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小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等查分通道开了她自己查。
电视开着,我没看进去。
估分那次,她回来就兴冲冲地说,妈,我估了715。当时我正炒菜,锅铲顿了一下,心里一沉。小婷的成绩一直不错,模拟考都在六百八九,但715,那是状元的分数。
我不敢接话,只说先吃饭。
张伟倒挺高兴,当晚破例喝了半斤白酒,说咱们家要出大学生了。我没理他,洗碗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客厅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十分。
小婷的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像纸。
“妈。”
声音不对。
“多少分?”我问。
她不说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查分页面,我眯着眼看,总分那一栏,三个数字。
2,9,9。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再瞅。还是299。
“不可能。”
我说的。
小婷没哭,声音很平:“妈,我被人调包了。”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电视正好播完一个广告,声音突然很大。我伸手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
“你再查一遍。”
小婷又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机亮着,还是299。
“我每科都估了的,”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语文选择全对,作文写的议论文,数学最后一题虽然没写完但步骤分能拿大半,英语阅读理解我检查了两遍,”
她顿了顿。
“那个作文题目,我考完还跟同学对过的,是《选择与坚持》。可查分的页面上,写的是《我的理想》。”
我盯着她。
“妈,答题卡不是我的。”
张伟这时候才从厕所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查了多少分。我没说话,小婷也没说。他自己凑过来看手机,然后愣住了。
“这,”他张了张嘴,“是不是系统错了?”
“没有错。”
我突然说出口,连自己都意外。但我知道高考查分系统不会错,二十年不出一次错。可小婷不会撒谎,她从小就不会,撒谎耳朵就红。
现在她耳朵是红的,但不是因为撒谎。
“明天我去学校问。”我说,“你先睡。”
小婷嗯了一声,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张伟坐过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肩膀。
我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小婷的事。
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也是坐在家里等成绩。电话查分,拨了好几次才打通。听筒里报出一个三位数的分,我成了当年全市的文科状元。
我爸高兴得连抽了三根烟。
可他不知道,那会儿我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小婷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我起来倒水,经过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趴在枕头上压着声哭。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这个夏天的烦躁全喊出来。
01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李老师教了小婷三年,对她一直不错。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有点哑,说昨晚也有好几个家长打电话问成绩的事。
“小婷考了多少?”她问。
我说299。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她咳了一声,“是不是查错了?我看了下小婷平常的成绩,高考不可能差这么多。”
“她说答题卡被调包了。”
“调包?”李老师声音拔高了点,“这个不能乱说,高考卷子都是密封的,一人一码,怎么可能调包?”
我没接话。她停了下又说:“要不我明天去学校,帮你查下她的答题卡扫描件?教育局那边有存档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张伟已经去上班了。客厅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别太着急,晚上我买点菜回来。
我没吃饭,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婷还在睡,昨晚她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熄灯。
脑子里乱得很。
我记得自己当年的高考查分电话。那个报分数的女声很标准,一字一顿:总分,六百八十七。我当时握着话筒的手都是抖的,挂掉电话,蹲在客厅角落里哭。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完了。
那个孩子不能要,马上就大三了。可县城的小医院不敢去,大医院要证明,要家长签字。我拖到第三个月,实在瞒不住了,只好跟我妈说。
我妈当天晚上就病了,躺在床上不说话。
我爸摔了一个搪瓷缸子。
后来我办了休学,说身体不好。班主任来家里看了两回,脸上全是可惜。那会儿高考状元的名头还没完全过去,县里挂横幅挂了整整一个暑假。
孩子没留住。
两个月后,我瘦了一大圈,回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班主任问了好几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去了省城打工,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张伟是同事介绍的,人老实,知道我的事也没多问。结婚后我自学考了数据分析师,考了两年才过。
这些年我没跟小婷说过这段。
她只知道妈妈高考是状元,但她不知道状元后来怎么了。
中午小婷起来了,眼睛肿得厉害。我给她下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妈,如果我复读,你支持我吗?”
