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疼醒的时候,身上全是冷汗。
肚子像被人拿刀绞着,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疼得直抽气。
客厅里传来孙家辉的鼾声,一声接一声。
我喊他,喊了三声没反应。又喊了一声,他才迷迷糊糊应了一句:“咋了?”
“肚子疼,送我去医院。”
他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忍忍,明天再说。”
从那一刻起,很多事就已经注定了。
01
我拨了120。
救护车来得快,七八分钟就到了楼下。我撑着走到门口,孙家辉才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晚了,去哪?”
“救护车都到了,去哪?”
我没力气跟他吵。急救员把我扶上担架,测了血压,说血压低得厉害,得赶紧走。
孙家辉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急诊,医生初步诊断是急性胰腺炎,让立刻做CT。孙家辉去交费,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玉珍,卡里就五千块了,够不够?”
我一愣。
家里的钱一直是他管的,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他店里生意好的时候能挣三四万。结婚十五年,家里的存款有多少,我从来没问过。
“五千不够,检查加住院费,怎么也得五万。”医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我明天去店里拿钱,今晚先垫着。”
他说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刷起来。
我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去做CT。躺在机器里的时候,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结婚十五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到头来,连看病的钱都要等明天。
CT结果出来,确诊急性胰腺炎,需要马上手术。
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孙家辉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店里刚走了一批货,他得回去盯着,明天一早再过来。
医生问他:“你老婆的手术谁签?”
“她妹妹在县城,我给她打电话了,应该快到了。”
他说完就走了。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灯光白得刺眼。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等曾玉瑛来。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还没到。
护士催了两次,手术不能再拖了。我正准备自己签字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曾玉瑛跑进来的,头发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
“姐,我来了。”
她冲到我床边,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话说不下去了。
“骑电动车来的,半路摔了一跤,没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姐,我给你带了粥,你先吃点。”
护士在旁边催:“别吃了,赶紧签字手术。”
曾玉瑛签了字,抓着我的手说:“姐,我在外面等你。”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麻药劲还没过,我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曾玉瑛守在床边,眼睛通红。
“姐,醒了?”
我眨眨眼,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别说话,医生说术后得观察两天。”她用棉签蘸水润了润我的嘴唇,“你好好歇着,我在这儿陪你。”
那一夜,她没合眼。
我迷迷糊糊醒了几次,每次都看见她坐在床边,盯着输液瓶发呆。
第二天早上,孙家辉来了。
他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根油条一碗稀饭。
“玉珍,我店里有事,得回去。”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钱的事我下午搞定。”
我侧过头没看他。
曾玉瑛接过话:“姐夫,姐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医生说得禁食两天。”
“那行,你替我照顾着,我先走了。”
他走了。
曾玉瑛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住院第三天,护士来催费。
“你账户里还欠两万六,今天必须交了,不然影响治疗。”
我给孙家辉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不回。
曾玉瑛看我急了,说:“姐,你别急,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在走廊里打了十几分钟电话,回来后神色有点不自然。
“姐,我回去一趟,下午回来。”
“你回去干啥?”
“有点事,你别管了。”
她走了。
下午三点多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
“姐,这里是三万,先把钱交了。”
“你哪来的钱?”
她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枕边。
那把钥匙我认得,是她那辆二手面包车的。
“车我卖了。”
我愣住了。
“你……你疯了啊?那是你吃饭的工具!”
“没事,以后再说。”
她笑了笑,笑得特别勉强。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辆面包车,她去年才买的。买的时候东拼西凑,借了高利贷才凑够钱。每天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晚上跑滴滴跑到半夜,一个月能挣千八百块。
那是她离婚后唯一的家当。
现在,没了。
02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
胰腺炎手术恢复慢,前后住了十几天。我不能吃东西,每天靠营养液撑着,瘦了十几斤。
曾玉瑛天天来。
早上五点多就起床,骑电动车从县城骑到市里,四十多里路,四十分钟。到了先给我擦身子,然后回去煮粥,中午再送来。
“你来回跑,孩子咋办?”
