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咽气那天,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句“美玉,我对不起瀚海”。我妈哭着点头,转身就把我哥扶起来,说“你放心,有你哥在,这个家塌不了”。
那年夏天特别热,蝉叫得人心烦。我站在老宅的门框边,看着我爸最后留给我的东西被一辆大货车拉走。我哥站在门口数钱,我妈躲厨房里哭。
我手里攥着高考录取通知书,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从那天起,这个家跟我没关系了。
01
我赵瀚海出生在一个谁也别说谁好的家庭。
我妈沈美玉是厂里的会计,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我爸赵德江在供销社干到退休,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哥赵瀚洋比我大四岁,从小嘴甜,会来事。
我妈抱着他串门,邻居都夸这孩子长大有出息。
我呢,打小嘴笨,不会哄人,我妈抱着我出门,我就知道死瞅着地。
时间长了,我妈也就懒得抱我了。
这种事根本不用谁教,三岁的娃都看得出来。
我妈买糖回家,我哥能吃三颗,我只能吃一颗。
我哥嚷嚷着要新书包,我妈二话不说就给买。
我说想买本课外书,我妈说“看那些有啥用”。
我八岁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到四十度。
我妈骑自行车把我哥送去学画画,让我在家躺着。
我爸下班回来发现我不对劲,背着我跑了两站路去医院。
后来我问我妈,你咋不管我。
我妈说,你不是没事嘛。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不吭声。
我考上高中那年,我哥落榜,在家待了一年。
我妈说“你哥命苦,没赶上好时候”。
我高二那年,我哥去县城打工,说是要挣钱供我读书。
结果干了一个月就回来了,说太累。
我妈又说“你哥身子骨弱,不像你能吃苦”。
我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县一中的前十名。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哥正好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说“还行吧,比我当年强点”。
我妈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
我爸倒是高兴,喝了半瓶白酒,借酒壮胆说“瀚海有出息,这书咱得供”。
我妈这才开口:“家里没钱。”
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爸发火。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吼了一句“没钱也得想办法”。
我妈哭了,说“瀚洋还没娶媳妇,房子还没买,哪有钱供他念大学”。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听见我爸和我妈吵了一宿。我爸的意思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大学,我妈的意思是先紧着我哥这边。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我不读了”。
我妈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懂事”。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躲到村后面的河沟边,蹲在那儿哭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的事,更让我寒心。
我哥那年在县城看上了一套二手房,首付十万。我妈东拼西凑,就差三万,急得嘴上起泡。最后我爸咬牙说“卖老宅”。
那老宅是我奶奶留下的,青砖瓦房,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
我爸从小在那儿长大,跟我说过无数次“等以后日子好了,咱把老宅翻修一下,盖个小二楼”。
卖老宅那天,我爸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人家来拉东西的时候,我爸摸着我奶奶留下的那张老式木床,手都抖了。
我说“爸,算了,不卖了”。
我爸摆摆手,没说话。
三天后,我爸脑溢血,送去医院抢救。我跟我妈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我妈一直在哭,哭她命苦,哭我爸没福气。
我爸醒过来那一小会儿,拉着我妈的手说“美玉,我对不起瀚海,我对不起这个家”。
然后又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使劲攥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握着我爸的手。
我爸走的那天,我哥还在县城办房贷手续。我妈打电话让他回来,我哥说“就差最后一步了,等签完字就回”。
我妈没说话,挂了电话。