“支持。”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我觉得那个答题卡肯定不是我的。我作文写的是《选择与坚持》,老师之前还说过我这篇写得好。”
“李老师说下午去学校查你的答题卡扫描件。”
小婷抬起头,眼里有点光。
在市一中当老师这些年,李老师人脉广,认识教育局的人。下午三点她发来一条微信:查到了,扫描件没问题,是小婷的字迹。总分也是299。
我盯着那条微信,手指放在屏幕上没动。
小婷的字我当然认得。她写字习惯把撇捺写得很开,有次月考老师还说过她,这样卷面不好看。
我让李老师把扫描件发给我。
等了几分钟,她发来三张图片。语文、数学、英语各一张。
语文的第一页是作文。
我一看就愣了。
那个字确实像小婷的,撇捺都很开。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又把手机凑近了些,盯着看了一分钟,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
“得”字右上角的那个“日”,小婷从来都写扁的,把下面的横压得很实。但这个扫描件上的“得”,右上角是个正儿八经的方形,笔画规规矩矩。
我翻出小婷以前的作业本,拿手机拍了张照,两张图放一起对比。
笔锋不对。
有些字的起笔收笔,力气不对。以前我在公司做过笔迹鉴定的小项目,知道每个人的写字习惯是刻在肌肉里的,不是想模仿就能模仿的。
我又翻到英语的扫描件,看了两页,心往下沉。
小婷写英文字母f,最后一笔从来不往上勾,直接平拖过去。但这个扫描件上的f,有个明显的勾,像是小时候学书写时养成的习惯。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李老师又发来一条消息:小婷妈妈,你别多想,系统不会有问题的。
我没回。
窗外的太阳毒辣辣的,小区里有小孩在哭,声音被知了叫声盖住了一半。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婷考完那天回来说,考场的那个女监考老师老是站在她身边看,一站就是半分钟。
我当时没在意,只说可能老师没事干。
现在想想,那个老师在看她写的字?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又看了一遍那三张扫描件。心里的怀疑像水烧开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也许小婷没说错。
也许答题卡真的不是她的。
02
晚上张伟回来,带了一袋排骨。
我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得重,案板砰砰响。他进来拿东西,看我这架势没敢说话,退出去开了电视。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小婷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说饱了。
“多吃点。”我说。
“吃不下去。”
她回房间了。张伟看了我一眼,用筷子指了指那盘青菜:“你也吃。”
“嗯。”
我夹了一筷子,嚼着,没味。
饭后我收拾完碗筷,打开电脑。在公司做数据分析这些年,接触过不少图像比对的项目,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够用。
我把手机里拍的小婷作业本照片导出来,又把那三张扫描件从微信上存到电脑。然后打开一个之前用过的比对软件。
软件界面还是老样子,我把两张图拖进去,调透明度。
左边的字是小婷的,右边的字是扫描件上的。
两个字叠在一起,慢慢移动,笔画的走向、粗细、起笔收笔的力度,都有差异。
我不信邪,又调了几组,放大到百分之两百。
越看越清楚。
那三张扫描件上的字,不是小婷写的。
心脏跳得快起来,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亮得晃眼。
原来女儿说的是真的。
可这是高考,全国的考试,试卷的流转有一套严格程序。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能力?
我想到那个站在小婷身边的女监考老师。
可光凭这个没用,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教育局。
办公大厅里人不多,我走到咨询窗口,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里面看手机。我说我想查一下高考答题卡的事。
她把手机放下:“什么情况?”
“我觉得孩子的答题卡被人调包了。”
她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个你得找考试中心,在四楼,不过今天领导不在,你明天再来吧。”
“那我先问一下,如果想调取电子存根,需要什么手续?”
“电子存根?”她皱了下眉,“那个得有领导签字才行,而且一般是官方调查用的,个人不能随便调。”
“为什么?电子存根不就是学生的答题数据吗?”
“规定就是这样。”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开始低头看手机了。
这时候边上走过来一个男人,四五十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看了我一眼,脚步停住了。
“韩雪?”
我抬头,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孙国良。高中同班同学,坐在我后面两排。成绩一直不错,每次月考都在班里前五,但高考那年,他考了全市第九,我是第一。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住这儿呢?来教育局办事?”
“嗯。”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我女儿今年高考,成绩比估分差了四百多分,孩子说答题卡不是她的。我来看能不能调电子存根。”
孙国良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事啊,”他推了推眼镜,“电子存根按规定确实不能随便调,得走程序。你等我回去查一下,看你的申请对不对口。”
“孙副局长,”旁边的年轻女孩站起来,“您认识?”
