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寿宴的桌上,留了两个空位。

姑妈夹了块鱼肉,慢悠悠地说:“算了,人齐了再开席。”酒过三巡,有人终于问了句:“莉和敏今天怎么没来?”姑妈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人家忙嘛,现在拆迁款都没分到,哪还有心思回来吃饭。”整个包厢安静了几秒。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敬酒。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旁边的人无意中扫到屏幕——他正在拨“二女儿”的号。

没有人说话。

突然,一声“喂”从扬声器里漏了出来。

他手抖,碰到了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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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秋装,手机响了。

是姑妈。

她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才在家族群里冒个泡。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她就劈头盖脸来了句:“敏啊,你家老宅拆迁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拆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姑妈长长叹了口气。

“你爸没跟你们说?”

“说什么?”

“老宅拆迁,补偿款下来了。三百万。”姑妈顿了顿,“全打到你弟卡上了。”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柜台上。

“你说什么?”

“你别激动,我也是刚听说的。”姑妈压低声音,像是在偷偷摸摸说话,“你爸的意思,这钱是你弟的,你们姐俩……就不分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

三百万。

从小住到大的那个老宅,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我和大姐在那里长大,跟着父母一起住。

后来我嫁人了,大姐也嫁人了,就剩弟弟孙浩跟老人住一起。

那房子是我们一家人的根。

可现在它拆了,补偿款三百万,全给了我弟。

“敏?你还在听吗?”姑妈在电话那头问。

“在听。”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也别想太多,你爸毕竟是老一辈,思想传统。你们做女儿的……”姑妈又要开始那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的说辞了,我打断她:“姑妈,我知道了。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明晃晃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给大姐发了条微信:“姐,老宅拆迁的事你知道吗?”

等了一会儿,大姐没回。

我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起来。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电话:“敏,我正要找你。

“你也知道了?”

“嗯。”大姐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孙浩给我发消息了。他说……说钱他先拿着,以后会给我们的。”

“以后?”我冷笑了一声,“他拿什么给?他那张嘴?”

大姐没说话。

我家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没靠谱过。

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家混了几年,后来去外地打工,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跑回来了,说太累。

之后换了好几份工作,送快递嫌晒,当保安嫌没面子,开网约车嫌累。

这些年,他基本就在家啃老。

父母养着他,我和大姐逢年过节还给钱。

去年他结婚了,娶了马思彤。那个弟媳,精明得很,进门头一天就在饭桌上说:“大哥大姐都在外面过得好,以后爸妈就靠我跟孙浩了。”

话是好听,可谁不知道,她是惦记着老宅那点家产。

现在好了,三百万到手,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姐,爸跟你说了没?”我问大姐。

“没。是孙浩发消息我才知道的。”大姐的声音有些发抖,“敏,你说……爸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还用问吗?”我盯着柜台上的镜子,看到自己脸上苦笑,“他怕我们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

“那能怎么办?”大姐的声音里透着无奈,“爸的决定,咱们能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能改吗?

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小到大,他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孙浩是孙家的根,你们姐俩以后是要嫁人的,家里的事你们少管。”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老思想,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跟大姐结婚的时候,我爸一分钱陪嫁都没给。

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年养你们花了不少钱了,知足吧。”

我和大姐谁也没说什么,默默嫁了出去。

可孙浩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他买了车,付了首付,前前后后花了小一百万。

那时候我跟大姐还觉得,父母偏心正常,儿子嘛,以后要传宗接代,享受点也正常。

可现在呢?

老宅拆迁,三百万,全给了他。

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我跟大姐的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家族群的对话框,发呆。

群里有三十几个人,我爸妈,弟弟弟媳,姑妈姑父,舅舅舅妈,还有表姐表弟堂哥堂妹一大家子人。

平时群里很热闹,逢年过节发红包,谁家办事摆酒,都在群里说一声。

可现在,我盯着那个群,突然觉得恶心。

我就是想看看,我爸会在群里说什么。

02

那晚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盯着手机。

十点多的时候,群里终于有动静了。

是我爸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酒气,听着像是喝了酒:“都安静一下,我跟你们说个事。”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宅拆迁的事,下来了。三百万的补偿款,我已经让孙浩去办了,全打到他的卡上了。”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你们都是我孙世昌的亲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钱,是给孙家的根留着的。孙浩是咱家唯一的儿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都靠他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姑妈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接着是堂哥、表姐,一连串的“大拇指”。

还有人发:“世昌哥说得对,儿子是根,女儿是花,花再美也要嫁出去的。”

我看到那条消息,手心发凉。

这不是我的亲叔叔,是我爸的堂弟,孙建平。

他也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听说他那个儿子也不成器,可他照样把儿子当宝贝宠。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排“大拇指”,突然觉得很讽刺。

这些人,有谁想过我跟大姐的感受?

