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热得人不想动弹。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三天,刘建国主任说等下周来人修。我拿文件夹扇风,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李明,进来一下。”
刘主任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我放下文件夹,抹了把汗,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茶缸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份红头文件,他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下午有个会,在人社局那边。”
“什么会?”
“外派进修的动员会,走个形式。”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主任级别的,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替我去一趟,签个到就行。”
我盯着他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这天气谁愿意往外跑?可他是主任,我是科员。
“行,我去。”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就坐那听听,不用发言。回头给我说下精神就行。”
我回到自己工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芳发来信息:“晚上吃什么?买点菜回来。”
我回了个“好”,又补了句“下午开会,晚点到家”。
下午两点半,人社局三楼会议室。
一进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主席台摆了六把椅子,台下的座位几乎坐满。空调倒是开着,冷气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本子放在桌上。旁边的人跟我点头打招呼:“你也是来参会的?”
“替领导来的。”
那人笑了笑:“那你也算是顶上了。”
我正要细问,领导们进场了。主持会议的是人社局副局长,讲话语速很快,大意是说这次外派进修是省里统一部署,各单位推荐人选。
台下有人举手:“可是我们单位名单还没报上去啊。”
副局长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你们单位报过了。昨天下午截止,这是最终确定的名单。”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念单位名字和对应人选的时候,我低着头在本子上乱画。人社局,李明。经信局,张伟。财政局,赵成刚……
等等。
我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社局,李明。
四个字清清楚楚。
“请念到名字的同志散会后到三楼东侧办公室领材料。”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旁边那人拍了拍我:“恭喜啊,老弟。”
“不是,我……”我嗓子发干,“我是替主任来的。”
“那你主任没告诉你?”
他眼神变得微妙。我摇摇头,快步走向东侧办公室。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文件袋:“外派进修通知书,报到时间是下个月一号,地点是省委党校。为期三年。”
“三年?”
“对,三年全日制。”
我拿着文件袋回到会议室门口,手机响了。刘主任打来的。
“李明,开完会没?”
“主任,”我深吸一口气,“会上公布了外派进修名单,上面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名单是省里定的,改不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既然是你,那就去吧。对你也有好处。”
“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空荡荡的。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冷气,我后背的汗却凉透了。
三年。
晚上回到家,王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葱花的香气飘出来,儿子在客厅写作业。
“回来了?”她没回头,“菜马上好,你先洗把脸。”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脸。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表情有点僵。
吃饭的时候,我没说话。
王芳给儿子夹菜,自己吃得很慢。她看着我:“怎么不说话?开会开傻了?”
我把筷子放下:“下午的会,不是替刘主任去的。”
“嗯?”
“会上公布了一个外派进修名单,三年,在省委党校。”我顿了顿,“名单上的人是我。”
王芳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替主任去的吗?”
“名单是昨天报的,他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王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儿子在旁边问:“爸爸要去上学吗?”
“对,爸爸要去学习。”王芳替我说了,语气平平的。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说:“要不我去找领导说说,看能不能换人。”
“换谁?”王芳回过头,“换刘主任?他都让你替会了,你觉得他不知道名单上有你?”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她转身继续洗碗:“三年就三年吧,反正你在单位也熬不出头。去了说不定还有机会。”
水流哗哗响着,她没再说话。
我退回客厅,拿出文件袋里那份通知书,看了又看。
三楼不如。这个部门,三年后还在不在,谁说得准呢。
01
第二天一早,我没直接去单位,先骑车去了我妈那儿。
她住老小区一楼,院子种着丝瓜,藤蔓爬满架子。我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慢吞吞应声。
“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她穿着旧睡衣,头发乱着,脸色不太好。“这么早来干嘛?出事了?”
“没有的事,”我换了鞋进去,“单位安排我出去学习,三年,跟您说一声。”
她愣在那儿:“三年?你走了家怎么办?”
