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说今晚加班。
我洗了澡,穿着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女儿刚满三岁,跟着我妈回老家住几天,家里难得安静。
敲门声响起来。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这个点,家里只有我和小雅。
小雅来我家做保姆三个月了。三十二岁,只比我大两岁。人勤快,话不多,做饭也好吃,女儿挺喜欢她。
我下床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有些发白。走廊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投下一片阴影。
“林姐。”她声音有点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当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的表情太郑重,也可能是那三个字,“想商量”,从保姆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对劲。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开。
她没动,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指。
“就在这儿说吧。”她低下头,“我怕进去了……说不出口。”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角有些红,像是哭过。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我。眼神闪烁,嘴角抿了又抿。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什么又缩回来。
“林姐,我怀孕了。”
她声音很小,但走廊空荡荡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是张哥的。”
她说完就哭了。
我没说话。背靠着门框,感觉后背的骨头硌得生疼。走廊的灯明晃晃的,照得她脸上泪痕发亮。
她一直在哭,没再解释。我也没问。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三分钟,可能十分钟。最后我听见自己说:“你先回屋吧,等他回来再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肩膀微微发抖。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像要把胸腔撞碎似的。
01
小雅来家里那天是六月十五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女儿幼儿园放暑假,张伟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接她。天气热得很,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们的车拐进小区,女儿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喊妈妈。
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遍,说请保姆不划算,她可以过来帮忙带。她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觉得我嫌她老了不中用。我解释了几次,说怕她累着,她嘴上说没事,声调还是低下去的。
可我心疼她年纪大了。
小雅是中介推荐的,说在别人家干了两年,口碑不错。面试那天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简历上写三十二岁,高中毕业,会做饭,有健康证。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张有点皱,边角卷起来,像是揣在兜里很久了。
我问她为什么之前那家不干了。她说那家孩子上小学了,不需要全天保姆了。
说话时声音不大,眼神倒也坦然。她看着我,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合。
张伟当时也在场,坐在沙发另一头,端着杯水。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菜式和卫生习惯的。小雅一一回答,没什么多余的话,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最后我拍板定了。
头两周,我处处留意她干活。洗碗的时候会不会把水池擦干净,拖地会不会拖角落。有一次我特意在茶几下面扔了块饼干屑,第二天早上没了,她擦过那里,木地板上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观察下来,算满意。
她做饭确实不错,会变着花样做。女儿挑食,胡萝卜不吃、青椒不吃,她能切成小丁混在肉末里,孩子也吃不出来。我在旁边看着,她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拿锅铲的手很稳。
女儿也喜欢她,喊她小雅阿姨。那两个字喊得脆生生的,连带着笑。
张伟对她客客气气的,每天回家打个招呼就进书房。他俩说话不超过十句,都是“今天吃什么”“饭好了”“好的”。有一次我在厨房择菜,小雅在客厅拖地,张伟从书房出来倒水,两人碰上,也就是点个头。
我看着没什么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我根本看不进去的综艺。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跳得我心慌。
十点二十。
张伟还没回来。外面的路灯亮着,把窗帘映成惨白的一片。我起身去倒了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水在杯子里晃了两晃。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黑。我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说什么呢?“你保姆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这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嘴张了张,像是要说出来,又闭上了。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小雅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从客厅走过两趟,都没听见什么动静。她房间的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细的一线。
可能她也在等。
十点五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芯咔嗒一声,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风。
张伟推门进来,拎着公文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子也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看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发出摩擦的声音:“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小雅今晚找我说话了。”
他弯下腰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我没直接回答,盯着他的脸看。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平常,就是那种加班回家有点累的样子。额角有汗,鼻梁两侧微微泛油。
“她说她怀孕了。”
张伟的动作顿住了。公文包从手里滑到沙发上,他愣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种表情很奇怪。我仔细看他,他的眼睛在眨,眨得很快。
不像惊讶,也不像心虚。更像是……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棍子,脑子里嗡嗡响。
“她说孩子是你的。”
