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前,我把钥匙挂在鞋柜上。
那把拴着皮卡丘的钥匙,我握了一路。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着头点了进去——消息发错人了。
“晚上想吃啥,我请你。”
对方秒回:“红烧肉,老地方见。”
我愣在原地。老地方?那是我们住的那个小区附近的东北菜馆,已经倒闭半年了。
我从来没跟女总裁去过那里。
只有一个女人知道那个地方——那个和我合租了一年的徐雨薇。
我拨回去,没人接。
站在公司楼下,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有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刘国安,你站着干嘛?车来了。”
我转过头,是肖伟。
他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你那位女总裁,没给你安排车?”
01
那碗面我煮了八分钟。
面是挂面,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我端到茶几上,徐雨薇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也不抬地问:“今天放盐了没?”
“放了。”
“上次没放盐那碗面,我吃了三顿。”
“那不是忘了吗。”
“你忘了三回了。”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我:“还行,过关了。”
那是2019年秋天,我刚搬进这个两居室不到一周。
房子是在网上找的合租,我发了个帖子,说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六,一人一半。回帖的人不少,但一听说我要分摊水电气,大部分就不回话了。
只有徐雨薇很干脆:“可以,什么时候看房?”
她来的那天拎着一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我帮她提了一把,箱子挺沉,像装了铁块。
“你这箱子装了什么?”
“衣服。”
“衣服这么重?”
“还有书。”
她说话很简洁,不多解释。我点点头,指着次卧:“那间是你的,家具都配了,床单被套你自己买。”
她看了一眼房间,转过头跟我说:“行。”
就这么住下了。
前半个月,我们基本没怎么说话。她早出晚归,我也早出晚归。偶尔在客厅碰面,打个招呼,各回各屋。
变化是从我做饭那天开始的。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回来,饿得不行,就煮了碗面。她正好从房间出来倒水,闻到味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会做饭?”
“凑合。”
“挺香的。”
我盛了一碗递给她:“尝尝。”
她接过去,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没放盐。”
“啊?”我尝了一口自己那碗,确实没放盐。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你这都能忘。”
后来我重新煮了一碗,这次放够了盐。她吃了一整碗,汤都喝干净了。
“以后你做饭,我买菜。”她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行不?”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变成了她的厨师。
那时候我想,这姑娘挺懂的,至少知道买菜。大部分合租室友连碗都不洗。
但后来我发现,她的“买菜”就是周末去一趟超市,买够一周的量,然后扔进冰箱就不管了。择菜、洗菜、切菜、下锅全是我的事儿。
我刚开始还有点不舒服,但后来习惯了。
因为每天下班回来,她会在客厅等着,看到我进门就说一句:“回来了?今晚吃啥?”
然后她递过来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聊天。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讲她们公司那个总爱抢她功劳的同事,讲楼下那只流浪猫今天又打架了,讲她今天在地铁上看到一对老夫妻,老头给老太太剥橘子。
她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在厨房里忙活,偶尔应一句。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滋冒油,她靠在门框上说话。
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一个月后,她把第一笔房租转给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怎么有两千?”
“多出来的那部分是菜钱。”她看着我,“你做饭,总不能还让你出菜钱吧。”
我没多想,收了。
后来黄高翰问过我:“你那合租室友,一个月给你多少菜钱?”
“一千。”
“你们俩都是上班族,一个月的菜钱就一千?”
