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厂里贴出春节值班表。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看，七天，从年三十到初六，每天补贴六百块。车间主任老赵在旁边抽烟，说没人愿意报，问我考不考虑。
我想都没想就说行。
老赵愣了一下，往我肩上拍了一掌：“建邦，你傻啊？大过年的不在家呆着，跑厂里来干什么？”
我没接话。他笑了笑走开了，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下午开班组会的时候，这事儿传开了。
“张建邦主动值七天班？脑子进水了吧。”
“每天六百，七天四千二，是不少。不过年都不过了？”
“他老婆能答应？”
说这话的是李师傅，五十二岁的老工人，跟我一个组十几年了。他冲我眨眨眼，压低声音说：“你老婆怕不是要骂你。”
我笑了笑，没吭声。
李师傅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住。他说：“建邦，你别嫌我多嘴，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点。雨涵下学期学费就要交了吧？”
我说嗯。
他就没再多问了。在厂里这些年，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有些话点到为止。
排班表定下来那天，财务老张打趣说：“张建邦，你这下发财了，四千二，够你闺女一学期的辅导班了。”
我没接茬，在表上签了字。
车间里有人起哄，说让我请客。我说值班费还没到手，到时候再说吧。
下班的时候我去财务室领了预支的五百块过节费，揣在兜里往外走。门卫老刘冲我喊：“建邦，明天小年了，早点回！”
我摆摆手。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丽发来的微信：“排班定了没？到底值不值？”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定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坐，看街边挂起的红灯笼。快过年了，街道两边都是卖年货的摊子，花生瓜子对联福字，红彤彤一片。
到站的时候我下晚了，多走了一站路。但我不急，反正回去也是那个样子。
走到小区楼下，看见五楼窗户亮着灯。王丽在家。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才上楼。
开门进屋，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王丽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回来头也没抬：“吃饭了没？”
“吃了。”
“冰箱里有剩菜。”
我说不用了，换了拖鞋往卧室走。
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有个烟头。我不抽烟，家里也很少来人。
我顿了顿，余光看见王丽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我和王丽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肩膀。
那是十年前了。
手机又响了，是李师傅发来的微信：“建邦，刚才老赵跟我说，你值班那天他让你去他办公室拿钥匙。你明天有空没？”
我回了个“有”。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最底下。
里面记着一个号码，是我上周偷偷存下的，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我没拨过。
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又停，最后还是锁了屏。
门外传来王丽的脚步声，她去卫生间洗澡了。
水声哗哗响着。
我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女儿张雨涵的相册。九月份开学她就上五年级了，学费四千多，加上辅导班和兴趣班，一年下来小两万。
四千二，够她交半年学费了。
我合上相册，塞回抽屉里。
客厅传来王丽的声音：“张建邦，你明天送雨涵去她姥姥家吧？”
“行。”我应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灯管有点闪，嗡嗡响。
闭上眼，脑子里总是白天李师傅那句话。
“建邦，你老婆怕不是要骂你。”
他哪里知道，王丽压根不会骂我。
她只会高兴。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翻身起床，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王丽在做早饭，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
女儿张雨涵的房间门开着，她正蹲在地上收拾书包。
“爸爸！”她见我出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摸摸她脑袋：“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爸爸，你过年真的要值班啊？”
“嗯，七天。”
她撇撇嘴：“那谁陪我放炮仗？”
“妈妈陪你。”
“可是妈妈不会放炮仗。”
王丽从厨房探出头：“雨涵，别磨蹭了，赶紧洗脸刷牙。”
雨涵嘟着嘴进了卫生间。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王丽端着一盘煎蛋出来，搁在桌上，随意地说：“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让咱们二十九过去吃年夜饭。你值班，我就不去了。”
“嗯。”
“正好我也有事。”
我问什么事。
她低头喝粥：“就朋友聚会呗，大过年的，总不能天天在家窝着。”
我没接话，撕了块馒头塞进嘴里。
雨涵洗完脸出来，坐在我旁边。她夹了个煎蛋放进我碗里：“爸爸，你多吃点。值班很累的。”
我笑笑：“知道了。”
王丽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翘着，像在笑。
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吃完早饭，王丽收拾碗筷。雨涵换好衣服跑过来：“爸，咱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我带她出了门。等电梯的时候，雨涵拽着我衣角：“爸，你过年不在家，我想你了怎么办？”
“可以给爸爸发微信。”
“妈妈说你厂里信号不好。”
“休息的时候我打给你。”
电梯到了，她拉着我走进去。
到了一楼，外面风很大。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冷，别冻着。”