他回过神来,眉头皱紧,额头上的纹路深深浅浅:“她胡说八道什么?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声音不大,但很生硬。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手搭在我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裤子传过来:“林晓,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没说话。他的手在我膝盖上按了按,微微用力,像是在催促我回答。
他手腕上戴着我去年生日送他的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双手我熟悉得很,挽过我的手,抱过女儿,撑过这个家。指甲修得整齐,指节处有细小的茧。
可此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蹲在地上,脸离我很近,呼吸喷在我脸上,有点急。
“林晓?”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拖鞋打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的手抄在裤兜里又抽出来,揉了揉后脑勺,头发翘起一缕。
“我去找她问清楚。”
“别去。”我拦住他,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今晚先这样,明天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脚步比平时沉一些,地板上传来闷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综艺在放结束字幕,笑声一阵一阵的,笑得没心没肺。
小雅的房间始终没有传出声音。走廊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张伟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平稳。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倒水。
厨房灯亮着。
小雅站在灶台前煮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林姐,早。”
“早。”
她穿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要不是昨晚那场对话,我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粥锅咕嘟咕嘟冒泡。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张哥那份我等会儿盛。”
“嗯。”
我和她面对面坐着,各自喝粥。筷子夹咸菜,勺子碰碗沿,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一下,她立刻拿起来,看完又放下。
“有急事?”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头:“没,没。就我弟弟问我点事。”
我没追问。
昨晚之后,我看她什么都觉得可疑。眼神躲闪是心虚,看手机是跟人通风报信。可我也知道,不能光凭感觉。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翻手机。
想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又觉得用不上。说到底,我不确定自己想知道什么。
女儿从外婆家打来视频,奶声奶气喊妈妈。我笑着跟她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
下午张伟去上班了,我在家待着。
小雅在阳台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她抬手去够晾衣架,身子微微后仰。
肚子还是平的。
我站在客厅看了她一会儿。
她突然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下意识把手放下来,攥着衣角。
“林姐,衣服快晾好了。”
“不急。”
她回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张伟否认得很坚决,不像装的。可小雅昨晚的样子也不像在撒谎。
她哭得那么真。
晚上十点多,张伟还没回来。小雅在厨房洗碗,我经过她门口时,看见她屋门半掩着。
里面灯亮着。
我犹豫了几秒钟,推门进去。
她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手机充电器。枕头边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一张医院验孕单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名字:王雅。
日期是上周五。
孕周:6周。
下面医生签名处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医院名字那一栏也是糊的,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民”字。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刚放回去,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走到衣柜前,假装在看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小雅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屋里,脸色一下就变了。
“林姐,你怎么,”
“想问你几件衣服要不要一起洗。”我笑了笑,“看你门开着就进来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出她房间,顺手把门带上。转过走廊拐角,才感觉后背全是汗。
那张验孕单的日期不对。
小雅来我家三个月了。如果她和张伟真的有什么,应该在我来之前就怀上了。可那张单子上写的孕周,只有六周。
也就是说,她怀孕的时间,应该是到我家之后。
三个月,六周。
时间对不上。
除非她撒谎。或者……验孕单是假的。
我坐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看手机里那张照片。医生签名模糊,医院名字看不清,日期却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怕我看不见。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我不信小雅了。
可我也不信张伟。
这个家,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03
第二天一早,我约了小雅。
“陪我去趟医院吧,做个产检。”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刚怀孕,也该建卡了。”
小雅愣了下,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
“林姐,我……我自己去就行。”
“正好我今天请假,顺路。”我笑了笑,“你一个人去也不方便,这附近医院我不熟吗?”
她咬着嘴唇,手指不停绞着围裙边。
最后还是点了头。
一路上她话很少,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窗外。我瞥了眼,她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给谁发消息。
到了妇幼保健院,我直接挂了号。
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让小雅躺到检查床上做B超。我在一旁站着,看见医生眉头皱了一下。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小雅支吾着说了个日期。
医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单子,像是在核对什么。
“王雅是吧?”医生摘下眼镜,“你这个孕周跟末次月经对不上。按B超看,大概也就两个月多一点。”
“可……”小雅声音发颤,“可我之前查过,是六周。”
“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五。”
医生摇摇头:“上周五到今天就一周时间,按现在的数据看,你这至少八周了。上次在哪家医院查的?”
