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了三十八桌,烟酒菜钱加起来三十一万五。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手机响了,校长的电话。
我准备挂掉,手一滑接了起来。
那边声音发颤,说:“赶紧把宴席停了,出大事了。”我愣住,问什么大事。
他说:“你女儿那个成绩……可能不是她考的。”我肩膀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台下的亲戚朋友还在拍手喊好,没人注意到我脸色已经白得像死人。
我盯着坐在主桌的女儿,她低着头抠指甲,连看都不敢看过来。
01
清华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正蹲在汽修厂里换轮胎。
手上全是机油,脸上也蹭了黑印子。徒弟小刘跑进来喊我:“师傅,你家闺女考上清华了!”
我站起来,脑袋磕在车底盘上,疼得龇牙咧嘴。
“真的?”
“真的!录取通知书都送到家了!”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裤子上还沾着油污,骑着摩托车就往家冲。一路上风呼呼的,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心里那个热乎劲,比喝了半斤白酒还暖。
到家门口,巷子里围了一大圈人。我推开人群走进去,媳妇李菊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大信封,眼眶红红的。
“考上咧。”她说。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拆了半天才打开。
“清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
我赵洪亮,初中没毕业,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手上全是老茧,没想到我闺女能考上清华。
女儿赵馨月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小声说:“爸,你别哭了。”
我擦了把脸,笑着说:“不哭,这是高兴。”
街坊邻居都围上来道喜,我挨个递烟,恨不得跟每个人都握个手。有人说我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有人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我笑着,心里的得意劲压都压不住。
晚上一家三口吃饭,我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菊芳给我夹菜,馨月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
我疑惑,问她:“怎么不说话?考得这么好,该高兴高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没什么。”
我以为她是害羞,没当回事。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录取通知书,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得意。
菊芳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碗摔碎了一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手滑。
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她干什么。但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我也就没再追问。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着升学宴的事。
我在小县城修了二十多年的车,全镇的人都认识我,但没几个人看得起我。汽修工嘛,没文化,满手油污的粗人。
现在不一样了,我闺女是状元。
我想办一场大的升学宴,让所有人都看看。让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好好睁眼瞧瞧。
我算了一笔账。三十八桌,每桌八千多的菜,加烟酒礼品,再加上场地费、司仪费,差不多三十一万五。
菊芳听我说完,愣了半天:“这么多钱,咱家哪拿得出来?”
“借。”我说,“从信用社借,从亲戚那借。”
“要不……少办点?”她声音有点发虚。
“不行!”我拍了下桌子,“我就风光这一回,谁也别拦我。”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开始忙活。借了十多万外债,又动用了积蓄,总算凑够了钱。联系酒店,定菜单,发请帖。
亲戚朋友都来了,光我一个人认识的就有两百多。
馨月的高中班主任张宁老师打电话来,说恭喜恭喜。
校长徐长旺也打电话来,说这孩子有出息。
我心里美得很,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酒店跑,跟人家商量菜单,定座位,排练流程。
司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教我在台上该说什么、怎么笑、怎么站。
我回家跟馨月说:“闺女,到时候你上台讲几句话,说两句感谢的话就成。”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爸,我不想上台。”
“为什么?”
“就是……不想。”
我有点不高兴,但看她那样子,也没忍心说什么。
菊芳在旁边说:“孩子不想上就算了,别逼她。”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别的孩子考上大学,高兴都来不及,她怎么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几天,馨月老是抱着手机发微信,一看到我走过来,就赶紧锁屏。
我问她跟谁聊,她说同学。
我没多想,毕竟是年轻人,有自己的朋友圈。
但有一次,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她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晚上怎么不睡觉?”
她说:“睡不着。”
“有心事?”
“没有。”
她越说没有,我越觉得有。
但我不敢多问。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重,问多了她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升学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三十八桌席,三十一万五。
风光是风光,可钱得自己扛。
我天天算着账,想着怎么还这笔债。但转念一想,闺女考上清华了,将来出息了,这点钱算啥。
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
宴席定在八月二十号,星期六。
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晒得街上直冒热气。我一大早就起来,穿上新买的衬衫,还特意去理发店刮了个脸。
馨月也换了新裙子,白色的,裙摆到膝盖。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看,”我说,“我闺女最好看。”
她没接话。
菊芳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盘了起来。这几年她老了不少,眼角都是细纹。但今天打扮了一下,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妈,你今天挺好看。”馨月说。
菊芳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走吧,别迟到了。”
我们坐出租车去的酒店。
一路上,馨月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菊芳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到了酒店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彩带飘了一地。
酒店的经理迎上来,满脸笑容:“赵老板,恭喜恭喜!”
