啡,笑了笑。

后来张磊说他第一次见我就认定了。我没告诉他我也是。

但瞒了一些事。

比如我爸妈。我爸是苏氏集团的创始人,身家过亿,我妈是大家闺秀,一辈子没缺过钱。

我却是从大学开始就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的人。

自己租房、自己上班、自己交社保。毕业五年,换了三份工,没什么大起色,勉强养活自己。

跟张磊交往半年,我带我回娘家吃过一顿饭。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

我爸一直在问张磊的工作、收入、家庭。我妈倒是不怎么说话,只往他碗里夹菜。

张磊走后,我爸把我叫到书房:“那个男孩子,配不上你。”

“我没打算用你的钱。”我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钱。”我爸看着我,“你瞒着自己的身份跟他交往,他以后知道了,心里不会膈应?”

“我就是在测试他。”我说,“看他会不会因为我的家庭条件对我不同。”

我爸叹了口气。

我妈在门口站了会儿,做了个决定:“小晴,要嫁可以。婚前做财产公证,你的嫁妆我单独转给你,跟婆家无关。”

“行。”我答应得很干脆。

张磊求婚当天我跟他提了财产独立协议的事。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租的小公寓里,他正把一枚银戒指往我无名指上套。

“苏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他说。

“那这个你签一下。”

他看了协议,脸色变了变:“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的传统。”我说了个谎,“每家女儿嫁人前都得签,图个心安。”

“你家什么传统?”

“反正你签了就行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那时我看着他签,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如果坚持不签,我会高看他一眼。

他没坚持。

婚礼很简单,没请多少人。我爸妈在老家没来,说是不习惯外面的饭。

张磊他妈那天气色很好,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他爸端着酒杯到处敬人,嘴里念叨着“我们家磊子出息了”。

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肚子还没显。

台下有人议论:“这娶的什么媳妇啊,爸妈都不来。”

婆婆听到了,脸上的笑淡了淡,没说什么。

婚后我们住在张磊婚前买的小两室。六十平,客厅小得放不下沙发。我把自己积蓄拿出来换了家电,还给张磊换了辆十万的车。

他很高兴,抱着我说:“你真好。”

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选择对了。

房子虽然小,但每天下班回家能看见他,心里踏实。

前几个月其实还行。

张磊也会做饭,周末陪我逛街,偶尔看场电影。我们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柴米油盐,有说有笑。

变化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查出怀孕那天,我从医院出来,给他看检查单。

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说:“咱们现在要孩子,有点早吧?”

他语气里的为难让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个孩子吗?”我问。

“我说的是以后。”

“现在也是以后啊。”

他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他经常加班,回来得很晚。就算回来也坐在客厅刷手机,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以为他就是累。

后来发现不是。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的购物记录,从去年开始,他的护肤品都换成了贵的。还在网上订了健身餐,一个月两千多。

但他的工资没涨。

我问他:“这钱哪来的?”

“省吃俭用呗。”他说得很随意。

我没再问了。

但我开始记账。

房贷、物业、水电、买菜、日用品、孕检费。我每个月工资八千多,他要承担七成开销。

我用excel拉了一张表,给他看。

“你看看咱们每个月花多少。”

他扫了一眼:“嗯,不少。”

“那你少花点。”

他没回答。

过了两天,他妈打电话过来:“晴晴啊,磊子说他钱不够花的。你们家是不是花钱太多啦?”

我拿着手机听着,没说话。

“女人嘛,要体谅男人。磊子上班也不容易的。”她说。

我说“好”,挂断电话。

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他们认为花销大是我的问题。

可我没闹。

只是每天晚上翻银行app的次数越来越多。

余额一直没变。

我爸妈给的那笔嫁妆,三百万,稳稳地躺在我父亲名下的信托里。

所以我还有退路。

但那不是我的常态。我不想把婚姻过成一笔生意。

昨天聚餐的前一晚,张磊他妈又打了电话过来。

“明天吃饭,你们带个头,别让人家看笑话。”

“什么笑话?”我问。

她没接话,挂了。

我正对着手机发呆,张磊的微信进来了:“明天吃饭你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我没回。

然后顺手点开了他朋友圈。

他上个月发了一条:“压力大,谁能懂。”

