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赵洪涛那边的人又在外面转悠。”马宇轩压着声音说。

董明华没抬头,手指在办公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对面坐着叶铁柱,合同摆中间,页脚已经卷了边。

“50万吨化肥,货到付款,再加一个配方。我只给你这个选择,董老板。”叶铁柱声音不大,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董明华看着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外国人,嘴角动了一下:“配方?我压根没打算卖。”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叶铁柱站起来,收好合同,转身就走。

马宇轩追出去,跑到门口时腿都软了。他回头看见董明华还在抽烟,烟灰掉在桌上,一动不动。

三天后,八艘万吨货轮压着江面的浪,一字排开在厂区码头。

上百号人浩浩荡荡走下舷梯。

马宇轩瞪大了眼——为首的不是叶铁柱,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

董明华推开窗户,风吹进来,他喃喃说了句:“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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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马宇轩正蹲在仓库门口吃泡面。

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开头是00886,马宇轩扫了一眼,没接。这几天骚扰电话太多了,不是推贷款的,就是问要不要办假发票的。

电话挂了又响,响了又挂,连着打了三遍。

马宇轩把泡面搁在台阶上,接起来:“哪位?”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点闽南口音:“请问是明华化肥厂的马经理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菲律宾的,做化肥贸易,姓叶。想跟你们谈笔大单子。”

马宇轩笑了。干销售六年了,这种电话接得多了。十个有八个是骗子,剩下两个是来比价的。

“叶老板,您先说说什么规格?”

“复合肥,48个含量的,先来50万吨。”

马宇轩手里的泡面差点翻在地上。50万吨?他们厂去年一年才产了30万吨。

“叶老板,您确定没多说了个零?”

“马经理,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样吧,我先把公司资质和银行证明发给你,你查一下。后天我到你厂里,咱们当面谈。”

挂了电话,马宇轩坐在台阶上愣了半分钟。泡面的汤都凉了。

他站起来,往办公室跑。

董明华正在看报表,听了马宇轩的话,没急着表态。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布擦了两下,又戴上。

“你说菲律宾的?”

“对,姓叶。”

“发资料了没?”

“说马上发。”

“那就等他发过来再说。”

马宇轩站在那儿不走。董明华抬头看他:“还有事儿?”

“老板,50万吨啊。要是真单子,咱们今年就算吃饱了。”

董明华没搭话,低头继续看报表。马宇轩知道老板的脾气,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那封邮件真过来了。

附件里有公司的注册文件、营业执照、银行资信证明,还有一个菲律宾农业部的采购批文扫描件。

马宇轩仔细看了看,公章、签字、日期,样样齐全。

他又上网查了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工商登记显示成立了八年,注册资本两千万美金。

马宇轩把资料打印出来,送到董明华办公室。

董明华一页一页翻,翻到采购批文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是政府部门的水印。”

“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好说,但做得挺像。”董明华把文件放在桌上,“先别声张,等他来了再说。”

那一晚,马宇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很多种可能——骗子、同行钓鱼、有人设局,但也想了万一真是大单子呢?

第二天一早,他给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朋友打了电话,问了菲律宾农业市场的情况。

朋友说那边今年天气还行,但没有特别大的采购消息。

马宇轩心里悬着的石头又往上提了提。

第三天上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门口。

马宇轩迎出去。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下了车。

老头个子不高,穿着深灰色夹克,脚上一双旧皮鞋。他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厂区的样子,眼神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打量。

马宇轩伸手:“叶老板吧?”

老头握住他的手:“叶铁柱,叫我老叶就行。”

马宇轩领着他们往办公室走。经过生产区的时候,叶铁柱停下来,隔着栅栏看了一会儿里面的生产线。

“这个线开了几年了?”

“六年。”

“德国造的?”