“爸，你自己不冷啊？”
“我不怕冷。”
她仰头看我，大眼睛眨巴眨巴：“爸，你过完年带我去游乐园好不好？”
“好。”
“那咱们拉勾。”
我伸手跟她拉勾。她的小指头勾住我的，使劲摇了三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笑了。
公交车来了，她蹦蹦跳跳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站在旁边护着她。
到了姥姥家，我把她交给我妈。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建邦，今年过年又值啊？也不歇两天。”
“没事，有加班费。”
“钱是挣不完的……”她叹口气，没往下说。
我待了会儿就走了。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黑了。我去了趟超市，买了箱牛奶和一袋米，提着往回走。
走到楼底下，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认识。
我上楼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王丽不在家。
我把东西放进厨房，看见桌上压了张纸条：“我去做头发了，晚饭你自己解决。”
我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菜。我煮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王丽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我走过去，屏幕亮了，显示一条通知：“刘洋：明天几点？”
人不在，我没看。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刘洋，王丽的初中同学，几个月前同学聚会后加上的。
那之后，她手机就很少离手了。
我收回视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条。四十五了，头发白了小半，胡子拉碴的。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王丽回来了，推开卫生间的门：“你吃了吗？”
“吃了。”
“雨涵在她姥姥那？”
“嗯。”
她脱下外套挂好，拿起手机解锁，手指划了几下。
我走过去，假装随口问：“明天真去聚会啊？”
“嗯，怎么了？”
“几个人？”
她抬头看我：“你查岗啊？”
我摇头：“随便问问。”
“就几个同学，没别人。”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我约了做指甲，明天下午去，晚上不回来吃饭。”
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回房。王丽已经睡了，背对着我，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我躺下，听见她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假睡。
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
脑子里想起前几天她删聊天记录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关了手机，躺下。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不想了。
闭上眼，明天就开始值班了。
02
年三十。
早上七点到厂里，门卫老刘递给我一串钥匙：“监控室换了你来，老赵让你先去趟办公室。”
我拎着饭盒往车间走。
厂里比平时安静多了，就剩几个值班的。路过厂房的时候看见李师傅在焊东西，火花四溅。
“建邦！”他看见我，摘下护目镜招呼我过去，“来这么早，午饭带了没？”
“带了。”
“行，中午过来跟我搭伙，我带了卤猪蹄。”
我笑了笑，往办公楼走。
老赵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他正在泡茶：“建邦来了，坐。”
他递给我一张值班表：“你负责监控室，主要是看着车间和仓库的监控，别出岔子。晚上七点下班，第二天早上七点交接。”
我接过来看了看：“行。”
“监控室有暖气，你多穿点。食堂中午不开，你提前备好干粮。”
“备了。”
老赵喝了口茶，又说：“对了，你家里那边安排好没？大过年的，别让老婆孩子有意见。”
“没事。”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喝完茶我拿着钥匙走了。
监控室在一楼角落，不大，十来个平方，摆着八台显示器，墙上挂着四个画面。车间、仓库、厂门口、后门，都看得清楚。
我坐下来，打开饭盒看了一眼，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个茶叶蛋。
八点整。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调出录像回放。
画面上什么都没有，机器停着，车间空荡荡的。
我靠回椅背，盯着屏幕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丽发的微信：“我出门了。”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家中的智能摄像头APP发来的提醒：“设备离线。”
离线了。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这个摄像头是我两个月前装的。当时王丽说要装个摄像头看猫，我就买了一个装在客厅。她设置时绑定了自己的手机，但我在买的时候就悄悄添加了自己的账号。
正常来说不会离线，除非被人拔了电源。
或者是被人挡住了镜头。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电话回去问，又放下了。
没必要。
我调出APP里的录像备份。
这个摄像头支持七天循环录制，云端保存。
我从昨天下午开始翻看录像。
画面里，王丽穿着睡衣在客厅走来走去，看电视，刷手机。
八点半，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画面里走进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羽绒服。
是刘洋。
他进门后脱了外套，王丽接过挂在门边。
两人说说笑笑坐在沙发上。
我摁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刘洋侧脸。
我继续播放。
他们聊了一阵，刘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王丽，王丽接过来看了看，笑了。然后她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刘洋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消失在画面尽头。