“放学在我妈家吃饭,我晚上回去接。”
“你天天这么跑,身体受不了。”
“没事,我扛得住。”
她嘴上说没事,可我看着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瘦。
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掉了不少。
“姐,你别多想,我这人就是容易瘦,多吃两顿就补回来了。”
她总是这么说。
有天下午,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小时候的事。
爸妈走得早,那年我十五,她才十岁。叔叔婶婶们都不想养我们,推来推去,最后是大伯接济我们,每个月给一百块钱生活费。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费凑不齐,曾玉瑛二话不说,从工厂辞了工,去县城打工。
她那年才十六岁,个子矮,人家工厂招工嫌弃她小。她一个厂一个厂地求,最后在纺织厂找了份零工,一个月四百块钱。
那几年,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考上师范的时候,她比我还高兴,请我吃了顿大餐——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姐,你以后好好教书,我供你。”
她说到做到。
四年大学,她没少过我一分钱。别人家的妹妹该穿的穿该玩的玩,她什么也没有,常年穿着厂里的工服。
我工作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她别干了,来市里找个轻省点的活。她不肯,说在老家习惯了。
我知道,她其实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后来经人介绍,她嫁了人。那男人一开始看着还行,结婚后就变了样,喝酒打牌,喝醉了就打她。
我劝她离婚,她忍了好几年,最后还是离了。
离婚的时候,孩子归她,房子那个男人霸占着,她净身出户,带着孩子在县城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四百块的房租。
去年,她说想买辆车跑滴滴,手里没那么多钱,跟我借了两万,又跟别人借了点,总算凑够了。
车买回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
“姐,我买车了!”
“那恭喜你了。”
“以后我就能挣钱了,不用老让你操心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从来就没让我操过心。反而是我,一直在让她操心。
现在,车也没了。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醒了。
“姐,你咋了?不舒服?”
“没有,你回去歇着吧,今晚别来了。”
“不行,你晚上要输液,我不放心。”
“孙家辉晚上来。”
“他……”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那我晚上再过来。”
她收拾东西走了。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孙家辉这几天,隔一天来一次。来了坐十几分钟就走,说店里忙。
我能说什么?店是他的命根子,比我重要。
那天晚上,他来了。
坐在床边玩手机,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感觉咋样?”
“还行。”
“那就好。”
然后又低下头玩手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是我结婚十五年的人。
省吃俭用供他开店,给他生儿子,伺候他妈,伺候他姐姐,到头来,连生病住院他都坐不住。
“家辉,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笔赔偿款,还剩多少?”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还剩多少。住院花了多少,还剩多少,心里有个数。”
“你管那么多干啥,又不会少了你的。”
“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哎呀,等出院了再说,现在说这个干啥。”
他有点不耐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晚上还有个客户要谈生意。”
“你回去吧。”
我盯着门口,心里越来越凉。
结婚这些年,他的钱从来不让我过问。家里的存款,他有多少,我有多少,我一概不知。
以前我不计较,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那么清。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了。
住院第十天,我婆婆来了。
老太太六十八岁,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走路有点慢。大姑子孙芳扶着她的胳膊,一起进了病房。
“玉珍,妈来看你了。”
孙芳笑得殷勤,手里提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说:“玉珍啊,你受苦了,瘦了好多。”
“没事,妈,过几天就好了。”
“我说你那工作也别要了,回家好好养养。”
“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对了,”婆婆突然转了话题,“你那赔偿款,听说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搞定家辉在办。”
“哦,”婆婆点了点头,“那你可得抓紧办,钱放在那里又不会下崽。”
“妈,我知道了。”
她们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临走前,孙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03
那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猫看见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躺在病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孙芳离婚五六年了,一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她没有工作,全靠婆婆的养老金和孙家辉接济过活。
前几年她看上一辆SUV,跟孙家辉哭穷,说要买车接送孩子上学。孙家辉给了她五万,她买了辆二手车,开了两年就坏了。
现在她又提起换车的事,婆婆也跟着帮腔。
我这个大姑姐,本事不大,手段不小。
从小就会哄婆婆开心,把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婆婆对她百依百顺,有什么要求都满足。
孙家辉对他这个姐姐,也是言听计从。
结婚这十几年,我都看在眼里。孙芳今天说要买衣服,明天说要换手机,后天又说孩子要交补习费。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孙家辉就往她卡里打钱。
有时候一次五千,有时候一万。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觉得那是他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这次不一样。
那笔赔偿款,是我的。
去年十一月,我上班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我闯了黄灯,有责任。对方保险公司赔了十五万,打到医院对公账户做治疗费。
住院一个月,扣掉治疗费,还剩十万零四万。
出院的时候,医院开了支票,孙家辉去取出来,存进了一张卡里。
他说等出院安顿好了再处理。
我信了。
现在手术住院,钱花光了,妹妹的车也搭进去了。
他突然问起赔偿款的事,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住院第十二天,曾玉瑛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张小凳子,坐在床边,低头削苹果。
“姐,你明天就出院了,高兴不?”