小雅没有回答,手死死抓着床单。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两个月多一点,也就是九到十周。小雅来我家三个月,张伟三个月前有次出差,在项目上待了整整两周。
我查过他的行程记录,那两周他住的是公司安排的酒店,每天打卡记录都在。
如果小雅说的是真话,这孩子至少要在三个月前怀上。可她的孕周,根本对不上。
“医生,会不会弄错了?”小雅还想挣扎。
“B超很准的,不可能差这么多。”医生把单子递给她,“你要不放心,去别的医院复查也行。”
出了诊室,小雅低着头走在前面。
我跟着她,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难受。
“林姐……”她突然停下,“我去上个厕所。”
“嗯。”
她脚步很快,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我站在外面等着,过了两三分钟还没出来。
心里不踏实,我走到洗手间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间门没关严,隐约能听清几句。
“……他老婆起疑了……对,今天拉了来医院……医生说时间对不上……”
她停了停,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钱什么时候到?我这边快撑不住了……好,好,我知道了……”
然后是一阵冲水声。
我赶紧退后几步,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画。
小雅出来时脸有点红,看见我扯出一个笑:“林姐,走吧。”
我没戳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她坐在旁边,手指又摸到了口袋,里面应该藏着手机。
她在给谁打电话?
那个人催着她做什么?
一个答案在心里慢慢成形,可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到家后,我说有点累,直接回了房间。关上门,我翻出上次偷偷复印的验孕单,又看了一遍。
医生签名模糊,医院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民”。
全市带“民”字的医院有三家:人民医院、民康医院、民安诊所。
小雅来我家三个月,验孕单日期是上周五,显示六周。
可今天医生说是八周多。
时间对不上就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她根本没怀孕,验孕单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孩子不是张伟的,她为什么要栽赃给他?
又或者,她背后有人。
我靠着门,深吸一口气。
这张验孕单有问题,医生签名模糊,医院名字看不清。是不是假的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了,
小雅在说谎。
她来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
04
晚上张伟回来,我直接把他拉进卧室。
“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累得很,领带都没解,坐在床边揉太阳穴:“说什么?”
“小雅的事。我已经带她去医院查过了,医生说她的孕周对不上,她是两个月前才怀上的,不是三个月前。”
张伟的手停住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之间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干脆,但眼神有点飘。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为什么她一提怀孕你就那么慌?”
他沉默了很久。
“张伟,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查。我去找小雅问清楚,大不了闹到派出所。”
“别。”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你别去找她。”
“那你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我只能说,孩子肯定不是我的,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什么叫不能告诉我?”
“林晓,你信我一回行吗?”他转过头,“给我点时间,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那现在呢?小雅那边怎么办?”
“我给她钱,让她走。”他说得很急,“明天我就给她结工资,让她走人。”
“你疯了?”我冷笑,“她要是真怀了你的孩子,给钱就完了?她要是没怀,你给钱打发她走,不就是承认你心虚?”
张伟愣住。
“我们不能给钱。”我一字一句地说,“一给钱,你就坐实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
张伟翻来覆去,我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模糊的光影。
他为什么不肯说?
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他非得瞒着。
难道那孩子真是他的,他害怕承认?
不对,如果真是他的,他没必要编个更复杂的谎。直接说一时糊涂还能求原谅,现在这种态度,反而让人更怀疑。
我越想脑子越乱。
第二天上班时,会计室的几个同事在聊天,说到谁家老公出轨的事。我低着头没参与,手指攥紧了笔。
中午我请假回了趟家。
小雅正在拖地,看见我回来有些意外:“林姐,你怎么回来了?”