晚上我哥回来了,进门就跪在我爸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我妈把他扶起来,说“起来吧,这也不是你的错”。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我失去我爸那天,除了悲痛,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寒意。
我隐约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我的位置了。
02
我爸走后的那个夏天,我去了省城。
带着三千块钱,一个编织袋装的被褥,还有一套从同学那儿借来的旧课本。
我妈送我到村口,拿了五百块钱塞给我,说“省着点花”。
我说“妈,你保重”。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知道她在哭。但我没办法让自己心疼她。因为这个女人,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选择了放弃我。
刚到省城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
租了一间城中村的隔间,一个月一百二,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桌子。晚上躺在那儿,抬头能看见屋顶的裂缝。
我凌晨四点去菜市场帮人搬货,一小时八块钱。早上回学校上课,中午去图书馆趴一会儿。晚上去烧烤摊端盘子,干到凌晨两点。
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叫丁若琳。她坐在我斜前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一开始我们没什么交集。后来有一次,我中午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个饭盒。打开一看,米饭加两个菜,还有一块红烧肉。
我四周看了看,没人。
那天晚上,我又在课桌里发现了饭盒。
连着半个月,我都没找到“罪魁祸首”。直到有天我下课走得急,在校门口撞见丁若琳,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个饭盒。
我愣住了。
她蹲下去捡起来,脸红了,说“我妈让我带的,多了吃不完”。
我说“谢谢”。
她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之后,我们开始说话。她问我为什么那么拼命打工,我就跟她说了我家的事。她听完没说什么,眼圈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丁若琳家里也不富裕。她爸早逝,她妈一个人把她和她妹妹拉扯大。所以她懂那种苦。
大二那年,我们在一起了。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会哄人的男生。嘴巴笨,不懂浪漫,连送个礼物都不知送啥好。但丁若琳从来没嫌弃过我。
她说她看重的,是我那股不服输的劲。
大学四年,我硬是没要家里一分钱。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打工挣。毕业那年,我还攒了一万块钱。
我哥在那年结的婚。我妈东借西借凑了十万彩礼,还帮嫂子家装修了房子。我回去吃了顿饭,给了两千块钱红包。
我妈接过钱,看了我一眼,说“你在外面混得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你哥结婚了,家里也掏空了。你以后的事,得靠自己了”。
我说“知道”。
我早知道了。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去看过一次。我妈把老宅卖了剩下的钱,加上我爸的抚恤金,都给了我哥。我哥用那笔钱买了辆二手车,跑起了出租。
我妹妹小惠后来跟我透露的。
她说“妈把什么都给了大哥,你以后别指望她了”。
我说“我没指望”。
真的,从我爸死的那天起,我就不指望了。
丁若琳毕业后考上了县城的教师编制,在一所中学教语文。我跟着一个老乡做建材生意,从最底层的销售员干起。
我们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过日子。
结婚那年,我带着丁若琳回了趟老家。我妈看着丁若琳,问“你家里什么情况”。丁若琳老老实实说了。我妈点点头,没说什么。
彩礼这事,是我妈主动提的。
她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就三万块。你嫂子当年也是按规矩来的,你也别嫌少”。
三万块,我哥当年是十万。
丁若琳笑着说“妈,够了。瀚海对我好就行”。
我妈愣了一下,没接话。
走出门的时候,丁若琳拉着我的手说“瀚海,咱们以后靠自己”。
那时候我眼眶就红了。
我抱着她,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一些。
丁若琳的工资不高,但她会过日子。买菜挑最便宜的,衣服买打折的,一年到头也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像样的。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别这么省,我挣钱给你花”。
她说“攒着,以后咱们买自己的房子”。
我在建材公司干了一年多,从销售做到区域经理。那些年房地产市场好,我的收入水涨船高。第一年年底,我存了五万块。
我给我妈寄了一万回去,说“你买点好吃的”。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寄这么多干啥,你哥那边还欠着房贷呢”。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你要是有多余的钱,先帮帮你哥”。
