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格外大,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积起了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我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订婚请柬,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洇得发软。
玻璃窗上倒映着我苍白的脸,而我的视线,却死死盯着马路对面那对同撑一把伞的璧人。
就在我快要把嘴唇咬出血的时候,头顶突然罩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
贺砚辞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微微倾斜,将我整个人护在了一方干爽的天地里。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对面,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散漫与嘲弄。
“温南絮,别看了,再看他也成不了你的。”
我猛地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贺家的长子贺屿舟订婚,包下了市中心最豪华的洲际酒店顶层。
大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香槟塔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我穿着一件平时根本不舍得买的裸色礼服,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僵硬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
贺屿舟牵着黎初曼的手,正穿梭在非富即贵的宾客间敬酒。
黎初曼是真正的豪门千金,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间都是无可挑剔的优雅。
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橱窗里最完美的定制八音盒,连头发丝都写着般配两个字。
我端起面前的红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这么个喝法,是想一会儿借着酒劲去抢婚吗?”
身旁突然多了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我转过头,贺砚辞正端着一盘精致的小蛋糕,大喇喇地在我旁边坐下。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装,纯黑的西服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线条,领带却被他扯得松松垮垮,透着一股不羁的痞气。
“你管我?”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抢他盘子里的蛋糕。
贺砚辞手腕一转,灵巧地躲开了我的动作。
“这可是我排队从甜品台那边拿的,你想吃自己拿去。”他挑了挑眉,故意把蛋糕举高。
我气结,这人从小到大就以欺负我为乐,简直是我命里的克星。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不想再理他,转身朝宴会厅外的露台走去。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些许酒意,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心里空落落的。
十二年的暗恋,在今天彻底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贺砚辞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喝点吧,免得明天早上起来头疼,又去温叔那里哭鼻子。”
我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骨节,粗糙的触感让我微微一愣。
“贺砚辞,你是不是特得意?”我盯着杯子里荡漾的水波,声音闷闷的。
“我得意什么?”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我。
“得意我看走了眼,得意我像个傻子一样喜欢了你哥这么多年。”我猛地抬起头,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
酒精放大了我的情绪,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不甘和委屈瞬间爆发。
我对死对头说出了藏在心里最深的秘密:“我喜欢你亲哥,别告诉他。”
本来以为这句话会随着时间烂在肚子里。
直到他哥和豪门千金联姻,我气得失去理智。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踩在贺砚辞那双擦得锃亮的高级皮鞋上。
“你可真守口如瓶啊!”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贺砚辞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温南絮,”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感,“我爸妈有两个儿子。”
贺砚辞那句话像一声闷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我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挣脱他铁钳般的手。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在黑夜里蛰伏了许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宾客正朝这边走来。
贺砚辞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被他完美地掩藏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理了理微乱的袖口,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回程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沉的老歌。
我缩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脑子里乱作一团。
贺砚辞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嘲笑我连他哥的一根手指头都够不上,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深想,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车子停在我开的“南风甜品店”门口。
这间铺子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是我大学毕业后用所有的积蓄盘下来的。
店面不大,但被我收拾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顾客留下的便利贴。
我推开车门,刚想说句谢谢,贺砚辞已经熄了火,跟着下了车。
“大半夜的,你还要进去喝杯奶茶不成?”我看着他走到后备箱,有些不解。
“温叔说你今天去吃席肯定没吃饱,让我顺路给你带点他包的饺子。”贺砚辞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巨大的保温盒。
我心里一暖,我爸妈就是这样,永远担心我在外面饿着冻着。
贺砚辞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熟门熟路地走到操作台前,把保温盒放下。
店里还弥漫着白天剩下的奶油和香草荚的甜香。
昏黄的顶灯打在他的发顶上,给他凌厉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吃啊。”他拉开一张木椅,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他打开保温盒,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馅饺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贺砚辞极其自然地拿过一个小碟子,倒了点醋,又加了一勺我自制的辣椒油,推到我面前。
他太了解我的口味了,连我不吃蒜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我咬着筷子,试探性地开口。
“我今天怎么了?”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你今天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贺砚辞的眼神黯了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薄荷香,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温南絮,你还不明白吗?”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如果我哥不适合你,你要不要回头看看,一直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甜品店里被无限放大。
我看着贺砚辞认真的眉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八年前的高中时代。
那时的我,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野丫头,每天不是爬树就是下河。
