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蹲了快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还亮着,蔡明达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十分钟前:“依诺,客户那边走不开,改天吧。”
改天。
第四次了。
第四次被放鸽子,第四次提着一袋子材料,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口等。
我想哭,但眼睛发干,挤不出一滴水。
身后的大妈经过时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结婚也这么随便。”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军绿色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开了,那个人走下来。
十年没见。
他站在那,还是那副样子,话还没说,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罗昆琦,你要不要……娶我?”
01
三年前的今天,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还要不要等下去?
答案是要等。
因为蔡明达说过,等这个项目做成,马上结婚。
可项目黄了。
然后又有一个新项目,又黄了。
每次都是这样,次次都有理由。
我妈说:“你都快三十了,还想挑到什么时候?他对你挺好的,不就是工作忙点吗?”
是啊,忙。忙到约会永远迟到,忙到生日永远记不住,忙到第四次去民政局前一个小时,发来一条消息就消失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准备走。刚站起来,腿麻了,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拽住了我。
“慢点。”
声音低沉,听着有点耳熟。我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是罗昆琦。
他瘦了,黑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从不躲闪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我问。
“休假。”他松开手,“路过,看见你在这蹲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顿了顿,他又说:“听说你今天……订婚?”
我一愣。他怎么会知道?
“你在等我?”我问。
“没有。”他顿了一下,“就是路过。”
我知道他在撒谎。
十年前他就这样,每次说“路过”,其实都是故意的。
那时我们住一个巷子,他家在巷子口,我家在巷子尾。
我出门上学,总能在巷子口“偶遇”他。
他骑辆破自行车,明明不顺路,非要绕两公里送我。
“要喝点东西吗?”他说,“前面有家奶茶店。”
我摇头:“不用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他还是那样,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我绕过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叫我:“依诺。”
我停下来。
“你别难过。”他说。
“我没难过。”我说,“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放鸽子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第一次被放鸽子那天,”他走近了一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你三个小时。”
我愣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和蔡明达第一次约会,我等了他一下午,他最后说“打篮球忘了”。
那天我蹲在学校门口哭,罗昆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给我带了饭。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
“这是大骨头汤,我妈炖的。”
“我不想喝。”
“不喝就凉了。”
我就那样蹲在校门口,喝了一碗骨头汤,鼻涕眼泪全掉进碗里。
现在想想,那碗汤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走吧,”我说,“去喝点东西。”
他点点头,跟我并肩往前走。街上人多,他走在我左边,隔了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奶茶店里,我们点了两杯原味奶茶,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他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第四次了?”
我嗯了一声。
“他总有理由?”
“嗯。”
“那还等?”
“不等了。”
他看着窗外的车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别等了。”
“你呢?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没遇到合适的。”
“你要求太高了吧?”
“不高。”他看着我,“就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喝奶茶。
那杯奶茶很甜,甜得发腻,但我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02
从奶茶店出来,天快黑了。
罗昆琦说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我说要回公司拿点东西,他嗯了一声,站在那看着我走。
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你倒是走啊。”我说。
“我看着你走。”他说。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每次送我回家,都要站在巷子口等着,非要看见我家灯亮了才肯走。
我关上门,再偷偷打开一条缝,看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招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上,手机响了。是我妈。
“依诺,你们领证了吗?”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去吗?”
“他临时有事。”
“又有事?他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到底怎么搞的?都谈十年了,还嫁不出去,你想怎么样?”
“妈……”
“你弟弟下个月订婚,你要当姐的还没嫁出去,让人家怎么想?”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就是没出息!蔡明达再不好,也是你选的,你别整天挑挑拣拣的……”
我挂了电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到了公司,整层楼都黑了。只有保安在门口坐着,刷手机。
“何姐,这么晚还来?”
“拿点东西。”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戒指,银的,不值什么钱,但那是蔡明达送我的唯一一件首饰。
他说:“等结婚,我给你买钻戒。”
听了十年,钻戒的影都没见着,银戒指倒是一直戴着。
我犹豫了一下,把戒指放进包里。
手机又响了。
是蔡明达。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名字闪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接了。
“依诺!”他声音很大,“你刚才打我电话我没接到,在开车呢,现在才看到。你回去了?”
“今天的事真是对不起,那个客户太麻烦了,非要签合同,我走不开。”
“没事。”
“明天吧,明天我们再去领证,行不?”