孙国良摆摆手:“老同学了。”
他转过头:“韩雪,这样吧,你先写个书面申请,明天交到办公室来。走正常渠道,该办的事我们肯定会办。”
我说好。
从教育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街上到处是放暑假的学生。我站在门口,想起来一件事。
高考那年,孙国良有次在走廊上拦住我,说有话要跟我说。
我没听他说完。
那会儿我正跟我前男友闹分手,心里烦,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说了句“别烦我”。
后来他考了师范,我们十几年没见了。
刚才他说“老同学”的时候,笑得挺和气,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身上有种气场,说不清。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老师的电话,打了过去。
“李老师,我想问一下,答题卡的电子存根,一般存放几年?”
李老师想了想:“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好像说是永久保存。不过这些年也没人调过,估计教育局那边也不一定好找。”
“如果我非要调呢?”
“小婷妈妈,”她压低了声音,“这事我劝你别闹大。高考成绩已经定了,闹来闹去,最后吃亏的还是孩子。”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教育局门口的马路边上,往来的车从身边呼啸过去。
小婷还在家等我。
我握紧手机,心里打定了主意。
调,一定要调。
03
从教育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手机震动,是张伟打来的。
“怎么样?”
“让等通知。”
“等多久?”
“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婷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妈,他们怎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说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不就是调个电子存根吗?”她的声音发颤。
“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写了三个小时的作文,他们说那是别人的字!”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回家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孙国良的态度让我不舒服,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客气,笑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
可那种客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到家时小婷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摊着她的复习资料,密密麻麻的笔记。
“妈,你说我是不是不该估那么高?”
“什么?”
“如果我跟别人一样,估个五百分,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受。”
我坐到她旁边:“你的实力我知道,不是估分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我没接话。
晚上张伟回来,带了些熟食。小婷没怎么吃,早早回房了。
餐桌上只剩我俩。
“你今天见到姓孙的了?”张伟问。
“嗯。”
“他怎么说?”
“说按规定来,先登记,等审批。”
“你那会儿不是跟他同班?”
“是。”
张伟夹了块肉,嚼了两下:“他这人咋样?”
我顿了顿:“以前还行。”
“现在呢?”
“不知道。”
吃完洗碗,水流冲在手上,我盯着泡沫发呆。
孙国良,高中三年,我们坐前后排。他成绩不错,但每次模拟考都比我少那么几分。
我记得高考前一个月,他塞给我一封信。
信里写什么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说喜欢我,等高考完再说。
我没回。
后来他考了全市第三,我第一。
再后来我怀孕了,放弃北大。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听说他去了省城读师范。
然后就没联系了。
二十七年。
没想到再见是在这种场合。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张伟翻身,嘟囔了一句:“别想太多。”
“没想。”
“你骗谁呢。”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卧室空调嗡嗡响。
突然想起高中教室那台破旧的风扇,夏天上课时,吱呀转着,孙国良坐在我后面,偶尔会用笔戳我后背,问这题怎么做。
我每次都回头,告诉他解题步骤。
他那会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大男孩。
现在呢?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只动嘴角,眼睛也不弯了。
是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人就会变成那样?
还是只有他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教育局。
门卫换了人,拦着不让进,让我先打电话。
我打给孙国良。
响了好几声才接。
“韩雪啊,你那个申请我已经在跟进了,今天开会,你下午再来吧。”
“几点?”
“三四点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七月的太阳,九点就晒得人发晕。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在等,手里攥着个档案袋,嘴里念叨着什么。
等了会儿她凑过来:“你也是来办事的?”
“嗯。”
“我也等三天了,每次来都说领导开会。”
我没说话。
她压低声音:“你找谁?”
“孙副局长。”
“哎哟,那个孙局长,可难等了。我儿子转学的事,跑了好几趟了。”
我心里沉了沉。
等到下午三点,我又打电话。
没人接。
三点半,再打。
还是没人接。
四点,我直接往里走,门卫拦我,我说:“孙局长让我来的。”
门卫犹豫了下,放了行。
办公室门关着,敲了半天没动静。旁边的年轻干事探出头:“找孙局?”
“嗯。”
“他去市里开会了,今天不回。”
“他说让我下午来的。”
年轻干事面露尴尬:“这……我也不清楚。”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又被他耍了。
回到家,小婷在阳台看书。
听见我进门,她转过头:“妈,怎么样?”
“他今天不在。”
小婷低下头,手里的笔转了两转:“妈,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谁?”
“那个孙叔叔。”
我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他那个态度,”小婷放下笔,“昨天我去的时候他也在,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就是拖着不办。我在旁边等着,听见他打电话说‘先放着’。”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我多心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孙国良,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同学,不应该帮一把吗?