“高兴。”
“我给你收拾好了,被子床单都换了,你回去就能好好休息。”
“你也是,回去好好歇歇,别老往这儿跑了。”
“没事,我不累。”
她削好苹果,递给我。
“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那车的事,你就别跟姐夫提了。”
我愣了一下:“为啥?”
“我怕你们两口子因为这个吵架。”
“吵什么架,那是我的钱,我有数。”
“姐,你别跟我犟。”她把苹果塞到我手里,“我就是不想看你为难。”
我心里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总是替我想,把自己放最后。
“瑛子,”我叫她的小名,“你放心,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没有吃亏。”
“卖了车还叫不吃亏?”
“那车本来就是破车,早晚要换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不让我心里有负担。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得慌。
晚上,孙家辉来接我出院。
他提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我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走吧,车在楼下。”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玉珍,我姐说想来看你。”
“嗯。”
“她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看窗外。
“你说那赔偿款,还剩多少?”
我心里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
“我也没数,你不是说回去再说吗?”
“也是。”
他不再问了。
车子停在楼下,他帮我下车,扶着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家辉,你姐那事你跟她说了没?”
孙家辉赶紧咳嗽了一声,示意我回来了。
我从玄关走进去,看见婆婆和孙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水。
孙芳一见我,立马站起来:“玉珍回来了!快坐快坐,身体咋样了?”
“挺好的。”
婆婆也站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走进卧室,放下东西。
窗外夕阳西下,屋里暗了下来。
客厅里传来婆婆和孙家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压低了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他们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我心里发冷,站在门口继续听。
“你跟她说了没?”婆婆问。
“还没。”
“那得赶紧说,晚了那钱就……”
孙家辉打断她:“妈,我知道。”
“那你说不说?”
“吃晚饭的时候说。”
“行,那我跟你姐就不走了,晚上在这吃。”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客厅里的三个人立马安静下来,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玉珍,你躺着歇会,我出去买菜。”孙家辉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歇着。”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婆婆和孙芳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电视机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却笑不出来。
04
晚饭是孙家辉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鸡汤。
“玉珍,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孙芳殷勤得很,给我夹菜倒水,像变了个人似的。
婆婆也笑呵呵的:“玉珍啊,你这一病,大家都担心坏了。”
“谢谢妈。”
吃了半小时,孙家辉放下筷子。
“玉珍,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是这样,我姐她……她最近想换辆车,看中一款SUV,二十多万。”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手头紧,差个十几万。我就想,你那赔偿款还剩十来万,能不能先借给她?”
孙芳赶紧接话:“玉珍,你放心,我一定还。”
我看着她,笑了。
“姐,你拿什么还?”
