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董建平蹲在县医院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亮着。

王志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父亲董成才的病历单,底下附着一行字:“想好了吗?这钱你拿得走,但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他抬头望向走廊另一头的ICU,透过小窗能看见父亲苍白的脸。头上插着管子,胸口一起一伏。前两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倒就倒了?

董建平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那个姓王的到底想要什么?这200万,到底能救命,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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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董建平起了个大早,骑着三轮车往菜市场赶。

天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鞭炮碎屑。

他哈着白气,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今天该补什么货。

快过年了,生意好做。

他的水产摊在菜市场最里头,地方不大,但位置还算凑合。干了二十年,老主顾不少,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两三百。要是过年这几天,翻个倍没问题。

董建平正往摊上摆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掏出手机一看,是王军打来的。王军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虽说这些年各忙各的,但逢年过节都会打个电话问候。

“喂,建平,你在哪?”王军的声音听着跟往常不太一样,有点紧。

“在市场呢,准备出摊。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那个……那个……”

那个啥?你倒是说啊。”董建平急了。

“兄弟,我对不住你。”王军说完这句话,声音都变了调。

董建平手里的鱼差点滑掉。“啥意思?你说清楚。

“那个工程……我投进去的钱全赔了,你的也……也搭进去了。”

董建平脑子嗡的一声。

20万。

那是他攒了五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给儿子董浩结婚用的。

婚房首付还差一大截,他左思右想,才答应跟王军合伙干那个工程。

王军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稳赚不赔,三个月就能回本。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建平?建平?你说话啊。”王军在电话那头喊。

董建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就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你在哪?我去找你。”王军又问。

“你……你别来。”董建平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巴巴的,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兄弟,我真的……”

“行了,别说了。”董建平挂断电话。

他蹲在摊子旁边,盯着地上的一滩水发呆。

水里有条鲫鱼甩着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

旁边摊位的张大姐推着三轮车经过,跟他说了声“早”,他都没听见。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董建平才回过神来。

是隔壁卖肉的赵老三。“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不舒服。”董建平站起身,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想打电话告诉老婆马玉琦这事,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了回去。怎么说?说咱家的钱没了?说儿子婚房泡汤了?

马玉琦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来。她要是知道了,非急死不可。

董建平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继续摆摊。来买鱼的人不少,他强打着精神招呼,脸上堆着笑,心里翻江倒海。

中午收摊,他回家扒了几口饭,没心思吃。马玉琦问他咋了,他说没睡好。马玉琦白他一眼,说快过年了别摆副臭脸。

下午他又去市场,路过王军的工地,发现大门紧锁,门上贴了封条。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路过的大爷说:“早几天就被法院封了,老板跑了。”

老板跑了?王军跑了?

董建平心头一紧,又给王军打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就是关机。

他又发了条微信,没有回复。

翻看朋友圈,王军昨天发过一条内容,配了张火车的照片,底下写着:“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他跑了?

董建平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窜到头顶。他靠着工地门口的围墙,脑子飞速转着。王军跑了,那他的钱怎么办?20万,不是小数目啊。

晚上回家,他刚进楼道,就听见家里有人说话。推门进去,看见马玉琦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烟。另一个瘦高个儿,站在胖子身后,不吭声。

“你是谁?”董建平警惕地问。

胖子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笑了。“你就是董建平?”

“是我。”

“我叫刘胖子,你朋友王军欠我一百万,你应该知道吧?”

董建平一愣。“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刘胖子转头问马玉琦,“你也不知道?”

马玉琦白着脸,咬着嘴唇不吭声。

刘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董建平面前抖开。“你自己看,这是担保书,上面有你的签名。”

董建平凑近一看,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

担保书是他的签名。

他猛地想起来了。那天喝酒,王军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说是工程的补充协议,他糊里糊涂就签了。现在才明白,那是担保书。

“这个不是我签的,我没签过这个。”董建平的声音发颤。

“兄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刘胖子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还钱的事,我不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这房子我就收了。”

说完,刘胖子带着瘦高个儿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马玉琦“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签的什么东西?你疯了吗?”她冲过来,用手捶着董建平的胸口,“20万没了就算了,你还签这种东西,你让我们娘俩住哪去?”