“王芳在家,孩子也大了。”
“你媳妇天天上班,她一个人哪顾得过来?”我妈走到沙发上坐下,“我这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高血压,糖尿病,隔三差五就得不舒服。”
“我会让王芳多照顾您。”
她哼了一声:“她照顾我?她不嫌弃我就不错了。”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每次提起王芳她都要说几句,说王芳不会过日子,说王芳给她脸色看。王芳在她嘴里就没好过。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药瓶摆在桌上,降压药、降糖药,一天三顿,一顿不能落。
“妈,这事定下来了,改不了。”我说,“您放心,我出去也安心,工资照发。”
“钱倒是不愁,愁的是人情。”她叹了口气,“你走吧,你媳妇在家,她爱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我认了。”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对我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接。王芳在我面前从不抱怨婆婆,只说“没事”“还能忍”。我妈这边,每次见面都要倒苦水,说王芳给她脸色看,说王芳话里带刺。
我不能两边都信,也不能两边都不信。
中午回家,王芳已经把饭做好了。她下午有课,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去妈那儿了?”
“嗯。”
“说了?”
“说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身体不好,我知道。我工作也忙,但能兼顾的我会尽力。你去了那边,别惦记家里。”
“辛苦你了。”
“辛苦不辛苦的,日子总是要过。”她看了看表,“我走了,碗放着,我回来洗。”
她拎包出门的时候,我喊住她:“王芳。”
她回头。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
门关上。我坐在桌边,碗里还有半碗饭,不想吃了。
下午去单位,刘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报纸。见我来,他放下报纸,脸上挂笑:“来了?文件领了没?”
“领了。”
“那就好。你收拾收拾,月底办好交接。”
“主任,这事儿事先我一点都不知道。”
刘建国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我也不知道啊。省里直接定的名单,我还能拦着你不成?你看看你,一个科员,能有机会出去学习,这是好事。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茶缸里的茶叶。
“可是您让我替会……”
“替会怎么了?替会就不能被选上了?”他放下茶缸,“小李啊,你不要想那么多。局里推荐的时候,确实推荐的是我。但省里调了档案,看了你们这批科员的履历,觉得你更有培养价值。这不是很好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只能点头:“那谢谢主任了。”
“别客气。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领导就行。”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回工位的路上,我碰见办公室老张。他把我拉到一边:“听说你要去进修?”
“嗯。”
“刘主任推荐的?”
“不知道。”
老张压低声音:“他本来该去的,老婆刚查出来身体不好,他不愿意走。你顶上了,他正高兴呢。”
我没说话。
老张拍了拍我肩膀:“去就去吧,那地方出来的人,回来最低也是个副科长。”
晚上回到家,王芳在给儿子辅导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母亲发来微信:“你走了,你媳妇要是对我不好怎么办?”
我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个“她不会的”。
过了十分钟,她又回了一条:“你可不要有了地位就不要你妈了。”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儿子写完作业来找我:“爸爸,你要去上学了?”
“对。”
“那谁送我上学?”
“妈妈送。”
“妈妈工作很累。”他小声说。
我摸了摸他的头:“爸爸会经常回来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才六岁的孩子,眼神已经学会了忍。
王芳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去那边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下月一号报到,到了才知道。”
“被子衣服带齐,那边不比家里。”
“知道。”
她没再说话,走进卧室关灯。我去阳台抽烟,楼下小卖部的灯光昏黄的,一只猫跳过垃圾桶。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已经在变了。
02
出发前一个星期,我把单位的事情交接完了。
刘主任请全科室吃了顿饭,在单位楼下的川菜馆。他敬了我一杯酒:“小李,去了好好学,回来就是栋梁之才了。”
我端着杯子,啤酒沫子顺着杯壁往下淌:“谢谢主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的样子,但那种笑让人看不太透。我喝干了杯里的酒,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时候路过王芳学校门口,正好赶上她放学。她推着电动车出来,脸色疲惫,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
“怎么站这儿?”
“路过,顺便等你。”
她看了看我:“今天怎么有闲心了?不是吃饭去了吗?”
“吃完了。走过来消消食。”
她骑上车,我坐后座。电动车的马达嗡嗡响着,风从耳边吹过去。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王芳声音不大,风差点把它吹散。
“说什么了?”
