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惠,你想好了,这话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罗安然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少有的严肃。我站在酒店包厢门口,邓金鑫端着酒杯冲我挤眼,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里热气腾腾,亲戚朋友围坐了三桌。薛鹏正笨拙地给领导倒茶,袖口沾着饭粒,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旁边同事交头接耳,我看得心里直冒火。

十年了,他还是这副模样。

“给大家介绍一下,”我拉过邓金鑫的胳膊往前走,“来,我家这位——”

薛鹏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茶水溅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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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接到薛鹏的电话。

“美惠,批下来了。”他声音有点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下午红头文件就发,下周一正式上任。”

我正跟邓金鑫在茶楼喝茶,听到这话,眉毛一挑:“真的?

“真的。”薛鹏难得笑出声,“美惠,今晚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咱俩。”

“今晚?”我看了眼对面的邓金鑫,他正低头玩手机,脚边放着刚给我买的茶叶礼盒。“今晚不行,我约了闺蜜逛街。改天吧,急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行,改天。”

挂了电话,邓金鑫抬起头:“升职了?”

“嗯。”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当了十五年孙子,总算熬出头了。”

邓金鑫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笑了笑:“你家那位,还真是稳得住。”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就是觉得,你这种人吧,嫁个老实人,也算是命。”

我当时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只觉得被他这么说,脸上挂不住。

“他升了经理,以后就——”我试图替薛鹏争辩。

“经理怎么了?我认识的人里,经理多到数不过来。”邓金鑫打断我,“你自己瞧着办吧,反正你这日子,也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薛鹏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一瓶红酒。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语气温和,眼睛却在看我手里的茶叶礼盒。

“跟朋友喝下午茶。”我把礼盒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没说是跟邓金鑫。

他也没追问,只是打开红酒给我倒了一杯,说:“美惠,你知不知道,这个岗位我等了多久?

我坐到沙发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你不是老念叨吗。”

“十五年了。”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握着酒杯,盯着琥珀色的液体说,“当年跟我一起进厂的老张,早就是副厂长了。我这个人,不会来事,也不会说话,就知道死干活,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现在不是升了吗?”我有点不耐烦,他这人就爱啰嗦。

“是升了。”他抬起头看我,“美惠,我想办个饭局,请厂里的领导和同事来坐坐。”

我愣了一下:“请客?你不是最怕这种场合吗?”

薛鹏脸微微发红:“这次不一样,我想让大家知道,我薛鹏不是没用的人。”

那神情,就像一个考了好成绩想跟大人邀功的孩子。

我心里忽然有点软,说:“行,那就办吧。我来安排。”

薛鹏咧嘴笑了:“美惠,你真好。”

我别过头去,心里却想起了白天邓金鑫说的那句话——“嫁个老实人,也算是命。”

02

接下来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订酒店、拟名单、包红包、设计菜单,全是我一个人操持。薛鹏那边厂里的事情交接,他根本没空管这些。

但我还是给邓金鑫打了电话。

“金鑫,周六晚上,你有空吗?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应该正在点烟:“你家那位的升职宴?”

“嗯,你也来吧,热闹。”

邓金鑫笑了一声:“我去算怎么回事?老薛又该不高兴了。

“有什么不高兴的,这么多年朋友了。”我不以为意,“你不是说要给他准备惊喜吗?正好,到时候你表现表现。”

“那行。”邓金鑫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我给你家老薛撑撑场面。”

挂了电话,我反复翻着薛鹏给我的名单。上面全是同事和领导,还有几个他们家的亲戚。

我盯着名单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的朋友圈,我认识的人,加起来都没邓金鑫一个人熟。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薛鹏下班回来,我把请客名单递给他:“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人?

他接过名单,目光慢慢扫下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邓金鑫?”他抬起头看我。

“怎么了?”

“美惠,”他把名单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这次就别叫他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薛鹏低下头,“就是不想让他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那股气噌地蹿上来,“邓金鑫这些年帮了我们多少忙?我家装修的时候他跑了多少趟?你那辆二手车还是他帮忙找的关系——”

我知道。”薛鹏打断我,眉头皱了起来,“可我就是不想他出现在我跟领导的饭桌上。

你这人怎么心眼这么小?”我站起来,“老觉得邓金鑫对你有意见,人家好心好意——

“他有没有意见,你不知道吗?”薛鹏也站起来,声音突然拔高,“三年前你生日,他在你娘家亲戚面前说我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你让我怎么想?”