我说“妈,我自己的日子也紧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丁若琳在旁边听见了,问我“妈又让你帮大哥?”。
我说“没事”。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小惠后来打电话跟我说,我妈把那笔钱转手就给了我哥,说我哥还房贷压力大。
我已经麻木了。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从小到大都这样,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真正让我心里冒火的事,发生在丁若琳怀孕之后。
她怀我们家闺女那几个月,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劲,瘦了一大圈。我忙完工作就往家跑,给她熬粥,洗衣服,伺候她。
九个多月,我胖了三斤,她瘦了八斤。
预产期那阵儿,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若琳快生了,你来看看”。
我妈说“这几天你嫂子那边也忙着呢”。
我问“嫂子咋了”。
我妈说“她娘家那边有喜事,我得去帮忙”。
我说“妈,这是你孙女”。
我妈顿了顿,说“知道了,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蹲在厨房抽烟。丁若琳挺着大肚子走过来,扶着门框问“妈来不来”。
我说“来”。
她笑了笑,说“没事,不来也行”。
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资格要求什么。
闺女出生那天,我一个人等在产房外面。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女孩”。我愣了半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们有孩子了”。
我妈问“男孩女孩”。
我说“闺女”。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好好养着吧”。
第二天我妈来了,抱着孩子看了看,说“长得像你,不随她妈”。
住了三天,我妈就闹着要回去。说她在我这儿住不惯,夜里睡不着。
临走的时候,我妈塞了丁若琳一个红包。丁若琳打开一看,两万块。我妈说“家里也没啥钱,给你们意思意思”。
我送我妈到车站,她上车前回头说了句“别怪妈”。
我说“不怪”。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后来小惠打电话告诉我一件事。她说嫂子怀上二胎的时候,爸妈还说“再生个儿子”。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
月子里,我妈直接搬到我哥家住下了。伺候嫂子吃喝拉撒,帮着带娃,一个月几乎没回来。
我问小惠“妈拿了多少钱”。
小惠结结巴巴地说“二哥,你别生气……妈给了嫂子三十万”。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愣了很长时间。
丁若琳抱着孩子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我把那两万块钱压在箱底,再也没提过。
三十万,二万。
我老婆坐月子,我妈说“意思意思”。
我嫂子坐月子,我妈却说“倾家荡产也要帮”。
我不是瞎子,不是傻子。
我什么都知道。
04
那段时间,我心里的火越积越旺。
但我没发作。我太了解我妈的脾气了。从小到大,只要我开口说个“不”字,我妈就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体谅她。
她把我的沉默,当成她心安理得的理由。
我把心里的苦,全部转化成赚钱的动力。
建材生意越做越大。我从区域经理做到了总经理,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年底分红加奖金,快到四十万。
我不敢告诉我妈。我知道她下一句就是“你哥那边还欠着债呢”。
丁若琳说“要不咱们先把房贷还清吧”。
我说“还什么房贷,咱们再买一套”。
她吓了一跳,说“疯了你”。
我笑了,说“我没疯。我要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过好日子的”。
第二套房子,我买的二手房,两室一厅,学区房。付了首付后,手头还剩几万块钱。
丁若琳说“要不要跟妈说一声”。
我说“不用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妹妹小惠有时候会来县城找我。她卫校毕业后在县医院当护士,工资不高,但自己能挣够花的。
小惠看得最清楚,也最明白我的处境。她每次来,都跟我抱怨我妈。
“二哥,你是不知道,妈在家里把大哥都快夸上天了。说大哥有本事,说他会来事,说他有出息。”
“那你怎么说”。
“我说二哥在外面也干得不错。妈说你二哥那是命好,运气好。不像你大哥,全靠自己。”
我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小惠叹了口气,“你说妈咋就这么偏心呢”。
我说“算了”。
其实我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妈到底为什么这么偏心我哥?
就因为我哥嘴甜?
