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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定在城东的锦华酒店,三楼百合厅。

我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没戴什么首饰,就左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陈明宇说今天就是两家亲戚吃顿饭,不用太隆重。

我信了。

婆婆王桂芳早早到了,穿着大红色暗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小姑子陈晓萱跟在她身后,挎着个新包,是我上个月才买的,还没来得及背。

“晚晴来了啊。”婆婆笑着迎上来,眼睛却往我身后瞟,“你爸妈呢?”

“我爸临时有点事,晚点到。”

“你妈也不来?”

“我妈走得早,您知道的。”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拉着陈晓萱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有几件事要跟你们商量,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陈明宇捏了捏我的手:“我妈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亲戚陆陆续续到了。陈家来了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三桌。我家这边就我爸一个人,还没来。

司仪热场,说了些吉祥话。菜上齐了,凉菜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婆婆站起来,端起酒杯:“今天请大家来,是想正式定下两个孩子的婚事。有些话呢,我这个当妈的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

“明宇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晓萱还没嫁人,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我想着,反正婚房也是买的,干脆就把房子写晓萱名下,也算是给她一个保障。”

整桌人都安静了。

陈晓萱低头玩手机,嘴角却翘着。

陈明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妈,这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含糊。

“这事我已经跟晚晴商量过了。”婆婆打断他,笑着看向我,“晚晴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她说没意见,对吧?”

桌上的亲戚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拿起汤碗,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阿姨说得对。”我说,声音很平静,“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婆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陈晓萱抬起头,冲我甜甜一笑:“谢谢嫂子。”

我点点头,继续喝汤。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婆婆拉着陈晓萱到处敬酒,笑得合不拢嘴。陈明宇坐我身边,低声说:“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

我侧过头看他,他眼神躲闪,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我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慢慢吃完饭,一块块牛排切成小丁,一颗颗虾剥得干干净净。婆婆催了好几次,说等下还要切蛋糕,我笑着说马上好。

擦嘴,叠好纸巾,搁在碗边。

我站起身。

桌上那些亲戚还在说笑,没人注意到我。婆婆正在跟陈晓萱说婚纱照的事,声音很大。

我走到主桌那边。

父亲正坐在位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到的,面前一杯茶,没动。他穿着件普通的外套,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我从包里掏出那把钥匙,保时捷的钥匙,递过去。

“爸,这车还给您。”

父亲抬头看着我。

“这门亲事,我们顾家高攀不起。”

声音不大,但百合厅的喧嚣突然就停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婆婆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陈晓萱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瓷四溅。陈明宇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低沉,沉稳。

他在我身边停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定制西装。袖口处,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光,星耀集团,市里那个落地的千亿商业帝国。

婆婆尖叫了一声。

不是叫,是嚎。

“顾……顾正华?”

父亲没回头看我,只是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轻。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出百合厅,走进电梯,走进酒店的大堂。

身后传来哭喊声,椅子倒地的声响,还有陈明宇喊我名字的声音。

越来越远。

电梯门合上,世界安静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父亲。他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林律师,我女儿订婚取消了,后续的事你处理一下。”

挂断。

他收起手机,看着我:“饿不饿?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去吃点?”

我点头。

肚子叫了一声。

他笑了,我也笑了。

电梯到了负一楼停车场,我跟他走出去,上了他那辆黑色奔驰。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我没回头。

01

我和陈明宇是在一场设计展上认识的。

那天我化了淡妆,穿了件普通T恤牛仔裤,混在看展的人群中。他在一家装饰公司做主管,来展会挑样品。

他走到我面前,问我觉得这块样板间设计怎么样。

我说不太行,动线不合理,采光也有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是设计师吧。

我把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写的是“独立设计师”,电话是临时办的号,地址是朋友的工作室。

“顾晚晴。”他念了一遍,说,“名字好听。”

我笑了笑。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父亲说想让我进公司历练,从基层做起。我说不,我还没玩够。

他没逼我。

说白了,我这个女儿从小被他惯坏了。

母亲走的时候我七岁,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我,说以后就咱爷俩了。从那之后他再没娶,把所有精力都扔在公司上。星耀集团从一个建材厂做到现在的规模,用了将近二十年。

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名媛聚会,慈善晚宴,商业酒会。那些女孩穿着高定礼服端着香槟聊天,聊的永远是包、男人、谁家又买了游艇。我觉得没意思透了。