我笑着跟他握手,递了一根烟过去。
大厅里摆了三十八张大圆桌,每张桌都铺了红色桌布,上面摆着白酒、红酒、饮料、喜糖。
音响里放着《好运来》,调子唱得震天响。
来的人陆陆续续到了,亲戚、邻居、朋友、孩子学校的老师,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我站在门口迎接,手都握酸了。
小姑子李翠芝带着一家五口来了,拉着我胳膊说:“哥,你家馨月真出息了,将来当了大官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我笑着说:“忘不了忘不了。”
隔壁老王家两口子也来了,王嫂拉着我老婆的手,说:“菊芳,你家日子熬出头了。”
菊芳笑着点点头,可我看她笑得很勉强。
中午十一点半,三十八桌差不多坐满了。司仪开始暖场,拿着话筒在台上说恭喜话、活跃气氛。
我站在后台入口,整理了一下领带。
菊芳站在旁边,脸色很白。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可能早上没吃早饭。”
“等会儿吃席就有饭了。”
她不说话,只是攥着手包,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馨月坐在主桌,旁边是几个她以前的小学同学。她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表情始终是淡淡的。
我心里总觉得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司仪叫我:“有请今天的主角——赵洪亮先生上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台。
台上灯光刺眼,我眯着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我拿起话筒,刚要开口说话,手机震了。
震动贴在大腿上,嗡嗡的,像电流一样爬上脊背。
我没在意,准备挂掉。手一滑,接了。
那头传来徐长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发颤:“赵洪亮,你听我说。”
“校长,您好您好,今天……”
“别说话。出大事了。”他打断我。
“什么?”
“你现在马上找个借口,把宴席停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愣住了:“校长,您别开玩笑,这……”
“我没开玩笑,”他的声音更低了,“你女儿那个成绩,可能不是她考的。”
“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你现在来学校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
台下的人还在拍手,司仪在旁边笑着催我说话。
我看见女儿坐在主桌,低头抠指甲。
菊芳站在角落,一手扶着墙,脸色白得像纸。
“赶紧的,”电话那边说,“别让人看笑话了。”
我挂了电话。
话筒在手里,沉得像块石头。
02
我站在台上,足足愣了五秒钟。
台下有人在喊:“老赵,说话啊!”
我回过神来,把话筒举到嘴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个……肚子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吃,我上个厕所。”
台下一阵笑声,有人喊:“老赵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挤出个笑脸,把话筒塞给司仪,转身下了台。
菊芳跟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怎么了?”
“校长打电话来,说让我去学校一趟。”
“去学校?现在?”她脸色更白了,“去学校干什么?”
“他说有事要跟我说。”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我没回答,甩开她的手往外走。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头也没回,“你看着孩子。”
走出酒店大堂,热浪迎面扑来,我深吸一口气。
骑上摩托车,拧了把油门,朝学校的方向开。
路上风刮在脸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什么叫不是她考的?
馨月的分数是查出来的,726分,全县第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都寄到家了。怎么就不是她考的了?
我一路胡思乱想,骑了十几分钟,到了县一中的门口。
校门还没关,保安认识我,打了个招呼就让我进去了。
我把摩托车停在教学楼下面,三步并两步爬上三楼。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徐长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就站着:“校长,到底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一所学校门口的监控截图。
时间是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下午五点多。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短袖、蓝色运动鞋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背着书包,背影很模糊。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是谁?”
“你仔细看看。”
我又看了一遍。女孩的背影,扎着马尾辫,白短袖,蓝色运动鞋……
“这……”
“跟你女儿当天穿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的脑袋嗡一下。馨月高考那天穿的就是白短袖和蓝色运动鞋,马尾辫。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考场大门口监控拍到的。”
“那这就是馨月啊,她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徐长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再好好看看。”
我把照片凑近了一点,仔细看那张脸——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轮廓。
脸型不太对。
馨月的脸偏圆,这个女孩的脸,有点长。
我翻出手机里馨月的照片,跟监控截图放在一起比。
心里咯噔一下。
确实不像。
“这是什么意思?”我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这个。”他递给我一张纸。
那是一份用电脑打印的信,下面的署名是:薛烨华。
我扫了一遍,大概内容是:一个叫薛烨华的女生,说她今年高考成绩被顶替了。她查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冒用了。她实名举报怀疑对象是赵馨月。
“胡说八道!”我把信拍在桌上,“馨月考了726分,那是她自己的本事!凭什么说是顶替别人!”
