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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四天。

刀口还疼,我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孩子吸得费劲,哼哼唧唧的,我出了一身虚汗。

床头柜上放着半凉的米汤,是早上陈敏来看我时带来的。她说你婆婆呢,我说打麻将去了。她就没再问,只是帮我把米汤热了热。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刘伟。

“妈今晚不回来吃饭,你自个儿弄点。”

我嗓子发紧:“我下不了床。”

“不就是剖腹产吗,谁没挨过刀似的。”他语气不耐烦,“我这忙着呢,妈被三缺一叫住了,走不开。”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王桂芳的笑声:“碰!哎呀我手气来了,”

“刘伟,”我压低声音,“你让妈回来帮帮我,孩子哭了一下午了。”

“她没拿薪水凭啥伺候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愣了一下。

“你生下孩子就了不起了是吧?妈那个岁数的人了,你让她端屎端尿伺候你?”他的声音越说越大,“你又不上班,在家歇着还嫌累,你知足吧!”

孩子被他的声音惊着了,哇地哭起来。

我挂了电话。

孩子哭得脸通红,小拳头攥得死紧。我把她抱起来,刀口被扯得生疼,眼泪就下来了。

房间里静得很。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灰扑扑的。床头还有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堆在那儿没人洗。厨房水池里搁了两个碗,是前天吃剩的粥。

我想起我妈。

她走的时候我才七岁,也是这么一个下午。她躺在医院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琳琳你以后要好好的。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她的手凉。

后来我爸又娶了,后妈不怎么管我。我念完中专就出来工作,租房子、自己养活自己。认识刘伟的时候,他请我吃了三顿饭,拎了一箱牛奶来看我。我觉得这人实在。

才三年。

孩子哭累了,在我怀里抽噎着。她小小的,眼睛还没睁开,脸上还有未褪的黄疸。

我就这么抱着她,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暗了。不知道几点,也没人开灯。饿了,胃里空落落的,但我懒得动。刀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上,翻出手机。

浏览器开着,我打了一行字:出国签证怎么办。

跳出来一堆中介信息。我一个个点开看。哺乳期、单身、经济能力证明,条件挺多。

又搜了搜一个月生活费多少,房租多少,工作好不好找。

看完把手机放回去。

孩子又哭了。我慢慢起身,刀口疼得我吸了口凉气。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地板咯吱咯吱地响,这是我嫁过来头一年就有的声音。

那时候觉得这是家。

现在觉得,这只是别人的房子。

01

第二天上午,王桂芳回来了。

她拎着菜,进门就看孩子,说哟小祖宗醒了没。我说醒了,刚喂过。她把菜往厨房一搁,没看我,直接走进房间抱起孩子。

“乖孙,奶奶抱抱。”

她抱着孩子转了两圈,孩子又哭了。王桂芳就冲我嚷:“饿了饿了,快喂奶。”

我接过孩子,她站在旁边看。

“你奶水够不够?”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皱眉,“我生刘伟那会儿,奶多得淌一身。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有奶?”

我没吭声。

她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在淘米。我以为她要做饭,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说:“我把米泡上了,你中午自己煮一下。我去你张婶家说个事。”

门啪地关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孩子手乱抓,我握住她的小拳头。她使劲攥着我手指,力气挺大。

十点多的时候刘伟回来了。

他没进屋,在客厅换了鞋。我在房间里听见他翻冰箱的声音,然后是他打电话。

“嗯,三万,明天到期。”

停顿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不是还没凑齐嘛。再宽限两天。”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我竖起耳朵。他走到阳台,把门关上了。隔着玻璃,我只能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耸着,一只手在比划。

谁打来的电话?

他以前也老打电话,都是跟朋友吹牛说事。但刚才那个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他挂了电话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看他,愣了一下。

“干嘛呢?”

“没什么。”

他走进来,把手机搁床头柜上。“饿不饿?我给你下个面。”

我有些意外。他难得主动问我想吃什么。

“不想吃。”

“那你睡会儿。”他把窗帘拉上,“孩子我抱会儿。”

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孩子哭了两声,他晃了晃就安静了。我闭着眼睛,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

然后他手机响了。

他没接,直接按掉。

又响了。

他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走到门外接了。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我说了明天就明天,你催什么催!”