“拿个文件。”我换鞋进屋,留意到客厅茶几上有张纸条。
是取药的单子。
妇幼保健院的,上面写着叶酸片。
叶酸片是孕早期吃的。
看来她是真怀孕了,不是假的。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下午,我约了那个出院子的邻居大姐喝茶。李姐消息灵通,整栋楼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她都清楚。
“李姐,你在家时间长,有没有注意到我家那个保姆跟谁来往?”
“小雅?”李姐想了想,“她白天买菜倒是跟楼下保安聊过几次,别的人没见。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保安?
我心里一动,但也想不出什么关联。
回到家,小雅正在厨房做饭。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张伟今天又加班,说要九点才回。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拉开床头柜抽屉。
这个抽屉一直是张伟自己收拾的,我很少翻。里面有几本旧书,一些发票,还有一沓文件。
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纸。
我心跳忽然急促起来,手有点发抖。
这张纸,
上面写的什么,我还来不及细看,就听见外面传来小雅的声音。
“林姐,饭好了。”
我赶紧把信封塞回抽屉,随手推到原来的位置。
“来了。”
我走出卧室,小雅已经在摆碗筷了。
她笑着看我:“林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无辜。
好像什么都发生过。
05
吃饭时我一句话没说。
小雅坐在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林姐,菜不合胃口?”
“没有,在想工作的事。”我扒了两口饭,“你吃吧,我有点累,先回屋躺会儿。”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我锁上卧室门,心还跳得厉害。
刚才那个信封,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重新拉开抽屉,把那个白色信封抽出来。
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
上面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名称,患者名字写着张伟。
检查项目:输精管结扎术。
手术日期:半年前。
我手一抖,信封掉在地上。
又捡起来,再看一遍。
半年前。
张伟做了结扎手术。
那之后我们一直有夫妻生活,他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回想起来,确实有一段时间他总说腰疼,说工作累,我以为是加班太多,还让他去医院检查。他说去过了,没事。
原来查的是这个。
那也就是说,
小雅肚子里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他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做了手术不告诉我?
为什么小雅要栽赃给他?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张伟知道这不是他的孩子,但他害怕说出来。
他害怕我知道他做了手术。
怕我知道他瞒着我做这种决定。
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做?
我们不是一直都说好了,等条件稳定再要二胎吗?
我坐在地上,手指攥着那张检查单,纸边都皱了。
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关键的是:小雅为什么要撒谎?
她知道我跟张伟之间有矛盾吗?
还是说,她背后有人告诉她这么做?
我又想起上午在卫生间外面听到的那通电话。
“他老婆起疑了……钱什么时候到?”
她跟谁要钱?
那个人出了多少钱,让她来拆散我的家?
我站起来,把检查单折好,放进自己钱包里。
走出卧室时,小雅正在洗碗。她听见开门声,回头冲我笑了下:“林姐,你这么快就起来了?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用。”我走到她面前,“小雅,我们谈谈。”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盘子“当”地磕在水槽边沿上。
“谈……谈什么?”
“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不是张伟的。”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姐,对不起……我……我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弟弟……他生病了,要钱手术……有人答应给我二十万,让我……让我……”
“让你做什么?”
“让我说你老公对我动手动脚,然后假装怀孕,逼你们离婚……”
我胸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拳。
二十万。
就为了二十万,她答应来拆散我的家庭。
“那个人是谁?”
她摇头,使劲摇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林姐,你别问了……”她哭着蹲下去,“我不能说,说了我家人都活不了……”
“你弟弟的病需要钱,我可以帮你。”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但你要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我。
又低下头。
“是……是个阿姨……”
“什么样的阿姨?”
“六十岁左右,短头发,说话挺凶的……她说她是你婆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秀兰。
我婆婆。
原来是她。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重男轻女,嘴上催催二胎,没想到她真能做出这种事。
让一个保姆假装怀孕,栽赃给自己儿子。
逼我们离婚。
为了什么?
就因为我只生了个女儿?
她想要孙子,但这个家已经有一个孩子了,难道还不够?
我站起来,靠着墙,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小雅还在哭,声音压抑,哀求着:“林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报警……”
报警?
我不会报警。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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