难道就因为当年那封信?
可那都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再说,拒绝他就记恨到现在?
不至于吧。
我打开电脑,登录教育局官网。
查了好久,找到公示信息。孙国良,2018年任教育局副局长,分管招生考试。
招生考试。
我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几拍。
他分管的就是这个。
我女儿的高考成绩,就在他管辖的范围内。
手心开始冒汗。
可我又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有理由。
谁会用前途去报复一个高中时的拒绝?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晚上,我在网上查孙国良的履历。
师范毕业,在县城中学教了八年书,一步步考上公务员,慢慢做到副局长。
他的职业生涯,按部就班,稳扎稳打。
我同事老周是干人事的,我打电话问他:“帮我在教育系统打听个人。”
“谁?”
“孙国良,副局长。”
“这人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韩雪女士吗?”
“是我。”
“我是市教育局办公室的,您申请调取高考电子存根的申请,孙局已经批了,您明天上午九点来取。”
我心跳加速:“好,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批了。
可为什么是今天下班前通知?
偏偏在我查完他履历之后。
我在安慰自己,别多想,巧合。
可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寸。
04
那晚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明天的事。
早上六点就醒了,洗漱完换了身正装。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发现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四十五岁,本该是安定的年纪。
偏偏摊上这事。
到教育局时八点五十,大厅里人不多。
办公室的人让我等着,说孙局一会儿过来。
等了二十分钟,没动静。
我又去问,那人打了个电话:“孙局在路上,再等等。”
十点,孙国良终于到了。
穿着深色夹克,夹着公文包,见了我就笑:“韩雪,等久了吧?早高峰堵车。”
我没拆穿他。
“电子存根的事,已经办妥了。”他从包里抽出个文件袋,“你签个字就能拿走。”
我接过来签字,手指有点抖。
“韩雪,”他突然压低声音,“这事出在你女儿身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知道,高考成绩是个严肃的事,我们走这套流程,也是为了对考生负责。”
“我明白。”
“行,那你拿回去看吧。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回家路上,我没敢打开文件袋。
怕。
怕看到的结果还不如不知道。
到家时小婷已经去学校了,张伟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电子存根的打印件。
考生的姓名,准考证号,考场号,考试科目。
我的眼睛一行行看过去。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每科的分数。
299。
总分确确实实是299。
和公布的成绩一样。
可作文题目那里,明明白白写着《选择与坚持》。
我闭上眼。
不是《我的理想》。
字迹呢?
我放大来看。
字迹工整,规规矩矩,是小婷的字。
和她平时写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
我的手开始抖。
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扫描件,是班主任发给我的。
对作文题目。
也对字迹。
两相对比,我愣住了。
电子存根上的字迹,和班主任发我的扫描件,不一样了!
一个端正,一个潦草。
可电子存根上的字,是小婷平时的字。
班主任发我的那张,不是。
怎么回事?
我又仔细看电子存根上的作文题目,《选择与坚持》,没错。
可班主任发我的那张扫描件,是《我的理想》。
两道题,不对。
难道是电子存根被改过?
不可能,电子存根是考试时生成的,有防伪编码。
可如果不是被改过,那班主任发我的那张是什么?
我拿起电话,打给班主任。
“李老师,您上次发我的那张答题卡扫描件,是从哪里拿到的?”
“系统里啊,我们老师都能查到。”
“是官方系统吗?”
“对啊,省教育考试院的后台,有权限的都能看。”
“能截图保存吗?”
“可以啊。”
我闭了闭眼:“李老师,您那张截图,还在吗?”
“在,怎么了?”
“发我看看。”
挂了电话,微信叮一声,照片传过来了。
我放大。
《我的理想》,潦草的字迹。
我又看电子存根。
《选择与坚持》,端正的字迹。
两个不同的东西。
同时存在于同一次考试,同一个考场,同一张卷子?
不可能。
除非。
除非有人在中间改过。
可电子存根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改不了才对。
我查了查资料。
电子存根确实有防伪码,但后台管理员可以进行特殊操作。
如果后台有权限的人介入,修改数据不是不可能。
我心里一沉。
孙国良。
他分管招生考试。
他有权限。
我又翻出孙国良的资料,看到他高中时的那封信。
拒绝他之后,他沉默了三年。
大学之后,各奔东西。
可他的仕途,一路顺风顺水。
为什么偏偏在二十七年后的今天,要跟我过不去?
就因为我当年没回他的信?