就因为我爸临死前多说了一句话?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多余的人?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丁若琳有时候会跟我聊起这个事。她是个理性的姑娘,看问题比我透彻。她说“妈不是不爱你,她是怕欠你哥的,所以拼命补偿”。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跟大哥不一样。大哥靠妈才能过活,你靠的是自己。在妈的认知里,强者就得让着弱者”。
我苦笑着说“那不叫让,那叫抢”。
丁若琳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个冬天,我在县城又看中了一套房子。三层独栋,地段好,周围有商场和学校。我算了算账,手里的钱刚好够交首付。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回到家,我把三本房产证摆在一起,一本一本翻开看了看。
第一本,我和丁若琳的婚房,九十平米,两室一厅。
第二本,学区房,两室一厅,位置好,交通方便。
第三本,独栋三层,县城最好的地段。
三本,都是写丁若琳的名字。
我把房产证锁进抽屉,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解气,有不甘,也有心酸。
到了三十岁,我终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一点家底。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跟那个家,跟我妈,跟我哥,没有任何关系。
都是我自己血和泪换来的。
又到了春节。
每年过年,我都得回老家。这是规矩。虽然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丁若琳说“该回去的还是要回去,别让人说闲话”。
为了这个家,我忍了十几年了。
再忍一次又何妨。
除夕那天上午,我开车带着丁若琳和闺女往老家赶。路过县城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转到我买的那套独栋楼下。
丁若琳问“你干嘛”。
我说“我看一眼”。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着那栋三层小楼。
丁若琳问“要不要上去看看”。
我说“不了。等年过完了再说”。
我发动车子,往老家方向开。
车上,闺女在后座睡着了。丁若琳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说“瀚海,今年回去,你别跟妈吵”。
我说“我不吵”。
她又说“不管你哥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年,得让有些人看看,我赵瀚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5
老家的年味,还是老样子。
村口挂了几盏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了对联。我停好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闺女在后座上喊着“爸爸抱”。
我抱起她,锁了车,往家里走。
院子门是开着的,厨房里传来油烟味和锅铲的声音。丁若琳走在前面,喊了声“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们,脸上挤出一丝笑。
“回来了,进来暖和暖和。”
我点点头,抱着闺女进了堂屋。
屋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瓜子花生水果。我哥和他媳妇杨艺婷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我哥看见我进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哟,瀚海回来了。开啥车回来的”。
我说“就普通车”。
他说“看你那排场,肯定混得不错”。
我没接话,把闺女放在地上,让她自己玩。
杨艺婷坐在旁边,抱着她儿子,笑得一脸得意。她怀里的儿子胖乎乎的,穿着新衣裳,脖子上挂了个金锁。
“瀚海,你闺女多大啦”。
“三岁”。
“哟,快上幼儿园了吧”。她顿了顿,“我们家小宇啊,从小就聪明,你嫂子我给他报了好几个班……”。
我没接茬,转身去厨房帮我妈烧火。
我妈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我蹲下去帮她添柴,她看了我一眼,问“若琳最近还好吧”。
“还行”。
“你们那个房子,房贷还清没有”。
“还差一点”。
我妈没再说话,往锅里加了一把盐。
堂屋里,我哥和杨艺婷的声音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妈,今年的年夜饭你想吃啥”。
“随便弄弄就行”。
“别啊,我跟艺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也得弄丰盛点”。
“那行,妈给你们做。”
我蹲在灶台边,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到了下午,丁若琳来厨房帮忙切菜。我妈看着她,说“你在边上看着就行,别动手”。
丁若琳笑了笑,说“没事,我来帮忙”。
我妈没拦她,转身去炖鱼了。
杨艺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着瓜子,不时喊一句“妈,茶凉了”。我妈赶紧端了壶热水过去,又给续上。
小惠下午才到。她进门看见我坐在厨房门槛上抽烟,走过来坐我边上。
“二哥,你咋了”。
“没什么”。
“我都知道”。小惠压低声音,“妈前几天偷偷跟我哥那边转了五万块。说是给侄子上幼儿园的学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她爱咋样就咋样吧”。
“唉,妈就是……太偏了”。
我没搭话,把烟掐灭,起身去了堂屋。
年夜饭快到六点才开桌。
我妈端上最后一个菜,大家落座。
我哥坐在我妈左手边,杨艺婷坐在他旁边。
我坐在我妈右手边,丁若琳挨着我。
闺女坐在我腿上,对面的侄子正拿着勺子敲碗。
我妈举起酒杯:“来,咱们一家人喝一杯。今年你哥那边日子紧巴巴的,你嫂子又要带孩子……”
我端着酒杯,听着这些话,笑了一笑。
我妈喝了一口酒,看着我说:“瀚海啊,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但你哥那边更辛苦。你有空多帮帮他。”
我说:“嗯。”
我妈又说:“你嫂子那头的三十万,妈还没还完呢。”
我心里一沉,问:“什么三十万?”