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挂断之后,他重新进来,脸上带着笑。“孩子睡了,你也睡吧。”

我没睁眼。

他以为我睡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出去了。

门一关,我睁开眼睛。

他刚才骂人的样子,我见过。去年有个晚上他回来很晚,我问了一句,他就发火了,摔了一个杯子。

那次他解释说单位事多,压力大。

后来他又摔过两次东西。都是因为钱的事。

我下了床,撑着墙往外走。客厅没人,他在卫生间,水声哗哗的。我走到茶几边,他手机屏幕朝下搁着。

我拿起来。

锁屏界面有几条未读短信。有一条来自“赵哥”:“明天再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还有一条银行短信,提示账户余额不足。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卫生间门响了。我把手机放回去,快步走回房间躺下。

刘伟进来的时候,我正侧身对着墙。

“苏琳。”他叫我。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摸着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那两条短信我记住了:“还钱”、“不客气”。

他欠谁的钱?

晚上王桂芳回来,刘伟跟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只听见王桂芳说了句:“你那些破事我不管,别让我孙子饿着就行。”

然后就是电视声,连续剧里的哭哭闹闹。

我抱着孩子,盯着窗外。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辆摩托车轰鸣着开过去。

这孩子才四天。

我该怎么办?

02

第三天,陈敏来看我。

她买了排骨和鲫鱼,一进门就撸袖子进厨房。王桂芳不在,刘伟也不在。

“你家那位呢?”陈敏系上围裙。

“说出去了。”

“又把你一个人扔家?”她把鱼放进水池,“你婆婆也是,就知道往外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陈敏手脚麻利,剖鱼、刮鳞,动作利索得很。

“苏琳,你脸色真难看。”

“吃得少,奶水不够。”

“你婆婆不管你饭?”

我摇摇头。

陈敏剁排骨的刀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又继续剁。水龙头哗哗地流。

“我想办护照。”我说。

她回头看过来。“干嘛?”

“出去转转。”

“你这刚生完孩子,去哪儿转?”

“就是问问。”我没多说。

她把排骨焯上水,擦了擦手。“你等着,我有个同学在出入境管理局上班,帮你问问流程。”

“谢了。”

“谢什么谢。”她摇头,“你我也就你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鱼汤煮上之后,我回房间整理东西。床头柜抽屉翻开来,想找户口本。我记得结婚的时候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翻了半天没找着。

柜子里一个蓝色文件夹,我打开。里面是刘伟的一些合同什么的,乱七八糟。我翻着翻着,掉出来一张纸。

是银行的催款单。

“逾期欠款通知,刘伟先生,你向我行申请的信用卡已逾期90天未还款,逾期金额为人民币四万八千五百元整……”

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我盯着那个数字。四万八。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把催款单折好放回去。手有点抖。

文件夹底下还有一个银行信封。我没打开,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翻了一遍别的。有几张水电费欠缴通知,还有一张物业发的催缴单。这些我也没听他提过。

我合上文件夹,放回原位。

门外陈敏叫我吃饭。我把手机揣兜里,过去帮忙端碗。

桌上摆了两菜一汤,排骨汤、炒青菜、一个煎蛋。陈敏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多吃点,补补身体。”

我扒了两口饭,胃里堵得慌。

“陈敏。”

“嗯?”

“你说要是离了婚,一个女人带孩子过得下去吗?”

她筷子停住了。“怎么了?”

“没事,”我把鱼汤喝了,“随便问问。”

她不傻,没追问。只是给我夹了块排骨。“先吃饭。”

吃完饭她洗碗,我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在怀里吮吸着,脸蛋红扑扑的。我低头看她的小鼻子小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

刘伟打来的。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你妈呢?”

“她也在外面吃,你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

陈敏洗好碗出来,擦着手。“他说的?”

“嗯。”

她没忍住。“苏琳,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急了,“你刚生完孩子,刀口还没好利索,他们就这么把你扔家里?这是人干的事?”