“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天天给妈买补品。说我不会做人,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没生气,就是跟你学学。”她的语气很平,“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好听的,只会干活。”
车子拐进小区,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我的心紧了一下。
“没事,四楼王大爷的老毛病。”王芳说,“前两天也来了一次。”
我舒了口气,忽然觉得这个家,我好像真的不在的时候会出什么事。
上楼的时候,王芳的脚步很重。她每天上班、接送孩子、放学、买菜、做饭、辅导作业,一个人扛着。以前我在家好歹能分担一些,现在……
晚上八点多,我妈又打来电话。
“小明,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你走之前来看看我,我还有话跟你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芳问:“又要我去?”
“没说。就说让我去看看她。”
王芳没吭声,低头叠衣服。那件白衬衫叠了好几遍,边角还是没对齐,她又拆开重新叠。
我走过去:“要不,我这两天多去看看她。”
“随便你。”
“你也一起去吧。”
“我去干嘛?去了她就说我。”
这话说得平淡,但我听得出那层淡淡的无奈。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妈那儿。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洗了把手,进屋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东西。
“这是我包的饺子,你带回去放冰箱冻着。你走了,孩子想吃我包的饺子也吃不上了。”
“妈,你留着自己吃。”
“我一个老太太吃什么吃。”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你去了那边,要好好学习,别跟人打架。”
“我都三十八了,打什么架。”
“哼,你小时候不也打架吗?”她唠唠叨叨地说着,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你上初中那会儿,穿绿军装照的。”
照片上的我瘦瘦的,站得笔直。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我爸还在。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她抹了抹眼睛,“你可不能有了媳妇忘了娘。”
“妈,我不会的。”
“不会就好。”她拉了拉我的手,“你那媳妇,我不怎么喜欢。但既然娶进门了,凑合过吧。你出去后,她要是不照顾我,我可就惨了。”
“她会的。”
“谁知道呢。”
回家路上,我骑着车,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太阳很大,骑车的时候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王芳下班回来,看见冰箱里的饺子:“你妈包的?”
“嗯。”
她把饺子放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说那话的时候,是不是又说我不孝顺?”
我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很淡:“她说什么我都习惯了。”
“王芳……”
“行了,不用解释。你收拾行李吧,该带的都带齐。”
她进卧室去了,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上面是王芳的字迹:“牛奶、鸡蛋、面条,已经买好,冰箱下层有熟食。”
这是她为了方便我走的最后几天不用操心买的。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我总觉得,这些东西背后,藏着一种没说出来的话。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她在床上躺着,没盖被子,身上穿着睡衣。
“王芳。”
“嗯?”
“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
我关上门,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小孩在疯跑。他们的妈妈坐在旁边石凳上聊天,声音隐约传上来。
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烟头碾灭在花盆里。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那饺子你要是嫌不好吃,就别吃了,给王芳留着她热热吃。”
“妈,您别操心这些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在家呢。”
“她?她在我跟前,我能吃几顿她做的饭?”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芳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我:“又接你妈电话?”
“嗯。”
“她是不是又说我了?”
我摇头。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李明,你妈的话,你别全传给我就行。有些话,听了也是白气。”
她转身回卧室,门又关上了。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屋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动静在夜里格外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上的日历。
再过五天,就要走了。
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还跟现在一样不一样。
03
外派的日子比我预想的难熬。
报到那天收拾行李,妈站在门口,眼圈红着,嘴里不停念叨:“去了也好好吃饭,别熬夜,你媳妇要是忙不过来我就自己做,指望不上谁。”
我听着不是滋味,回头看了王芳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腰上还系着围裙,正在给我装咸菜瓶子。妈的话她肯定听见了,但她没接话,只是把那瓶腌萝卜塞进我旅行包侧袋里,说:“带着,那边食堂油水大,配着吃点。”
我上车时回头,妈站在楼道口抹眼泪,王芳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我忘了拿的水杯。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堵得慌,但也没多想。车开了,看着后视镜里她们越来越小,我想这三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到了省委党校,宿舍是两人一间,室友是隔壁市局的一个科长,姓陈,四十出头,人挺随和。报到第二天就开了动员会,说是进修结束要回原单位汇报成果,跟晋升挂钩。我坐在台下听着,心想刘主任让我替的这趟,也不全是坏事。
头几个月,我几乎每天晚上都给王芳打电话。她接得很快,但说话时间不长,问的无非是“吃了没”“累不累”“跟室友处得好不好”。妈那边我也打,老太太每次都要说半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药没按时吃,血压忽高忽低,菜市场涨价了,楼下邻居家儿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
我说:“妈,你按时吃药,不舒服就去医院。”
她说:“医院要去谁陪?你媳妇下课都五点半了,她回来我倒好茶端饭?”