父亲说,那你去找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就去学了设计。

和陈明宇在一起之后,我搬出了城西那套别墅,在城南租了个两居室。六十平的房子,小是小了点,但阳光好。客厅有扇大落地窗,每天下午阳光洒进来,能照到墙上那些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画。

陈明宇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客厅四处看了看,说挺好的,虽然旧了点。

我说是啊,房租便宜。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普通的设计师,工资不高不低,家境不穷不富。我爸是跑工程的,去世早,我妈在老家种地,这是我给他编的身世。

他说他不在乎这些,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那时候我信了。

头三个月,他对我确实好。

周末带我去吃路边摊,和我挤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烂片,下雨天撑一把伞走过整条街。他工资不高,但舍得给我花。冬天我随口说想喝那家店的芋泥奶茶,他骑半个小时电动车去买,送到我楼下时眉毛上都结了霜。

我接过奶茶,心里暖得发烫。

林悦知道我的事。她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唯一的闺蜜,现在在律所上班。她听我说了陈明宇的情况,皱着眉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那你怎么跟他交代你的家世?”

“不交代。”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你觉得开心就好。”

林悦翻了个白眼,说你们有钱人可真会玩。

我没理她。

其实父亲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不是嫌陈明宇穷,是觉得我这样藏着掖着,早晚会出事。

“晚晴,谈恋爱讲究个坦诚。”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头也不抬地说,“你骗他一天两天还行,能骗一辈子?”

“等时机到了再说。”

“什么时候算时机?”

我答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钱不够用就说话,别委屈自己。”

我没拿那张卡。

我想靠自己。哪怕挣得不多,花自己的钱心里踏实。

我跟陈明宇在一起了大半年,从没让他花过大钱。吃饭我抢着结账,看电影我买票,给他买衣服买鞋从不手软。他说你别这样,我说没事,我喜欢给你买。

他抱了抱我,说晚晴你真好。

我笑。

那段时间是真的开心。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在我感冒的时候煮红糖姜茶。他记性不好,但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随口说想去看海,他第二周就订好了高铁票,带我去青岛。

晚上我们在沙滩上走,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晚晴,以后咱们每年都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定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带我回家开始的。

陈家在城北的老小区,三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客厅墙上挂着他爸的遗照,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的苹果已经发蔫了。

婆婆王桂芳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

“哪儿人?”

“老家在县城。”

“做什么的?”

“设计师。”

“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的。”

她皱了皱眉,说我们家明宇从小学习就好,大学考的好专业,现在在公司也是主管,前途好着呢。

我说是,明宇很优秀。

她又问我家里有什么人。我说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

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没再说话。

陈晓萱那天也在,扎着马尾,穿着睡裙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喊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刷。

婆婆打了她一下:“没礼貌。”

陈晓萱撇撇嘴,说“嫂子好”。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陈明宇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小声说“别介意,我妈就那样”。

我说没事。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后退,心里忽然有些空。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而已。

我要求不高。

怎么好像就这么难。订婚的消息是我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陈明宇送我回家,在我楼下站了很久。我说要不咱们把婚定了,他说好,他回去跟他妈商量。

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婆婆同意了,但要先见一面谈谈彩礼的事。

我去了陈家,坐在那个褪了色的布沙发上。婆婆端了杯茶给我,开门见山。

“晚晴啊,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这个当妈的不反对。但结婚是大事,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她数着手指头说:彩礼十八万八,三金另算,婚房要买新的,不能住老房子。

我端着茶杯,听她说完。

“阿姨,这些都好商量。”

她眯了眯眼:“那房子,你们打算怎么买?”