“明天星期六。”
“哦对,那下周一,下周一一定去!”
我沉默着。
“依诺?你说话啊!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的是为了工作,你以为我想陪那客户吃饭?我也想早点和你结婚,但总得有钱吧?你总不能让我两手空空娶你吧?”
“明达。”
“嗯?”
“你陪的那个客户,是个女的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变了,“我跟你说了,就是普通客户,人家是来谈合作的……”
“她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我也没记住。”
“那她朋友圈那张照片里,跟你吃饭的人是你吗?”
又是一阵沉默。
“依诺,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蔡明达的声音突然变了:“何依诺,你什么意思?你有病吧?你为了一个电话就要分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女的……”
“挂了吧。”
“等等!你别冲动……”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办公室很安静,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撕心裂肺,就是很平静地流眼泪。
十年的感情,就像一根绳子,从中间断开了。我以为会很难受,但其实没有。就是累,特别累,累到连哭都没力气。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保安室时,他在里面喊:“何姐,走啦?”
“早点休息。”
“好。”
走到门口,我愣住了。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背挺得很直。
罗昆琦。
他没走。
从奶茶店到公司,步行大概十五分钟。他一路走的?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僵硬:“我……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我不是小孩了。”
“你在这站了多久?”
“没多久。”
“说实话。”
“一个多小时。”
我看着他。他的脸被路灯照得有点黄,嘴唇干干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
“上次你发过朋友圈。”
“我发了?”
“嗯,配图是你们公司楼下那棵桂花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比我记得还清楚。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也不用。”
“那……”
“罗昆琦。”
“你要不要娶我?”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这话很突然,”我看着他,“但我今天第四次被放鸽子,我妈在电话里骂我,我男朋友跟我撒谎。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那样了。你对我不错,我也不讨厌你,你要是觉得能凑合……”
“不能凑合。”
“什么?”
“不能凑合。”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嫁人这件事,不能凑合。”
03
他送我到了地铁站。
进站前,他突然叫住我:“何依诺。”
“你刚才说的事,不是不可以。”
“什么事?”
“嫁人的事。”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当真了。
“我说着玩的。”我说。
“我没说着玩。”
他站在那,表情很认真:“我这辈子没跟别人开过这种玩笑。你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愿意,我就愿意。”
“因为……”他低下头,“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谁?”
他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
“你。”
后来上了地铁,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里,一圈一圈的波纹,怎么也散不开。
他说心里一直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十年前?还是更早?
我想起他陪我喝骨头汤的那个傍晚,冬天,天黑得早,校门口的灯亮完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那,一碗汤递过来:“不喝就凉了。”
我端起碗,咕噜咕噜喝完,把碗递给他。
“还难受吗?”他问。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
“那你陪我啊。”
他愣了一下,点头:“好。”
然后他就在那陪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那晚回家后,我妈问我:“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同学。”
“男生女生成天在一起,像什么话。”
“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你现在是学生,不是搞对象的时候。”
可第二天,蔡明达来找我,我才知道什么是搞对象。
他长得好看,会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讨人喜欢。他买了花,在教室门口等我。全班同学都看着,起哄,我的脸烧得厉害。
他当着我面说:“何依诺,当我女朋友吧。”
我就这样沦陷了。
那之后,我几乎忘了罗昆琦这个人。
他偶尔会出现在我面前,比如期末考试前给我送复习资料,比如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给我递水。
但我忙着和蔡明达谈恋爱,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有一次,蔡明达去参加球赛,我站在看台上喊加油,嗓子都喊哑了。突然有人轻轻拍我肩膀,递过来一瓶水。
“你嗓子,喝点水。”
是罗昆琦。
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又转头去看球场。
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我脚下。
我踩住了。
但我没回头。
那样的片段有很多。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他就是一个同学,凑巧而已。可如果只是凑巧,为什么每次我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都在?
