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我带着儿子回乡下看爷爷奶奶。
车子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公公坐在院门口,竹戒尺靠在门框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隐约觉着今天要出点什么事。
01
儿子叫郭子涵,八岁,上小学二年级。这孩子打小就内向,不像别家男孩那样上房揭瓦,说话也慢慢吞吞的,偶尔还会结巴。
公公郭成业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点。
他常说,我郭家的种,怎么跟个丫头片子似的。
每次回去,儿子都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这孩子懂事,从来不说不去。国庆节前一周,他放学回来,书包里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往我怀里钻。
“妈,妈妈,我考了九、九十六分。”
他把卷子掏出来,数学,九十六分。上次期中考试他才考了八十二,被公公骂了一个下午。
我问他要什么奖励。
他摇摇头,小声说:“我想让爷爷看看,我有进步了。”
我的眼眶一下就酸了。
这孩子,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那句“没出息”。
我想着趁这次国庆,让他多住两天,让老爷子好好看看孙子,也许就能改观。
我提前给婆婆打了电话,说子涵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想回来给爷爷看卷子。
婆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好,好,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给儿子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特意买了双新运动鞋。
儿子穿上新鞋,在屋里走了好几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穿上它,站得更稳。
那会我还不知道,这双鞋后来会派上那样的用场。
出发那天,郭磊跑货运还没回来。我给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声,他说等我回来再去不行吗。我说就住两天,没事的。
郭磊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爹最近脾气不太好,让我别惹他。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儿子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他系好安全带,怀里抱着那张卷子,眼睛盯着窗外。
路上他没什么话,我问他想不想爷爷,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我觉得好笑,问他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他没回答,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村口的水泥路。远远就看见公公的房子,青砖瓦房,门口种了两棵柿子树。
院子里坐着个人,背对着我们。
儿子小声说了句:“爷爷在那。”
我把车停在院墙外,熄了火,拉着儿子走过去。儿子攥着卷子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爷爷。”
儿子喊了一声。
公公没回头,身子动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停了片刻,又扇起来。
“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听着没什么温度。
我拉着儿子往前走,这才看清院子里不止公公一个人。堂屋里还坐着几个亲戚,有公公的妹妹,也就是小姑子郭敏,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婶娘。
郭敏看见我们,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奇怪。
我喊了声:“爸,我们回来了。”
公公这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是刀刻的。
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看我。
“进来吧。”
说完转身往堂屋走。
我注意到门框边靠着一根竹戒尺,拇指粗细,磨得锃亮。
那根戒尺跟了他二十多年,以前打郭磊,现在指着我的儿子。
02
午饭是婆婆赵桂芬做的,炖了一锅排骨汤,还有红烧肉、炒青菜。
菜很丰盛,儿子爱喝的排骨汤,婆婆特意多放了几块排骨。
“多吃点,”婆婆往儿子碗里夹肉,“在学校吃不好吧。”
儿子小声说:“谢谢奶奶。”
公公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气氛有点尴尬,几个亲戚也都不怎么吭声。
我随口问了句村里今年的收成好不好。
公公“嗯”了一声,没搭腔,反而问了句:“子涵这次考试怎么样?”
儿子赶紧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卷子,双手递过去。
“爷爷,我、我考了……”
话还没说完,公公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没看完就放在桌子边上。
“数学九十六,语文呢?”
儿子的声音小了下去:“语文、语文八十九。”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八十九分也值得拿出来说?”
儿子的脸刷一下就白了,眼眶里蓄满了泪。
我连忙说:“爸,子涵这次有进步了,上次数学才八十二。”
公公哼了一声。
“八十二到九十六,进步很大吗?我跟你说,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哪次不是第一名?他这成绩,丢我郭家的脸。”
郭敏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啊,现在的小孩子,越惯越不行。”
我看了郭敏一眼,她嫁到市里好几年了,平时很少回来,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婆婆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我压下心里的火气,耐着性子说:“爸,子涵还小,慢慢来,他会赶上来的。”
公公冷笑一声:“慢慢来?他今年都二年级了,别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考满分?他倒好,连个九十分都保不住。”
儿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婆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咽了回去。
吃完饭,婆婆去厨房刷碗,我跟着进去帮忙。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婆婆压低声音说:“你爸今天心情不好,你别顶他。”
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婆婆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子涵的事,他一直觉得这孩子没出息。”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妈,子涵才八岁,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出息?”