有谁问过我们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爸,那钱不分我跟大姐一点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突然安静了。

那个红色的“大拇指”队伍,齐刷刷地断在了我这条消息前面。

我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

没人理我。

正当我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糊弄过去的时候,孙浩跳出来了。

他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懒洋洋的:“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这是家里的钱,我跟爸妈一起住着,这房子本来也是留给我的,拆迁款当然是我的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了一条:“再说了,姐你们在外面都有车有房,日子过得挺好的。我这几年一直在家照顾爸妈,这钱也该多分点给我吧?”

我咬着牙,打了几个字:“孙浩,你照顾爸妈?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你什么时候照顾过他们?”

孙浩回得很快:“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有爸妈的。不像你们,嫁出去了就只顾自己家。”

我从床上坐起来,气得手都在抖。

可没等我说什么,我爸又发了一条语音。

“你们别闹了。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钱是孙浩的,以后他孝不孝顺是以后的事。你们做姐姐的,别跟弟弟争这个,坏了名声。”

坏了名声?

我盯着那四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他怕我跟大姐争家里的钱坏了名声,却不怕他儿子独吞三百万寒了两个女儿的心。

我想回点什么,手指却怎么也打不出字来。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晚,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大姐给我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我回:“没。”

大姐:“我也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

大姐平时话少,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她愿意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明她心里也堵得慌。

“姐,明天咱们见个面吧。”我说。

“好。”大姐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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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们约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我到的时候,大姐已经坐在那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双手捧着,低着头发呆。

姐。”我喊了她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没事。”大姐摇了摇头,“就是昨晚没睡好。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没睡好。

服务员拿菜单过来,我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盯着大姐:“姐,你是怎么想的?”

大姐端着水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敏,你说,我们在爸妈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这些年,我对这个家,该做的都做了。”大姐的眼眶又红了,“逢年过节,该回去就回去。爸妈感冒发烧,我跑前跑后。孙浩结婚,我跟姐夫送了两万块的礼金。可到头来呢?三百多万的拆迁款,爸连跟我说一句都没有。”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大姐夫昨天晚上也跟我说了,让我别争。”大姐苦笑着摇头,“他说咱们自己日子过得去就行,别跟娘家闹僵了,闹僵了不好看。”

“他自己有车有房,当然说得轻巧。”我有点生气,“可他知不知道,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块?你加班加到十点,一个月也就多几百块钱。三百万,够你干多少年的?”

大姐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

我知道大姐的难处。

姐夫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工资不高。她自己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两个人供着一套房,每个月还要给上初中的儿子交各种费用。

我开服装店,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差的时候连租金都挣不回来。

我跟大姐,谁也不是有钱人。

可在这个家,我们从来没人问过一句“你们过得好不好”。

小时候就这样。

孙浩但凡想要什么,爸妈二话不说就给。我跟大姐要是想买个新书包,得磨好久才给买。后来干脆不磨了,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买。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十二岁那年,看中了一条裙子,二十八块钱。

我妈说:“贵,不买。”后来孙浩要买一双球鞋,一百多块,我爸二话不说就掏钱了。

那时候我小,觉得爸妈只是偏心一点而已。

可现在想想,那是从小到大,一以贯之的不公平。

“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我看着大姐问。

大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三百万,一分不给咱们。还得让咱们祝福他?凭什么?”

大姐抬头看着我:“那你想怎么办?”

“去找爸。”我说,“当面把话说清楚。”

大姐犹豫了一下:“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可这事不说清楚,我这辈子心里都不舒服。”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两碗面,一盘凉菜。

大姐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送到嘴边,没吃,又放了下去。

“敏。”她突然开口,“你说,孙浩那钱,他能存得住吗?”