徐长旺没说话,又递给我一张纸。
这次是一份身份信息查询记录。
“你看看这个。”
纸上是馨月的身份证号码,下面有三条记录。分别是在三个不同的教育咨询机构注册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高考前半年。”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拿着你女儿的身份证,在不同的地方注册过。这是典型的身份信息操作。”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校长,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长旺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我:“赵洪亮,你跟我说实话,你知不知道你女儿这个成绩,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她考的啊!”
他转过身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叫薛烨华的女生,上周就给我写了举报信。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但后来我去核实了一下。”
“核实什么?”
“核实考场监控。高考那天,考场门口的监控拍到的画面里,你女儿穿的那身衣服,跟这个薛烨华当天穿的一模一样。但是脸对不上。”
“那监控模糊,看不清正常。”
“我又查了考场座位表。你女儿在第二考场第十三排第三个位置。但这个位置,当天坐的人,我们问了监考老师,老师说不确定是你女儿。”
“老师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那个位置上的考生,考试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抬过脸。监考老师说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我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徐长旺又坐回椅子上:“我本来不想在今天这个日子打扰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薛烨华说了,如果我今天不处理,她就要去教育局,去省里,去北京。”
“她要干什么?”
“她要拿回她自己的成绩。”
我靠在墙上,站都站不稳了。
“赵洪亮,”徐长旺说,“你女儿的事,你回去好好问问她。如果是误会,咱们说开。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呢?”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信、身份信息记录,半天说不出话。
“宴席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徐长旺问。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外面阳光很好,但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冷。
“我回去处理。”我说。
“你别冲动。”
“我知道。”
我把东西收起来,塞进口袋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长旺叫住我:“赵洪亮,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建议你,先把宴席处理了。别让人看了笑话。”
“知道了。”
我走出办公楼,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头皮发烫。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菊芳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半天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女儿要上台讲话了,你快点回来。”
我盯着那条微信,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03
我骑着摩托往回赶。
风刮在脸上,太阳毒辣辣的,晒得脖子发疼。但我浑身都是冰凉的。
脑子一直在转,但什么也想不明白。
馨月考了726分,那是实打实的分数,查都查得到。怎么就跟别人有关系了?
那个叫薛烨华的,又说自己才是这成绩的主人。
这事太邪门了。
到了酒店门口,我把车停下,没急着进去。
大堂里传来阵阵笑声和话声,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狠狠地吸了几口,直到烟屁股烧到手指头,才扔掉。
进去之后,我先没往大厅走,而是去了趟厕所。
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有点红。
我冲自己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出来之后,我去了大厅。
菊芳站在角落里,一看到我就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问你点事。”
“什么事?”
“馨月……她高考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菊芳愣了一下:“白短袖,蓝色的运动鞋啊。”
“谁给她买的?”
“我自己。”
“那鞋呢?鞋是哪买的?”
“网上买的,一百多块,怎么了?”
我掏出手机,找出那张监控截图的照片给她看:“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馨月?”
菊芳接过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这个……”
“是谁?”
她没有回答。
“你认识这双鞋?”我问。
她咬住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菊芳,”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是她妈!”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捂着嘴哭。
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台上,司仪正在介绍馨月:“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清华学子,赵馨月同学!”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看见馨月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辫,脸上化着淡妆。
她拿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台下的人都看着她,等着。
“谢谢……谢谢大家今天来捧场。”她的声音很轻,话筒离嘴太远了,声音传不太出去。
“谢谢我的爸爸,也谢谢我的妈妈。”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看着台上的女儿,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她继续说:“这十几年来,他们为了我付出了很多……我很感激……”
声音忽然变了,带着哭腔。
“我希望以后……能好好报答他们……”
说完,她放下话筒,冲台下鞠了个躬。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人喊:“小赵出息!”
有人拍手说:“好孩子!”
我站在后面,看着她从台上走下来,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菊芳,”我回头看向妻子,“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馨月的成绩,到底是不是她自己考的?”
她沉默了很久,抬头看着我,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
“洪亮……我对不起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那个成绩……确实不是她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
“你说什么?!”我压低声音,但还是控制不住。
“我跟你说,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三十多万啊!亲戚朋友全来了,你告诉我成绩是假的?!”