“就是给你嫂子坐月子的钱啊。妈也是找别人借的,分期还着呢。”
“借的?”
“是啊。不然你以为妈哪来那么多钱。”
我妈说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失望。
我哥在旁边使劲埋头喝酒。
杨艺婷帮腔道:“是啊瀚海,妈也是不容易。你看你哥那边还有房贷车贷,你这当弟弟的,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啊。”
我放下筷子。
丁若琳在旁边轻轻拉住我的手。
我挣开她的手,站起来,走进卧室,弯下腰打开箱子,从最底下掏出那三本房产证。
我出来的时候,我哥还在劝酒。
我把三个红本本摆在桌子正中央。
“妈,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妈愣住了。
我哥也放下酒杯,凑过来看。杨艺婷脸色变了,也探头。
我翻开第一本,递到我妈手里。
“这是我跟若琳的婚房,写的是她的名字。”
翻开第二本。
“这是二附小对门的学区房,写的是她的名字。”
翻开第三本。
“这是县城那套独栋三层,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把三本房产证摆成一排,看着我妈。
“妈,你这两年,一共给了我两万。可你知道我在外面挣了多少吗?”
我妈的手,抖得不行。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哥瞪大眼睛,愣在那里。
杨艺婷的脸色,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看。
小惠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丁若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我妈,笑了笑。
“妈,别说你偏心了。我都知道。”
06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我妈翻房产证的声音。
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第一本,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都是惊讶。
翻完第二本,她眼眶开始红了。
翻完第三本,她把手里的房产证放在桌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瀚海,你这些……都是真的?”
“假的我能拿出来吗。”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我没偷没抢,没靠谁,就是我跟我老婆两个人挣的。”
“那也……那也太多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解气,有痛快,也有一丝说不出来的酸楚。
我哥赵瀚洋终于反应过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赵瀚海,你这是啥意思?大过年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没看他,端了杯茶抿了一口。
“哥,我能有啥意思。就是拿几本证给我妈看看,证明我家若琳不是吃闲饭的。”
“你少来这套。你就是在炫富,在显摆!”
“我显摆?我一个靠打工、靠做小生意考上大学、靠血汗挣钱的人,我显摆个啥?倒是你——”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分钱伸手就问妈要,房子靠妈出的首付,靠妈还的贷款,孩子靠妈养。你好意思拿筷子摔桌子。”
我哥的脸色变了又变。
“赵瀚海,你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有钱了不起了是吧?有钱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认不认这个家,跟钱没关系。我认的是我爸,认的是我妹小惠,认的是我妈——虽然她偏心得不公平透了。”
“你……”
他站起来就要冲过来。
丁若琳赶紧拉我,我轻轻说了句“没事”。
我妈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够了!大过年的,吵啥吵!”
我哥气得直喘粗气,杨艺婷搂着他儿子躲在一边,像看戏一样瞅着我们。
我妈看着我,声音都颤了:“瀚海,你告诉妈,这些房子,真是你买的?”
“真是。”
“那你……那你有没有欠债?”
“没有。一分钱都不欠。”
“那……那你也得留点钱给你哥啊。你侄子还小……”
我愣住了,然后突然就笑了出来。
“妈,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
“我……”
“我给你三万块的时候,你转手就给了我哥。我给小惠寄钱买手机,你硬逼着小惠把钱退给你。你倒贴三十万给嫂子坐月子,还说是借的——借谁?高利贷?”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哥在旁边急了:“那是妈自愿的!跟你有啥关系?”