“他不攒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姐说,“去年他跟马思彤结婚,买了一辆车,二十多万。首付我爸出的,月供他自己还。可他那个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钱?马思彤也没上班,两个人的开销全靠从前那点老本。”

“你是说……”

“这钱到他手上,用不了两年就霍霍完了。”大姐叹了口气,“到时候别说给咱们分,他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

我放下筷子,看着大姐:“你是说,咱们等他霍霍完了,再去跟爸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姐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争也没用。钱在孙浩手里了,你争不来。

“那咱们就认了?”

大姐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从小就怕事,怕家里吵架,怕爸妈生气,怕外人说闲话。

可现在不是怕事的时候了。

“姐,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说,“就算钱拿不回来,我也得让爸知道,他这样做不对。”

大姐抬起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04

一周后,我女儿上小学的事,让我彻底寒了心。

我女儿今年六岁,要上一年级了。我想让她去好一点的学校,离家近,教学质量也高。

可去那个学校需要五万块的赞助费。

说实话,五万块我不算拿不出来,但店里的货款压着,一下子凑不齐。

我跟老公商量了一下,他说:“要不找你弟借点?他刚拿到拆迁款,三百万呢,借五万块不过分吧?”

我犹豫了很久。

按理说,我不该开口。

可我想看看,我弟会怎么反应。

于是那天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孙浩,姐想找你帮个忙。你侄女要上学了,需要五万赞助费,姐手头差一点,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浩才回复。

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懒洋洋的:“姐,你找我借钱啊?我自己还欠着车贷呢,哪里还有钱借给你?”

我看到那条语音,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欠车贷?

他那个车,首付是我爸出的,月供是他自己还的。一个月两千块钱出头,他打几个月的工就还得起。

可现在他跟我说欠车贷。

我没来得及回复,我爸紧接着发了条消息:“你别打你弟弟主意,他自己的钱他自己攒着,以后还要成家立业。”

我妈也发了一条:“敏啊,你跟女婿想想办法,别找弟弟为难。”

为难?

我找弟弟借五万块,就成了为难他?

他拿三百多万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跟大姐什么感受?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了狠地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放下手机,什么都没发。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爸那句“你别打你弟弟主意”。

那是亲爸说的话。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跟大姐,从来就不算“自己人”。

我们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家里有钱,是我们的福气。家里没钱,是我们的命。

借五万块,就是“打你弟弟主意”。

那个晚上,我给大姐打了个电话。

大姐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件事,让我心里的那根弦,又崩紧了一分。

她说,前几天她给爸妈买了件羽绒服,寄了回去。

第二天,她在群里看到我妈发了张试穿的照片,配文是:“女儿送的,其实我更想要条围巾。”

大姐说,她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坐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发消息问妈为什么不喜欢。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收银。

我听完大姐的话,眼眶也红了。

我们俩,一个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一个开服装店,月挣几千块。

我们省吃俭用地给父母买东西,换来的就是一句“我更想要条围巾”。

而孙浩呢?

什么都没做。

一瓶酒、一条烟都没有买过。

可拆迁款三百万,他拿到了。

全家人还觉得他“应该的”。

那晚挂了电话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关着灯,看着窗外街上的路灯。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算了,不争了,争也没用。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凭什么?凭什么?

两种声音在我脑海里打架,打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在他们眼里,我跟大姐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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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庭聚餐那天,我爸跟亲戚们喝了点酒。

姑妈也在,堂哥堂姐都在,一家人围在圆桌前,热热闹闹的。

孙浩坐在我爸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时不时跟人碰一下。

马思彤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

我妈忙前忙后地端菜,嘴唇抿着,也没说什么话。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趁我爸喝得差不多了,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爸,拆迁款的事,你打算怎么给我跟大姐一个交代?”

整个饭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拆迁款。”我一字一顿,“三百万,全给了孙浩。我跟大姐呢?”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摔:“你们还想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钱凭什么分给你们?”

我盯着他,心跳得很厉害,但没有退缩:“我们是你生的,是你养的。凭什么不能分?”

“凭你是女儿!”我爸吼了一声,“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孙家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那孙浩呢?”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他是你儿子,他就能独吞?”

“孙浩是孙家的根!”我爸拍着桌子,“你是想让孙家断后吗?”

我的手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姑妈在旁边打圆场:“敏啊,你爸也是一时糊涂,你体谅体谅。”

体谅?