我一愣,这件事我有点印象,当时邓金鑫喝了点酒,说话确实没轻没重。

“他那是喝多了——”

“每次都喝多了?”薛鹏的嗓音压得很低,“你生日、满月宴、我妈住院,哪次他没喝多?哪次他嘴里蹦出过好话?”

我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薛鹏重新坐下,语气放软了些:“美惠,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可这个人,真不行。”

我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反而更旺了。

“行不行的,我自有分寸。”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

第二天,我还是把邓金鑫的名字加进了请客名单。

薛鹏看到名单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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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傍晚六点,迎宾楼大酒店,二楼宴会厅。

我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连衣裙,烫了大卷,抹了口红,站在门口迎客。薛鹏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我旁边,表情有点僵硬。

“笑一笑,别板着脸。”我捅了捅他胳膊。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客人陆续到场,都是厂里的人。薛鹏那个部门的几个老同事,拉着他的手说“老薛终于熬出头了”,他眼眶有点红,一个劲点头。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心里也跟着舒坦了些。

“老薛,这位是?”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胸前别着厂牌,职位是副厂长。

薛鹏赶紧拉了拉我袖子:“美惠,这是李厂长。”

“李厂长好。”我赶紧堆起笑脸,“我们家老薛这些年多谢您照顾了。”

李厂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老薛啊,你老婆长得可真漂亮,难怪你天天加班都要赶回家。”

“是,是。”薛鹏连声附和,脖子都红了。

我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厂里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坐了满满三大桌。

气氛还算热闹,薛鹏挨个敬酒,说了好些感谢的话。

可我发现,他说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谢谢大家照顾”、“以后请大家多帮忙”、“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一句场面话都不会。

我旁边的几个女同事咬着耳朵:“薛鹏媳妇这么漂亮,怎么嫁了个闷葫芦?

“可不是嘛,老薛这人啊,太老实了。”

“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劲。”

我装作没听见,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

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邓金鑫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蓝色礼盒。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引了过去。

邓金鑫大步走过来,李厂长看到他都愣了一下:“这位是?”

“李厂长你好,我姓邓,是美惠的青梅竹马。”邓金鑫笑着伸出手,“美惠家的事情,我经常帮忙,算是他们家半个家里人。”

这话一出口,薛鹏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我赶紧打圆场:“金鑫是我高中同学,十几年交情了。”

“哦哦,同学,同学好。”李厂长笑了两声,目光在我和邓金鑫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邓金鑫把礼盒递到我面前:“美惠,打开看看,给你的贺礼。”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亮闪闪的名牌包。

这牌子我认得,薛鹏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

“金鑫,你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邓金鑫笑得很大声,“你高兴就行,你们家薛鹏升职了,以后挣大钱,我这做朋友的也该表示表示。”

他这话听着像是恭喜,可“你们家薛鹏”那四个字,念得特别重。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薛鹏端着茶杯站在桌子那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04

饭局继续,但我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薛鹏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问:“老薛媳妇那个朋友是谁啊?挺有钱的。”

“谁知道呢,关系看着不一般。”

“啧,老薛这人大度。”

这些话声音不大,但时不时飘进我耳朵里,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薛鹏,他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汤。

李厂长和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邓金鑫坐在我左手边,一直在讲他最近做的生意。

“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利润三四十万。这生意啊,胆子要大,光靠死工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好几次瞥向薛鹏。

薛鹏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水。

我心里的火越窜越高。薛鹏这副窝囊样子,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薛鹏连一句让领导高兴的话都不说,这场宴席跟白办有什么区别?

“美惠,”罗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低声说,“你跟邓金鑫走得太近了。”

“你说怎么了?”罗安然朝薛鹏那边努了努嘴,“你看他脸色。”

我转头看去,薛鹏的脸确实不太好看,铁青铁青的。

可我心里反倒生出一股倔劲儿。

凭什么?我操持这场宴席,忙里忙外,他连句好话都不说,还给我甩脸色?