那不是件小事吗?
可对于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来说,也许不是。
张伟晚上回来,我跟他讲了。
他皱着眉听完,说:“你怀疑孙国良?”
“不是怀疑,是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把电子存根和扫描件的对比给他看。
张伟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这事太大了吧,他一个副局长,犯得着吗?”
“我不知道。”
“要不就算了,”张伟说,“就算查出来,能怎么样?孩子明年还能复读。”
我瞪着他:“算了?我女儿努力了十二年,就因为他一句话,全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追查下去,万一真的牵扯出什么大事,闺女也跟着受影响。她已经很难受了,你这天天跑教育局,学校里的同学老师都知道这事了。”
“我不管别人知不知道。”
“韩雪,”张伟声音大起来,“你能不能为这个家想想?”
“我怎么没想了?”
“你就是太想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懂?你当年没考上北大,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现在闺女出这事,你更放不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伟,你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我……”
“你不就是嫌我给你丢人了?当年我怀孕,你让我去打掉,我不肯。现在闺女出事了,你又嫌我到处跑丢人!”
张伟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懂?你一直都嫌我那事丢人,嫌我没去北大,嫌我,”
“够了!”张伟一拍桌子,小婷从房间出来,红着眼站在门口。
“妈,爸,你们别吵了。”
我闭上嘴,眼泪掉下来。
小婷走过来,拉我的手:“妈,别查了,行吗?我明年复读。”
“不行。”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这不是你该受的。”
“可我不想你再跑了。”
“没事,妈不怕跑。”
小婷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房,翻着手机里那张扫描件。
二十七年前,我放弃北大,选择生下她。
现在,有人要毁掉她的高考。
我不会允许。
不管是谁。
05
那之后两天,我哪儿都没去。
窝在家里查资料。
我得搞明白一件事,
电子存根上的作文题目,到底是不是后台改的。
我所在的公司做数据分析,我跟技术部的小王熟。
打电话问了他一些数据库底层的问题,他说理论上是能改,但后台会有日志记录。
“能查到谁改的吗?”
“能啊,每个操作都有工号。”
“教育局的电子存根,也是一样?”
“那是省教育考试院的系统,安保级别高。但只要有管理员权限,改完后切日志,也不是完全查不到。”
“切日志?”
“嗯,覆盖记录。”
我心凉了半截。
如果孙国良真的做了,肯定会把痕迹清理掉。
可我仍不甘心。
那天下午,我想办法联系了教育考试院的一个旧同事,老刘。
他退休前干了十几年的技术维护,对系统熟悉。
我直接问:“电子存根如果被改过,有办法查吗?”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嘛?”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他说:“我知道这事,新闻都冒出来了,说高考估分715查分299,女孩坚称答卷被调包,网上传得到处都是。”
“那你有没有办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系统后台确实有一种指令,叫‘数据修正’。正常是用来纠偏阅卷误差的,但如果有人滥用,可以覆盖原有记录。”
“那能查吗?”
“能。但如果对方聪明,会同时发一条‘日志清理’指令。那就查不到了。”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刘想了会儿:“电子存根本身有个防伪水位码,在数据层。你用专门的软件可以读出来,看看时间戳和修改记录。”
“能教我怎么做吗?”
“你懂技术,我跟你说几个关键词,你去网上查查就知道。”
他讲了几个术语,我拿笔记下来。
挂了电话,我照着搜。
折腾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一个破解的软件,能读取电子存根的底层数据。
我把打印件扫进电脑,导入软件。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码。
我睁大眼,一行行看过去。
最底下,有个时间戳,
2023年6月23日,23:47:12。
修改记录:data_correction。
操作人工号:JSJY20180112。
那个工号,我认得。
教育局副局长,孙国良。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时间,是查分前一天晚上。
有人在前一天晚上,改了我女儿的分数。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按着鼠标的手不太稳。
我把软件里的时间戳和工号截图,放大。
没错。
是孙国良。
我又往下翻,看到一条日志清理指令:
log_clean,时间26日0:03:17。
可他处理得不够干净。
这软件能读取到被清理前保留在白盒底层的数据,
我看到了女儿的作文题目,《选择与坚持》,被改成《我的理想》。
不是卷子被调包。
是分数被用后台修改指令覆盖。
原来真的有黑手。
我颤抖着截下图。
证据确凿。
可教育局的人说,只有管理员才能操作。
那个号码,我认得。
是孙局长的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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