我没说话。

她看我表情,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的时候,冰箱里塞满了菜。排骨留着,鱼留着,还有几个鸡蛋。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

翻开浏览器,搜“澳大利亚留学签证条件”。

又搜“单亲妈妈澳洲打工”。

页面跳出来,一条条都是英文。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看。雅思5.5分,资金担保,存款证明。

四万八。

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页面关掉。

孩子又开始哭了。我抱起来,在房间里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隔壁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

我听见王桂芳的笑声:“杠上开花!给钱给钱!”

她也顾不上回来的。

我走回床头,摸到那个蓝色文件夹。拿出来,又翻了翻。

银行信封里有张工资条,是刘伟的。上个月应发工资四千,实发三千二。底下扣了一栏:内部扣款八百。

内部扣款是什么?

我又拍了张照片。

然后把所有东西都归位,放回老地方。

孩子哭累了,睡着了。我侧身躺下,看她的脸。

她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03

孩子哭的时候天刚亮。

我侧着身子喂奶,剖腹产的伤口扯着疼,不敢动太大。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

刘伟一夜没回来。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倒是婆婆王桂芳的微信头像在通知栏闪了闪。我点开,语音条五十九秒。

“苏琳,你昨天那话什么意思?我不就是打了几圈麻将吗?你至于摆脸色给谁看?我跟你说,我要不是看在孙子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你一个坐月子的,娇气什么?我当年生刘伟那天还下地干活呢……”

我没听完,锁了屏。

孩子含着乳头睡着了,嘴唇还一动一动的。我小心把她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她那么小,小到我不敢用力碰。

厨房里连个鸡蛋都没有。

上次去超市还是产前一周,刘伟说没空陪我,我自己拖着肚子去的,回来路上被台阶绊了一下,膝盖磕青了一大片。他回家看了一眼,说:“走路不看路。”

那天晚上的外卖盒还堆在垃圾桶里,已经馊了。

我烧了壶开水,泡了碗燕麦片。还没吃几口,门锁响了。

刘伟进来的时候满身烟味,眼睛底下挂着两坨青黑。他没看我,直接往沙发上一瘫,拿遥控器开电视。

“你昨晚去哪了?”

“朋友那凑了两圈。”他打了哈欠,“咋了?”

“孩子哭了一夜。”

“她哭我不会哭啊?”他声音大起来,“我在外面累得要死,回来还要听你唠叨?”

我看着手里的碗,燕麦已经泡糊了。

门又响了。

王桂芳自己用钥匙开的门。她换了身衣服,头发像是刚烫过,卷卷的贴在头皮上。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放。

“我来看看我孙子。”她说着就往卧室走。

我拦住她:“在睡觉。”

“看看又不碍事。”她推开我。

我侧了一下,她没碰到我,但她的手在我胳膊上蹭了一下,带着凉意和王桂芳身上的护手霜味。

她站在小床前看了几秒,回头说:“怎么又瘦了?你是不是奶不够?”

“够的。”

“够什么够,我奶刘伟那会儿,他胖得跟个球似的。”王桂芳转过来看我,“你多吃点好的,别省那几个钱。”

刘伟在客厅接了句:“她吃什么都一样,反正没奶。”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走回厨房继续喝那碗燕麦片。

王桂芳跟进来:“你看你这脸色,黄得跟蜡一样。我跟你讲,女人坐月子要是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你也别整天抱着手机,辐射懂不懂?”

“我查资料。”

“查什么资料?不就是上网瞎看。”她打开冰箱,“空的?你们这几天都吃的啥?”

刘伟喊:“外卖呗,她又不会做。”

“不会做你不知道学?我像你这么大,什么菜不会?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娇惯。”

我把碗放下,声音不大:“妈,我剖腹产才第四天。”

“剖腹产怎么了?刨腹产就不吃饭了?”王桂芳关上冰箱门,“我以前生完刘伟第二天就起来洗衣服了,你们现在这代人是真不行。”

刘伟在客厅笑了一声:“妈,你别说她了,再说她又哭了。”

“哭什么哭,孩子都生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呢。”

我看着王桂芳那张皱纹很多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个家根本没有我的位置。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孩子醒了,又开始哭。

我抱起来喂,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她的小被子上。她吸着奶,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门外传来王桂芳的说话声:“你看看她那个样子,我说一句她就把门关上,娶这样的媳妇有什么用?”