孙芳脸色一变,笑容僵住了。
“我……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一点。”
婆婆插话了:“玉珍啊,你姐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没个车也不方便。”
“妈,我知道她不容易。可那钱是准备还妹妹的。”
“还啥妹妹?”孙家辉皱了皱眉,“那钱是你赔偿款,又不是借她的。”
“瑛子给我垫了五万医药费,这钱得还她。”
“她那车……”
“我把她车都卖了,她还给我垫钱。”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孙芳低着头不说话,婆婆沉着脸盯着桌面,孙家辉叹了口气。
“玉珍,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背后,心里那个憋屈,说不出口。
没过多久,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你看看你找的好老婆,一点情理都不讲。”
“妈,你别说了。”
“我说她两句怎么了?你姐日子过得多难,她又不是不知道。”
“妈,你消消气。”
“消什么气?我今天就要你把话说清楚,那钱给不给你姐?”
“妈……”
“你要是不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玉珍她刚出院……”
“出院怎么了?出院就可以不讲道理了?”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十五年,我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
婆婆生病,我伺候。孙芳来借钱,我二话不说就掏。儿子上学的钱,我出。房子首付,我出。孙家辉开店的本钱,还是我出的。
到头来,连自己的救命钱都保不住。
我擦了擦眼泪,推门出去。
“妈,你要我的钱给你女儿买车,是不是?”
婆婆一愣:“你啥意思?”
“那就是我的钱,我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决定怎么花?”
“我又没说让你全给,是借,借!”
“借?妈,你姐这些年借了多少钱,还过一分没有?”
孙家辉脸色难看了:“玉珍!”
“你别喊我,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孙家辉,你摸着良心说,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对你家里人怎么样?”
我越说声音越大。
“我妹妹卖车给我凑医药费,你姐呢?她来看过我几次?”
“你……”
“吃饭那会你那话、你那眼神,我都记着呢。”
“我什么眼神?”
“你心里清楚。”
孙芳站起来,眼圈泛红:“玉珍,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求你了,我自己想办法。”
“姐,我不是冲你。”
“那你冲谁?”
“冲谁?冲我自己。冲我太傻,十五年都没看明白。”
我转身回了屋,锁上门。
曾玉瑛的电话打过来了。
“姐,你咋样了?”
我吸了吸鼻子:“没事。”
“你哭了?”
“没有。”
“姐,你别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姐,那钱的事,你别跟姐夫闹。车的事我不急,等以后慢慢攒钱再买。”
“瑛子……”
“姐,我不是说客套话。你是我亲姐,我还能让车的事比你还重要?”
“可是……”
“别可是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因为我的事吵架。”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窗外夜色降临,屋里一片漆黑。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十五年前我俩的合影。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纱,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这个人,这辈子就安稳了。
没想到,十五年后。
我连妹妹的车都保不住。
05
第二天一早,孙家辉敲门。
“玉珍,你开开门,咱好好谈谈。”
我没理他。
“玉珍,我知道错了,你开门行不行?”
我起身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眼圈发红,头发乱糟糟的。
“玉珍,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昨天晚上……我不该当着妈的面跟你说那事。”
“你是不该当着妈的面,还是不该说那事?”
“玉珍……”
“孙家辉,我要跟你算笔账。”
我坐在床边,他站在门口。
“结婚十五年,家里这套房子,首付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万。”
“是。”
“你那个店,当初开店的时候缺钱,我拿了十万当嫁妆。”
“后来你生意做大了,要扩大经营,又从我这拿了十五万。”
“那是借的。”
“借的?借了十年,还了没有?”
他不说话了。
“你姐这些年,从你这拿的钱,少说也得二三十万了吧?”
他低下头。
“你妈生病住院,五万块,我掏的。”
“你儿子上学,学费补课费生活费,这些年十几万,都是我出的。”
他沉默了半天:“玉珍,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十五年了,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够多了。现在轮到你们对我好一点了,你们却在算计我的救命钱。”
“我没算计……”
“那你昨天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家辉,我给你两条路。第一,那钱给我,该还的我妹妹,剩下的我自己管。第二,咱们离婚,这房子我出一半首付,离婚按比例分,你的生意也有我一份。”
“你选吧。”
他彻底懵了:“玉珍,你就因为这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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