我沉默了一阵,说:“那让王芳早点回来。”
“她哪里肯,天天说学校忙,加班改作业。以前你还知道给我买药,现在人都走了,我老太婆还能指望谁?”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宿舍楼外是党校的一片老樟树,枝叶密实,风吹过来沙沙响,路灯昏黄。我点了根烟,戒烟三年了,那天不知怎么就买了。
后来我试着跟王芳聊妈的事。电话里她语气很平,说:“你妈血压不稳,我带她去社区医院调了药。吃饭的事我尽量早回来做,有时候放学晚了,她自己煮点面吃。”
“她抱怨你?”
王芳沉默了几秒,说:“人老了都这样,你不在家,她不跟我念叨跟谁念叨。”
我想她这是在体谅我,心里安慰自己,说到底是亲妈,闹不到哪里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进修安排很紧,白天上课,晚上写材料,周末有时候还有调研。我跟家里的通话越打越短,有时候微信上说几句就算一天。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晚上,我跟王芳视频。她坐在客厅,看背景是她学校宿舍,她说妈在家看电视,太吵,她来学校加班。
屏幕里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底有青色的阴影。我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笑笑说:“期末了,学生作业多,改的。”
我想再多说几句,她背后响起敲门声。
王芳回头看了一眼,说:“同事喊我开会。”
屏幕就黑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没什么动态,上次更新还是三个月前。我翻到她的相册,封面还是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我、她、妈,三年前过年时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她笑得很自然,妈也笑。
又过了一个月,我一次周末晚上跟妈视频。接通的时候妈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散着。我叫了一声“妈”,她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镜头一晃,我看见王芳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药瓶。
“怎么了这是?”我问。
王芳没抬头,说:“血糖高了点,下午晕了一下,我送她去社区医院打了一针,没事了。”
妈在那边打断她,说:“别听她瞎说,她就是嫌我麻烦,巴不得我住院。”
王芳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药瓶盖子,没说话。
我隔着屏幕看她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说了句:“你俩都好好的,我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妈强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我没事。”
王芳还是没抬头。
挂了视频,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黑掉的屏幕。窗外樟树叶子在风里晃动,我突然觉得,有些事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04
进修第三年的春天,通知下来,我因为成绩优秀,单位那边报上来晋升副处的材料已经过了初审。同期的同学有羡慕的,有酸的,我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挺得意。
给王芳打电话说这事,她只说了句:“挺好的。”
我有点意外,问她就这些?她说:“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上周又晕了一次,我送她去住院,住了三天。”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回来。”
我被她噎住了。好一阵才说:“那现在呢?”
“出院了,在家养着。我请了几天假在家陪她。”
我挂了电话,心里不是滋味。想了想又打给妈,妈接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说:“我命苦啊,生个儿子不在跟前,生个媳妇天天使唤我。”
“妈,她不是请假在家照顾你吗?”
“照顾我?她是看着我,怕我出去乱说。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嫌我在家碍事,想把我送养老院!”
我听着脑袋发胀,说:“妈,你别瞎想,王芳不是那种人。”
“你懂什么!你在家才几天?这三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她不让我插嘴,又念叨了半小时,挂了电话后我靠在床头,半天没动。
第二天中午,表姐打电话来。
表姐是我大舅的女儿,跟我妈走得近,平时不怎么联系我。
“李明,你媳妇的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表姐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王芳去年冬天住院了,住了一周,你知道不?”