我说我跟明宇一起凑首付,剩下的贷款慢慢还。

她听了直摇头:“贷款多不划算,利息都够再买半套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首付我们家出,但名字写我的,等你们还完了贷款再过给你们。”

陈明宇在旁边说了句:“妈,这不太好吧。”

婆婆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的,我这当妈的还能害你们?给你们攒着呢。”

他没再说话了。

我喝了一口茶,说:“阿姨,首付我来出吧。”

婆婆一愣:“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几年攒了一些,跟朋友借一点,凑凑就够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笑着说:“那也行,你自己出钱自己放心。不过房子面积不能太小,最少三室,将来要孩子也得够住。”

我说行。

接下来那一个月,我跑了好几个楼盘。最后看中城东一个新盘,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采光好,户型方正。总价三百多万。

我把定金交了,用的是自己设计工作室攒的钱。

陈明宇陪我去签的合同,售楼小姐说名字写谁的,我说写我的。他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回去路上他问我,为什么不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说首付是我出的,产权写我的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那我的名字不写,别人问起来我面子上不好看。

我看了他一眼,有点累了。我说那房产证下来之后再说吧,他这才笑笑,说也行。

可这事不知道怎么让婆婆知道了。

过了没两天,陈明宇给我打电话,说他妈要请我吃饭。我一听那语气就不太好,但我还是去了。

饭桌上气氛还算和缓,婆婆没提房子的事,只是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让我多包涵她这个老婆子。我说阿姨您客气了。

陈晓萱也在,吃饭全程不怎么吭声,只是偶尔插一句嘴,问陈明宇什么时候给她换新手机。

陈明宇说:“等哥有钱了就给你换。”

她“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那之后,婆婆开始隔三差五往我工作室跑,说她闲着也是闲着,来帮帮忙。

我一开始还真信了,让她帮着接接电话,整理一下客户资料。后来发现她不是在帮我,是在摸我的底。

她翻我的记账本,问我账上的钱哪来的;翻我的通讯录,问我那些客户都是什么人;看我进的材料单,问那一卷布多少钱。

我忍了。

毕竟那是陈明宇的妈,以后也是我婆婆。

直到有一天,我在工作室加班到晚上九点,她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说给我送汤。

我说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

她把汤放在桌上,没走,坐下来看着我喝。喝了两口,她忽然开口。

“晚晴,那套房子,能不能写晓萱的名字?”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里,溅了几滴在桌上。

“阿姨,您说什么?”

“你看啊,晓萱也不小了,眼瞅着要嫁人了。我们家就这一儿一女,你嫁进来就是我们家的人,那房子早晚也是你们的。不如先写晓萱名字,给她充充门面,让她好说人家。”

我看着她。她一脸坦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应当的事。

“阿姨,那房子是我出钱买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能让你吃亏?等你嫁进来了,我再让明宇慢慢补给你嘛。”

我放下汤碗,说这事我得再想想。

她脸色就变了,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精明呢,都是一家人了还算来算去的。

我没接话。

那天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林悦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顾晚晴,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告诉他妈你是谁,你看她还敢不敢这么跟你说话。”

“我不想用这个压人家。”

“那你也不能被别人当傻子欺负啊。”

我说我再想想,挂断了电话。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着,我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我给陈明宇发消息,说今天你妈跟我说想把房子写晓萱名字。

他回得很快:“我妈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也许真是随口一说。

我翻了个身,关了灯。

可我睡不着。

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你在骗谁呢,顾晚晴。

第二天下午,林悦来找我。她穿一身职业装,公文包夹在腋下,一进门就把一个录音笔扔在我桌上。

“这个你拿着。”

“干什么?”

“收集证据。”

“林悦,至于吗?”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至于。你以为你遇见了真爱,我告诉你,这年头亲兄弟还算计呢,何况一个外人。你这样不设防,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爸要是知道了,非得心疼死你不可。”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笔放进了包包的夹层里。

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我这样告诉自己。

02

把录音笔放进包里之后那几天,我刻意不去想它。

好像不去想,那些话就没听过似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周末去陈家吃饭。王桂芳做的红烧排骨我吃了三块,她又给我夹了第四块,说晚晴你太瘦了,以后生孩子受罪。

我笑了笑,把排骨吃了。

陈晓萱坐在对面刷手机,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忽然抬头问我一句:“嫂子,你那房子多大面积?”

“一百二。”

“才一百二啊。”她撇撇嘴,“我同学结婚,婆家给买了二百平的复式。”

王桂芳接过话茬:“你嫂子自己买的,不一样。”

“自己买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买不起。”陈晓萱夹了口菜,“妈你说对吧。”

王桂芳瞪她一眼,笑着转过来看我:“晚晴啊,晓萱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扒饭。

陈明宇在旁边玩手机,全程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王桂芳在客厅喊:“放着放着,让明宇洗。”

陈明宇头也不抬:“等会儿。”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水池。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客厅里电视开着,王桂芳和陈晓萱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厨房。

“妈,你说她家到底干什么的?”

