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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回撞见“黄向辉”三字,端端正正,像会议纪要末页的男教授签名。后来才知是位女教授,在新疆乌鲁木齐出生,一路从西北到东南,如今在上海海事大学教英语文学。这场因名字而起的小小误会,恰提前泄露了她写作的底色——一个人身上,究竟能栖居多少看似遥遥相隔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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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海》五章二十篇,序言叫“一碗勾魂的罗宋汤”。罗宋汤舶来上海,经本地人改良,甜中带酸,稀稠适中。以一碗汤开篇,黄向辉大约在暗示:她笔下的上海,也是一锅文火慢炖的杂烩,百般滋味都落在里面,哪一样都作数。章目“边塞沪一代”“沪上疆二代”“别样的烟火”“怀旧的摩登”“无言的传奇”——边塞与沪上对举,疆二代与摩登并置,断裂与延续彼此撕扯,也彼此成全,构成了全书的经纬。黄向辉的笔力,体现在沉稳地注视:弄堂午后一寸寸挪移的光影,新疆故友重逢时眼里的恍惚,石库门新漆盖不住的旧痕。注视本身就是认领——皈依一座城,说到底是让目光愿意为它停留,看出比过客多一层的纵深。

她写上海人的“分寸”与“路数”,细碎、准确,带着温度。新识的摩登人与重逢的故友,是生活缝隙里自然浮现的纹理。她明白自己原是外来者,看什么都像初次照面。晾衣竿横斜的角度、邻里间不必言说的默契,对长居者来说如呼吸般自然,对她却是需要重新修习的城市语法。一个看惯戈壁地平线的人,忽然把目光贴到梧桐树下,瞧见的细碎处,自然比别人多出几层褶皱。

最见功力的篇章,生长在两种空间经验的交接地带。“黄浦江边‘疆二代’”,她把“疆”与“沪”缝进同一个句子。新疆戈壁与牧场,是渗进骨子里的辽阔;上海梧桐与石库门,是成年后细细习得的紧密。她的目光有种稀罕的复视能力:烤馕的焦香与生煎的油香在同一片空气里飘散,戈壁的长风与浦江的潮涌在同一段文字里交汇。两片土地在同一个视野里重叠、低语,彼此既不否认,也不覆盖。

海派文化讲究通透,看穿而不点破。黄向辉的通透,正是这种海派的明朗。她很少跳出来抒情,只把人事安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开口。弄堂拆了,有人只看见废墟,她看见时间的截面;老物件消失了,有人感叹逝去,她辨认它仍在暗中发挥作用的痕迹。上海人所说的“有根”,不纯是土地意义上的,更是时间意义上的——知道什么值得留着,什么可以翻新。深,就是同时看见拆毁与留存、消失与新生在同一处发生。

她写海派文化,落点在“海纳百川”。天南海北的人来到上海,寻到自己的位置,快慢不等地融入,同时棱角犹在。“劈硬柴”和“乱劈柴”藏着上海人的规矩与变通——账算得清爽,情分也记得分明,不黏糊也不淡漠。西域的基因没丢,江南的雨露没拒,二者相互交融,反倒长出一种新东西。真正的包容,恰似容纳百川,让源自各异山川的清流,于同一条河道中悠然奔涌,既无吞并之态,亦无相忘之念。自苍茫戈壁奔赴浦江之畔,数千公里的迢遥距离,拓展了她的视野疆界,更淬炼出一种恢宏气度——能将看似扞格难融的生命阅历,从容纳入胸怀,却不见丝毫割裂之痕。

上海滩从来五方杂处、八面来风,一双眼睛,西望天山,东望外滩,望到后来,两样风光并作一道,早已分不清了。

原标题:《从戈壁到浦江,一双眼睛的注视,一颗心的认领——读黄向辉《我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