她捂住脸哭:“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什么叫不知道?谁干的?”
“我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你怎么跟她联系上的?”
“电话……微信。”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馨月高二下学期。”
我浑身都在发抖。
“菊芳,你害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洪亮……”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我们,开始往这边看。
我赶紧收了声音,拉着菊芳走到后厨门口。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去年,馨月快要期末考试的时候,有人加我微信。说能帮孩子提分。”
“什么提分?”
“就是说……他们有关系,能改分数。”
“你信了?”
“我当时只是去看看……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个人说,不用改分数,直接改人。就是让馨月的档案跟另一个孩子换一下。”
“怎么换?”
“她说馨月考个中等的分数就行,她那边会有人帮忙安排。”
“钱呢?”
“钱是她们出的,我一分钱没花。”
“钱?!”
“她说找到了愿意出钱的人……就是那个被顶替的孩子的家长……只要我这边愿意合作……”
我听完,整个人傻了。
“你这是在卖闺女啊。”
“不是不是!那个人说只是调档案,没伤害谁。”
“没伤害谁?你把人家的命运毁了!你知道那个叫薛烨华的孩子现在什么情况吗?”
她愣住了:“谁?”
“薛烨华。人家实名举报了,说馨月顶替了她的成绩。”
“不可能……那个人说不会有人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现在人家长都找上门了!”
厨房里的人都在看我俩,厨师长拦住我:“老赵,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帮忙?”
“没事。”我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我把菊芳拉到酒店后面的停车场。
太阳晒得地面烫脚,知了叫得很响。
“那个中介,你还能找到她吗?”我问。
“微信被她拉黑了,电话打不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她的?”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她就把我删了。”
“所以这几个月,你一直瞒着我?”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不敢说……我怕你怪我……也怕馨月受影响……”
“怕受影响你当初就别干那事!”
她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我站在她面前,握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这时候,大厅里传来司仪的声音:“接下来,有请赵馨月的父亲,赵洪亮先生上台说两句!”
我看着大厅的方向,整个人都僵住了。
菊芳抬起头看着我:“你……要去吗?”
我没回答。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红火火的宴席现场。
三十八桌,三十一万五,五六十个亲戚朋友。
我该怎么上去说?
“馨月的清华成绩是假的,她顶替了别人的名额。别吃了,都散了吧。”
这个话,能说得出口吗?
“老赵!快点啊!”里面有人催。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衬衫领子,朝大厅走去。
菊芳在后面喊我:“洪亮!”
我没回头。
走进大厅,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台上,司仪拿着话筒,笑脸盈盈地等着我。
我心里只想着校长说的那句话:别让人看了笑话。
04
我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看着台下满满当当的人,又看看坐在主桌的馨月,她低着头,手攥着裙摆。
“各位……今天……”
声音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干涩,发哑,像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今天……能来这么多人,我赵洪亮……感谢各位。”
台下一阵掌声,有人喊:“老赵,别紧张!慢慢说!”
我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馨月考了清华,这些年,特别不容易……”
我顿了顿。
“她妈也不容易……”
旁边的菊芳低下了头。
“我这人没啥文化,就是个修车的。但我闺女争气,这是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
台下又有人鼓掌。
“今天这个宴席,我准备了好几个月。想把最好的,给闺女……”
我停住了。
手心里的汗把话筒都弄湿了。
“但是……”
我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台下的人都看着我,等着。
我看了看菊芳,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再看看馨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是愧疚,是恐惧,也是请求。
请求我不要说下去。
我攥紧话筒,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今天……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少说几句。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还有人说:“老赵你这人不爱说话,没事,心意在就行!”
我把话筒递给司仪,走下台。
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给徐长旺打了个电话。
“校长,我这个宴席……还在吃。”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我现在回去找你。”
“现在?你那边还没结束。”
“我等不了了。我把老婆也带上。”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菊芳身边,压低声音:“走。”
“去哪?”
“去见校长。”
“现在?”
“就现在。”
菊芳犹豫了一下,看看主桌的女儿,又看看我。
我把她拽起来,往外走。
小姑子李翠芝在背后喊:“哥,你俩去哪?还没吃饭呢!”