董建平站着没动,任由她打。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完了。

02

三天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董建平四处借钱,亲戚朋友跑了个遍,东拼西凑也没凑出几万块。马玉琦回娘家,也被她妈打发了出来。

“你那个赔钱货女婿,我早就说靠不住。”他妈站在门口,连门都不让进。

马玉琦红着眼睛回来,一句话没说,拎着包又去超市上班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刘胖子如约而至。

这次他带了五个人,个个凶神恶煞。在菜市场门口就把董建平的摊位砸了,鱼和虾满地都是,水溅了一身。旁边的人远远看着,没一个敢上前。

刘胖子踩着一条还在地上蹦跶的鲫鱼,叼着烟说:“今天不交钱也行,我给你宽限几天。但你得记住,房子我随时能收。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儿子是叫董浩吧?好像在哪个单位上班?”

董建平心里咯噔一下。“你别动我儿子!”

“我动他干嘛?我就是提醒你,年关到了,家家团圆,别让你儿子回不了家。”刘胖子笑着走了。

那笑声在菜市场里回荡,像刀子一样扎进董建平的心里。

晚上回家,马玉琦已经知道白天的事。她坐在沙发上,眼眶红肿,明显哭过。董浩也从单位回来了,坐在自己卧室里玩手机,一句话没说。

一家人坐在饭桌上,谁都没动筷子。

最后还是马玉琦先开了口:“要不我们把房子卖了?”

“卖什么?卖了住哪?”董建平闷着头。

“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你疯了吧?卖了房我们住大街去?”

“那你说怎么办?”马玉琦提高音量,“20万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让儿子怎么结婚?你让咱家怎么过年?”

董浩从卧室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董建平低着头不说话。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心里堵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马玉琦背对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很久,她小声说:“要不咱们离婚吧,房子在我名下,他们拿不走。”

“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

董建平没回答。他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一早,董建平正准备去市场重新进货,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董建平先生吗?”对方声音不急不缓,听着挺舒服。

“我叫王志远,听说你遇到点麻烦。我能帮你解决。”

董建平愣了一下。“你谁啊?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不用管。我只问你想不想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你们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见。”

董建平想再问两句,对方已经挂了。

他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姓王的?不认识啊。

马玉琦看他不对劲,问谁打的。董建平随口说打错了,但心里直犯嘀咕。

第二天下午,他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溜达着去了村口。

那棵老槐树是村子里的老标志,据说有好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底下有块大石头,小时候董建平经常和小伙伴蹲在上面玩。

他到了地方,放眼看了一圈,没见着人。

正打算走,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人看着有五六十岁,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是件浅灰色中山装,脚上踩着双老布鞋。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乡村教师。

“董建平?”老头笑着伸出手。

“你就是王志远?”

“对,是我。”

董建平跟他握了手,手心里全是汗。

“咱们坐下说。”王志远指了指树底下的石头。

两人面对面坐下。王志远先递了根烟,董建平接了,点上。

“你那事我大致了解。王军跑了,刘胖子要债,你扛不住。是不是?”

董建平吸了口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摆平这事。

怎么摆平?

“很简单。你欠刘胖子多少钱?”

“一百万。”

“我还你两百万。”

董建平拿着烟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洞,他都没觉着烫。

“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王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董建平手里,“这里面有两百万。明天你就可以去银行查。”

董建平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一个炸弹。

“你的条件是啥?”他的声音有点哑。

条件嘛……”王志远笑了笑,“等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你不说清楚,这钱我不敢要。”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什么违法的事。很简单的事。”

董建平想深问,王志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上午十点,银行门口见。到了你打我电话。”

说完就走了,脚步稳健,腰板挺直。

董建平坐在老槐树底下,捏着那张银行卡,手心都出汗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儿跟马玉琦说了。

马玉琦第一反应是:“骗子!肯定是骗子!”