后面那段客厅的录像全是空镜。
五分钟后，他们出来了。
刘洋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好。
王丽头发有点乱。
两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刘洋看了看表，起身走了。
他走后，王丽走到摄像头下面，伸手。
画面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灯开着。
我慢慢看完这段录像，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放下手机，我盯着监控画面里空旷的车间。
窗外的日光灯照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监控室里慢慢散开。
那包榨菜还搁在桌上，没拆开。
我一根接一根抽烟，一直到监控室烟雾缭绕。
手机再次震动。
雨涵发来一条语音：“爸爸，我晚上要跟姥姥包饺子！”
我回她：“好，多包点。”
她没理我，大概是去玩了。
我锁上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小雪。
雪落在工厂的铁皮屋顶上，沙沙响。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李师傅。
他推门进来：“建邦，中午了，过来吃饭。”
我说好。
起身锁好监控室的门，跟着他往食堂走。
食堂大锅里热着馒头，李师傅拿出卤猪蹄切了两盘，又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来，先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
他看着我：“建邦，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瞒不过我。”
我没说话，低头啃猪蹄。
李师傅叹了口气：“大过年的，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回到监控室。
打开APP，再去翻看之前几天的录像。
前面几天的都正常，王丽一个人在家，没什么异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往前继续翻，翻到一周前的某天下午。
那天是周末，雨涵在家。
画面上，王丽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她说话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挂了电话后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十来分钟，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
进来的人又是刘洋。
这次他没有多待，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递给王丽一个信封。
王丽接过信封，塞进自己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把这段录像又看了两遍，想看清楚信封上写的什么，但分辨率不够，只能看出是个牛皮纸信封。
我关掉APP，把手机锁屏。
窗外雪下大了，越下越密，白茫茫一片。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
距离晚上下班还早。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存了很久的律师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手指点了一下。
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您好，请问哪位？”
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发干，半天才说：“你好，我……我想咨询点事。”
“请问您想咨询哪方面？”
“离婚。”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的，请问您方便过来面谈吗？我们的收费标准是……”
我听完价格，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四千二。
人家要八千。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从饭盒里拿出那个茶叶蛋，慢慢剥开壳。
雪还在下，落地窗上结了层薄雾。
我咬了口蛋，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03
值班第三天，天阴沉沉的。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我一个人巡了两趟，没事可干就坐在监控室。手机响了，是张雨涵发来的语音消息。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今天穿得很漂亮，说要出去吃饭。”
我没回语音，打了几个字：爸爸值班，初七就回去。
放下手机，脑子里盘算着律师费的事。昨天咨询的那个律师，开口就要八千。值班费四千二，还差三千八。年终奖发了两千，加起来还差一千八。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王丽今天穿得很漂亮。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之前截的聊天记录。刘洋发的那条“明天几点？”我没回，王丽那边也没回复的记录，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她说去闺蜜家聚餐。
我打开另一个软件，那是摄像头配套的APP。家里客厅的画面一片漆黑，摄像头还处于离线状态。前天晚上我就发现它没电了，王丽说是家里的猫碰掉了电源线。
猫不喜欢那个位置，而且电源线插得紧，猫根本碰不掉。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黑乎乎的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更暗了，风刮得车间铁皮顶棚哗啦响。隔壁厂已经放假了，就剩我们厂还在赶最后一批货。李师傅说过，今年效益不好，来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快中午的时候，李师傅打来电话。
“建邦，吃饭没？我在老王小炒这边，给你带一份过去？”
“不用，我自己带了饭。”
“你那饭盒里也就馒头咸菜，我问过你闺女了，她说你最爱吃红烧肉。我给带一份，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苦笑了下。李师傅这人，别看说话粗，心细得很。