“谁知道呢,问她也不说,就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

“做生意做到外地去了,连女儿订婚都不管?”

“就是说啊。明宇也是,什么都不问。”

“哥就是被她迷住了。”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了擦手。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客厅的声音更清晰了。

“晓萱,你那房子的事妈心里有数。”

“真的?”

“等她嫁进来了,那房子还不是咱们家的。写你名字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陈晓萱笑了两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湿着。

客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听见王桂芳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她家到底有多少底子。要是真不行,明宇娶了她还亏了。”

“妈,她不是有房子吗?”

“房子算什么,现在谁家没房子。我是说嫁妆。你大姨家儿媳妇,结婚带了五十万彩礼,还有一辆宝马。”

“那你跟她要啊。”

“急什么,订婚那天再说。”

我把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

走出去的时候,陈晓萱还在说宝马的事,看见我出来,话头就断了。

王桂芳笑眯眯地看着我:“洗完了?来,坐着歇会儿。”

我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婆婆在旁边骂她不会生孩子。

有点应景,我心想。

陈明宇终于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妈,我们回去了。”

“急什么,还早呢。”

“晚晴明天要上班。”

“哦对,上班。”王桂芳点点头,“那你们回去吧。明宇,路上慢点开。”

上了车,我系好安全带。

陈明宇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我妈今天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嗯。”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录音笔硬邦邦的外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亮了,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那东西你用了没?”

我打了几个字:“没。”

“你倒是用啊。”

“算了吧,又没真发生什么。”

她回得很快:“等你发现发生什么就晚了。”

我没再回。

关了手机,黑暗中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三天,王桂芳打电话来,说要去看酒店。

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陪她跑了三家酒店。第一家她说太贵,第二家她说太远,第三家她说装修不好。

“那订婚宴就在家办吧。”她说,“省下的钱还能给明宇换辆车。”

我没说话。

她又说:“晚晴啊,你家那边来几个人?”

“我爸,还有一些亲戚。”

“多少亲戚?”

“大概二三十个。”

她脸色就变了:“这么多?那在家办不行,坐不下。”

又开始翻手机找酒店。翻到第四家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晚晴,订婚宴的钱你们家出吧?按理说,这是女方家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看啊,明宇家条件你也知道,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和晓萱拉扯大,真的不容易。你看你能不能让家里多出点?”

我说我回去跟家里商量。

她高兴了,拍拍我的手:“我就知道你懂事。不像有些姑娘,什么都计较。”

晚上我把这事跟陈明宇说了。

他正在打游戏,头也没回:“我妈说得也有道理,你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家条件好?”

“你不是设计师吗?工资应该不低吧。”

我看了他一会儿。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在开枪,哒哒哒哒,响个不停。

后来这段时间,王桂芳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说这个要加,那个要换,每次最后都落在一句话上:“晚晴啊,这个钱你看能不能你先垫着,等以后让明宇慢慢还你。”

酒店定了,我把定金转了。

喜糖订了,我把尾款结了。

连陈晓萱说要买新衣服参加哥哥订婚宴,王桂芳都让她来找我。

陈晓萱在商场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挑了三套,一共三千六。

导购小姐看着我,我掏了卡。

刷卡的时候,我想起林悦那句话。

“你这样不设防,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也许她说得对。

可我又想,都要订婚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那天晚上,王桂芳叫我去家里吃饭。

饭桌上她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晚晴啊,妈跟你说个事。”

她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自称妈。

“你说。”

“你们那套婚房,我想让明宇先过户给晓萱。”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看啊,晓萱也该结婚了,没套房子不好找对象。你们两个人,又是双职工,以后还能再买。晓萱不行,她没工作,男方肯定要看条件。”

“那房子是我出钱买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能让你吃亏?等你嫁进来了,我再让明宇慢慢补给你嘛。”

陈晓萱在旁边夹菜,不说话。

陈明宇盯着电视机,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又一下。

我放下筷子:“阿姨,这事我得跟明宇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肯定同意。”王桂芳笑着给我夹了块鱼,“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我没接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快。

出了门,陈明宇跟在我后面。

“你生气了?”

“你觉得呢?”