“对,进口的。”

叶铁柱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进了办公室,董明华已经泡好茶等着了。两个人握手寒暄,客套了几句。

叶铁柱开门见山:“董老板,我不喜欢绕弯子。我要的货,规格和数量都跟你们马经理说过了。条件就一个,货到付款。”

董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02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叶铁柱等着董明华开口,董明华却像是忽然被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了,盯着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叶老板,”董明华终于转回头,“你们那边港口卸货能力怎么样?

叶铁柱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刁。一般做生意的,听到货到付款,先纠结的是资金风险和付款周期,很少有人第一反应去问卸货的事。

“马尼拉港,停不了万吨船。”叶铁柱实话实说,“但我们有自己的转运码头,可以靠两万吨以下的船。”

“转运码头离仓库多远?”

“三公里。”

董明华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我带你们转转厂区,咱们后天正式谈。”

送走叶铁柱,马宇轩追着董明华进了办公室。

“老板,你怎么问他卸货的事?”

董明华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一个真心要货的,才会关心能不能卸下来。他要是不问这个,光问价格,那才叫有问题。”

马宇轩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接下来的两天,叶铁柱把厂区转了个遍。

第一天看生产车间,从配料到造粒再到烘干包装,每道工序都仔细看。

他不光看,还问。

问设备型号、问产能利用率、问一个月耗多少原料。

有些问题专业得让车间主任都答不上来。

第二天看质检室和仓库。

质检室里有一排土壤检测仪器,叶铁柱看了很久,还问了操作的流程。

到仓库时,他在角落里捡起一粒掉在地上的化肥颗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用指甲掐开,闻了闻。

马宇轩在一旁看着,心里犯嘀咕:这老头到底做化肥生意的,还是搞农业研究的?

下午去后院,那边有块实验田。

说是实验田,其实就是厂区后面一亩左右的地,种了点玉米和小麦,平时浇点水,基本没人管。

叶铁柱走到田边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一下泥土,抓起一小撮,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他回头问马宇轩:“这块地里用的什么肥?”

“就咱们厂出的复合肥。”

“用多久了?”

“有两年多吧。”

叶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再问。

马宇轩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晚上回去跟董明华提了一嘴。

董明华正在整理第二天谈判要用的材料,听到这儿,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对那块地感兴趣?”

“对,蹲那儿扒拉了半天。”

董明华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会儿。

“你说他一个做化肥贸易的,关心人家的土壤干吗?”

马宇轩也答不上来。

董明华没说别的,只交代了一句:“明天谈判的时候,你多留意他身边的人。谁跟着,带了什么东西,都看清楚。”

第三天上午,正式谈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董明华这边除了马宇轩,还有财务主管萧红霞。

叶铁柱那边带了三个随行,两个马宇轩之前见过,剩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做技术工作的。

叶铁柱先开口:“董老板,这两天我看完了你们的厂子,质量我没话说,产能也够,价格我这边能接受。现在卡就卡在付款方式上。”

董明华喝着茶:“你说。

“货到付款,分批结算。首批十万到港,验收合格后三天内付款,后面的依次类推。”

萧红霞忍不住插嘴:“叶老板,货到付款对我们是比较大的风险。你说货到了你不付钱,我们怎么办?打官司?跨国官司打下来少说一两年。”

叶铁柱笑了笑:“合同可以写,违约赔款。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找第三方担保。”

“第三方担保可以,但费用谁出?”

“各出一半。”

谈判陷入拉锯。董明华的底价是30%订金,余款发货前结清。叶铁柱始终不肯让步,咬死货到付款不松口。

谈了一上午,午饭都没吃出滋味来。

下午接着谈,还是没进展。叶铁柱的团队回了酒店之后,萧红霞留在董明华办公室算账。

“老板,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货到了他们真不给钱,这批货砸手里,咱们厂今年就完了。”

董明华没说话,抽着烟看窗外。

窗外是厂区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马路,再过去就是江。江面上有货船来来往往,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继续谈,”董明华弹了弹烟灰,“我就不信他还能谈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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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谈判继续。