配图是一杯酒。

我往下滑。看到一个月前,凌晨一点多,他给一个女同事的评论点了个赞。

那个女同事我知道,长得挺好看,笑起来两个梨涡。

我点进她的页面,看到一张合照。应该是公司聚会,张磊靠在她旁边,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没什么亲密的。但那个笑容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我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放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名字叫“证据”。

我想,婚姻这东西,有时候就像一个沙堆,你以为是实的,其实一推就散。

只是我自己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那晚他没回来吃饭。

说是加班。

我一个人煮了碗面,坐在餐桌边吃着,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摸着肚子说:“没事,妈妈没事。”

眼泪掉了两滴。

我擦掉。

继续吃面。

02

怀孕二十周那会儿,我做过一次产检。

B超显示孩子发育正常,医生说了句“胎动很好”,我笑了。

张磊陪我去的那次。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玩手机,护士叫了他三遍他才抬头:“哦,要交费是吧?”

我说“是”,他把手机递过来:“密码你知道,帮我去交一下。”

我看着他,愣了几秒。

“我肚子不方便挤。”我说。

“那就刷卡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

最后是我自己挺着肚子去交的钱。

那天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接电话,都是我公公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爸,孩子的事我们在安排,你别急。”

我听出了不对劲。

晚上我问:“你爸催什么?”

“想抱孙子呗。”他说。

“可你现在……”

“什么现在?”

我欲言又止。

孕中期开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几次我醒了,他去卫生间洗澡,手机就扔在床上。

我没翻。

但有一次他进去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发件人是个女的,头像是一朵花:“今天谢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解锁了他的手机。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彼此知道密码了。但他手机的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我点进去,看到他跟那个女同事的聊天记录。

从上周开始,每天都聊。

内容没什么出格的,就是工作上的事。但她偶尔发一张自拍,他会回一个表情。

我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又往下翻。

翻到上个月,连续五天的聊天,晚上十一点以后。她发语音:“张哥,这个方案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嘛。”

他的回复:“发来,我看看。”

语音我都没点开。

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

他出来时擦着头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他“嗯”了一声,躺下了。

那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我又打开了他的手机。

这次我直接把那个女人的对话截图了。

一共七张。

存进了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我知道这不光彩。

但我觉得自己该留点什么。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张磊他妈又打电话了:“晴晴,你爸妈那边什么时候来看看啊?”

“他们要等孩子生下来。”

“那得等多久?我们家磊子一个人养三口,你也不心疼吗?”

“我也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能干嘛?”她语速很快,“我们家磊子压力大,你多体谅体谅。”

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下着雨。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眼泪无声地流。

孩子又在动了。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安慰。

那个周末,张磊他爸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晴晴,家里最近紧张,你把你那个车卖了吧,省点钱。”

我没回复。

那辆车是用我爸给我的嫁妆买的。除了张磊和我,没人知道那笔钱的存在。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接起来时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小晴,想回来就回来吧。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没说话。

眼泪又流下来了。

“妈,”我说,“我还能回去吗?”

“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妈顿了一下:“你爸说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回家。但在这之前,你自己得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我说。

“那就好。”

挂掉电话,我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肚子越来越大,眼角的细纹也多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我月薪八千,孕期产检加未来剖腹产的费用,至少要五万。加上奶粉、尿不湿、各种婴儿用品,第一年至少十万。

张磊月薪一万出头,房贷四千。他自己再花一些,根本没剩什么。

如果要AA,我承担得起。

但我不想承担了。

不是钱的问题。

是他说的那句话,“孩子是你自己要生的。”

这句话比什么都伤人。

我把手机上的银行app打开,翻到那笔信托的页面。

三百万,还在那。

我从没动过。

但我知道,真要动,我可以。

不过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想看着张磊失去一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短信。

号码陌生。

“嫂子,张哥在我们这儿喝酒,喝得有点多,你要不来接一下?”

我捧着手机,看了很久。

最终回了一条:“不用了,让他喝。”

发完,我把号码拉黑。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个计划。

很简单。

明天中午去聚餐。

他要说AA,我就让他说。

公婆不吭声,我就不吭声。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独自去医院。

不是去打胎。

是去办别的事。

那些事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起床时,太阳很大。

张磊还在睡。

我换了衣服,走出门。

门口站着物业大叔,正在搬快递。他看见我打招呼:“闺女,这么早就出门啊?”

