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生推开门,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
客厅里,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一个坐在沙发上,穿着他那件灰色旧衬衫,手里端着茶杯。
一个刚从厕所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水渍。
两张脸,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那道疤,都一样。
“回来了?”沙发上那个开口,声音也一模一样。
刘福生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腿一软,整个人瘫在门口。
他死死盯着那两张脸,脑子里嗡嗡响。
七天前,他不过就是上山采了回蘑菇。
捡了九个蛋。
煮了,全吃了。
01
刘福生今年六十八,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
老伴走了五年,女儿刘芳在县城当老师,接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去。
“城里那鸽子笼,住着憋屈。”他总是这么回。
可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刘芳说什么也不让他一个人住了。
“爸,您要再不搬,我就辞职回来伺候您。”刘芳红着眼眶说。
刘福生没办法,这才搬进了县城。
房子倒是好房子,带个小院,二楼,采光也好。
可刘福生住着就是不得劲。
楼道太窄,邻居不打招呼,菜市场的菜都没有泥土味。
他最受不了的,是每天早上站在阳台上,看不见山。
所以每隔几天,他就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回村里,去山上转转。
这天是周六。
刘芳去学校补课,张海生加班,刘福生一个人又溜回了山里。
七月的山里,空气都是湿漉漉的。
刘福生背着竹篓,沿着老路往深处走。
他本来想采点蘑菇,可这几天没下雨,蘑菇不多。
走到老松树下时,他看见树根旁边拱起一堆土。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过。
他蹲下去扒开土,愣住了。
九个蛋。
黄褐色的蛋,鸡蛋大小,壳上有一条条暗纹。
他伸手摸了摸,壳是温的,像是鸟刚下的。
可他又觉得不对。
这山里头的鸟,他没有不认识的。
野鸡蛋他见过,白壳,上面有斑点。
蛇蛋他也见过,长条形的,软壳。
可这九个,他从来没见过。
蛋壳上的纹路,拼在一起,隐隐约约像是人脸。
刘福生端着蛋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直犯嘀咕。
他正琢磨要不要扔掉,身后传来一声喊。
“老刘!”
他回头一看,是老赵头。同村的人,也上山来挖笋。
老赵头走近了,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色刷地变了。
“你手上拿的什么?”
“蛋啊,不知道是什么鸟下的。”刘福生笑着说。
老赵头盯着那蛋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扔了。”他说。
“为啥?”
“不干净的东西。”老赵头声音有点发紧,“我刚才在山那边,看见一个人影,穿着灰衣服,躲在你后头那颗松树后头。追过去一看,没了。可那人影,看着像你。”
刘福生回头看了看老松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你眼花了。”刘福生说。
“赶紧扔了,这东西不能碰。”老赵头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急了。
可刘福生不听。
他一辈子在山里长大,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
九个蛋,能有多大事?
他把蛋装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回去煮了试试,要是好吃,改天请你。”
老赵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等刘福生走出十几步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该来的,还是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福生没听见。
他背着竹篓下山,坐上班车回县城。
一路上,他忍不住把蛋掏出来看了好几回。
壳上的纹路,越看越像人脸。
他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没舍得扔。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刘芳在厨房做饭,张海生在客厅看新闻。
“爸,您又回山里了?”刘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背上的竹篓,有点不高兴,“说好了这周不回去的。”
“就回去转转,没走远。”刘福生把竹篓放在角落,从里面掏出那九个蛋。
张海生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捡的蛋,明天煮了尝尝。”
“什么蛋?野生的东西别乱吃,万一有毒呢?”张海生皱着眉说。
“山里的东西,比你们城里这些大棚菜干净多了。”刘福生不爱听这话。
他拿着蛋进了厨房,用清水冲了冲,放在碗里。
蛋壳上的纹路经过水一冲,更清楚了。
刘芳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这纹路怎么像人脸啊?”