“我妈就随口一说。”

“她不是随口一说。”

他点了根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要不……先拖着,等她忘了这茬再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昏黄,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

陈明宇,你到底是怕你妈,还是根本不在乎?

可我没有问。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地上,把包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

口红,钥匙,钱包,纸巾,还有那支录音笔。

我拿起来,按下了录音键。

03

订婚宴定在城东那家星级酒店。

我提前三天去试菜,把菜单挨个确认了一遍。王桂芳说要省钱,我摆摆手,说请客就请得像样点。

当天早上,陈明宇来接我。

他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坐进副驾,他从后座拿了一束玫瑰递过来。

“送你的。”

花包得不好,有几朵蔫了边。我看着那束花,笑了笑。

“谢谢。”

他启动车子,没再说话。

到了酒店,我换上礼服。镜子里的自己,化了妆,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了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

林悦推门进来。

“你爸来了吗?”

“来了,在贵宾室。”

“他还挺准时。”林悦帮我理了理裙摆,“你呢,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天你婆婆又找你了?”

“嗯。”

“怎么说?”

“还是那套说辞。”

林悦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

宴会厅渐渐坐满了人。亲戚朋友,邻居同事,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

王桂芳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笑得合不拢嘴。她端着酒杯四处敬酒,嗓门大得隔几条桌都能听见。

陈晓萱跟在她后面,穿了件粉色连衣裙。

我站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笑。

陈明宇站在我旁边,时不时替我挡酒。他酒量不错,几杯下去脸都不红。

婚宴正式开始前,王桂芳上台了。

她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今天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儿子明宇和晚晴的订婚宴。”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呢,是个实在人,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今天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个好消息。”

我端着茶杯,低头啜了一口。

“我们家晓萱,也快结婚了。对象是个做生意的,条件不错。我就寻思着,不能让她在男方家抬不起头。所以呢,”

她的声音顿了顿。

“我就跟明宇和晚晴商量了一下,把那套婚房先过户给晓萱。”

宴席上渐渐安静下来。

有几个亲戚扭头看向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反正婚后他们小两口还能再买嘛,当哥嫂的,帮衬一下妹妹,也是应该的。”

陈明宇站在我旁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看不见他的脸。

王桂芳还在说:“晚晴这孩子懂事,她一听说就同意了。我们家能有这样的儿媳妇,是福气。”

台下有人带头鼓了掌。

那些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碎片。

我站起来。

“晚晴,你去哪儿?”王桂芳喊了一声。

“去洗手间。”

我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我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躲在楼梯间。

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

拨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嗯,在呢。”

“你到哪了?”

“酒店门口。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就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闺女,爸在这儿呢。”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你今天穿得好看点。”

“知道,那套你去年给我买的西装,我熨好了。”

“好,那你等着,我让林悦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壁站了很久。

消防通道的灯忽明忽暗,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抹了抹眼角,补了口红,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有人喊我:“晚晴,快过来坐,都等着你敬酒呢。”

我笑着走过去。

林悦迎上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

“你爸呢?”

“在门口。你去接他一下。”

林悦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我回到座位上,陈明宇侧过脸看我。

“怎么去了那么久?”

“补了个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王桂芳又端起酒杯,挨桌敬酒。她今天心情好,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我跟你们说,我们家晓萱那对象,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年底就结婚。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啊。”

陈晓萱坐在那儿,嘴角挂着笑。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肉炖得烂,骨头上的筋咬不断。

陈明宇给我添了杯椰汁。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

宴席吃到一半,林悦回来了。

她在我耳边说:“你爸在大厅等着。”

“哪个大厅?”

“前台那个小会客室,他说不想太早进来,让你先把饭吃完。”

我点点头。

桌子上,王桂芳正给陈晓萱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又转过头看我:“晚晴,你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

“合胃口。”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苦瓜排骨汤,煮得太咸了。

宴席散得差不多的时候,王桂芳把我拉到一边。

“晚晴,等会儿你爸来了,我可跟你说好了,别在你爸面前说房子的事。他年纪大了,听了心里不舒服。”

“嗯。”

“你看你爸一个人,多不容易。你妈走得早,他拉扯你长大,咱不能让他操心。知道吧?”

“知道。”

她满意地笑了。

“那行,我再去跟亲戚们聊两句。”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林悦,我爸方便了吗?”