“跟我没关系?那年我爸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县城办房贷。我爸咽气的时候,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就指着这个家,指望我把你欠的债都还清?”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哥欠的高利贷合同,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你们借了三十万,还给杨艺婷娘家的彩礼。利滚利,现在已经快六十万了。这是年前我去银行查的。”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瀚洋……这是真的?”
我哥愣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妈,就……就借了一点……”
杨艺婷在旁边掐了他一把:“你闭嘴!还说!”
我妈手抖得不行,扶着桌子坐下来。她看着那份合同,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掉。
“瀚洋,你……你咋不跟妈说……”
我哥低着头不吭声。
杨艺婷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说了又咋样?妈你有钱帮他还吗?”
我妈嘴唇颤了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坐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一瞬间,我有点心疼。
但我把那份心疼压下去了。
“妈,今儿我拿出这三本房产证,不是显摆。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这些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妈呆呆地看着我,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惠在旁边忍不住了,拉了我一把:“二哥,你别说了。”
我捏着房产证,看着我妈。
“你明知道,我才是最像我爸的那个。”
07
那天的年夜饭,最终不欢而散。
我哥气的直接带着杨艺婷和孩子回了自己家。我妈坐在椅子上哭了半天,谁劝都不听。我爸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间,冲着我笑。
我记得我爸生前,最喜欢吃的就是我妈做的红烧肉。
可今天他没吃上。
我把三本房产证收好,装回包里。
丁若琳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带着闺女去洗澡了。
小惠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我出来,递了一根给我。
“哥,你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哪过分了?”
“你把妈的眼泪都逼出来了。刚才大嫂走的时候,她抱着妈哭了一通,说‘妈,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那是她家的事。”
“你不难过?”
“我难过什么?”
小惠看着我,叹了口气:“二哥,你就嘴硬吧。”
我蹲在院子里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回屋。
我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抱着我爸的遗像。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都刻在那儿。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一两年变老的,是一下子变老的那种。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妈,别坐这儿吹风了。”
她没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
那天晚上,丁若琳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瀚海,你说妈以后会咋看咱们?”
“管她咋看,咱过咱的日子。”
“可是……”
“别可是了。我累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挺早。出屋时看见我妈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眼睛还是红的。
“妈,今儿啥时候走?”
“嗯?”
“我跟若琳商量好了,下午回城。”
“……嗯。”
她没留我。
我蹲下去帮她择菜,两人谁也没说话。
“瀚海。”
“那些房子……真是你买的?”
“嗯。”
“你……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出息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择菜的手停住了。
把手里的一根韭菜丢进筐里,我站起来,洗干净手,拍拍膝盖上的土。
“妈,我先收拾东西了。”
中午吃饭时,我哥和杨艺婷没回来。我妈做了四个菜,清汤寡水的。小惠帮忙端菜,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吃完饭,我抱着闺女,丁若琳拎着行李,准备走。
我妈站在门槛边,送我们。
“路上慢点。”
“到了打个电话。”
我发动车子,挂上倒挡。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踩住刹车,回头看我妈。
我妈站在门框下,瘦瘦的,矮矮的,头发花白,眼眶里都是泪。
“那个……你爸的照片,你要不要带走一张?”
我愣了半天。
我爸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有。不是没机会拿,是不敢拿。我怕看了会想,想了会难受。难受了,又不知道该找谁说。
我点了下头。
“给我一张吧。”
我妈转身回屋,一会儿拿了一个相框出来。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穿着中山装,站在供销社门口,脸上挂着笑。
我接过照片,放在副驾驶座上。
“谢谢你,妈。”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我关上车窗,踩下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
直到开出村口,我才跟我老婆说了第一句话。
“若琳,我以后,不回来了。”
丁若琳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手上。
08
回城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建材生意慢慢走上正轨,我不用再跑业务了,坐办公室就行。丁若琳的学校快开学了,她忙着备课,闺女马上要上幼儿园。
那段时间,我极力不去想老家的事。
可我妈的样子,老在脑子里转。
小惠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情况。
“妈这几天心情不好,老是一个人坐着发愣。”
“哥那边呢?”