叶铁柱的态度比前一天更硬了。他甚至拿出了一份银行保函,证明自己有支付能力,但就是不肯松口订金的事。

“董老板,我做生意三十年了,一直是这个规矩。货到付款,我的信誉就是招牌。”

“叶老板,我也做了二十年,也一直是这个规矩。30%订金,货到前结清,信不过的话白纸黑字写清楚。”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让谁。

僵持到中午,马宇轩出去买盒饭。路过厂门口的时候,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多看了一眼,车窗是黑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回到办公室,他把这事跟董明华提了。

“可能是同行的,”董明华没当回事,“咱们这一片做化肥的又不止一家。”

下午继续谈,仍然没结果。叶铁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中间接了个电话,出去打了十几分钟才回来。回来之后,话明显少了。

五点左右,叶铁柱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董明华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握手的时候,叶铁柱忽然说了句:“董老板,我也不是非要货到付款。但有些事不方便当面说。这样吧,你先考虑考虑,明天我们再谈。”

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马宇轩看着董明华,董明华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多,马宇轩已经回家了,董明华打了电话过来。

“小马,你查一下菲律宾最近的新闻,看看有没有跟农业相关的。”

马宇轩打开电脑搜了搜。结果第一条就让他愣住了。

菲律宾南部遭遇严重干旱,三个省份的水稻种植面积缩减了五成以上,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新闻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干裂的稻田,枯萎的庄稼,惨不忍睹。

马宇轩把这条信息发给了董明华。

过了一会儿,董明华回了个语音消息:“继续查,看看有没有跟土壤改良相关的政策。

马宇轩又搜了搜。

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菲律宾农业部今年推出了一个“耕地修复补贴计划”,针对受灾严重的农田,政府补贴改良土壤的费用。

政策里还专门提到,鼓励引进国外的土壤改良技术。

马宇轩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实验田的事,想起叶铁柱蹲在地上扒拉泥土的样子。

难道这老头真正想要的不是化肥?

他把这个猜测告诉了董明华。董明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再说。”

那一晚,马宇轩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一个菲律宾的贸易商,大老远跑到他们厂里来,开口就要50万吨化肥,又对土壤改良这么感兴趣,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第二天谈判继续,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叶铁柱在谈判桌上拿出了新方案:不考虑他本人来买,而是由他的公司做中间代理,代表菲律宾农业部来采购。

这样的话,付款条件可以比照国际贸易惯例,双方各自找银行开信用证。

这个方案比之前合理多了。萧红霞在董明华耳边说:“信用证可以接受,风险小很多。

但董明华没有马上表态。他盯着叶铁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叶老板,你们农业部的采购批文里,是不是还写明了要带技术合作?”

叶铁柱的脸色变了。

四目相对,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04

叶铁柱的反应很微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董老板,”叶铁柱放下杯子,“批文上的确有一些技术合作的内容,但那是框架性的,具体怎么执行还没定。

“框架性的?”董明华笑了笑,“叶老板,你不是来做化肥生意的吧?”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马宇轩看着董明华,萧红霞也看着他,就连叶铁柱那边的随行人员也互相看了一眼。

叶铁柱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董老板果然是聪明人。”他往后一靠,语气变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化肥要买,但我真正想要的,是你手里的那个土壤改良配方。”

马宇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土壤改良配方。

他在厂里干了六年,隐约听说过这件事。

有人说董明华早年花了好几年时间研究这个东西,后来因为市场需求不大,就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厂里的人也就把这当成一个传说,慢慢没人提了。

“叶老板,”董明华的语气很平静,“你从哪里知道配方的?”