我扫了一圈桌上的亲戚。

姑妈低着头玩手机,姑父假装在看窗外,堂哥在低头喝汤,堂姐冲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没有人替我跟大姐说一句话。

孙浩这时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姐,你别这样。这钱我也不会一个人独吞,以后定期给你们发点红包,放心,忘不了你们。”

他那个语气,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上来了,但大姐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再说了。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你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大姐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孙浩端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马思彤低头跟她男人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我爸吼了一声:“这就是养女儿的下场!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没有回头。

当晚,大姐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里,她哭得停不下来。

敏,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们,说我们是泼出去的水……

“姐,我听到了。”我说。

“你走之后,孙浩说姐你别生气,以后定期给我发红包……爸跟姑妈还跟人说这是孝顺……”大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敏,我心寒了。”

我心寒了。

那四个字,是我这辈子听到大姐说过的最重的四个字。

“姐。”我握着手机,声音沉沉的,“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退出那个群。”

“你是说……家族群?”大姐问。

“对。”

“敏,退群可就……”

“姐。”我打断她,“这么多年,你累不累?”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知道,她累。

我也累。

我们在那个群里,永远是被无视、被要求、被绑架的那两个。

发红包,是我们的事。

买东西,是我们的事。

但凡孙浩发个朋友圈,全家都跟着夸。

可我们呢?

我们生病,没人管。

我们缺钱,没人借。

我们难过,没人问。

“姐,我不想忍了。”我说,“我累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过了一分多钟,大姐轻轻说了句:“好。”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多,我打开家族群,看了最后一眼。

孙浩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马思彤在海南的合影。阳光、沙滩、两个人的笑容。

下面一溜烟的“大拇指”。

“弟弟真能干。”

“小两口真幸福。”

孙浩,你姐们怎么不来点赞啊?

我看到最后一条,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们怎么不来点赞?

因为我们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退出群聊”四个字上。

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我按了下去。

群聊瞬间消失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06

退群那天晚上,我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到一条微信。

是大姐发来的:“敏,我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真的退了。

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敢反抗的姐姐,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跟我站在一起了。

我没回她,但我知道她在另一头也松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差点被打爆。

先是我妈,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

我一个个挂掉,没接。

后来我爸打的电话也进来了,我看了屏幕一眼,直接按了静音。

他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也不想听我的理由。

他们只有一个意思:回去,把群加回来,认个错,这件事就翻篇了。

可我不想翻了。

接下来三天,我的电话就没停过。

我妈换了号码打过来,哭得嗓子都哑了:“敏啊,你这是要气死你妈吗?你爸气得饭都吃不下去,血压都高了。你回来好不好?群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握着电话,听着我妈的哭声,心里不是没感觉。

可一想到拆迁款的事,想到我爸在饭桌上拍着桌子说我们是“泼出去的水”,我那股火压不住了。

“妈,我不回去。”我说。

我妈那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你弟说了,以后你们不闹了,他每年给你们发红包。”

我没有说话。

“敏,你别这么犟。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上说得难听,心里还是疼你们的。”

“疼我们?”我问,“他疼我们,三百万一分不给?他疼我们,我找弟弟借五万块,他说我‘打你弟弟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我妈的叹气声:“敏,你就让一步吧。”

“凭什么是我让?”我问。

我妈没说话。

最后我挂了电话。

那之后,亲戚们轮番上阵。

姑妈打电话来,语重心长地说:“敏啊,你们不能这样。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一点拆迁款就要跟他们翻脸?”

堂哥打电话来:“敏,你也太不懂事了。那是你爸你妈,你弟,你不管他们了?”

姐夫的姐姐也打电话来:“敏,你跟你姐的事我听说了。你听我一句劝,女人啊,还是要孝敬老人,不能因为一点钱就跟娘家断了。以后传出去,你名声不好听的。”

名声不好听。

又是这句话。

我攥着手机,用力到指尖发白,但什么都没回。

我挂完电话,坐在店里,看着外头的阳光发呆。

三百万的拆迁款,我跟大姐没拿到一分。

可所有亲戚都跑来劝我们“让步”

“大度”

“别闹”。

没有人去问问孙浩,为什么他一个人拿走全部的钱。

没有人去问我爸,为什么他连一句解释都不给两个女儿。

他们只希望我们闭嘴,认了,忍了,继续当乖女儿。

可我不想当那个乖女儿了。

我已经当了三十多年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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