“马上回来!”我头也不回。
出了酒店,菊芳坐上摩托车后座。
一路上,我俩谁都没说话。
到了学校门口,徐长旺已经在等了。
他把我俩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吧。”
菊芳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徐长旺看着她:“李菊芳,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钥匙拍在桌子上:“说吧,校长问你呢。”
菊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去年九月份,有人加了我微信。说自己是搞教育的,能帮孩子提高分数。”
“你当时信了?”
“我没全信。但她说可以试试,不要钱。”
“不要钱?”
“她说先试试,有效果再谈钱。”
“试什么?”
“试了一次考试。高二的期中考试。她给了我一份试题,说让孩子做,她那边有人批改。我当时想着反正是练习,就让馨月做了。”
“然后呢?”
“成绩出来之后,馨月考得挺好的。那个人说你看,我们的教学模式有效果。后来她就开始游说我,说只要跟他们合作,孩子高考能上清华北大。”
“你就信了?”
“我……我没全信,但也没不信。”
“那替考这个事,是谁提出来的?”
菊芳咬住嘴唇:“是她提出来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有渠道,能把考试成绩调高。”
“调高?”
“就是……把别人的成绩换到馨月名下。她说对方家里愿意,对方想卖分换钱,我们这边正好缺高分……”
我听着,浑身发冷。
“那个叫薛烨华的呢?”
“那个人说,那孩子家里穷,爸妈重男轻女,不想让她上学。学习好也没用,有人愿意花钱买她的成绩,她爸妈同意了。”
“所以你们就买了?”
“我没花钱……对方出的钱……”
“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中介说对方家长出钱,我把馨月的证件给她就行。”
“你给了什么?”
“身份证、准考证、还有她的照片。”
“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犯罪?”
她捂着脸哭:“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馨月的人生,你拿来赌?”
“洪亮,我真的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你看看现在,孩子马上就要被人扒皮了!”
徐长旺打断我:“行了,吵也没用。李菊芳,你跟那个中介,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成绩出来之后,她发了个消息说‘成了’,之后就删了我。”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网名叫‘教育规划师刘老师’。”
“电话呢?”
“号码后来变成了空号。”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有一个教育群,我是群里看到的广告。”
徐长旺看看我:“这个事,我已经上报给教育局了。”
“教育局知道?”
“我上报的。瞒不住了。”
我捂住脸,脑子嗡嗡响。
“那个薛烨华,现在在哪?”
“她人在县城,已经被教育局找到了。教育局正在取证。”
“证据够了吗?”
“够不够的,教育局自己会判断。”
我想了想,站起来:“我得回去。宴席还没散。”
“你打算怎么办?”
菊芳站起来拉住我:“洪亮,你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说,“我去把宴席结束掉。”
“你打算跟所有的人说?”
“我不能骗他们。”
“那些人都是你请来的,你跟他们说馨月考了假成绩?你让他们怎么看你?”
“我怎么看他们?是我的脸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
菊芳愣住。
徐长旺说:“赵洪亮,你想清楚了再办。现在宴席还在进行,你要是当场说这事,整个县城都知道馨月顶替的事。她才十八岁,以后怎么办?”
“那我该怎么办?”
他没回答。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手机响了,是小姑子李翠芝。
“哥,你们去哪了?人都喊你们回来吃饭呢!”
“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看着菊芳。
“走吧,回去。”
“回去怎么说?”
“就说……宴席取消。”
“那钱呢?”
“钱的事以后再说。”
徐长旺递给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了,狠狠吸了一口。
“校长,我闺女要是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样?”
“这个……得看调查结果。”
“如果真是顶替,她会坐牢吗?”
“她未成年,最多是学籍取消。”
“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徐长旺没说话。
我知道,他就是不回答,答案也都摆在眼前。
馨月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05
回到酒店,大厅里还在热闹。
菜已经上齐了,大家吃得很高兴。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觉得都像一场梦。
李翠芝迎上来:“哥,你俩到底去哪了?菜都凉了。”
“有点事。”我说。
“啥事这么着急,饭都不吃。”
我没解释,走到主桌前。
馨月坐在那,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口没动。
我蹲下来,看着她:“馨月,你跟爸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闪躲:“说什么?”
“那个成绩……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抓筷子,低下头。
“馨月。”
“爸……”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
“妈说…有人能帮我……就是办个手续……不用我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馨月,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她点点头,哭出声:“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我真的只是想……想让你高兴……”
“让我高兴?”