我拿着手机愣住。
“你妈没告诉你?”
“住院?什么病?”
“累的呗。你妈身体不好,她又上班又要照顾,熬不住了,自己倒下了。你妈还在亲戚群里说你媳妇装病,说什么‘年轻轻的干点活就不行了’,你那些姑姨都看在眼里呢。”
我脑子嗡嗡的。
挂断电话,我立刻打给王芳。响了五六声,她接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喂?”
“你去年住院过?”我开门见山。
那边安静了几秒,说:“感冒发烧,住了几天,没事。”
“表姐说的。她说是我妈在外面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芳说:“你妈怎么说,那是她的事。我没空管那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飞回来?还是能替我去照顾你妈?”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说。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无法反驳。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党校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给妈打电话,妈接起来就开始哭:“你媳妇嫌弃我,说我耽误她工作,你看她那脸色,我是她婆婆又不是她仇人!”
“妈,她去年住院你知道吗?”
妈愣了一下,然后声音立刻高了起来:“住院?装病!那就是个感冒,她能住院一周?你表姐跟你说的?你别听她瞎说!你媳妇就是在亲戚面前卖惨,好显得我不讲理!”
我捏着手机,掌心出汗。
“她要是真病,怎么没告诉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老太婆,儿子不在跟前,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还给我脸色看……”
妈又哭了,声音很大,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一个说妈到处说她装病,一个说王芳装病卖惨。
一个累到住院,说没事。
一个每天哭诉,说自己命苦。
我不知道谁在说谎。
也许都没说谎。
但那几天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表姐的话:你妈说了,你媳妇装病。还有王芳那句:告诉你你能飞回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墙。
窗外樟树影子里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
又过了一个月,单位正式通知,我晋升副处的流程走完了。
收拾行李回单位那天,室友老陈拍着我肩膀说:“小李,你行啊,三年就提了,回单位就是副处长了。”
我笑笑,心里想着回程的火车票怎么改签,早点到家。
老陈又说:“你这三年值了。多少人熬十年都熬不到。”
值了吗?
我不知道。
车上我翻手机,看到妈和王芳的聊天记录,最近两个月,她们只说了三次话,都是关于买药和开家长会的事。
我盯着那些对话看了很久。
窗外田野在往后退。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赢了。
05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单位派了车来接,司机小周帮我拎箱子,一上车就说:“李处,恭喜啊。”
我靠在座椅上,城市的灯光一排排往后退。到了家门口,我让小周把箱子放门厅,自己拎着包上楼。楼道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三楼拐角处我闻见一股中药味,心里一沉。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开了。
客厅里灯亮着,王芳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旁边她手边的水杯冒着热气。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三年没这样面对面看她了。她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凹陷,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
她看了我几秒,没站起来,只是伸手把茶几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签了吧。我累了。”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一吹就散。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手里的包还拎着,愣在原地。
还没等我看清那张纸上的字,身后卧室门砰地弹开。
妈从里面冲出来,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了,眼睛红着,指着王芳就骂:“你还有脸提离婚?我儿子升官了,你就想甩了他!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王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三年前她站在厨房门口往我包里塞咸菜瓶子时一样。但那份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妈住院那两年,我瘦了二十斤。”她说,声音不大,“她在亲戚面前说我虐待她。李明,你选吧,要妈,还是要我?”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客厅的灯光惨白,照在王芳脸上,也照在妈愤怒扭曲的脸上。茶几上那张纸的黑字清清楚楚,离婚协议书,四个字整整齐齐。
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站在门口,走不动,也说不出话。
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王芳站起来,把那支笔放在离婚协议旁边,说:“不急,你看完再说。”
她转身走进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妈还在我身后骂:“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嫌你不如以前,现在你升官了,她又想分你的财产!李明,你是我儿子,你不能签!”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字太小了,灯光晃得我眼前发晕。我蹲下去,想看清楚,但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只有王芳最后那句话,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转。
“要妈,还是要我?”
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比我的心跳还慢。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告诉她要外派三年,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走吧,家里我来。”
三年。
我以为我熬出了头。
她熬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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