邓金鑫在旁边低声说:“美惠,你看你们家老薛,怎么连句好话都不会说呢,你看李厂长那表情,明显不痛快。”

“那怎么办?”

“没事,交给我。”邓金鑫站起来,端起酒杯,“我替你们家撑撑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位,今天老薛升职,我也是高兴。美惠是我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看着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也舒坦。”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老薛这个人,老实、本分,美惠跟着他不会吃亏。”邓金鑫举起酒杯,“来,咱们敬老薛和美惠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我看到薛鹏的手握在茶杯上,指节都白了。

“等等,”邓金鑫又开口了,“我再说一句,这些年啊,要不是美惠坚强,这个家真撑不住。老薛,以后可得对美惠好点,不然我这个‘娘家人’,可不答应。”

全场笑声哄然。

薛鹏站了起来。

我正想拉邓金鑫坐下,嘴上一秃噜就冒出一句:“行了行了,给你介绍一下,来,现在这位,是我家那口子——”

话音未落,包间里一片死寂。

薛鹏手里的茶杯“啪”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愣住了。

薛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像是冬天里一盆凉水泼过来。

然后他转身,拉开包间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老薛?”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答,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邓金鑫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老薛这是开不起玩笑,赶紧追过去看看。”

我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端起酒杯朝众人笑笑:“没事没事,他这人就这样,开个玩笑都当真。”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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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宴席草草收场。

我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玄关的灯亮着,一双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薛鹏的习惯。他这个人做什么都规规矩矩,鞋子要摆正,衣服要挂好,连茶杯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

我换了鞋进屋,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推了推卧室门,反锁着。

“薛鹏?”我敲了两下门,“开门,咱们聊聊。”

里面没有声音。

你至于吗?不就是开个玩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甩脸子,让我怎么下台?

还是没有回应。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越想越气。这人怎么这样,好好一场宴席,被他搞砸了。

我拿起手机给罗安然发了条消息:“他生气了,门都不开。”

罗安然很快回复:“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罗安然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美惠,你在你老公的升职宴上,当着单位领导和同事的面,介绍说别的男人是你家的那口子,你觉得这很合适?”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你这不是开玩笑,是在他的地盘上踩他。”

他这些年被你那个好闺蜜压了多少次,你真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出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到了凌晨一点,卧室门开了。

薛鹏走出来,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没看我,直接走到厨房倒水喝。

“老薛,”我跟了过去,“你到底要怎样?”

他没说话,端着水杯靠在厨房台面上。

“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他放下水杯,声音沙哑:“美惠,你知道我今天什么心情吗?”

“我知道,但你——”

“你不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不知道我被多少人笑话过多少次。”

谁笑话你了?

薛鹏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三年前咱们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鲜花送到你单位,同事看到了就说,你家那位还挺浪漫。可后来有人说,你转手就把花送给了邓金鑫的女助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确实忘了。

“前年我妈住院,我去交钱,护士说你朋友已经交过了,不用我操心。”薛鹏声音开始发抖,“美惠,你知道当时我什么感受吗?连我妈住院,我都不是第一个交钱的人。”

“他那是好心——”

“好心?”薛鹏抬起头,眼圈发红,“每次都是他提前一步,每次他都能让你感动。可他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做丈夫的感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已经很努力了。”薛鹏转过身背对着我,“努力升职、努力赚钱、努力对你好。可你呢?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我没有——”

“有!”他猛地转回来,“那年你过生日,邓金鑫送你一块表,晚上我回家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你连筷子都没动就说困了。”

我想起来了,那碗面,我确实没吃。

“美惠,你总觉得我没用,”他声音越来越低,“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每次站在你身边、站在你们这些人面前,有多累?”

他推开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像一把刀,把什么东西切断了。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第一反应是身边的床空了,伸手摸了摸,被子凉透了。

我心头一跳,赶紧爬起来。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卫生间门开着。

薛鹏的拖鞋还在门口,外套挂着的。

可手机、充电器、洗漱包都不见了。

我翻遍了屋子,只在他的书桌上找到一张纸条,压在烟灰缸底下。

纸条上就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