“够花啊。”
“那她能吃啥好东西。”
我没接话。
黄高翰不知道,徐雨薇吃的其实不差。
排骨、牛肉、虾,这些东西只要超市打折,她就买回来。
她买菜从不问价,看上了就拿,结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当时觉得她心大,不太会过日子。
现在想起来,她不是心大。
她是压根就没在乎过那几百块钱。
因为在她家,一个月光是请厨师做饭的开销,就抵我半年工资了。
02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她衣柜里的那件大衣。
那天我去阳台收衣服,风把她的衣服从晾衣架上吹下来,掉在我脚边。我弯腰去捡,摸到面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种面料,我摸过一次。
大学的时候,我跟着一个学长去参加一个酒会兼职当服务员,那天有个女客人把大衣落在椅子上,我去送还的时候摸过那个领子。
学长跟我说的:“别瞎摸,那件能顶你一年学费。”
徐雨薇的大衣,就是这个手感。
我翻了一下领标,不认识那个牌子。
但我认识后面挂着的价格标签——399。
我松了口气。
A货。我心想,这姑娘真花钱,买个A货还花了399。
后来有一次她不在家,我帮她把快递拿进客厅,顺手放在鞋柜上。快递盒子不小,上面印着一行字,我看了一眼——是一家奢侈品牌的定制地址。
我没多想,把快递放在她房间门口。
现在想来,我也不是没怀疑过。
只是懒得去想。
因为日子已经够累了,如果再花心思去琢磨合租室友到底是什么来头,那这一天就没个歇了。
我妈那时候身体不好,老往医院跑。弟弟在省城读书,每个月生活费得按时给。我自己还得交房租、吃饭、存钱。
每月工资到账,我做的最熟练的事就是算账。
弟弟生活费转多少,房租转多少,买菜留多少,自己零花留多少。算完了,剩下的钱就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就变得麻木。
不太关心别人,也不太关心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我跟徐雨薇的相处模式固定下来了——
早上我起得早,给她煮个鸡蛋热杯牛奶,她起床后坐在餐桌边吃完就走。
晚上我比她先回来,做饭,她回来后聊几句,吃完饭她洗碗。
周末她买菜,我做饭,偶尔一起看个电影。
她刷剧的时候总是在客厅看,声音开得不大。有时候我在房间加班,听到客厅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心里就觉得踏实。
那种感觉,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一个人。
我妈有一次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说没有,就是合租的室友。
我妈不信:“你天天给人家做饭,人家还给你钱,这不是对象是什么?”
我说:“真不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也不小了,要是真觉得人家好,就追。”
因为我不敢。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怎么想。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一个月薪五千的技术维护员,一个连请人吃饭都要算算剩下的钱够不够花的人,哪有资格去追一个穿定制大衣的女孩。
哪怕那大衣是假的,我也消费不起那个“假”。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徐雨薇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条鱼。
“今晚做鱼吃吧。”她把鱼放在厨房水槽里,“我今天逛街看到了,挺新鲜的。”
我看着那条鱼,个头不小,得花不少钱。
“你买的?”
“对。”
“这鱼挺贵的吧?”
“还行。”
她蹲下来整理鞋柜上的东西,随手把一张小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没看到小票。
但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到那张皱巴巴的小票时,扫到了金额——384。
一条鱼,384。
我买三天的菜都没这么多。
我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徐雨薇,她正盘着腿在看综艺,笑得很开心。
我没说话。
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票展平,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
03
公司裁员的消息,是2020年夏天开始传的。
那时候行业不景气,不少公司都在裁人。我们公司虽然说是大集团,但基层员工的岗位也不稳当。
黄高翰私下跟我说:“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肖伟好像在琢磨你。”
肖伟是我直属上司,比我大十岁。这个人我不喜欢,但也没办法——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人脉广,手段也多。
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见面打个招呼,平时各干各的。我也没得罪过他,按理说不该被针对。
但黄高翰说:“你不惹事,架不住事惹你。”
我说:“什么意思?”
“你那个合租的室友,他好像在打听。”
我心里一紧:“打听她干嘛?”
“不知道。”黄高翰压低声音,“肖伟这种人吧,没啥过硬的本事,就靠歪门邪道。你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没当回事。
因为徐雨薇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工作一年多了,天天早出晚归的,能有什么把柄让人抓?
但没过两天,肖伟在茶水间喊住我。
“刘国安,你那个室友,是不是姓徐?”
“叫徐薇?”
“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吧。”
肖伟端着杯水,靠在水池边,看着我:“她跟你说过她是干什么的没?”
“她说她做文员。”
“在哪家公司?”
“我没问。”
肖伟笑了一下:“你这个室友,挺有意思的。”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心跳得有点快。
我不傻。肖伟问这些话,肯定不是随便问问。
当天晚上回家,我看着徐雨薇在客厅里涂指甲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在你们公司,干得还顺心吗?”
她头也没抬:“还行。”
“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她涂指甲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涂:“小公司,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接话,继续涂指甲油。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涂完左手,吹了吹,开始涂右手。
“刘国安。”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啊。”
“那就好。”
她涂完指甲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转头问我:“好看不?”
“好看。”
她笑了一下。
那一晚,我没有再多问。
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姑娘在瞒着我什么。
04
我妈病危那天,是凌晨三点。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睡着。接起来,是老家的堂叔打来的:“国安,你妈突然昏过去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从床上弹起来,穿上裤子就去敲徐雨薇的门。
“徐薇!徐薇!”
她开门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我妈病了,我得回老家。”
“你等着。”她转身回房间,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套了件外套,背了个包,“走,我跟你一起。”
“你跟着干嘛?”
“你一个人回去,谁帮你搭把手?”