地铁到站,我站起来,往出口走。
刚走出去,手机亮了。
罗昆琦的短信: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实话,我有点怕。我怕跟他单独相处,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我还是回了:好。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快中午才醒。
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不用见蔡明达,不用听我妈催婚。我好像忽然间变成了一个自由人,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也很好。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蔡明达昨晚半夜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依诺,我真的错了。”
“那女的就是个客户,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咱们十年的感情,你不能说分就分。”
“你给我个机会,明天我去找你。”
我没回。
又刷到一条,是我妈昨晚发的:“你弟下个月订婚,你别给我丢人。”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了一会儿,罗昆琦的消息来了:“中午吃火锅,行吗?你以前喜欢的那家。”
我愣了一下。我以前喜欢的那家?我都快忘了。那家火锅店开在大学城,环境不怎么样,但味道好,价格也便宜。以前我和室友经常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家?”我问。
“以前你提过。”
“我提过?”
“嗯,大一的时候。”
我的天。我一个大学时期的随口一提,他记了十年?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火锅店。罗昆琦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桌子菜。
牛肉、毛肚、鸭血、蔬菜……全是我喜欢的。
“点这么多?”我坐下。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点了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你以前说过。”
“又是以前?”
“嗯,大一的时候,你跟你室友来吃,我在隔壁桌。”
我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刚好也在。”
“那你记得可真清楚。”
他没说话,只是往锅里下菜。
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烟雾缭绕里,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你谈过恋爱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没有。”
“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
“我这个人,话少,不会说话,跟人处不到一起。”
“那你跟我处得挺好的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跟你在一起,我不紧张。”
我夹起一筷牛肉,在嘴里嚼了很久。不紧张,是因为心里坦荡吧。可坦荡的背后,是什么?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得实在。
问他部队生活怎么样,说“挺好的,就是辛苦”;问他有没有想过退役,说“干到干不动为止”;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兵,说“不后悔,就是对不起家里人”。
“对不起家里人?”
“嗯,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爸妈年纪大了,也照顾不上。”
“那你为什么不考虑退役?”
“退役了又能干什么?我没别的本事,就会当兵。”
“你不是会种菜吗?回老家种菜也行啊。”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说,“你以前在高中后山偷偷种过西红柿,还给我吃过。”
“那个都被校长拔了。”
“你后来又在别的地方种了吗?”
“种了,在部队里。我们营区后面有块空地,我种了点辣椒和茄子。”
“那你会做菜吗?”
“不会,都是炊事班做的。”
“那你种了给谁吃?”
“给战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实在了。实在到有点傻。
“你昨天说心里一直有个人,是谁?”
他夹菜的手停住了。
“不说也没关系。”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你。”
“从高一开始。”
“高一?”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放下筷子,“你当时有喜欢的人。你高兴就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继续说,“我听说你谈了个男朋友,挺好的,他好像对你也挺好。我就想,算了,守着也没什么意思,就去考军校了。”
“那你为什么不彻底忘了我?”
“忘不掉。”
“那就试试呗。”
“试过。”
“结果呢?”
“没用。”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忽然有点想哭。
十年,一个人守着一份看不到未来的感情,是怎么熬过来的?
“昨天你问我愿不愿意娶你,”他看着桌上的菜,“我当时说不行,因为嫁人不能凑合。但后来我坐在地铁站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你不是凑合。你是我的梦想。”
05
从那家火锅店出来,天又黑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沿着马路走。街上人很多,车也很多,到处热热闹闹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站在人群里。
“依诺。”
“昨天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嫁给我的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被路灯照得亮亮的,里面有光,还有一点紧张。
“你当真了?”
“因为我等了你十年。”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是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多少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多少回路过我家楼下,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你不怕我后悔?”我问。
“怕。”
“那你还要?”
“要。”
“你就不怕我一辈子惦记着蔡明达?”
“不怕。”
“因为我在你身边,我可以对你好。你总有一天会把我放进去。”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十年了,我一直在等蔡明达变好。可他一次一次让我失望,一次一次让我伤心。我以为我特别能忍,特别坚强,但其实我早就撑不住了。
只是我不敢承认。
我怕别人说我浪费了十年青春,怕我妈说我没出息,怕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个被甩了的老女人。
但罗昆琦什么都不怕。他只知道等,只知道对我好。
“走吧。”我说。
“去哪?”
“民政局。”
他愣住了:“现在?”
“民政局晚上不开门。”
“那就明天。”
“明天星期天,也不开。”
“那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愿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愿意。”
他愣住了:“你说真的?”