“嗯。”

“肚子这么大了,小心点。”

我笑了笑。

小区门口有家包子铺。

我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公交站台时,身后有辆出租车在按喇叭。

我没回头。

站台上一个老太太看着我:“姑娘,你老公呢?”

“上班。”我说。

“哦。”

她没再问了。

公交车来了。

我挤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的座位空着。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到了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挂了号,找到张医生的办公室。

“哟,苏晴,你怎么来了?”张医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宝宝还好吧?”

“好着呢。”

我坐下,喝了口水。

“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说。

“你说。”

“帮我开一个孕晚期保胎的假条。”

“你要请假?”

“嗯。离职。”我说。

张医生顿住了,看着我:“家里出事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行。”他点点头,“你保重身体。”

03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换鞋的时候,张磊跟进来,也不说话,径直走进卧室。门“砰”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我和墙上的钟。秒针走一下,又走一下,像在数我的呼吸。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还安安静静躺在相册里。七张截图,每张都是他和那个女同事的聊天记录。

“亲爱的,今天加班到几点?我等你。”

“你老婆管得也太严了吧,都怀孕了还这样。”

“没事,我不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会翻他手机。那天晚上他洗澡,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

我以为是谁找他打游戏。

我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把整晚的聊天记录翻完。

那一夜我睡得很晚。他在旁边打着鼾,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孩子正好踢了一脚,力气很大,他的手下意识缩回去,翻个身继续睡。

现在想起那个瞬间,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打开律师的对话框。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还没回我。我又发了一条:陈律,明天我去您那儿。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也暗下去,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楼上传来脚步声。张磊穿着拖鞋走出来,站到卫生间门口。

“你怎么还不睡?”他声音还带着困意。

“马上。”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门没关。水声哗哗响,我听见他漱口,咳嗽,擤鼻涕。

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明天产检要八百多,你记得准备一下。”

说完,他回了卧室。

八百多。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各付各的”,公婆就在旁边,夹菜,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打开网上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两万三千块,够我撑到孩子出生。可生完呢?

我妈说得对,婚姻不是儿戏。当初她冷着脸,说我嫁过去要吃苦。我嘴硬,说爱情比钱重要。她还说我幼稚,说人心会变。

我说爸也是普通出身,你们不是过得挺好?

我妈没再说话。

我妈嫁给我爸那年,我爸还是个穷学生。后来白手起家,做了苏氏集团。我妈陪他吃了多少苦,她心里清楚。所以她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可我爸也变了,变成别人嘴里的“苏总”。我妈说,人有钱之后更难看清真心,所以你想考验张磊,我理解,但别拿自己开玩笑。

最后那句话,我现在才听明白。

我关了手机,躺到沙发上。沙发太短,我的腿搭在扶手上。肚子顶着,怎么躺都不舒服。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他在睡,我在醒。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挂号单。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摔倒了,周围全是人,没人拉我。

我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照在那些还没收拾的碗筷上。昨晚的剩菜盘子堆在水池里,油烟味还飘着。

我起身,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眼圈有点黑,嘴唇有点干,头发扎成马尾。

手机震了一下。

陈律的回复:已经到了,您直接来VIP层就好。

我回复:好。

然后我给单位发了请假消息:今天有点事,请一天假。

主管秒回:好的。后面跟了一句:产检吗?我说是。他没再回。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到门口时折回来,给张磊留了张字条:我去医院了。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产检的钱我先垫着。

写完之后,我觉得这句有点多余。可还是放在了餐桌上。

走出楼道,空气湿漉漉的,昨天下了雨,地面还没干透。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远朝我招手。

是楼下刘阿姨。

“小苏,这么早就出门啊?”

“嗯。”

“你老公呢?没陪你?”

“他要上班。”

刘阿姨啧啧两声,说年轻人工作压力大,让我多体谅。我笑笑,没接话。

走出小区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中心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产检啊?”

“嗯。”

“你老公没陪着?”

“他上班。”

司机啧啧两声,说现在年轻人也真是不容易。我没搭话,看着窗外。

车驶过我家门口那条早餐街。包子铺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几年前我和张磊周末经常来这吃,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总要帮我撕成小段。

那时候他说,晴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现在他说,你少吃点,太贵了。

我低下头,肚子被安全带勒着,有点不舒服。我解开安全带,侧过身。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磊发来的:去哪个医院?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钱够不够?