刘伟说:“行了行了。”

“行什么行?我跟你说,这样的女人不能惯,惯了她以后还不上天?你看看隔壁老张家的媳妇,又会做饭又会带孩子,公婆伺候得周周到到的。你倒好,娶了个祖宗回来。”

“那总不能离了吧。”

“有什么不能离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地都是。”

我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手机亮了。是陈敏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擦了把脸,单手打字:“没事。”

“你别骗我。晚上我过去看看你,你想吃什么?”

“带点馄饨吧。”

“行。”

发完消息,我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天已经黑透了。

刘伟进来翻柜子,在床头柜里摸出个信封,揣进口袋就要走。

“你又要出去?”

“朋友叫吃饭。”他没回头。

“刘伟。”

“又怎么了?”

“你能不能在家待一晚?”

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不耐烦:“我在家待着干嘛?看孩子哭?看你哭?”

“你是我老公。”

“我出去挣钱行不行?”他声音高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往外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挣的钱呢?”

他愣住了,眼睛闪了一下:“苏琳,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看着他摔上门走了。

王桂芳在客厅喊:“又吵吵吵,一天到晚不安生。我先走了,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吧。”

门关上了。

整个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孩子在我怀里睡熟了,呼吸软软的。我低下头,闻到她身上奶香的味道。

陈敏来的时候快八点了。她拎着两盒馄饨,还带了一袋子水果。进门没多问,先把馄饨用碗盛好,端到我面前。

“趁热吃。”

我夹了一个,馅很鲜,皮薄汤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瘦了。”陈敏坐在床沿上,看着我,“脸色也不好。”

“没事。”

“苏琳,你别瞒我。”

“真没事。”

她叹口气,从包里拿出个东西:“给你。”

是几张宣传单。我一看,上面印着墨尔本的图片,海外留学和移民咨询。

“你上次让我打听的。”陈敏压低声音,“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我捏着那几张纸,纸张边缘有点软,被我手里的汗濡湿了。

“你要真想走,得早点办护照。”陈敏说,“签证也得提前准备,没那么快。”

我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车按喇叭。我侧头看了一眼,街灯黄黄的,照着对面的树影晃来晃去。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发出细小的一声。

我摸了摸她热乎乎的脸蛋,手没拿开。

04

陈敏走后,屋子里又空下来。

馄饨碗里剩了点汤,我端着去厨房洗。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柜抽屉开着条缝。我记得刘伟的包里不能放重要东西,但他总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票根和单据往那个抽屉里塞。

我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东西。

电费单、外卖单、超市小票,还有几张手写的纸条。我一张张翻,看到一张比较硬的纸片,是银行回执单。

上面写着:转账3000元,收款方是个叫“赵哥”的名字。

日期是上个月。

我脑子里转了转。刘伟说他在单位做兼职帮人跑腿,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可这个“赵哥”是谁?转3000块又是什么钱?

又翻出几张回执,有2000的、5000的,都是不同日期转给同一个人。金额加起来差不多一万。

我心跳快了。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14号,老地方,钱带够。”

字迹不是刘伟的。

我看了很久,把纸片塞回原处,关好抽屉。

回到卧室的时候,脚有点软。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孩子睡得很好,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婚前他确实爱打牌,但他说只是跟朋友随便玩玩,输赢不大。结婚后第一个月,他每个月工资都按时交给我,后来慢慢就不交了。问他,他说单位效益不好,奖金被扣了。我也没多想。

后来我辞了会计工作专心备孕,手头的积蓄开始一点点往外花。他说他挣的钱够花,让我别管。

可这几个月,还房贷的钱都是从我卡里走的。

我翻开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两万三千块钱。

这还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妈走得早。她病重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丫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要不要直接问刘伟?

我摇了摇头。

他不会承认的。上次我问他那个催债短信的事,他一听就炸了,反过来骂我不信任他,说什么“你翻我手机了?你这是侵犯隐私”。

那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现在我不确定了。

第二天一早,刘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酒气熏天,歪歪斜斜往沙发上一倒,鞋都没脱。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社区医院做产后检查,他没醒。

医生说伤口恢复得还行,就是要注意休息。我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冷白的工作服,说:“医生,我想办护照。”

“护照?”医生抬头看我,“你产后还没出月子呢,现在要出国?”