不一会儿，李师傅端着饭盒进来，往桌上一放。
“趁热吃，我特意让老王放了两勺辣椒，你爱吃辣。”
我从口袋掏出钱，他推开我的手。
“别，你留着过年给孩子包红包。都说了是我请你的。”
我坐下吃饭，他坐在旁边看手机。过了会儿，他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建邦，你有啥事，兄弟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我摇摇头：“没事，挺好的。”
“得了吧你。”李师傅收了手机，往椅背上一靠，“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对，老是走神。出啥事了？”
“真没事。”
“行，你不想说我不问。不过要记住了，有难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羡慕他。李师傅家里那个老婆，虽然也是整天叨叨他喝酒，但那是真关心。他闺女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回来，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我闺女也关心我。可是她看到了什么，我都不敢想。
我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吃干净，去洗手池洗饭盒。水管里的水冰凉，洗了两遍手才不麻。
下午两点多，我再次打开那个APP。
摄像头还是黑的。
我又调出前几天的录像备份。上一段完整的画面是腊月二十五晚上，王丽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张雨涵在旁边写作业。
八点半，王丽接了个电话。她走到阳台上接的，但我装的摄像头是在客厅角落，能看到她把头压得很低，说话声音很小。
九点多，她回来跟张雨涵说了句什么，然后换了件外套出了门。张雨涵自己在家写作业到十点，然后自己洗漱睡觉。
王丽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才回来。
我在值班室来回走了几圈，心里堵得慌。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厂门口的灯笼乱晃。
手机振动了。
王丽发来微信：“今晚我不回去吃饭，闺蜜聚餐。厨房有面条，你让雨涵自己煮。”
我没回她，直接给张雨涵打了电话。
“雨涵，妈妈出去吃饭了，你自己煮面条吃，记得放鸡蛋。”
“好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七。”
“好久啊。”电话那头传来张雨涵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爸爸，我跟你说件事。”
“说吧。”
“妈妈今天出门的时候，有个叔叔的车停在楼下等她。那个叔叔我见过，妈妈以前说他是同学。他们上车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叔叔摸妈妈的脸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雨涵，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爸爸，那个叔叔是不是在追妈妈啊？”
“别乱说。妈妈和朋友吃饭，很正常。你乖乖写作业，别多想。”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砸在桌上。
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王丽坐在别人车里，别人摸她的脸。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凉水呛得我直咳嗽。咳完嗓子还是干的，像有团火在里面烧。
值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机器嗡鸣着，没人听到我的咳嗽声。
我打开手机里的文件，翻出一张照片。那是王丽和那个男人的合影，是从他们聊天的记录里截下来的。刘洋，三十二岁，在做建材生意，去年刚离了婚。照片里他搂着王丽的腰，王丽笑得灿烂。
手机屏幕上，两个人的笑刺得我眼睛疼。
我关上手机，站起来在值班室里走。一圈，两圈，三圈。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到了除夕那页。纸页边角有点卷，我摸了摸，手指头有点抖。
我掏出另一个手机，那是我背着王丽买的二手货，里面存着所有证据。打开通讯录，找到律师的号码，打过去。
“张先生？”
“是我。我想问下，八千块能不能分期给？”
电话那头顿了下：“这个……”
“我知道规矩，就是问问。我有四千二的进账，除夕后能到位，剩下的三千八，我下个月工资发下来就给。”
律师想了想：“行吧，先交一半，剩下的让我写个欠条。”
“那年后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一闪一闪的。
四千二，这是我忍了这么多天换来的钱。别人笑我傻，觉得我为了这点钱放弃过节。
他们不知道，这四千二不只是钱，是我翻盘的起点。
04
值班第四天，腊月二十七。
早上被车间里的动静吵醒，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半。昨晚没睡好，后半夜做了个梦，梦见张雨涵哭着跟我说不要离婚，我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
我爬起来洗漱，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袋也重了。
今天应该回去拿点换洗衣服。值班第五天，除夕倒数第三天，我想了想，决定中午回去一趟。
十点，我跟车间主任打了招呼，说回去拿点东西。主任挺好说话的，让我快去快回。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冷得刺骨。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揣在口袋里，一路骑到小区楼下。
三楼的窗户窗帘半拉着。
我把电动车锁好，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我在门口站了站，掏出钥匙。
开门的声音不大，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先听到了电视的声音。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但没人看。
我换鞋走进去，厨房里没人，卫生间门关着，有水声。
王丽在洗澡。
我走进卧室，打算拿衣柜里那件厚棉袄。拉开柜门的时候，眼角扫到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
我不抽烟。