这条让我愣了一下。然后第三条紧跟着:够的话就先垫着,这个月我那边开销大。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司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喉咙有点痒。

车继续往前开。天越来越亮,路上的车多了起来。我靠在座椅上,眼睛有点涩,可我不想闭眼。

车窗外的城市在苏醒,每个人都在忙着赶路。

我也是。

只是我走的方向,他们可能猜不到。

04

中心医院的大楼在晨光里发白。

出租车停在门口,我扫码付了钱,下车。

推开车门那一瞬间,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头发散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住院部那排明晃晃的窗户。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律的微信:走VIP通道,九楼,我让助理在门口等您。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挂号的排成一长串,缴费窗口也有人等。导诊台前一个孕妇正在问什么,声音很小。

我没往那边走。

我拐进走廊,绕过急诊区,走进旁边的电梯厅。

VIP通道的电梯停了四部,我没按楼层。手机亮了一下,陈律又发了条消息:到了告诉我。

我按了九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喊声:“等一下!”

我没按开门键。

电梯慢慢往上升。数字从1跳到2,跳到3。每一层的数字都在变,像在倒数什么东西。

到九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

陈律的助理站在VIP室门口,穿西装,年轻男生,看见我点了点头。

“苏小姐,陈主任在等您。”

我跟着他走进去。过道铺着软软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安安静静地,不像医院。

VIP室的门开着,陈律坐在里面。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

“苏总,您终于来了。”

这三个字让我心跳慢了半拍。苏总。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在公司,我是小苏。在张家,我是小苏。在单位,我也是小苏。

但陈律知道我是谁。

他做我的私人律师好几年了,替我打理那笔三百万的信托基金,偶尔处理一些零碎的法律事务。

我关上身后的门,在他对面坐下。

“陈律,我想请您帮我办几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过来。

“我先说一下目前的进展。您名下那笔信托基金,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开始做全部转移,手续大概三天内走完。”

我点了下头。

“另外关于您个人名下的不动产,”

“都卖了吧。”

他顿了一下,“包括您婚前在市中心买的那套公寓?”

“卖。越快越好。”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我想查一下张磊公司的法人信息,以及他所在那栋商业楼的产权情况。”

陈律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那栋楼的产权结构我可以去查,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他合上本子,“您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他看着我,停了大概两三秒。

“苏总,我从跟您合作到现在,从没见您这么果断过。”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那我尽快去办。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和我握手。

“等我消息。”

我说好。

他助理送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侧头,正好看见护士推着一个孕妇往产房方向走。她丈夫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帮她擦汗。

“别怕,我在这儿。”

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这一下很轻。

我用手轻轻按住那个位置,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助理站在我身后,没催我。

走廊很短,尽头是窗。窗外的光打进来,很亮。我背过身,朝电梯口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张磊发来消息: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

我站在电梯前,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没有马上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情绪是不是不好?昨天的事我说得有点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第三条: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让我好好跟你谈谈。

我看着最后那条,想起昨晚饭桌上,婆婆端碗夹菜的样子。她不是没听见,她什么都听见了。

她现在想让我回去谈谈,谈什么呢?

谈我该不该生这个孩子?还是谈AA制怎么分得更清楚?

我没回他。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VIP室的门。

那扇木门关着,安安静静。

阳光打在门把手上,反着光。我伸手,按了一下关门的键。

电梯往下走。

我又回到了人声嘈杂的一楼大厅。

有人喊我:“小苏?”

我抬头,看见一个熟人,我单位的同事小周,正抱着病历本站在挂号窗口前。

她看见我也挺意外:“你来做产检?”

“嗯。”

“我陪你一起?我正好也做检查。”

“不用了,我查完了,准备走。”

她哦了一声,往大厅里看了一眼,又问:“张磊没来?”