“看着是有点怪,但蛋嘛,吃进肚子里都一样。”刘福生说。
02
第二天一早,刘福生就起来把蛋煮了。
煮了满满一锅,水开了之后,蛋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刘芳闻到香味从楼上下来:“爸,您真煮啊?”
“煮都煮了,还能倒掉?”刘福生捞出蛋,放在凉水里泡了泡。
剥开壳,蛋白白白嫩嫩的,像豆腐一样滑。
他咬了一口,愣了。
蛋的味道特别鲜,没放盐,也没放酱油,但就是好吃。
“你尝尝。”他把一个剥好的蛋递给刘芳。
刘芳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挺香的,像……像鸡汤的味道。”
张海生本来不想吃,看两人吃得香,也拿了一个。
“味道还行。”他吃了一小半,就不吃了,“剩下的你们吃吧,我吃不下了。”
刘福生一个人吃了六个。
他觉得越吃越想吃,最后锅里一个都没剩。
吃完了,他打了个饱嗝,觉得浑身暖暖的。
可这暖意只持续了一会儿。
到了中午,他就开始犯困。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山崖边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山谷里伸出一双手,接着又是一双,又是三双。
九双手,齐齐朝他伸过来,像要把他拽下去。
他吓得往后退,可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后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醒了。
睁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咚咚响。
坐起来,发现手上有点黏糊糊的。
低头一看,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指印。
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抓过他的手。
他赶紧去卫生间洗手,洗完了,又觉得渴。
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愣在灶台前。
煮蛋的锅,他没洗。
可锅不见了。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个碗都没留下。
他把整个厨房翻了一遍,也没找着那口锅。
“刘芳?”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海生?”
也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
他们还没下班。
锅去哪了?他明明记得自己煮完蛋就放在灶台上。
难道是洗完放柜子里了?
他打开柜子,锅好好地在里面放着。
可这不对啊。
他根本没洗锅,怎么会放回去了?
刘福生站在厨房里,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心里越来越毛。
他努力回想今天的事,可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
吃蛋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想不完整。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那口锅,放在灶台上。
还有那九双手。
他甩了甩头,决定不想了。
可能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可到了晚上,又出事了。
刘芳和张海生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喊:“爸,水漫金山了!”
刘福生从厕所跑出来,看见客厅地上一摊水。
他忘了关水龙头,水都漫到客厅来了。
“爸,您怎么搞的?”张海生皱着眉,拿了拖把来拖。
刘芳赶紧去关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爸,厨房的煤气灶也没关,火烧了一下午了。”
刘福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明记得自己关了的。
怎么又没关?
“可能……可能记错了。”他说,声音有点发虚。
刘芳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担忧藏不住。
晚上,等父亲睡了,她跟张海生说:“我觉得爸不太对劲。”
“人老了都这样,忘事正常。”张海生说。
“不是普通的忘事,他今天煮了六个蛋当早饭,一个人全吃了。”
“可能山里的蛋香吧。”
“那蛋有问题。”刘芳压低了声音,“我昨晚做梦,梦见那九个蛋变成人脸,冲我笑。”
张海生笑了:“你这当老师的,怎么也信这些?”
刘芳没笑。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像脑子里有一个缺口,拼凑不完整。
那晚,她失眠到很晚才睡着。
半夜,她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走动。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她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的灯没开,但月光照进来,看得清清楚楚。
刘福生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爸?”她喊了一声。
刘福生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怪怪的。
“没事,我做梦说话。”他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刘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您快睡吧,都三点了。”
“好。”刘福生转过身,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灶台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刘芳觉得,他看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而且,那东西正在跟他说话。
03
第二天,刘芳请了假,带父亲去了医院。
挂了老年科的号,做了脑CT,又做了几项检查。
医生看了片子,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轻微脑萎缩。
“上了年纪都会有点,不严重,注意营养和休息。”医生说。
刘芳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刘福生话很少,一直看着窗外。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刘芳问。
“没有。”刘福生说,“我就是想回趟山。”
“您昨天不是刚回去过吗?”