“不是,就是想提前先办着。”

医生也没多问,开了个证明给我。

从医院出来,我拐进街角那家旅行社。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化了淡妆,笑眯眯的:“姐,您想咨询什么?”

我把那些宣传单拿出来:“我想问去澳洲的签证。”

“是留学还是工作?”

“都行,你先看看什么最方便。”

年轻姑娘翻了翻电脑:“您什么学历?有工作经验吗?”

我一一回答。她记下来说:“有几条路可以走。第一是留学签证,需要先申请学校,办学生签证;第二是技术移民,这个要求比较高;第三是可以先办旅游签过去,再转别的身份。”

“哪个最快?”

“旅游签最快,但只有三个月。不过如果考了那边的会计证书,找到雇主担保,后面就好办了。”

“会计证书?”

“嗯,您之前是做会计的对吧?那边认可澳洲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过了以后找工作会容易很多。”

我点了点头:“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不过您要是真想去,最好先把护照办了。”

我拿着她给的资料,从旅行社出来。

外面太阳很晒,我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了半天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回到家,刘伟还在睡。

沙发上那股酒味没散,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臭味。卫生间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把孩子放好,转身走进卧室。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盒子,是我放存折和证件的。盒子没上锁,但刘伟也没翻过。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本旧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我妈的遗照。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看。

我妈去世那年我才十七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医院的床上,跟窗台上那盆蔫了的花似的。她一辈子没享过福,嫁给那个男人后就没过几天好日子。

那个男人,我爸,我很多年没见过了。他一辈子好吃懒做,在我妈走后第三年就彻底消失在大街上,没人知道他在哪。

我不想像我妈那样。

我装好证件,把盒子关回去。

下午刘伟醒了,喝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给孩子洗完澡出来,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你别急……”

我一走近,他就把电话挂了。

“谁啊?”

“朋友。”他不看我,低头刷手机。

“什么朋友?”

刘伟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凶:“苏琳,你查岗呢?”

“我问一句不行?”

“我问你一句怎么了?你是我老婆还是我领导?”

“我不配问是吧?”

“你,”他站起来,手机摔在沙发上,“你一天到晚没完没了,产后抑郁了是不是?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病?”

孩子被他这声吓了一跳,在我怀里抽了一下,接着开始哭。

我没说话,拍着孩子的背来回走。

刘伟把沙发上那堆票据踢了一脚,摔门进了卧室。

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还是那个压低的嗓音,像是在求人。隔着门听不真切,但“再宽限几天”“月底一定还”这些字眼钻进了我耳朵。

我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哭闹的孩子,午后的阳光把我和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剪影里,我和她的轮廓连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孩子哭累了,继续睡。

我轻轻拍她,忽然觉得额头有点烫。

摸了摸自己,好像是发烧了。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腿上那股劲使不出来。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敏发来消息:“查了没?”

我回:“护照马上办。”

“签证呢?”

“也在问。”

“你真的想好了?”

我停顿了几秒,打字:“想好了。”

陈敏没再追问。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条:“需要帮忙就说。”

我放下手机,侧过头看身边的孩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在梦里被什么吓着了,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我握住那只小拳头,她抓住了我的手指头,像是抓住了什么这辈子都不想放手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

但我知道,留下来肯定是错的。

05

第二天刘伟出门前,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文件袋,把护照申请表、医生开的证明,还有旅行社给的材料全塞进去,藏在了衣柜最底层那件棉袄口袋里。

孩子醒得早。我把她抱到大床上,打开手机查澳洲会计证书的报考条件。

客厅里有动静。

是刘伟回来了。不对,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外面。我赶紧锁了手机。

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踢掉鞋,往床沿一坐。

“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当我傻?”他转过身盯着我,“你是不是翻我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表露出来:“翻你什么东西?”

“抽屉里的。”

“我收拾屋子看到乱七八糟的纸,帮你理了理。”

“用不着你管。”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苏琳,你是我老婆,不是我妈。”

“那你做了什么事我管不得?”

