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跪在院子里,雨水混着泥水浸透了膝盖。大哥把协议拍在我面前:“签了,孩子就让你去医院。

儿子在我怀里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里迷迷糊糊喊着“爸爸”。

母亲站在屋檐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强,你哥是长子……”

我拿起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夜,我抱着孩子冲进雨里,身后是老屋紧闭的大门。

十年后我才知道,当年那把锁,锁住的不只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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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二十七岁,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

父亲跑了大半辈子运输,攒下三间临街商铺和一套两层小楼。在农村,这算得上殷实人家了。

母亲从小就偏心大哥。用她的话说,长子是根,得撑起这个家。

我不争,也争不过。

父亲身体一直挺好,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倒下去。那天他送货回来,刚进院子就一头栽在地上。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手一直在哆嗦。我想握住他的手,大哥把我推到一边:“别添乱了,让爸歇着。”

那天晚上,父亲走了。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丧事办完第三天,大哥就来找我了。

他带着母亲,还有两个本家叔伯,堵在我出租屋门口。

“老二,爸走了,家里的产业总得有人打理。”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在城里打工,也顾不上。我留在村里,替你守着。”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家产继承权”。

“哥,这是爸留下的,咱俩都有份。”我说。

大哥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还要跟我分家产?”

母亲在旁边叹气:“小强,你哥是长子,按规矩家业归他是应该的。你一个打工的,要那些铺子有什么用?”

“妈,不是我非要争……”我想解释。

大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板凳:“争?你拿什么争?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吗?爸生病的时候你在哪?还不是我伺候的!”

那两个本家叔伯也帮腔:“小强,你哥说得对,你在外头,确实守不住。”

“行了,别废话了,把字签了。”

大哥把笔递到我面前。

我老婆张玉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那天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迷迷糊糊喊着“爸爸”。

“哥,孩子病得厉害,得去医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行不行?”我要往外走。

大哥拦住我的去路:“签完字再走!”

“你……”

“签不签?”

我咬着牙,没动。

大哥朝那两个叔伯使了个眼色。他们走过来,一人摁住我一条胳膊,把我往地上按。

“松手!你们要干什么?”

“不签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儿子在老婆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小强,你就签了吧。”母亲的声音从屋檐下飘过来,“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闭上眼睛,接过笔。

我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大哥把协议收起来,看了我一眼:“行了,走吧。”

我抱着儿子冲出院子,老婆在后面追上来,连伞都没打。

雨下得很大,我浑身湿透了,怀里的孩子滚烫得像一团火。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

大门已经关上了。

02

后来我才知道,大哥当天就把三间商铺的锁换了。

第二年春天,他又跟人合伙开了家建材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村里人见了他都喊“刘老板”,说他有本事。

而我在县城租了个十平米的小单间,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汽修厂的活太累,工资又低,我干了两年就不干了,四处打零工。

后来老婆提议收废品,我们就买了一辆三轮车,走街串巷收纸壳、塑料瓶、废铜烂铁。

一开始我抹不开面子,怕碰见熟人。

有一回真碰见了。那个人是我初中同学,开着面包车从我身边过,摇下车窗喊我:“刘志强?你怎么干这个了?”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老婆说,有什么丢人的?咱凭本事吃饭。

后来我也就看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儿子小伟慢慢长大,听话懂事。他不问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为什么别的孩子有零花钱他没有。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憋着事。

儿子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放学回来,脸上带着伤。

“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我问。

他没吭声。

老婆拉着他,才发现他胳膊上青了一大块。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说我是收破烂家的穷鬼,我打了他。”

老婆当时就哭了。我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十年前那个雨夜,大哥把我摁在地上,逼我签协议的画面。

我想去找大哥理论。

可吵完了呢?他能给我什么?他什么也不会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转眼十年过去了。

大哥的建材店越开越大,从三间商铺扩到了五间,还雇了七八个工人。去年他又买了一辆奥迪,黑色的,停在村里特别显眼。

母亲住在大哥家,逢人就说:“我大儿子有本事,我没白疼他。

没人提起我。

就像刘家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那年春天,我在街上收废品,碰见大哥开着车从旁边经过。他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

“老二,在忙呢?”他笑着问。

“嗯。”

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过来:“给孩子买两件新衣裳,别让同学笑话。”

我没接。他直接把钱塞到三轮车上的纸箱里,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街头。

老婆后来问我,为什么不把钱还回去?