“大哥和大嫂一直没回家。大嫂说要跟大哥离婚,大哥天天跑去找她。”
“离不了,她舍不得大哥那辆车。”
小惠没笑,又说:“二哥,要不你回来看看妈吧。”
“我不回。”
“妈那天哭了半夜,一直说对不起我爸。”
“她知道对不起就好。”
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跟爸年轻时有几分像。
年轻时我爸总说“瀚海像我,骨子里像”。
现在想想,他不光说长相,说的应该还有别的。
那个周末,小惠又打电话来。
“二哥,妈住院了。”
“咋了?”
“血压高,头晕,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了。”
我放下电话,愣了半天。
丁若琳从厨房探出头,“咋了?”
“我妈住院了。”
“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我不去。”
“瀚海……”
“她摔了腿,有我哥在那儿照顾,我去了算啥?”
丁若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那是你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你嘴上说不恨她,其实你比谁都恨她。因为你在乎她。”
我闭上眼睛,没接话。
最后还是去了。
到了县医院,我推开病房的门。
我妈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小惠坐在旁边削苹果。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
“瀚海……你咋来了?”
“听说你腿摔了。”
“……小惠告诉你的?”
我“嗯”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床边。
小惠把苹果递给我妈,站起来说:“二哥,你们聊,我去打壶热水。”
我妈咬了口苹果,看着我。
“你胖了点。”
“天天坐办公室,没啥运动。”
“别老坐着,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
“若琳和妮妮还好吧?”
“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空气又安静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我每次生病,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削苹果给我吃。只不过那时候削的是我哥吃完后剩下的。
“妈,你现在住哪?”
“老房子啊,不然还能住哪。”
“大哥不是说要接你去住吗?”
“他说是说过……但现在他们那情况,我也没法去。”
“那你一个人住行吗?”
“有啥不行的,身子骨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
“那你以后咋办?”
我妈咬苹果的动作停了。
“以后……过一天算一天吧。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瀚海,这些年……妈对不起你。”
09
病房里的空气闷得很。
我妈说那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瀚海,这些年,妈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咋突然想起说这个了。”
“不是突然想起,是一直想说。就是不知道该咋开口。”
她叹了口气,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
“你爸走的时候说的话,妈一直记着。他说对不起你,说他亏欠你。”
“可你爸走得太早,啥都没留下。丢下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三个。你说我一个老娘们,能咋办?”
“你大哥不争气,你嫂子心又高。家里那点底子,三下两下就折腾没了。我也寻思过,总不能把一个家的钱都给他,另一个啥也不给。”
“可我知道,我给了你大哥太多,给你的太少。”
“你考上大学那年,我说没钱供你。其实不是真没钱。就是觉得……你大哥拖家带口的,不容易。你年轻,有的是机会。”
“可你硬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把大学读完了。”
“后来你结婚,我给了三万。你嫂子结婚,我给了十万。我心里也知道不对,可那时候,你大哥又买车又买房,我脑子一热,就把什么都给他了。”
“你坐月子那件事,我也知道理亏。可我已经答应你嫂子了……”
“我不是不爱你,瀚海。我就是……怕你大哥比不过你。怕他怪我心狠。想一碗水端平,可怎么端都端不平。”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也说不下去了。
“那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可也晚了。”
我妈拿着我爸那张照片看。
“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出息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看着她手里的照片,心里突然就软了。
“妈,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怪我不?”
我妈愣了一下,“我怪你啥?”