“可他说了,明天十点银行门口见。”

“去了也是骗你钱。”

“可我身上也没钱让他骗啊。”

马玉琦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也是这个理儿。

那天晚上,董建平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两百万,那是他卖二十年水产都挣不到的数字。可那个姓王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图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董建平还是去了银行。

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王志远准时出现,还是一身中山装,不过换了双新鞋。

“走,进去吧。”

两人进了银行,王志远拿了号,坐在椅子上等。董建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他总觉得下一秒保安就会冲过来把他们抓走。

但事情出奇的顺利。

王志远把卡递进柜台,输入密码,然后让董建平把卡号抄过去。

柜员确认了余额,在机器上打印了一张单子。

董建平凑过去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余额2000000.00。

两百万,一分不少。

他差点当场腿软。

出了银行,王志远递给董建平一张名片。“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不急,这几天的功夫。”

“你那事到底是什么?”董建平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王志远还是那句话,说完招了招手,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董建平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看着轿车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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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路上,董建平走路都轻飘飘的。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王志远的名片上就印了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白底黑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进了家门,马玉琦正在厨房做饭。他把银行卡放在饭桌上,马玉琦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真……真给你了?”

“嗯。”

多少?

“两百万。”

马玉琦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说:“这世界真是疯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董建平问。

“我也不知道。”马玉琦摇摇头,又站起来,“不管怎么说,先把刘胖子的债还了。剩下的钱先存着,看看那个姓王的到底想干什么。”

董建平点头,给她转了账。刘胖子那边把钱打过去,对方还装模作样发了条信息:“算你识相。”

董建平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不是滋味。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一口气被人掏空了,还得跟人说谢谢。

儿子董浩知道家里有钱了,从卧室跑出来,眼睛发亮。“爸,咱家有钱了?那我的婚房……”

“再说吧。”董建平摆摆手,没心情聊这个。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王志远。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图什么?这钱接得烫手。

他想起父亲董成才说过的一句话:“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吃了就要还。”

董成才今年七十多了,退休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

老人家一辈子教物理,什么事都讲逻辑,讲因果。

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拿了别人的钱还搞不清对方要什么,非得骂死他不可。

想到父亲,董建平决定回老宅一趟。

老宅在村子东头,是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口古井,种着棵石榴树。

这房子是董建平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前些年董成才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住,就把老宅空着了,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照看一下。

董建平开车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宅大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上落了一层灰。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长了些杂草,石榴树的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

他走进堂屋,打开灯,屋里还保持着小时候的样子。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一幅旧字画,是董成才退休那年学生送的。

董建平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桌面上董成才用毛笔写的字:“守得住心,才守得住福。”

这是董成才常念叨的一句话。

他正坐着出神,手机响了。是王志远。

“想好了吗?”王志远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

“什么事你到底?你总得说清楚吧。”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下午,老槐树底下,我告诉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董建平又去了老槐树底下。王志远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合同。”王志远把信封递过来,“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董建平抽出合同,借着树缝漏下来的光看。

他文化不高,但字还是认得的。

合同上写着:董建平自愿将名下位于XX县XX镇的三套老宅转让给王志远,王志远作为交换,一次性支付董建平200万元整,另承担其所有债务。

那三套老宅,就是董家传下来的老宅,一套是现在空着的,另外两套在隔壁村,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直由董建平堂哥打理。

你……你要我的老宅干什么?”董建平手都抖了。

“这个你不用管。”王志远淡淡地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买卖很公平。你拿祖宅换钱,我用钱买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欠谁。”

可这房子是我们董家的根,是我爸用命保下来的。

“我知道。”王志远点点头,“所以我才找的你。”

董建平懵了。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局,却又不知道这局有多大。

“你还有时间考虑,不着急。”王志远收起合同,“但刘胖子那边,你钱给得快,我不一定每次都能这么及时。”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要是不签,以后出了事我不一定管。

董建平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马玉琦说了。马玉琦也不淡定了,涨红了脸说:“这是你爸的命根子,你卖了它,你爸非得气死不可。”

“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什么?”