“农业部的官员介绍的。说你们厂十年前跟中科院合作搞过这个项目,后面没推下去,但技术是成熟的。”

董明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叶铁柱。

萧红霞开口了:“叶老板,这事儿我得说明一下。那个配方是老板个人的研究成果,跟厂里没有直接关系。你要谈这个,得跟老板单独谈。”

叶铁柱点了点头:“明白,所以我才在付款条件上卡着。不是我不愿意给订金,我是想用一个交换条件来谈配方的事。”

“什么交换条件?”董明华问。

你出技术,我包销化肥。三年之内,菲律宾市场的化肥采购,全走你们厂。你一年能多卖多少,你自己算。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50万吨只是一年的量,要是能包下整个菲律宾市场,那就不止50万吨的事了。

董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叶老板,今天先到这儿。你让我想想。”

叶铁柱没有逼他,站起来握了手,带着团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董明华、马宇轩和萧红霞三个人。萧红霞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回来说:“老板,这事儿有点蹊跷。”

“你说。”

“配方的事已经好多年没提了,他怎么知道的?而且偏偏赶在这个节点上。咱们得查查是谁走漏的消息。”

董明华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不只是谁走漏消息的事。我在想,他到底是为哪家公司来谈的。”

马宇轩问:“那天门口那两辆黑车,会不会是有人在盯着咱们?”

董明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外,江面上起了风,浪头拍在岸上,啪啪作响。

这天晚上,董明华破例没加班。

他开车回了家,早早吃了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马宇轩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到了十一点,董明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你早点来,有事儿。”

第二天清晨六点,马宇轩到了厂里。董明华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大半。

他看见马宇轩,招了招手:“昨天你说门口那两辆车,我让人查了。车牌挂的是咱们隔壁市的一个公司,东江化肥。”

马宇轩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那不是赵洪涛的公司吗?”

“对。”董明华弹了弹烟灰,“赵洪涛的人,盯上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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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洪涛这个名字,马宇轩不陌生。

东江化肥跟明华化肥是同一个城市的竞争对手,规模比明华大一些,但产品质量一直不如明华稳当。

赵洪涛本人马宇轩见过几次,五十出头,胖胖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但同行都知道他手段狠。

早几年,他为了抢一个国企的订单,直接在政/府办公楼门口堵了人家采购处长三天。后来那个处长换了手机号,他才消停。

“老板,赵洪涛掺和进来,这事儿就更复杂了。”马宇轩说。

董明华没接话,递了一张纸给马宇轩:“你看看这个。”

马宇轩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赵洪涛公司去年的环保证明和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上面写着东江化肥因排放不达标,被环保局罚款,还勒令停产整改。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一个在环保局的朋友给的。”董明华说,“赵洪涛去年被罚了四百万,整改了一个月。今年他接了几个大单,产能根本跟不上。他盯着咱们,是想截胡叶铁柱的单子。”

马宇轩明白了。

赵洪涛自己的产能不够,就想着从别人手里抢饭吃。

要是能把叶铁柱撬过去,他就能解决产能不足的问题。

至于配方的事,赵洪涛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先把单子抢到手。

“那咱们怎么办?”

董明华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厂区平面图,上面画了很多红笔标记的线。

“你看这儿,”董明华指着厂区后面的江岸,“咱们后面这块滩涂地,我早几年买下来了,一直没动。要是建一个自己的码头,万吨船可以直接靠岸装卸。”

马宇轩吃了一惊。他在厂里干了六年,从来不知道后面那片荒地是老板买下来的。

“手续齐全吗?”

“土地证、批复、规划许可,样样都有。当初买的时候便宜,三万块一亩,现在涨到二十万了。但我一直没建码头,是因为没想好建了干什么用。”

董明华把图纸收起来:“但现在有用了。”

接下来三天,马宇轩见证了一场他见过的最安静的商战。

董明华没有亲自去见叶铁柱,而是让马宇轩每天都给叶铁柱打电话,不聊生意,就聊聊天气、聊聊菲律宾的旱情、聊聊那边的饮食。

叶铁柱也不急,每次都聊十几分钟,挂了电话,第二天接着打。

与此同时,董明华让萧红霞联系了上海的国际贸易仲裁所,请他们起草了一份技术托管协议。

协议的核心内容很简单:配方资料分批交给第三方律所保管,只有当双方签订正式技术授权合同后,资料才能释放给叶铁柱。

如果谈判破裂,资料原封不动返还董明华。

“这一步棋叫‘堵死后路’,”董明华跟马宇轩解释,“我不把配方押在谈判桌上,也不让他觉得我藏着掖着。我要让他知道,配方是真实的,但不能一招就给他。”