“怪我过年那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不怪你,是妈不对在先。”
“你当着全家人说那么多,也是被逼的。要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你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瀚海,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你就不爱争,不爱抢。你大哥不一样,他从小嘴巴会讲,会讨人喜欢。你是那种啥事都在心里装着的。”
“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了,瀚海。”
“你要是早跟妈说说,或许……”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推开窗,透了透气。
窗外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医院楼下有人放鞭炮,稀稀拉拉的,不像过年那阵热闹了。
“瀚海,你那几本房产证,妈仔细看过了。”
“写的是若琳的名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地说:“挺好的。男人就得对自己女人好。你爸生前也是个好男人,他要是活着,一定也会喜欢你老婆的。”
“妈,我替若琳谢谢你。”
“你不用叫我谢。真要算起来,是妈欠你的。”
我转身看着她。
“妈,我不需要你欠我,也不需要你补我什么。”
“你只要健健康康活着,别让我操心就行。”
我妈的眼睛又红了。
“那你以后……还回来看妈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只要还在,我就回来看你。”
她听了,眼泪又掉下来,嘴角却努力往上挤。
“好,那就好……那就好……”
我跟小惠打了个招呼,从医院出来。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住院部的人来来往往,有家属扶着老人,有护士推着药车。
我站在楼门口,点了一根烟。
丁若琳的电话打过来了:“妈咋样了?”
“腿骨折了,得养一阵。”
“你啥时候回来?”
“今晚就回。”
“那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烟抽完。
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飞过。
我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往家开。
这个家,我得好好过下去。不为别人,就为身边那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
还有我爸的在天之灵。
10
我妈出院那天,我没有回去。
小惠打电话跟我说“妈今天出院了,大哥来接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我说“那就好”。
“二哥,你真不回来看看?”
“不回了,最近公司事情多。”
小惠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哥,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妈说,让你有空把你爸那张老宅的照片带给她看看。她说她想老宅了。就那个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的老宅。”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回头我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我翻抽屉,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我爸年轻时候站在老宅门口拍的。身后是青砖瓦房,门前种着石榴树。那是奶奶还在的时候,过年照的全家福。
我爸站在最左边,笑容有点拘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年我五岁,我妈抱着我,我哥站在她旁边。
我爸手里拎着一串鞭炮。
奶奶坐在门槛上,笑呵呵的。
那是我记忆里,我们家最团圆的时候。
后来奶奶走了,老宅卖了,我爸也走了。
那个院子跟我再也没什么关系。
可有时候想想,其实我是想回去看看的。看看那棵石榴树还在不在,看看那口老井还有没有水。
看看那个让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人、从一个只会忍着的人变成今天这样的男人——不管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丁若琳最近总问我:“你后悔不后悔那天过年拿出房产证?”
我说:“我要是不拿出来,这辈子都憋屈。”
“那妈那边……”
“妈那边已经翻篇了。”
“真的?”
“真的。她说不怪我了。”
丁若琳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了。
“你变了,瀚海。”
“哪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扛着自己扛,现在至少敢开口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小惠告诉我,我妈现在隔三差五就去村头坐坐。邻居问她“你儿子咋不来看你”。
我妈说“他有出息,忙着呢”。
邻居又说“那你大儿子呢”。
我妈说“他也忙,都忙,都忙”。
小惠说,每次听到这些,她就躲一边偷偷掉眼泪。
我听了,沉默了很久。
“小惠,你帮我照顾好妈。”
“我知道,二哥。”
“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后来有一年秋天,我带着丁若琳和闺女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比上次见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看见孙子回来,高兴得在厨房忙了半晌。
那天吃的是我妈腌的咸菜,配着她蒸的馒头,简单,但我闺女吃得很香。
临走的时候,我妈追出来,塞了一袋子花生和核桃。
“给你带着,自家种的,干净。”
我没推辞,接了过来。
闺女在后座上喊“奶奶再见”。我妈站在门框边,用力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村口,丁若琳问我:“感觉咋样?”
“啥咋样?”
“回来这一趟。”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比以前好?”
“因为啥?”
我看着前面笔直的路,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她在就行了。”
丁若琳笑了笑,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远远的山还是那样的山。
这个秋天,跟往年没啥不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像冬天的河一样,表面结了冰,底下还淌着水。
还能流。
还能往前走。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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