“方便,我跟他坐一块儿呢。”

“让他进来吧。”

挂了电话,我理了理头发和裙摆,坐在椅子上。

陈明宇在旁边打电话,讲的是工作上的事。他的语气很急,挂了电话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今天订婚。”

“我知道,但,”

“什么事比订婚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宴席上的人渐渐散了一些。王桂芳还在跟几个亲戚唠嗑,说起房价的事,说得唾沫横飞。

陈晓萱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林悦先进来,然后侧身让开。

父亲走进宴会厅。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极了。

他朝着主桌走来。

王桂芳看见他,赶紧迎上去:“亲家公来了,快坐快坐。”

父亲微微点头,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爸。”

“嗯,吃饱了吗?”

“吃饱了。”

“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可我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04

父亲坐下后,王桂芳立刻端了杯茶过来。

“亲家公,喝茶喝茶。今天辛苦你了,特意跑一趟。”

父亲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不辛苦,女儿订婚,当爸的怎么能不来。”

王桂芳笑着:“那是那是。我们明宇能娶到晚晴,是福气。”

父亲看了陈明宇一眼。

陈明宇赶紧站起来:“叔叔好。”

“坐吧。”

陈明宇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局促。

王桂芳又说:“晚晴这孩子我跟你说,真是懂事。我们家晓萱的事,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父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什么事?”

“就是,那个婚房的事嘛。晚晴没跟你说?”

“没听她提过。”

王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她跟明宇买的那套婚房,先让晓萱用用,反正以后还能再买。”

父亲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椰汁,喝了一口。

他没再说话。

宴席还没散的几桌亲戚,看到父亲来了,纷纷过来敬酒。

父亲一一回应,话不多,礼数周全。

王桂芳又凑过来:“亲家公,生意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能攀上你们,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笑得热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她是喜欢我的。

每次去家里,她都给我做好吃的,买菜买水果,从来没让我动手。

她当着我的面说,晚晴你嫁过来,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她忙前忙后,招呼亲戚,安排座位。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她的女儿,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她自己。

林悦坐在旁边那桌,低头玩手机。

我收到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林悦发的。

“你爸知道了。”

我抬头,看到她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神复杂。

我回:“没事。”

宴席进行到最后一道菜。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拼盘,西瓜、哈密瓜、火龙果,切成小块,摆成花的形状。

王桂芳站起来,拍了拍手。

“大家静一静,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满桌的人都抬起头。

“今天我们特别高兴,明宇和晚晴终于订婚了。我呢,作为婆婆,得表态。”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举在手里。

“这是我给未来儿媳妇的改口费,一万零一块,寓意万里挑一。”

亲戚们起哄鼓掌。

王桂芳端着红包走到我面前:“晚晴,叫一声妈听听。”

我抬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等着我开口。

我笑了笑。

“阿姨。”

王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改口费您先收着,等正式结婚那天再说。”

“你这孩子,”

“我还没改口的习惯。”

我把红包推回去,动作很轻,态度很坚决。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亲戚低声议论,有人咳嗽了一声。

王桂芳的笑容挂不住了,把红包塞回兜里:“也行,反正也差不了几天。”

她转身去招呼别桌的客人,背影僵硬。

陈明宇凑过来:“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叫一声妈怎么了?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我没让她下不来台。”

“那你,”

“我说了,等我改口的时候自然会叫。”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父亲。

他端坐着,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根本没看到刚才那一幕。

他在等我。

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情。

宴席终于到了尾声。

亲戚们陆续离开,王桂芳和陈晓萱站在门口送客。

陈明宇接了个电话,走到角落里去说。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父亲也站起来。

“晚晴。”

“爸。”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那把保时捷钥匙,我一直带在身边。买车的时候,父亲让我开,我说不想开那么好的车,怕太招摇。

他说,那就放包里,万一哪天需要呢。

现在我需要了。

不是需要车。

是需要一个交代。

我握紧钥匙,走向主桌。

王桂芳送完客人回来,看到我拿着钥匙,眼睛眯了一下:“晚晴,你怎么还拿着车钥匙?要出去?”