到了第三天,董明华还做了一件马宇轩看不懂的事——他联系了香港一家保险公司的核保团队,说要给一批货物投保运输险和信用险。

保费不便宜,但董明华二话没说就签了支票。

“老板,货还没发,怎么先买保险了?”马宇轩问。

董明华笑了笑:“保险不只是保货的,还可以保信用。合同签了,对方不付钱,保险公司赔。”

马宇轩恍然大悟。董明华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第四天早上七点,董明华拿起手机,拨了叶铁柱的电话。

“叶老板,我这边最后一个条件,你能答应,咱们就签合同。”

“我要你先下一个订单,不多,五万吨。这个订单一分钱订金不要你的,货到付款。但你要派你们的质检团队驻厂,全程监督。五万吨发完之后,你满意了,咱们再谈后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董老板,你这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做人。”

“你说对了。”

挂了电话,董明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马宇轩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董明华睁开眼,看着窗外:“我说对的事还没几回呢。”

06

第二天,厂里来了一个人。不是叶铁柱,也不是赵洪涛,而是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马宇轩迎上去一问,才知道是香港那家保险公司的区域负责人,姓林,专门从香港飞过来的。

“董老板,”林经理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下,“你那个单子我看了,金额太大,我需要现场核保。”

董明华给他倒了杯茶:“不急,你先看看我们的生产数据和质检报告。”

林经理翻了一个下午的资料,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让马宇轩心里发毛的话:“董老板,你这个单子的风险,不在货上,在人上。”

“我查了一下,叶铁柱这个名字,在东南亚贸易圈是有的,信誉也不错。但最近两年,他压了好几笔货款没结,被几家供应商告过。虽然官司都和解了,但口碑有点伤了。”

董明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要不是我核一下,你也不知道。所以说,保险这东西,买的是安心。”

林经理站起来:“这样吧,我这边可以给你出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货到付款全险,保你100%发货款。第二个方案,你自己承担30%的信用风险,剩下70%我们保。第一个方案保费高,但保得全。”

董明华没有犹豫:“第一个方案,全保。”

送走林经理,董明华回到办公室,把马宇轩叫过来:“你给叶铁柱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带上所有资料,到厂里来一趟。”

马宇轩打了电话,叶铁柱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叶铁柱准时出现在厂门口。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之前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判若两人。

马宇轩把他领进办公室,董明华开门见山:“叶老板,我这边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是不是压过别人的货款?”

叶铁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有过一次,不是故意的。那边出了点问题,货到港之后质量不合格,我跟对方扯了半年。后来法院判了,我赔了钱。”

“不是故意的?”董明华盯着他的眼睛,“做生意几十年,这种事应该不少见吧?”

叶铁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董老板,我跟你实话说,我做生意不是什么都没亏过。但亏过的单子,我没有一笔是赖账的。拖的时间长了,最后都结清了。”

董明华没有接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保险合同的副本,推到叶铁柱面前。

我买了全险。不是不信你,是我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叶铁柱拿起合同看了看,表情很复杂。他把合同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董老板,你让我刮目相看。”

“别急着夸我,”董明华说,“签合同之前,我还有一个要求。”

“配方的事,咱们签正式的技术授权合同,授权费按照国际惯例,每年500万,三年一签。第一批授权费,在第一批化肥发船前到账。剩下的,按照技术交付进度分期付。”

叶铁柱皱了皱眉:“你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

配方是我的,价格我定。你要觉得贵,可以不买。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马宇轩在后头站着,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见董明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在等。

叶铁柱忽然笑了:“董老板,你这人不光聪明,还硬气。行,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董明华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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