婆婆摇摇头:“不是我说你,你看隔壁老王家孙子,才一年级,加减乘除都会了。子涵呢,话都说不利索。”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在婆婆心里,也是这么看的。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堂屋里,公公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卷子来回看。
儿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过来。”公公说。
儿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道题为什么错了?”
儿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我、我算错了。”
“算错了?”公公提高声音,“九九四十五你都能算错?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在听?”
儿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03
下午,公公让儿子背书。
“把《三字经》背给我听,从头到尾,不许错一个。”
儿子站在堂屋中间,面前是十几个亲戚。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嘴唇发抖。
“人之初,性本善……”
开头两句还算顺利。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背到“窦燕山,有义方”的时候,他卡住了。
“窦、窦……”
公公的脸色沉下来。
“继续说。”
“窦、窦……”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窦燕山……”
“后面呢?”
“有、有义方……”
公公站起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竹戒尺。
“教五子,名俱扬。”公公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这五个字,你都记不住?”
儿子的眼泪掉下来了。
“爷爷,我、我忘了……”
“忘了?”公公举着戒尺,在手里掂了掂,“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赶紧走过去:“爸,子涵还小,他背不下来,慢慢教就行了。”
“你闭嘴!”公公厉声喝道,“我在教孙子,轮不到你插嘴!”
我看着公公手里的戒尺,心脏狂跳。
旁边那些亲戚,没有一个人开口,全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郭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跪下。”公公说。
我愣住。
“爸……”
“我让你跪下!”
公公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儿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正要开口,郭磊突然从院子里冲进来。
“爸!”他喊了一声,“子涵还小,你别这样。”
公公转过身,看着郭磊。
“你说什么?”
郭磊的脸涨红了,声音有点发抖:“我说,孩子还小,你别这样。”
公公一个箭步冲过去,照着他的脸扇了一巴掌。
那巴掌又响又脆,像打在我的心上。
郭磊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半天没动。
“我的孙子,还轮不到你护着!”公公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郭磊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走出了堂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跪下。”公公又说了一遍。
儿子看着我,眼里全是害怕。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儿子慢慢地跪了下去。
水泥地硬邦邦的,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04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儿子跪在正中央,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公公坐回椅子上,把戒尺横在膝盖上。
“你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既然进了我郭家的门,就得守我郭家的规矩。读书要是读不好,以后就别想抬头做人。”
儿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子。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流血了也没松。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公公手边。
“消消气,”她说,“别气坏了身子。”
公公没接茶,盯着儿子说:“再背一遍,背不出来,你今天就在这跪着。”
话还没说完,公公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我感受到那股寒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屋里有人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谁。
那个婶娘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还有个活要干。”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离开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公公婆婆,还有跪在地上的儿子。
郭敏放下手机,慢悠悠地走过来。
“嫂子,”她说,“你别怪爸,他也是为了孩子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啊,子涵这孩子,从小说话就不利索。不好好管教管教,以后长大了怎么办?”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可我知道,她那是在往我伤口上撒盐。
我没接话,走到儿子身边,蹲下去。
“子涵,你起来。”
儿子抬头看我,又看了看公公。
公公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明确——不准。
“起来。”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把手伸给他。
儿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扑到我怀里。
“妈妈……”
他终于哭出声来,趴在我肩膀上抽泣。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的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郭敏,”我说,“你先出去。”
郭敏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爸说两句话。”
郭敏看了看公公,公公点了点头。
她哼了一声,扭着腰走出了堂屋。
等她走远了,我把儿子拉到身后,看着公公的眼睛。
“爸,我知道你望孙成龙,可子涵才八岁,他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
公公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对你们家,没有别的要求,”我继续说,“只求你对他好一点。他每次回来,都是想让你高兴,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让他在亲戚面前罚跪,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脸。他才八岁,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公公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双眼睛有些浑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走吧。”
他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05
我拉着儿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把他给我留下。”
我停住脚步。
“今天这顿罚还没完。”他冷冷地说,“背不出来,今晚别想吃饭。”
我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爸,”我说,“算了吧。”
“算了?”公公提高声音,“你可真行,养出这么个废物,还有脸替他说话?”