我没说话。时间紧迫,我顾不上争执。
两个人打了辆黑车,高铁赶不上早班车,只能坐绿皮火车。
车上的灯昏昏黄黄的,车厢里没几个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徐雨薇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火车开进隧道,车厢里一下子黑了,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握着。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心也是热的。
我转过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手指很用力,像是怕我撑不住一样。
我也握紧了她的手。
隧道很长。
等火车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微微发亮。
她松开了手,看着窗外,语气很平淡:“没事的。”
我点点头。
到了医院,我妈已经从抢救室转出来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我走进去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你这孩子,大半夜跑回来干嘛。”
“您出事了还不让我跑?”
“让你别听你堂叔的话,他就是大惊小怪。”
“您别说了,好好养病。”
我没跟她说我带了徐雨薇回来。
徐雨薇就站在病房外等我,一直等着。
后来我妈让我去接点热水,我拿着暖壶出门,看见徐雨薇靠在墙边刷手机。看到我出来,她抬起头:“怎么样了?”
“稳定了。还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我先去附近找个旅馆,你在这照顾着。”
“你一个人去?”
“就一条街,你还怕我丢了?”
她把包背好,冲我摆摆手:“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几天,徐雨薇在老家待了三天。白天她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东西,送到病房来;晚上她回旅馆住。
我妈看徐雨薇来来回回地忙活,有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问:“那是你对象不?”
“不是,合租的室友。”
“室友能跟你大半夜跑回来?能住在这里不走?”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话说。
我妈笑了笑:“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珍惜。”
我没回答。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拿什么珍惜?
回城那天的火车上,徐雨薇坐在对面,靠着车窗睡着了。我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里想的是——如果这辈子能一直给她做饭,那也挺好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
“你妈没事了吧?”
“没事了。这次谢谢你。”
“客气什么,你做饭给我吃的时候我也没说谢谢。”
她站起来,拎着包下了车。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在出站的人流里。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
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想想,那天下午,她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可能是集团董事会的会议通知。
05
被开除那天,天气不错。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徐雨薇还在睡觉。厨房里还有昨晚剩的菜,我自己热了热,吃完就走了。
到公司,刚坐下,人事就给我打电话:“刘国安,麻烦你过来一下。”
放下电话,黄高翰看了我一眼:“先去?”
“先去。”
我以为是什么日常的事情。结果人事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装着一份辞退通知书。
“刘国安,公司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位取消了。”
“什么时候?”
“今天。”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盖着公司的章,整整齐齐的。
“为什么是我?”
“这是公司的决定。”
“肖伟签的字?”
人事没说话,看了一眼门口。
肖伟站在门口,叼着根烟,笑着说:“刘国安,公司有公司的安排,别难为人家。”
我看着他的笑脸,手指攥紧了。
但我没发作。
因为我知道发作也没用。
我拿过笔,在辞退通知书上签了字。
然后去工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台显示器是公司的,一个杯子是我自己的,还有一个抽屉里放着几本技术书和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是徐雨薇去年冬天织给我的。我收到的时候还开玩笑说:“你还会织围巾?”她说:“学了两天,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戴了一个冬天。
我把围巾折好,塞进包里。拿着纸箱往门口走的时候,黄高翰跟了过来。
“你那台电脑,别急着拆。我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的名单,是肖伟报上去的。但批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黄高翰压低声音:“你那个室友,你真不知道她是谁?”
“什么意思?”
“肖伟就是想逼你走,看看你那个室友会不会出手帮你。”
“她就是一个普通文员,能帮我什么?”
黄高翰看着我,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他想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行,你走吧。保重。”
我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哥,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啥时候转?”
我看了一眼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比了一下,想回“知道了”,但眼睛有点发酸。
我没回。
直接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想给徐雨薇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她又不在公司上班,说了也帮不上忙。而且她知道了肯定担心。
我没打。
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站了十几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想给我弟回一句“这月得晚点”。结果因为没戴眼镜,屏幕上那一排联系人名字我没看清,直接点开了最上面那个。
那个名字是“徐总”。
我不知道这个“徐总”是谁。我在公司工作一年多,从来没跟这个号码联系过。它是我入职第一天加上的公司通讯录号码,估计是哪位高管。
我发出去的消息是:“晚上想吃啥,我请你。”
发出去两秒,我才意识到发错了。
刚要撤回。
手机震了一下。
我愣住了。
老地方?这个字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要做饭的时候,徐雨薇就说:“去老地方买菜。”
“老地方”是我们小区附近那个已经倒闭的东北菜馆的别称。
因为那家店开得早,我们刚搬来的时候经常去吃,后来闭店了,但“老地方”这个叫法被我们沿用了下来。
可我没跟公司里的任何人提过“老地方”。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那头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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