“真的。”
“那……周一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他站在那里,忽然咧嘴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十年了,他给我的感觉永远都是沉默、内敛、不开心的。但现在,他笑得像个孩子。
“你别笑。”
“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那也笑。”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罗昆琦已经到了,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你怎么穿成这样?”我问。
“结婚嘛,得正式一点。”
我看着他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忍不住笑了:“哪借的?”
“战友的。”
“你自己没有?”
“没买过。”
“没想过会结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了好一阵。
八点,民政局开门了。
我们走进去,填表,拍照,按手印。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吗?”
“自愿的。”
“你呢?”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一本红本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以后,我不会让你哭的。”
我转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结婚证,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也不一定不哭。”我说。
“那我尽量让你少哭。”
“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硌得我手疼。
“你怎么这么多茧子?”
“练枪练的。”
“疼不疼?”
“不疼。”
“才怪。”
他没说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06
闪婚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亲戚朋友。
最先知道的是我妈。
我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跟谁结婚了?”
“罗昆琦是谁?”
“以前巷子口那家的儿子。”
“就是那个当兵的?”
“你跟他闪婚?你昨天不是还要跟蔡明达领证吗?你疯了?”
“我没疯。”
“你没疯?你跟一个当兵的认识才几天就结婚?你了解他吗?”
“我认识他十年了。”
“认识十年有什么用?你跟他谈过恋爱吗?你知道他什么性格吗?”
“妈,他人很好。”
“人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他有房子吗?有车吗?有存款吗?”
“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嫁给他,以后怎么办?他一月工资多少?够你们花吗?以后生了孩子怎么办?”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弟弟下个月订婚,你倒好,先结婚了!你这让亲戚们怎么看?让蔡家怎么想?”
“妈,我跟蔡明达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分手?”
“他陪别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人啊!你知不知道,你嫁个当兵的,以后日子有多苦?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家务,什么事都是你自己扛……”
“你知道?”
“我知道。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你想好了什么?你想好怎么过了吗?”
“想好了。”
“你……”
“妈,他是守了我十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年?”
“他等了你十年?”
“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觉得我高兴就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那你高兴吗?”
“高兴。”
“真的?”
“那……你带他回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罗昆琦站在旁边,看着我:“难过吗?”
“还行。”
“你妈不高兴?”
“她就是这样,习惯了。”
“那我改天去看看她。”
“不用。”
“要的,你妈就是我妈。”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很暖。
晚上,罗昆琦送我回住的地方。
到了楼下,他看了看我住的出租屋:“这房子怎么样?”
“还行,就是小了点。”
“要不……搬到我那去?”
“你那?”
“部队家属院,不大,但够住。”
“你确定?”
“确定。”
“那房租……”
“不要房租。”
“水电费……”
“我出。”
“那我出什么?”
“你出人就行。”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人心坎里。
周四的晚上,我第一次去了他的房子。
部队家属院,老式的筒子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旧电视,一张老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
“这绿萝你养的?”我问。
“嗯,好养活。”
“你还会养花?”
“不会,就是浇浇水。”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瓶辣椒酱,是自己做的那种。
“这是你做的?”
“嗯,部队里种的辣椒,吃不完,做了点酱。”
“你还会这个?”
“农村孩子,从小就会。”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挺香。
“改天我给你做顿菜。”他说。
“你会做菜?”
“会一点。”
“那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下了一锅面条,浇上自己做的辣椒酱,简单的很,但我吃了一大碗。
吃完,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什么呢?”他问。
“想蔡明达。”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不是给我发消息了。”
他放下碗:“说什么了?”
“说他要来找我。”
“你回复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让他别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你删了他吗?”
“没删。”
“那你现在删了吧。”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只属于我。”
我看着他,他表情认真,像在下命令。
“好。”我说。
我拿出手机,找到蔡明达的微信,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依诺,你真的要这样吗?我们十年的感情,你就这样放弃?”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07
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娘家。
罗昆琦陪着一起去的,穿着军装,提着礼物。一路上都紧张得不行,不停地问:“你说你妈会喜欢我吗?”
“会的。”
“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见丈母娘,能不紧张?”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一个在部队摸爬滚打十年的老兵,见个普通老太太,紧张成这个样子。
到了我家楼下,我正要去按门铃,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何依诺!”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路对面。
他看见我,疯了似的冲过来:“依诺!我终于等到你了!”
罗昆琦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你是谁?”蔡明达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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