家里也没来过客人，王丽说她讨厌烟味。
我拿起那个烟头看了看，是玉溪牌的，用牙咬得有点变形，烟嘴上有浅浅的唇印。不是王丽的，口红色号不对。
我把烟头放回去，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杯子。两个杯子，一个上面有口红印，一个没有。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一盒拆开的避孕套。
我把抽屉轻轻推上，手在柜门边停了片刻。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王丽在里面喊：“谁啊？”
“我。”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回来拿件棉袄。”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王丽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看到我，脸色变了下，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回来了？”
“值班室冷，回来拿个棉袄。”我指了指衣柜，“你那天说的，让我多带件厚的。”
“哦。”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声音嗡嗡的，说话都要费劲。“那你拿吧，冰箱里有饺子，你要不要煮点吃？”
“不用，我中午在车间吃。”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军绿色的棉袄，叠好放在购物袋里。转身的时候，眼睛瞟到墙角的地上有一根头发，不是王丽的，是那种烫染过的黄色卷发。
王丽是一头直发，从来不做卷。
吹风机停了，她梳着头发，看着我：“你这两天值班辛苦了，要不要我晚上做点好吃的，你回来吃？”
“不用，车间有食堂。”我把袋子拎起来，“那我走了。”
“哎，”她叫住我，“雨涵说她想你了，你抽空打个电话给她。”
“知道。”
我拉开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听到她在里面叹了一口气。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窗帘似乎动了动，但我看不清楚。
骑上电动车，我打开手机，翻到昨天截的聊天记录。王丽和刘洋的聊天记录里，她说过：“他值班，你来我家，随便住。”
时间是腊月二十三。
我在路边停下车，站在冷风里抽了根烟。烟是李师傅给的，我不常抽，今天实在忍不住。
烟烧到手指时我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拿出那个备份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录像功能。家里装的是一个无线网摄头，但在王丽发现之前，我其实在卧室的衣柜侧面还装了一个小的。
那个摄像头我一直没启用，怕太容易被发现。
今天打开的时候，屏幕亮了。画面里，卧室的床上被子堆着，床头柜上的烟头还在，两个杯子也没收拾。
我往前翻今天的录像。上午九点五十分，王丽和刘洋进卧室。刘洋点了根烟，坐在床头。王丽跟他说话，笑得很开心。
十点二十，刘洋先走了。
十点三十，王丽去浴室洗澡。
十点四十，我回来了。
我关掉录像，深呼吸了几口冷空气。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呼不出也吸不进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启动电动车继续回厂。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停下来买了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我想记录一下这段时间的事，以后也好有个凭证。
回到车间，李师傅正好出来抽烟，看到我脸色不好，递了根烟过来。
“咋了，家里有事？”
“没事，风大，吹得冷。”
“那就别骑电动车了，明儿我开车顺你回去拿东西。”他抽了口烟，“建邦，你老婆是不是那个……对你不太好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
“还成。”
“得了吧，我跟嫂子通过电话，她说话那个调调，我就不爱听。男人在家是男人，在外面是男人，别让女人骑头上。”
我没接话，把烟抽完，回值班室了。
下午三点，张雨涵给我发微信。
“爸爸，妈妈中午带我去吃肯德基了，好好吃。”
“开心吗？”
“开心。可是爸爸，那个叔叔又来了，他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
我放下手机，擦了把脸。
她说的那个叔叔，应该就是刘洋。刘洋给张雨涵买了冰淇淋，张雨涵不知道那是破坏她家庭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张雨涵继续发来的。
“爸爸，你说那个叔叔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呀？”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因为他有自己的事。”
“哦。爸爸，你早点回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好。”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那根烟头看了看。是从床头柜上拿的，我用纸巾包着，放进了口袋。
如果真到那一步，这就是证据。
屋里很安静，机器的轰鸣声像稳定的心跳。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袋里有点乱，各种画面交替出现。王丽的笑，刘洋搂她腰的手，女儿天真的眼睛，床头柜上的烟头。
这些画面翻来覆去，最后停在女儿跟我说“爸爸，那个叔叔摸妈妈的脸了”的那一幕。
我睁眼看了看窗外，天又暗了。
05
大年三十，腊月三十。
值班第五天，早上起来，车间里冷冷清清的，除了我就剩两个看门的大爷。李师傅昨天回了老家，临走前特意过来嘱咐我，说年夜饭别一个人对付，他去食堂打了招呼，给我留了饺子。
我笑着应了，心里其实另有打算。
我早就决定今天提前回去。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老婆，而是我想亲眼看看，那两个人是在我值班的第五天，还是会在除夕夜也忍不住。
昨晚王丽给我发微信，说她和雨涵去我妈那里过年三十，让我放心值班。我没回她，但我知道她没去。我在那个备用摄像头APP里看了，昨天下午她出门接了刘洋，两人一起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菜回来。