“你每天都那么累……我小时候看到你手上都是伤……我就想考个好大学……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我心里那个酸,说不出来。
“可是爸,我真的不知道是顶替……我以为就是办个手续,提前批那种……我没想到……”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爸知道了。”
菊芳在旁边捂着嘴哭。
我站起来,看了看满大厅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宴席,不能再继续了。
我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大家安静下来,都看向我。
“今天有点事,咱们这个宴席……就先到这里。”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吃饭吃一半就散了?”
“老赵,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解释,只是说:“今天招待不周,改天再请赔罪,现在大家先回去吧。”
李翠芝跑上来:“哥,你疯啦?!”
“我没疯。”
“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你让大家走?”
我没回答,对司仪点点头:“麻烦你帮忙让客人散场。”
司仪一脸为难,但还是拿起话筒:“各位,今天宴席提前结束了,请大家有序离场,感谢大家的光临。”
有几个亲戚没走,围着我问。
我都摆摆手:“改天说,改天说。”
还有人往台上冲,被我挡住了。
“老赵,你不是欠信用社钱了吗?花了三十万办席,说散就散了?”
“花就花了,以后还。”
“你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能这样?”
我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菊芳正抱着馨月,两个人都哭得不成样子。
“回去再说吧,”我说,“今天真不方便。”
大家面面相觑,但还是三三两两地走了。
脚步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我一个人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酒也没怎么喝。
音响里还在放着《好运来》,我走过去,把线拔了。
彻底安静了。
菊芳走过来:“洪亮……”
“你带孩子回家。我来善后。”我说。
“你怎么善后?”
“结账。”
她看了一眼桌子:“这么多菜,不能退了。”
“不能退就不退。账还是得出。”
“钱……”
“我去借。”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都怪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说,“你那些事,回家了再说。”
馨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肿。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走,爸帮你叫辆车。”
“爸……”她抓住我的手,“我做错事了,对不起。”
“爸知道了。爸不怪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搂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送她们上了出租车,我又回到酒店。
大堂经理在等我:“赵老板,这个账……”
“多少?”
“酒席费加上酒水,一共是三十一万五。”
“能分期吗?”
“这个……按规定,今天就要结清的。”
“我知道。你等我一下。”
我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东拼西凑,加上最后的存款,总算凑够了三十一万五。
微信转出去的那一刻,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三百块。
我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长旺的短信:“教育局开始正式调查了。”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发酸。
又一条短信进来:“那个薛烨华,她妈妈也来了。”
我愣住了。她妈妈?
一个被顶替的孩子,被迫把成绩卖给别人,现在她的妈妈带着她来县城维权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家庭?
那个中介当时跟菊芳说,对方家里重男轻女,不想让孩子上学。但事实是,人家妈妈来了,来替闺女讨公道。
我想起很久以前,馨月小时候,我抱着她看过一场烟花。
那时候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
我让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
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我骑着摩托车,一路骑回家。
到了巷子口,我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菊芳和馨月坐在客厅里,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开门进去,换上拖鞋:“馨月,你先回屋。”
馨月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回房间了。
我坐下来,看着菊芳:“你说实话吧。”
“说什么?”
“全部。”
她就那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没说话。
“菊芳,你要是还瞒着我,到时候出大事了,我也救不了你。”
她咬住嘴唇:“洪亮……”
“说。”
“我……我不是馨月的亲妈。”
我看着她,脑子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她不是我生的。”
“那她是谁的?”
“别人的。”
我腾地站起来:“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把孩子哪来的?”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买来的。”
“十九年前……我生不了孩子,我又特别想要一个……就找了人……花了两万块钱……买了一个女婴……”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买的?”
“嗯。”
“从哪买的?”
“一个中间人。”
“那个人呢?”
“被抓了……后来就找不到了。”
“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找她的亲生父母?”
“我不敢。”
“不敢?”
“我怕……怕他们来找我,怕他们把馨月带走……”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
“菊芳……你骗了我十九年。”
“对不起,洪亮……我真的对不起你……”
“你骗了我十九年,现在又搞出一个替考的事,你让我怎么跟孩子交代?”
“你不知道?你干了这么多事,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茶几,上面的杯子摔了一地。
“爸!”馨月从房间里冲出来,看着我。
她看到茶几倒了,杯子碎了,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妈说……你不是她亲生的。”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菊芳抱着她:“馨月,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你的亲妈……”
馨月推开她:“不可能!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满地的碎片。
菊芳蹲在地上哭。
我拿起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馨月房间里传来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我心里一刀一刀地划。
这个家,算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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