我说,不想欠他的。

她没再说什么。

那五百块钱,我最后扔给了路边的乞丐。

不是跟钱过不去,是觉得那钱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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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

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直冒热气。我蹲在家门口整理废纸箱,浑身汗臭味。

一个老头站在我面前。

他穿一件灰布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看着不打眼。但他看人的眼神很特别,直勾勾的,像要把你看穿。

“你是刘德厚的小儿子?”他问。

我愣住了。好多年没人问过我父亲的事了。

“你是谁?”

“我叫许文斌,你爸战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已经发黄了,上面两个人搂着脖子站在一辆老解放卡车前面。

一个是我爸,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白衬衫。

另一个就是这个老头,年轻时候还挺精神。

你爸可真是个好兄弟。”许叔把照片收起来,“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我爸救过你?”

“那年跑长途遇到山体滑坡,车翻到沟里了,是你爸把我从车底下拖出来的。要不是他,我早死二十六年了。”

“我跟我爸长得像吗?”我问。

“像,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许叔叹了口气,“你爸走那年我才听说。那时候我在外地,回来以后去你爸坟前烧了纸。”

“你来找我……”

“给你样东西。”

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用红蜡封着,上面写着“小儿志强亲启”。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你爸临终前托我保管的。他说,等合适的时候,再交给你。”

“什么叫合适的时候?”

“他说,等你儿子满十五岁。”

我儿子今年正好十五岁。

“你爸还说了……”许叔顿了顿,“这块地,是你翻身的本钱。”

“什么地?”

许叔没回答,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先看看信,看完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红蜡封得好好的,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

老婆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我爸留给我的。

她没再问,抱着孩子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到快十二点才把封口拆开。

里面是五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连笔画都连不上。看得出写得很吃力。

那是父亲的笔迹,没错。

信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小强,爸对不起你。”

04

信是从父亲生病那年开始写的。

那年春天,父亲突然发现大儿子不对劲。

大哥在建材店里做假账,把进货款和营业额都对不上号。父亲私下去查了,发现大哥偷偷挪用了十几万,全填到自己腰包里了。

“爸当时想找你商量,但你妈拦着不让。她说,你哥不容易,在外面应酬多,花点钱不算什么。我想想也是,就没追究。谁知道你哥越来越过分,不仅挪用公款,还偷偷把那三间商铺的房产证拿去银行抵押,又贷了二十万出来。”

父亲发现以后,把大哥叫到跟前,狠狠骂了一顿。

大哥跪在地上认错,说再也不敢了。

“爸信了。到底是亲儿子,谁愿意往坏处想?”

但大哥只是嘴上认错,背地里还在捣鼓。

爸后来才知道,你哥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把建材店的流动资金全拿去还债了。那会儿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脑溢血的症状越来越多,头晕眼花,走路都站不稳。爸怕哪天走了,你上大学的学费没着落,就偷偷把北郊那块六亩宅基地转到你名下了。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父亲在信里说:“小强,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这么点家产。爸本来想把这六亩地留给你,让你将来有点底气。但你哥性子太贪,爸要是明着跟你说,他肯定闹得天翻地覆。爸只能把土地证藏起来,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爸把土地证交给了许文斌。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信得过他。爸跟他说好了,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转交给你。”

“爸也算过日子。那块地现在不值什么钱,但县上已经有风声说要开发了。爸估摸着,等个二十来年,地价能翻个百八十倍。到时候你拿着这块地,日子也能好过点。”

“你哥那边,就先让他得意着吧。他以为他占了多大的便宜,其实到头来不过是替你看守了二十年。”

信看到这里,我整个人都蒙了。

那块地,我知道。

父亲生前在北郊有六亩地,他一直说那是老刘家的祖产,将来要传给子孙后代的。我一直以为那块地早就被大哥吞了,没想到……

我翻开最后一页。

“小强,爸把这块地交给你,不是让你去跟你哥争。爸只是不想让你太吃亏。你哥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爸心里都有数。他自作孽不可活,早晚会有报应。你只要本本分分做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爸走了,你跟玉梅好好过。把孩子养大,别让他受委屈。”