“我想回去看看那棵树。”刘福生说,“我觉得那树跟我有点关系。”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刘芳也没再问。
到了家,刘福生坐在沙发上,又开始发呆。
刘芳去给他倒水,路过厨房时,看见灶台上有个东西。
她走过去一看,是一个鸡蛋壳。
蛋壳碎成了两半,像是刚剥下来的。
可他们今天没人吃过鸡蛋啊。
她捡起来看了看,壳上有一条条暗纹。
是父亲昨天捡回来的那些蛋的壳。
可她明明记得,父亲把蛋壳都扔进垃圾桶了。
怎么又出现在灶台上?
她回头看父亲。
刘福生还是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爸,这个蛋壳是您放的?”
“什么蛋壳?”刘福生转过头来,眼神很茫然。
“灶台上这个。”
刘福生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两眼:“我不知道啊。”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表情很真诚。
不像在撒谎。
刘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拿出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APP。
这个监控是上个月装的,因为她总担心父亲一个人在家会出事。
她回放了昨晚的监控。
凌晨一点,父亲已经睡了。
画面里什么也没有。
凌晨两点,没事。
凌晨三点……
她紧张地盯着屏幕。
可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动。
可昨晚她明明看见父亲在厨房里。
她怎么会在监控里消失?
刘芳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零七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可那不是父亲。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
身材,发型,动作。
都和父亲一模一样。
可那个人影,不是父亲。
因为父亲那件灰色旧衬衫,昨天换下来了,扔在洗衣机里。
监控里那个人穿的,是另一件灰色的衣服。
刘芳从来没见过那件衣服。
她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影在厨房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就消失了。
不是往回走。
就是在画面里,突然就不见了。
刘芳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一样。
那个人影站了两分钟,然后凭空消失。
她的心砰砰跳着,跑到父亲的房间里。
父亲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
“爸,您昨晚有没有离开过房间?”
“没有啊,一觉睡到天亮。”刘福生说,“怎么了?”
“没什么。”刘芳说。
她没有告诉父亲监控的事。
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她回到自己房间,又看了一遍监控。
这一次,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影消失之前,朝镜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诡异,很僵硬。
像是第一次学会笑一样。
刘芳关掉视频,手抖得厉害。
她想给张海生打电话,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张海生一向觉得父亲是普通的老年痴呆。
她觉得,自己要是说了这些,他肯定会说自己压力太大,想多了。
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是个老年人的声音。
“是刘芳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杨学仁,你爸的同村老朋友。”对方的声音很急,“你爸前几天是不是在山上捡了九个蛋?”
刘芳一愣:“是……您怎么知道?”
“那蛋不能吃。”杨学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三十年前也捡过一样的蛋。他吃了之后,整个人变了。最后,跳崖了。”
刘芳握着电话的手,手心冒汗。
“你说……什么?”
“你爸吃了几个?”
“他一个人吃了六个。”
对面沉默了几秒。
“三天后,你家里,会多出几个人。”杨学仁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刘芳想再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刘福生从房间走出来,看见她脸色发白:“怎么了?”
“没……没什么。”刘芳说。
可她总觉得,父亲看她的眼神。
变了。
04
这一天,刘芳过得很煎熬。
她反复打杨学仁的电话,都是关机。
她上网查了各种资料,也没找到关于那九个蛋的任何信息。
傍晚,张海生回来,她忍不住说了。
张海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爸吃了九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蛋,然后你爸的朋友的父亲也吃过,跳崖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刘芳说。
“这事听着有点邪乎。”张海生皱着眉,“要不,我明天陪你去找那个杨学仁?”