在我家过年夜。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的时候，我竟然没觉得特别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判了死刑的犯人，听到法官念宣判词那一刻，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棉袄外面套了件工作服，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人很少，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和春联，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福字。小孩在巷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
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停车场，没直接骑到楼下。
上楼梯的时候，我故意放轻了脚步。声控灯亮了一秒就灭了，楼道里暗暗的，我扶着墙走上去。
走到三楼家门口，我听到里面有动静。
电视开着，在放春晚的预热节目。然后是王丽的笑声，还有男人的说话声。
我站了几秒，掏出钥匙。
开门的声音很轻，我在门口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王丽穿着新买的红裙子，正和刘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碟菜，两瓶啤酒，两个人挨得很近，刘洋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站在玄关，他们就那么坐着，完全没注意到我。
王丽笑着说了句什么，刘洋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我把钥匙串放在鞋柜上，故意让它发出响声。
王丽先转的头，看到我的瞬间，脸刷一下白了。她站起来，嘴角的笑还僵着，没来得及收回。
“建邦……你怎么回来了？”
刘洋也转过身，看到我，眉头皱了下。他大概没想到穿着工作服、骑着电动车、值着班的中年男人，会在这个时候回家。
“值班室冷，回来拿个电热毯。”我随口编了个谎。
王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刘洋倒是先开口了，语气带着点痞劲：“哟，这谁啊？王丽，你不是说你老公在值班吗？”
我没理他，看着王丽：“这是谁？”
王丽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是我同学，今天路过，来看看我。”
“路过？”我笑了下，“路上还带了两瓶啤酒，几个菜，挺巧。”
刘洋站起来，比我高出半个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屑：“诶，你说话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一下，你大年三十到别人家里来，你家里人知道吗？”
刘洋脸色变了，眼里闪过怒火。他往前迈了一步，王丽赶紧拉住他：“刘洋，你别……”
“你怕他干什么？”刘洋甩开王丽的手，“你老公不就是个穷打工的吗？一年到头挣那点工资，还主动值班赚钱，怕不是没本事回家过年吧。四千二？够干嘛的？买条烟钱都不够！”
他一边说一边嘲讽地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
王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拉他又不敢。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刘洋那张笑得有点扭曲的脸。
他说完了，端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冲我扬了扬：“怎么着，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你老婆做饭手艺不错。”
我伸手进口袋，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我按住录音键的那个界面。我按了停止键，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王丽和刘洋在客厅搂着的那张，日期是腊月二十五，正好是我值班的第一天。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王丽。
王丽看到了照片，脸彻底失去血色，嘴唇都白了。她松开刘洋的胳膊，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王丽，你……”刘洋还没反应过来，看到王丽的表情后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机，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他妈敢拍我？”
他想抢我的手机。
我没躲，直接点开录音播放。
手机里传出王丽和刘洋的声音：“他值班，来我家随便住。”“那个傻子，为了四千二连节都不过，正好方便我们。”
刘洋的脸色变了。
“这条录音里还有你们商量怎么让我净身出户的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想坐牢就乖乖签离婚协议，财产对半分，否则我报警。”
刘洋瞪着我，眼里的怒气一点点变成震惊。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被他嘲笑的老男人，会留这一手。
王丽哭了，声音又细又尖：“建邦，我错了……我不该……”
我不看她，只看着刘洋。
“你选吧。是签协议，还是被告上法庭。”
刘洋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我真小看你了。行，你厉害。”
他说完，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路过我身边时，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没动，让他撞。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里的歌舞声。王丽瘫坐在沙发上，哭得妆都花了。
我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你选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是签协议，还是被告上法庭。”
王丽抬起泪眼盯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窗外的鞭炮声震天响，除夕夜的烟花开始在天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在给我这一年的隐忍放一场送终的礼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