“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走的时候没能见你一面。”

“你哥跟你妈瞒着我,没让你来。我躺在病床上,想见你,一直说他们听不懂的话。最后也没等到你。”

下面是一串歪歪扭扭的签名:刘德厚。

我把信纸捂在脸上,哭得像个孩子。

老婆听到动静跑进来,看见我哭成那样,吓了一跳。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以后也没说话,就坐在我旁边,捏着我的手。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许叔坐在我家的破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

“你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外省。等我知道消息,你已经签完字净身出户了。我去找过你哥,让他把铺子分你一半。他说,你自愿放弃,谁也说不了什么。”许叔摇摇头,“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说不出话。

“许叔,你怎么现在才把这封信拿出来?”

“你爸说过,等你儿子满十五岁。”

“为什么非要等到十五年以后?”

许叔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你爸说,他怕你年轻气盛,拿了这块地就去跟你哥闹。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他在地底下也不安生。他说,让你先受点苦,吃点亏,把性子磨平了,再来拿这块地。”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许叔,那块地……”

“还在你名下。”许叔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土地证,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六年了。”

我接过土地证,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

我爸在上面签过字。

我爸用他那双粗糙的手,在这张纸上写过我的名字。

“许叔,你为什么愿意帮我爸?你一盼就是二十六年。”

许叔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你爸救过我的命。做人嘛,总得讲个良心。”

他顿了顿:“其实我也没白帮,我跟你爸说过,将来这块地要是值钱了,我得拿一成。”

“应该的。”

“算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要那钱干什么。”许叔挥挥手,“只要你能把这口气出了,我就知足了。”

他接着说:“孩子,你也别恨你哥。你爸在信里都说了,你哥自作孽,早晚会有报应。你现在拿着这块地,就是最好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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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床边,把父亲的信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模糊,纸上的墨水被我的眼泪洇开了。

儿子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在哭,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有点发炎。”

儿子没走,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几张纸。

“那是爷爷写的?”

我点点头。

爷爷说了什么?

“他说,爷爷给我们留了一块地。”

儿子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伸出手帮我擦了擦眼泪。

“爸,那咱以后是不是就不用住出租屋了?”

我笑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土地证去找许叔。

“许叔,那块地现在值多少钱?”

上个月有人出价一千万,我没应。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一千万。我一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钱。

“孩子,你别高兴太早。这块地虽然在你名下,但你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闹。他那个人,啥事干不出来?”

“我知道。”

“你爸让我等了二十六年再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个时候你哥年纪大了,蹦跶不动了。还有,开发区那边已经动工了,咱们这块地刚好在规划区里面,很快就有人来谈了。”许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开发商的电话,你拿着。”

“许叔,你跟我一起回村吧。”

许叔看着我:“你决定了?”

“决定了。”

我收拾好行李,带着老婆、儿子回了村。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在想象大哥看到我的表情。

他肯定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肯定以为自己赢了。

但他错了。

车子在村里停下,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大哥的建材店。

店面比十年前大了不少,门口停着三辆大货车,还有一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货。

大哥就坐在店门口,穿着白衬衫,皮鞋锃亮,手里端着茶杯,跟几个本家叔伯聊天。

看见我走下来,大哥愣了一下。

“哟,老二?你怎么回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起来。

“小强,你哥不是个好人……”

大哥的脸色变了。

“住口!你别念了!”

他冲过来要抢信,许叔挡在我面前。

“刘志刚,你爸的信,你凭什么不让念?”

“这是我家的私事,你有什么资格管?”

我凭什么?”许叔从兜里掏出土地证,举过头顶,“就凭你爸把这块地交给了你弟弟!二十六年前,你爸临终前把六亩宅基地转到了你弟弟名下,由我代为保管!你现在站的那块地,是你弟弟的!

整个院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哥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母亲坐在轮椅上,张着嘴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不可能!我爸从来没有说过!那块地是我们家的祖产,什么时候转到你名下了?”

不信?这是土地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大哥夺过土地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他的脸彻底白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爸在信里说了,他知道你性子贪,明着跟你说,你肯定会闹翻天。所以他才把这块地藏起来,等你得意够了,再来还给你弟弟。

大哥退了一步,整个人都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