“刘胖子那边怎么办?你觉得他拿了钱就真不会来找麻烦?王军跑了,可债主的钱是还了,他会不会觉得咱家还有油水?”

马玉琦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舍不得。

晚上,董建平试探着给董成才打了电话,说了个大概。没说王志远,只说有人想买老宅。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董成才咳了两声:“老宅不能卖。”

“爸,可是……”

“我说不能卖就不能卖!”董成才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这辈子缺钱吗?缺钱就去挣!祖宗留下的东西是根,没了根,你还能去哪?”

说完,挂了电话。

董建平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04

日子不咸不淡过了几天。

刘胖子收了钱,果然没再找人找董建平的麻烦。水产摊重新开张,生意跟以前差不多。马玉琦照常去超市上班,一家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

但董建平心里清楚,那根刺还在。

王志远隔两天就会打个电话,从来不在电话里说合同的事,就问吃了没、睡了没、家里都好不。

语气亲切得像老朋友,越是这样,董建平越觉得不安。

连马玉琦都开始嘀咕:“他图什么呀?就算你那三套老宅,统共加起来也不值200万啊。他要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董建平想不通,就去找了堂哥董成才。

堂哥比董建平大三岁,从小在农村长大,对这些事看得比董建平透。

他听完经过,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姓王的,恐怕不是冲房子来的,是冲人来的。”

“什么意思?”

冲你爸。

董建平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当年是不是跟谁结过梁子?”堂哥问。

董建平努力回想。董成才当了三十多年老师,一直本本分分。要是非得说有仇家,那只有一种可能……

二十年前,有开发商想拆老宅那片地建商业街。

村里人不同意,开发商就找人来逼迁,砸窗户、扔砖头、半夜敲门。

董成才那时候还没退休,带着村民组织起来抗议。

他一个人躺在推土机前面,躺了大半天。

开发商没办法,最后只能放弃那块地。

这事在村子里传了很久,董建平记得很清楚。

可那都过去二十年了,难道还有什么后续?

他决定再找王志远谈谈。

约在老地方,老槐树底下。

这次董建平没等他开口,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我爸?”

王志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聪明。

“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王志远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起来,“二十年前,你爸阻止强拆,有个工人当场被倒塌的土墙压死了。”

董建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工人叫萧大河,是我亲弟弟。”

董建平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二十年了,这笔账一直在人家心里记着。王军、刘胖子,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巧合,而是这张大网的一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你爸当年用的是命,我今天要的也是命根子。”王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你把老宅签给我,咱们这笔账就算清了。”

“那是意外。”董建平的声音变得很嘶哑。

“对你们来说是意外,对我来说不是。”王志远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董建平坐在老槐树底下,天黑了都忘了回家。

马玉琦打电话来催,他挂断了好几次,最后才接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过来一趟,我在老槐树这。

马玉琦到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石头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你怎么了?”她慌了。

“那个姓王的,他弟弟二十年前被我爸砸死了。”

马玉琦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要那三套宅子,是为了报仇。”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冷风吹过来,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最后还是马玉琦先开了口:“那咱们不签了,大不了把钱还给他。”

“还?他身上那份合同我已经签了。”

你什么时候签的?

“那天从银行出来,在车上他让我签的。他说这是保证金,证明我有诚意。”

马玉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你傻啊你!

董建平苦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手里。

他确实傻。不是不知道这是一个局,只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房子没了可以再挣,可要是连命都没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忽然想起董成才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就是不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

第二天一早,董建平去了医院。董成才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医院住院。

推开病房的门,董成才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看见儿子来了,他合上相册,戴回老花镜。

“你来干嘛?”

董建平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爸,我想问你点事,二十年前那个被墙砸死的工人,你认识他吗?”