“他现在不学好,以后怎么办?跟我弟弟一样,活着也是个废物吗?”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公公有弟弟?
我从没听任何人说过。
“你闭嘴!”公公吼道,“把子涵留下,你走。我今天非要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我拉着儿子的手没松。
郭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
“嫂子,”她笑着说,“你就听爸的吧,别自找没趣。”
我没理会她,蹲下来对儿子说:“子涵,不怕,妈在这。”
公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再说一遍,把孩子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威严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儿子开始发抖,小声地重复着:“妈妈,妈妈……”
“爸,”我抬起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留下。”
“我说,这孩子,我带走了。”
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敢?”
我把儿子护在身后。
“郭敏,”我说,“让开。”
郭敏没动,嘴角挂着那抹让我厌恶的笑容。
我抱着儿子,一步步往前走。
“让开。”
郭敏伸出一只手,挡在我面前。
“嫂子,你可想好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让开。”
“你……”
“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郭敏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这时,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公公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全是要吃了人的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我郭家的种,轮得到你来决定?”
他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松手。”
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松。”
“今天这孩子你带不走。”
我看着他那张霸道的脸,看着他嘴唇蠕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心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摔。
杯子炸开的声音响彻整个堂屋。
公公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对准他的胳膊。
“松不松?”
他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了手。
我放下玻璃渣,抱着儿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公公的怒吼:“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走走,走了就别回来!”郭敏尖着嗓子喊,“我跟你讲,这样的女人,我们郭家高攀不起!”
我抱着儿子上了车,关上车门。
正要发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的声音,急促又凌乱,像是在水泥地上追着什么。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公公,他赤着脚站在院门口,追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戒尺。
六月的太阳底下,他站在门框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成一团,那张脸憋得青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开。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那个老人把手里的戒尺狠狠扔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滑着门框坐在了地上。
那一幕烙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06
开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儿子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的,眼睛盯着窗外。
到了家,我把他从车上抱下来。
他乖乖趴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
进了门,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去打了一盆温水。
我卷起他的裤腿,膝盖上青了一大块,皮破了,渗了点血。
我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给他擦。
他缩了一下,吸了一口凉气。
“疼吗?”
他摇摇头。
“不疼。”
可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咱们回家了,没事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碗饺子。
他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耷拉着眼皮坐在那儿。
“妈,我困了。”
我帮他洗了脸,换了睡衣,把他塞进被窝里。
他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
“妈,”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我差点说不出话来,“不是的,爷爷喜欢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他为什么要打我?”
这个问题堵在我喉咙里,我答不上来。
“因为爷爷……他觉得,男孩不能哭,要坚强。”
“那我以后不哭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坐了很久,等他睡着,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
郭磊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
他问儿子怎么样。
我说睡着了,膝盖上的伤我给他擦过药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爹那脾气……”
“郭磊,”我打断他,“我不想听。”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回来,把你儿子接走,咱们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你为难,”我说,“但今天的事,你看见了。你儿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在你爹面前,你这个当爹的,一句话都没敢说。”
“我……”
“我知道你怕他,可他也是你爹,你不该怕他。”
电话那头传来压制不住的呜咽声。
“李薇,”他说,“你不知道,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说给我听。”
“我爹……当年为了让我读书,他在工地上扛了三年水泥。三年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到半夜。他身体就是这么累垮的。”
“后来我考上高中,学费不够,他挨家挨户去借钱。没人肯借给他,他就跪在人面前,跪了整整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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