“我做什么了?”他转过身,声音大了,“我他妈天天在外面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抱着孩子坐起来,“你欠的那些钱,也是为这个家?”

刘伟愣了半秒,表情变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想抓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下,他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撞到了婴儿床。孩子被晃了一下,哭起来。

“你吓着她了!”我推开他,抱起孩子。

刘伟站在婴儿床边,喘着粗气。

“苏琳,我跟你说,你别瞎想。那些钱是借给朋友的,过段时间就能要回来。”

“朋友?赵哥?”

“你,”他咬咬牙,“你查我?”

“你让我安心,我用得着查吗?”

“行,你现在查到了,你满意了?”

“刘伟,你欠了多少?”

他没回答。

“刘伟,你告诉我。”

“没多少。就几万块。”

“几万?”

“五万。”他声音很低。

我不信。催债短信上写的金额,那可不是五万。他工资条上每个月都有内部扣款,扣的什么钱,他从没解释过。还有那四万八千五的信用卡逾期……

“苏琳,你听我说,等我这笔钱收回来就还上了,你相信我。”

我抱着孩子,看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笑过闹过,床上床上,但此刻我觉得陌生。

“你爸妈知道吗?”

“你告诉他们干嘛?”他急了。

“我就是问问。”

“你别去找他们。”

“为什么?他们是你爸妈。”

“苏琳!”他吼了一声,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你别管了行不行?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我低下头,看见孩子的小脸上挂着一颗泪珠。是我滴上去的。我抬手擦了擦,她醒了,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我。

当天晚上,刘伟又出门了。

我等他走了半小时,把卧室的门反锁上。

翻开他的公文包,这个包他平时看得紧,从来不让我碰。

里面有一沓单子。我抽出来,最上面那张是红色颜料打底的借条纸。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借赵大海拾万元整,月息三分,半年为期。借款人:刘伟。担保人:赵三。日期:2023年6月7日。”

旁边有一张催债短信的截图,打印出来的,黑字白纸:“刘伟,赵哥的十万块再不还,下个月利息翻倍,你单位地址我们知道,到时候别怪兄弟们不给面子。”

日期是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还有几张小条子,是刘伟转给不同账户的记录。其中一笔,三千块,收款人叫“刘强”。

刘强。他弟弟。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这些纸。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孩子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把这些单子全部拍了照片,一张张存进手机隐藏相册里。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订了飞往墨尔本的机票。单程,三天后的早上七点。

订完票,我删掉了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

天快亮的时候,我合眼眯了一会儿。

梦里什么都没梦到。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抱着孩子,背上那个旧书包,悄悄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刘伟倒在沙发上,酒味还没散。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没醒。

我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摇下车窗,叼着烟催:“走不走?”

“走。”

我坐进后座,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又睡了。

车开出去两公里,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一个奶瓶。

算了。

手机亮了,是刘伟的微信:“你人呢?”

我没回。

他把电话打进来,我按掉了。

第二条微信:“操你妈,你抱着孩子去哪了?”

第三条:“你疯了?”

我点开相册,把那几张借条照片和催债短信截图发给他,然后打了一行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发送。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姐,怎么了?”

“没事,去机场。”

他没再问。

窗外一排排树往后退,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路灯灭了,早餐摊支起来,骑着电动车的人开始在街上穿梭。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

她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我,然后又闭上,像是什么都懂,又像是什么都不懂。

手机又亮了。刘伟的语音条,我没听。

紧接着又是他的电话。响了三声,我关机了。

出租车的引擎声均匀地响着,轮胎压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我托住孩子的头,看向窗外。

那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正在车窗外慢慢向后跑远。

机场到了。

我买了一瓶水,坐在候机厅。广播里播放着登机提醒。过了安检,走过登机口,我踏进飞机舱门的那一刻,机舱外面传来一声怒吼。

隔着玻璃,我看到了。

刘伟正冲过大厅的安检口,被工作人员拦下来。他朝我这个方向吼,脸上的表情扭曲,隔着玻璃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转回身,抱着孩子在空乘的引导下走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闭眼,深呼吸。

飞机起飞了。

机身轰鸣的声音盖过了一切。窗外的城市变成了积木,然后又变成了云朵。

孩子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我摸了摸她的脸。软软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