董成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董建平把自己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董成才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董建平以为他睡着了。

“他是萧大河的亲哥哥?”董成才终于开口,声音老得不成样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

“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成才摘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眼睛。他的手在抖,说话也断断续续。

那天……开发商推土机都开到村口了,我去拦。工人们都停了手,就他不听。他开着推土机往我这边冲,我躲开了,推土机撞上了老宅的墙……

董成材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那墙倒了,把他压在了底下。等我们把人刨出来,已经……不行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怎么说?说是我害死的?虽然是意外,可那也是一条命。”董成才闭上眼睛,“这些年我做梦都梦到他。他说,你拆了我们祖宅,我就要你家祖宅。”

董建平看着老父亲,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从二十年前开始,这笔债就注定要还。

他还想再问,董成才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沉重,像是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董成才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里有泪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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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医院出来,董建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打开微信,不知道该找谁商量。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谁都帮不上忙。

正发着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王志远的脸。

“上车。”

董建平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开动,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董建平后背发凉。

你爸怎么样了?”王志远先开了口。

“还活着。”董建平的语气不太客气。

王志远被噎了一下,笑了笑。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在乎。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条命是我弟的。我弟没了,你们董家就得拿东西来赔。天经地义。”

“你弟的死是意外。”

“对我来说不是意外。”王志远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如果不是你爸拦着,他不会死在那面墙底下。那面墙是你爸的,是你家的。”

董建平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不管这件事是意外还是故意的,在王志远心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车子开到了一条乡间小路。路边有一排旧房子,其中三间特别破,屋顶都塌了一半。

“这是你家另外两套老宅。”王志远指着那排房子,“你看看,值不值200万。”

董建平下了车。他走到那排房子前,伸手摸了摸墙皮,碎了一地。里面长满了杂草,窗户上装的玻璃都碎了,风一吹哐当响。

他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这就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东西。

当年爷爷分家的时候,这房子分给了他爸,另一套分给了大伯。

大伯家早就搬走了,这房子也一直空着,没人管。

“你看,不值钱的。”王志远站在他身后说,“但我就是要。”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家的。你爸不是护这房子护得紧吗?我今天就要把这整个村子都拆了,把它变成商业街。”

“你疯了吗?”

“我没疯。”王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你爸当年为了这些房子能躺在推土机前,今天我就能为了这些房子站起来。商业街的地我已经批下来了,现在就差这块地的产权。签了合同,我就有钱去运作。”

董建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不就是为了钱吗?”

“我是为了他。”王志远的眼眶突然红了,“我弟那年才24岁,刚结婚,老婆怀了三个月。他一死,老婆把孩子打了,跑了。家里老母亲一急,中风了,躺在床上三年才走。”

董建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我是为了钱?我的钱早够花了。我就是想让你爸知道,什么叫失去。”

董建平张了张嘴,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董成才打个电话。刚拨出去,又挂断了。

王志远看着他,递来一支烟。“抽一根。”

董建平接了烟,点上。烟雾顺着风飘散了。

“签了合同,这两百万就是你的。你可以拿这笔钱还债,剩下的给儿子结婚,日子照样过。不签,你就还得想办法还刘胖子那笔钱。你自己掂量掂量。”

“你不是说合同我已经签了吗?”

“那份是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王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产权转让合同。签了,这事才算完。”

董建平接过合同,看了又看。

上面写着:董建平自愿将位于XX村东侧、西侧三套宅基地使用权及果木权,全部转让给乙方王志远。

转让价款为人民币200万元整。

“签了,这钱你就拿走了。不签,咱们就再等等。”王志远说完,把笔递了过来。

董建平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他想了很多。马玉琦的脸,董浩的笑,父亲董成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想到了20万,想到了那三套老宅,想到了那棵老槐树。

“我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笔尖落到纸上,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志远把合同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董建平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

王志远上了车,车灯亮起,扬长而去。

过了很久,董建平才站起来。他掏出手机,给马玉琦打了个电话:“签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马玉琦的声音:“回来吧,饭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