而贺屿舟,是别人家孩子的标准模板,永远干净整洁,永远年级第一。
至于贺砚辞,他介于两者之间,是个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
他总是变着法儿地欺负我,揪我的马尾辫,在我的文具盒里放毛毛虫。
而每次我被他气得大哭时,贺屿舟总会像个骑士一样出现,温声细语地安慰我。
真正让我对贺屿舟动心的,是高二那年的一场暴雨。
那天放学后我被留下来打扫卫生,等做完值日,学校里已经没人了。
外面的雨下得像瓢泼一样,我站在教学楼门廊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课桌的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那把伞的伞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贺”字。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细心的贺屿舟特意为我留下的。
第二天我去还伞的时候,贺屿舟愣了一下,微笑着接了过去,并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天平就彻底倾斜了。
我开始拼命地学习,只为了能考上贺屿舟所在的那所重点大学。
每次我拿着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去找贺屿舟补习时,贺砚辞总会坐在一旁冷嘲热讽。
“就你这榆木脑袋,我哥就算把知识点嚼碎了喂你,你也咽不下去。”
他一边转着手里的篮球,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我气得想把书砸在他脸上,贺屿舟则会无奈地制止他,继续耐心地给我讲题。
我满眼都是贺屿舟温柔的侧脸,却忽略了贺砚辞被篮球砸到脚时,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一闪而过的落寞。
还有一次,家属院后面的废弃仓库着了火。
我当时为了找一只流浪猫跑了进去,被浓烟呛得晕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用浸湿的外套紧紧裹住我,把我背出了火海。
我在医院醒来时,看到的是贺屿舟满是焦急的脸。
我握着他的手,哭着说谢谢哥哥救我。
贺屿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了。
而那天,贺砚辞没有出现。
后来听院里的大人说,他那天在外面跟人打架,被贺叔叔罚跪在院子里淋了一夜的雨。
我当时只觉得他活该,却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或许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想什么呢?”贺砚辞修长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青涩、变得成熟稳重的男人。
“贺砚辞,别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低下头,躲开他炙热的视线,大口地吃起饺子。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故意躲着贺砚辞。
甜品店的生意迎来了一个小高峰,每天从早忙到晚,也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直到周五的傍晚,一群流里流气的男人突然闯进了店里。
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他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拿破仑蛋糕。
“老板娘,你这蛋糕里吃出蟑螂了,怎么解决吧?”光头把蛋糕重重地拍在柜台上,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心里一咯噔,看他们这架势分明就是来碰瓷的。
“这位大哥,我们店的卫生标准极其严格,操作间都是透明的,不可能有蟑螂。”我强装镇定地解释。
“少废话!我兄弟吃了你家的蛋糕,现在还在医院洗胃呢!今天你要是不赔个十万八万的,这店你就别想开了!”光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展示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店里回荡,几个正在吃甜品的顾客吓得尖叫着跑了出去。
我浑身发抖,手指死死地扣着收银台的边缘。
我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拨通了贺屿舟的电话。
可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最后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正陪着黎初曼在国外谈一个极其重要的并购案。
就在光头准备砸第二个柜台时,店门被人猛地推开。
“住手!”
贺砚辞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我和那群混混之间。
“十万八万?我看你不仅胃不好,脑子也进水了。”贺砚辞冷冷地看着光头,眼神锋利如刀。
光头被他眼底的狠厉震慑了一下,但很快又嚣张起来。
“你算哪根葱?少管闲事!”
说着,光头抡起拳头就朝贺砚辞挥了过去。
我吓得尖叫出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男人的惨叫。
我睁开眼,看见光头已经被贺砚辞反扭着手臂按在了地上。
贺砚辞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练过。
其他几个混混见状,纷纷抄起店里的椅子和托盘冲了上来。
店面空间狭小,贺砚辞为了护着我不被波及,硬生生挨了好几下。
他一声没吭,反手夺过一个混混手里的椅子,狠狠地砸了回去。
混乱中,我看到贺砚辞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白色的衬衫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把那群混混全都带走了。
夜深了,店里一片狼藉。
我拉下卷帘门,转过身看着坐在角落椅子上喘息的贺砚辞。
他的右侧脸颊肿了一大块,手背上也有好几道划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我去后堂拿了医药箱,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吗?”我手上的动作更轻了,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温南絮,你哭什么?”他突然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温柔得让人心醉的眼眸。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只会惹我生气的混世魔王,好像真的长大了。
成了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一棵大树。
经历了那场风波后,甜品店停业整顿了几天。
贺砚辞几乎每天都长在店里,帮我修理砸坏的柜台,重新粉刷墙壁。
他挽起袖子,穿着沾满涂料的旧T恤,站在梯子上认真工作的样子,竟让我有些移不开眼。
周日的下午,我去后院的储物间整理东西。
这个储物间里堆满了这两年淘汰下来的旧烤箱、包装盒,以及一些我从老房子搬过来却一直没打开过的旧纸箱。
我想找几张旧报纸垫在刚刷好的柜台下面。
搬动一个沉重的纸箱时,“啪嗒”一声,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从箱底掉了出来。
盒子上的锁扣已经松动,盖子半敞着。
我弯腰捡起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最上面放着的,是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黑色折叠伞。
那把伞的伞柄上,刻着一个极其眼熟的、歪歪扭扭的“贺”字。
那是高二那场暴雨中,出现在我抽屉里的那把伞。
我颤抖着手把伞拿开,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汇款单。
收款人是我大二时兼职的那家美术培训班,汇款人栏写着“无名氏”。
那是当年我因为凑不齐高级翻糖课程的学费,差点放弃梦想时,收到的一笔神秘资助。
而那些汇款单的背面,都印着同一家汽修厂的公章——那是贺砚辞大学时期偷偷去打黑工的地方。
铁盒的最底层,是一件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深蓝色校服外套。
外套的内衬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高二(3)班,贺砚辞。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我的脑海里串联成线。
火场里那个裹着我冲出去的人,根本不是贺屿舟。
而是那个据说因为打架被罚跪在雨里一夜的贺砚辞。
为什么他那天没有出现?
因为他后背严重烧伤,正在医院里抢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了一片片模糊的墨迹。
这么多年的暗恋,这么多年的自以为是,原来都是一场荒唐的错位。
贺砚辞,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傻瓜?
你用最恶劣的方式推开我,却又在最深的暗处,拿命护着我。
突然,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发疯般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贺阿姨”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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