我没理她。

林悦站起来,目光紧跟着我。

陈明宇挂了电话,从角落走回来。

整个宴会厅里,只剩下几桌还没收拾的残羹剩饭,服务员在远处收拾碗碟。

我走到父亲面前。

他站着,比我高出一个头。

“爸。”

“嗯。”

“这把钥匙还给您。”

我把钥匙举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去。

我的手空空的,垂下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王桂芳,陈明宇,陈晓萱。

还有那些还没走完的亲戚。

“这门亲事,我们顾家高攀不起。”

声音不大。

但宴会厅很空。

那句话在四壁之间回荡。

王桂芳的脸色变了:“晚晴,你说什么?”

“我说,”

我顿了顿。

“我们顾家,高攀不起你们陈家。”

陈明宇上前一步:“晚晴,你,”

“陈明宇,那套房子是我出钱买的。”

他一愣。

“房贷也是我按月还的。你妈说改户名的时候,你没拒绝,我忍了。今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布,你还是没拒绝。”

“我,”

“我等了三天。”

“等什么?”

等你说一句,那是我老婆买的房子,谁都不能动。

可你没说。

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始终没说。

“陈明宇,我不怪你。你妈养你这么大,你听她的,我理解。”

“晚晴,”

“可我也得听我爸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他已经走到我身边,伸手搭在我肩上。

“明宇,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陈家,跟我们家不是一路人。”

王桂芳冲过来:“亲家公,你这是,”

“我姓顾,不姓亲家。”

父亲说完,拉着我的手。

“走,回家。”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桂芳的声音:“顾晚晴,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你爸不就是个开小工厂的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晓萱也在喊:“嫂子,你别走啊!”

我步未停。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明宇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悦快步跟上来,挽住我另一只胳膊。

我们三个,走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明晃晃的。

父亲打开车门:“上车吧。”

我坐进后座。

林悦坐到我旁边。

车子发动,驶出酒店大院。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酒店越来越远。

王桂芳站在门口,正在跺脚骂人。

陈晓萱在旁边拉着她。

而陈明宇,

他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05

车开了没多久,我让林悦先回去了。

父亲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好。”

他找了家安静的茶馆,点了壶铁观音。

茶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捧着杯子,指尖慢慢暖过来。

父亲没说话,慢慢泡茶,倒茶,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爸。”

“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放下杯子:“你为什么答应我跟陈明宇交往?”

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当时跟我说,想找个普通人过日子。”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人老实,就是太听他妈的话。”

我苦笑:“那你当初怎么不拦着我?”

“拦你有用吗?”父亲看着窗外,“你跟你妈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再说话。

他倒掉茶渣,重新冲了一泡。

“刚才酒店里,你说那话的时候,我看陈明宇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会变。”

“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把茶壶放下,“他要是半点不在乎你,就不会脸色发白。”

“那又能怎样?”

“你觉得他事先知不知道他妈要宣布房子的事?”

我愣了一下。

婚礼前,王桂芳确实找过我聊房子的事,但她说的是私下过户。

当着台上面宣布,是今天的事。

陈明宇,

他知不知道?

我闭上眼,回想起今天早上他来接我时的表情。

他递给我那束花时,不敢看我的眼睛。

敬酒的时候,他时不时瞥王桂芳。

他说公司有事要先走,被我骂了回去。

他一直在躲。

“他可能知道。”

“可能?”

“我不确定。”

父亲点点头,没再追问。

茶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舒缓悠扬。

我喝完一杯茶,又倒了一杯。

“爸,你刚才在酒店里,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你做什么?”

“我怕丢你脸。”

“丢什么脸?”他看着我,“你是我女儿,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你要是心疼那套房子的钱呢?”

父亲笑了一声:“你爸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点钱?”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真的不在意。

可我知道,他在意的是我。

他从来都怕我受委屈。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到学校。

我不懂事,他从来不打我,只是坐下来慢慢跟我说。

我长大了,他开始放手让我自己走。

可不管走到哪,回头看,他都在。

“爸。”

“嗯。”

“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茶杯里。

他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哭吧,哭完好回家。”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子。

“那套房子呢?”

“我让律师处理。”

“他们会不会赖着不走?”

“那就让他们赖。”父亲端起茶杯,“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里面住多久。”

桌上的手机亮了。

林悦发来一条消息:“没事吧?”

我回:“没事,跟我爸喝茶。”

她秒回:“那就好。对了,刚才陈明宇给我打电话了。”

我盯着屏幕。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他妈会当着那么多人面宣布,让你别生气,他回头跟你解释。”

“你怎么回?”