“他关机了,打不通。”
“那就先缓缓,别自己吓自己。”张海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看看你爸。”
他走进客厅,刘福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的是一档戏曲节目,老爷子嘴里还跟着哼。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张海生问。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刘福生说。
“那就早点休息。”
“好。”
张海生回了房间,跟刘芳说:“你爸看着挺正常的,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忘事。”
刘芳没说话。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父亲看电视的时候,手一直在摸自己的脸。
像是第一次摸这张脸一样。
而且,他哼的那个调子,不是戏曲节目里放的那个。
是他自己编的。
她以前从来没听父亲哼过这个调子。
那天晚上,刘芳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一直转。
那个监控画面,那个凭空消失的灰色人影。
那个突然出现的蛋壳。
杨学仁的那通电话。
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让她越想越害怕。
凌晨三点,她听见楼下有动静。
还是那个时间点。
她没开灯,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里,刘福生站在厨房门口。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衣服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刘芳,看不清脸。
但从背影看,和父亲一模一样。
刘芳捂住嘴,不敢出声。
刘福生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后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刘芳觉得,那个人看见她了。
而且,他在冲她笑。
那个笑容,和监控里的一模一样。
刘芳吓得浑身发抖,退回房间,锁上门。
她抱住膝盖,缩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在了她的门口。
然后,门把手转了一下。
没转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刘芳,你醒了?”
刘芳不敢回答。
“我刚才看见有人在客厅里,你看见了吗?”
刘芳还是不敢回答。
“没事,可能是我看花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你继续睡吧。”
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刘芳浑身僵硬,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起床下楼。
父亲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刘芳看见了一把剪刀。
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她昨晚睡前收拾过茶几。
茶几上什么也没有。
这把剪刀,是谁放的?
她走过去,捡起剪刀。
剪刀的刀刃上,沾了一点什么东西。
黄褐色的,黏糊糊的。
像她给父亲煮的那锅汤的颜色。
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个时候,刘福生从厨房探出头来:“早饭好了,来吃吧。”
他脸上挂着笑。
笑得很自然。
刘芳看着他,总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又有点熟悉。
像是另一个人,借着他的脸在说话。
05
第三天。
刘芳去上班了,张海生也走了。
刘福生一个人在家。
他越想越不对劲。
那九个蛋,那个灰色人影,那个电话。
他心里直发毛,决定再去一趟山里。
去找杨学仁问个清楚。
他穿好鞋,拎着垃圾袋,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家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拉开门,出去了。
走到楼下垃圾桶边,把垃圾丢了。
然后他转身,想上楼拿钥匙。
手伸进口袋,空的。
他没带钥匙。
刚才出门,门只是随手带上了,没锁。
他赶紧往回跑,心跳得咚咚响。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
客厅里,坐着九个人。
都穿着灰色旧衬衫。
都左眉毛上有道疤。
都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沙发上的那个人先开口了:“回来了?”
声音和刘福生一模一样。
厕所里又走出来一个,裤腿上沾着水渍。
“这房子挺舒服的。”
又一个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就是茶杯少了点,不够分。”
还有一个人靠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景色:“这地方不错,比山里暖和。”
“你们是谁?”刘福生问。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是你啊。”沙发上的那个人笑了,“你吃了我们,现在,我们要借你的身体活下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九个蛋。”厨房里那个人说,“你以为你吃了我们,其实,是我们吃了你。”
“不可能!”刘福生大喊,“我明明还活着!”
“活着?”沙发上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确定,你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刘福生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热的,有温度的。
可他觉得,这张脸不是他的。
“你的记忆,我们已经慢慢吸收了。”厕所里那个人走过来,“你的习惯,你的喜好,你的所有一切,我们都在学习。”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变成你。”
“而你,会变成我们。”
九个人慢慢围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你觉得,你现在去摸你的脸,那还是你的脸吗?”沙发上的那个人声音很轻,“你觉得,你现在在想的这些问题,还是你的想法吗?”
“还是,已经是我们的了?”
刘福生的腿,软了。
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
九个人看着他,同时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像镜子一样。
可镜子里,应该有十个人。
他数了数,只有九个。
九个自己,围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不是原本的刘福生了。
那九个蛋,已经把他原本的身体,占据了。
他原本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可他知道,很快,他就会变成他们。
变成那九个东西中的一个。
他闭上眼睛,听见九个人齐声笑了。
“欢迎回来。”
“刘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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