“他上班。”

“也太忙了吧,产检都不陪。”她嘀咕了一句,又笑了笑,“不过男人都不懂事,自己当心点就行。”

我说是啊,当心点就行。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淡。

我拿着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我妈。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医院白得发亮的楼,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马路。车来车往,人潮拥挤。

我没有停下来。

05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给陈律发了条消息:那栋商业楼的产权信息,尽快给我。

他回:好的。

公交车到了。我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玻璃有点脏,外面的人都带着毛边。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我抬头看见一栋写字楼。

张磊公司就在那栋楼里。十二层。他刚进公司那年,跟我说我们在那一层的落地窗前能看见半个城市。

当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晴晴,等我升职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现在他升职了。中层。手下带着几个新人,月薪从六千涨到一万出头。

然后就提到了AA制。

公交车拐了个弯,那栋楼从视野里消失了。

我在下一站下车,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

陈律的助理发来一条消息:苏小姐,产权资料已经查到一半,明天上午之前可以给您完整报告。

我说好。

又一条消息进来:另外,您那笔信托基金的转移已经开始走流程了。大概两到三天内可完成。

我靠在店门口的墙上,盯着这几行字。阳光晒得我额头有点热。

两到三天。

张磊不会知道,他昨天在饭桌上说“各付各的”的时候,他老婆名下的钱,正在从账户里一笔一笔地转移走。

那些钱,是他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我有一笔信托基金,也不知道我家在市中心有几套房,更不知道这三年他的房租、房贷、装修贷,大部分是我在还。

我不说,他也不知道问。

他只知道每个月从我工资卡上划走两千块,说存着给孩子用。

我给他了。我什么都没说。

车子又来了。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商业街。”

司机问哪个位置,我说靠近华润大厦那块。

车子开了十分钟,停在华润大厦对面的路口。我下车,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对面那栋楼房。

那是张磊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灰色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眼。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个小姑娘走过来,在我旁边停下,也顺着我的视线往那边看。

“阿姨,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她歪了歪头,说那栋楼好高。我说对。她又说,以后我也要在这里上班。

我笑了。

小姑娘走了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半。

我掏出手机,给陈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苏总,产权的事我有初步结果了。那栋楼目前是盛安地产的资产。不过据我了解,他们最近在处理一批资产,可能有出售意向。”

“能买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苏总,您说……买那栋楼?”

“对。以我个人的名义买。”

陈律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苏总,那栋楼估值不低。您那笔信托基金,”

“够吗?”

“够。但那笔钱本来是按您的长期方案配置的。”

“我改方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

“您确定?”

“我确定。”

陈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我联系盛安那边,尽快安排购买流程。”

挂了电话,我继续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热。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磊。

他发了一条消息,带着三个问号:你到底在哪?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没回。

他又发:能不能好好谈谈?我知道昨天我说话过分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然后是一个语音请求。

我没接。

它响了几秒,自己断了。

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了。

这次是婆婆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接了起来。

“喂,妈。”

“小苏啊,你在哪呢?我听张磊说你早上就不高兴走了。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做什么傻事了?”

她的声音很急,像真的在担心。

我说没有,我就是来医院产检。

“产检?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多不安全!”

“他在上班。”

“上什么班,请假陪你!你在哪个医院?我让他过去!”

我说不用了,我快回去了。她那边突然一顿,语气变了。

“那你跟张磊昨晚的事,是不是你还在生气?小苏,我跟你说,男人说话就是这样,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他说话不对,可你也不能动不动就往外跑啊。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

我站在路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她一句一句往下说。

阳光晒得我耳朵发热。

“妈,我知道了。”

“那你赶紧回去。晚上我做菜,你们都回来吃。”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反射着我的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眼睛有点干,大概是风吹的。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公交车很空,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座椅空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手机震了很多次。

张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没点开。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走进楼道。电梯还没来,我顺着楼梯往上爬。

五楼。到了家门口,我翻钥匙。

门开了,张磊站在门后。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马上露出一个笑。

“你回来了。”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去。

他跟着我走进客厅。

“你去哪了?”

“医院。”

“怎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静音了。”

我坐在沙发上。他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他搓了搓手。

“晴晴,昨晚的事……我想了一下,是我说错了。我不该在饭桌上提AA制,让你难堪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对吧?现在养孩子太贵了,咱们得有计划。”

我还是没说话。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语气放得更软了。

“你别气了,以后我跟你好好商量,行不?”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着,很诚恳的样子。

“行。”我说。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会儿去妈家吃饭?”

“去。”

他笑着去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平静,没有波纹。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