“我说你早干嘛去了。”

我笑了。

父亲问:“谁?”

“林悦。”

“那丫头,脾气倒挺冲。”

“她是为我冲。”

“知道。”父亲站起身,“行了,差不多了,回家吧。”

我跟着站起来。

出了茶馆,天色暗了一些。

父亲的车停在路边,路灯已经亮了。

坐上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陈明宇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车开出城,上了高速。

父亲开得不快,音响里放着老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路灯和田野。

“爸,明天我们去看看妈吧。”

“好。”

“我想她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陈明宇的消息。

我没看。

到家的时侯,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把车停进车库,我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家里的灯亮着。

阿姨做好了饭,在厨房忙活。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

阿姨端着菜出来:“晚晴回来啦?今天累不累?”

“还好。”

“那快洗洗手吃饭。”

我站起来,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车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紧接着,有人按门铃。

阿姨去开门。

我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

“晚晴!”

是王桂芳的声音。

她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王桂芳站在门口,陈晓萱站在她身后,陈明宇站在最后,低着头。

“晚晴啊,阿姨今天在酒店里不该说那些话,你别生气。”

我靠在门框上:“你说的是哪些话?”

“就是房子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晓萱有个保障。你要是不同意,咱就不办,房子还是你的。”

陈晓萱也开口:“嫂子,我哥跟我妈吵架了,吵得很厉害。你就别生气了,跟我哥好好说说。”

陈明宇始终没抬头。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王桂芳看见父亲,声音立刻变了调:“亲家公,你帮我劝劝晚晴。他们小两口感情好着呢,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散了。”

父亲看着她:“那你说,今天这件事,是谁的错?”

王桂芳张了张嘴:“我,我是不对,我不该当着大家面说。”

“她问你了吗?”

王桂芳一怔。

父亲低头看着她:“我在问你话。”

王桂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是我不对,是我贪心,想着让晓萱也有套房。亲家公,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

“我不是你亲家公。”

父亲的声音不大,很稳。

王桂芳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陈晓萱拉了拉她妈的衣角。

陈明宇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

路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楚。

他眼睛红红的。

“晚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今天会那么做。她之前跟我说,只是私下跟你说说,你同意了再办。”

“我没同意。”

“我知道。是我蠢,以为这事能拖过去。”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诚恳。

可他那张脸,我已经看不透了。

“明宇。”

“嗯。”

“我们认识两年了。”

“嗯。”

“我从来没问过你家住哪,条件怎么样。你妈说你们家条件一般,我也没当回事。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

他点头:“我知道。”

“可你今天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们家,从来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妈说婚房给小姑子的时候,你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中飘散了。

“陈明宇,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敢反对,还是不想反对。”

他没说话。

父亲走到我身边:“晚晴,外面凉,进去吧。”

我转身要走。

王桂芳喊了一声:“顾晚晴!你爸不就是个开厂的嘛,你有什么好装的!”

我回头。

王桂芳站在路灯下,脸涨得通红:“你爸开的那个厂,听说也就二十几个工人,能赚多少钱?我们家明宇好歹是公司主管,一年十几万!你一个设计师,月薪几千块,你狂什么狂!”

陈晓萱拉她妈:“妈,你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的陈明宇。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我忽然想起来,恋爱这两年,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爸是谁。

我也没说,我家住的是别墅。

我也没说,我爸开的那个厂,叫星耀集团。

工人不是二十几个。

是两万多个。

我转头看向父亲。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保时捷钥匙。

车就停在门口。

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亮了。

王桂芳的嘴张着,骂声卡在喉咙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阿姨,你刚才说我月薪几千块?”

她没说话。

“是,我月薪几千块,那是我自己想赚的钱。”

“那套房子的钱,是我自己攒的。”

“你儿子住的那辆车,也是我自己买的。”

王桂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知道的,还有一套陪嫁房,在我爸名下。”

“你,”

“但是阿姨,这些钱,跟你们陈家没有关系。”

王桂芳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陈晓萱已经愣在原地。

陈明宇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可那变化太迟了。

父亲拉住我的手:“进去吧。”

我点点头。

转身走进门。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外面的路灯下,王桂芳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看着那辆保时捷,看着我住的小别墅。

她终于明白。

今天她得罪的,不是一个开小厂的女儿。

是一个她永远高攀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