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通知一贴出来,我就报了名。
春节留守值班,七天,每天四百块补贴。加上三倍工资,到手能有两千八。
同事王浩第一个凑过来看,鼻子哼了一声。
“张伟,你傻啊?大过年的不回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朝其他人晃了晃:“看看,咱们张哥多积极,主动留守,觉悟高啊。”
几个同事跟着笑。
我知道他们笑什么。公司没人愿意值班,谁都巴不得早点回家团圆。就我一个申请,领导还特意打电话确认了两遍。
“张伟,你确定?除夕到初六,可一天都不能离岗。”
“确定。”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弟弟前两天又打来电话,声音慌得很。说欠了点钱,年底人家要账,再不还就要找上门了。
我问欠多少。
他说两万。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就那么沉默着。
最后我说:“哥想想办法。”
他说:“哥,就靠你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卡里余额,刨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一万出头。两千八的补贴,加上手头这些,凑一凑差不多能堵上。
值班通知发到工作群,王浩又冒出来。
“张伟留守,咱们都回家,这不挺好嘛。”
底下跟了一串“辛苦了张哥”。
王浩私聊我:“说真的,你这大过年不回家,你妈能乐意?”
我没回。
我妈肯定不乐意,但知道我为啥不回去,她更不乐意。
所以我说是公司强制安排的。
她打电话骂了几句,说我不孝顺,过年都不回来。
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我妈骂完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
保洁阿姨拖完地,探头问:“小张,还不走?”
“就走,阿姨。”
她摇摇头:“过年都不回家啊,可怜。”
可怜。
我收拾东西回宿舍,路过楼下超市,买了三箱方便面。
反正值班也没什么好吃的,凑合几天就过去了。
宿舍空荡荡的,隔壁门都锁着。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打开手机,看到弟弟发了条消息。
“哥,那事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要告诉他自己留守值班七天,每天四百补贴,凑够两千八给他?
这话说出来,像在邀功。
可我又确实是在邀功。
我希望他知道,哥为了他,连年都不回家过了。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恶心。
算了。
01
除夕那天,我一直在值班室待着。
公司没人,整栋楼就亮着几盏灯。我守着电话,偶尔处理几封邮件,大部分时间对着窗外发呆。
天黑得早,五点多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视频请求。
我接起来,镜头晃了晃,她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吃饭了没?”
“还没,等会儿泡面。”
“过年就吃泡面?”
“值班嘛,随便吃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身后的背景很热闹。厨房里锅碗瓢盆响,电视开着,春晚的前奏音乐听得很清楚。
“你弟弟回来了,”她说,“隔壁二婶家儿子也回来了,开了一辆新车。”
我没接话。
她又问:“你工资涨了没?”
“还是那样。”
“那什么时候涨?”
“说不准。”
她皱了皱眉:“你爸说你们公司效益不错,怎么就不给你涨工资?”
我想说效益不错跟涨工资不是一回事,但懒得解释。
“妈,今年红包我晚点给你。”
“红包?你弟今年都没给我这个钱,我就指望你呢。”
她说着,镜头一转,对准了客厅。
弟弟张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袋包装挺好看的礼盒。
“强子,跟你哥说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哥,新年好。”
“新年好。”
我妈又把镜头转过来:“你看你弟弟,今年可真懂事,知道买年货了。就是手头紧,买完年货一分钱都没了。”
她说着,话锋一转。
“你手头宽裕不?给你弟转两千,让他过个好年。”
我呼吸顿了顿。
“妈,我值班的补贴还没发。”
“我知道你没发工资,但你不是有积蓄吗?你一个人花钱少,先借给你弟弟,他又不是不还。”
我看着窗外。
一朵烟花在远处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半边天。
“哥,”弟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真没钱了,买年货花了一千多。你给转两千,等过完年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我妈在旁边帮腔:“听见没,你弟弟说了会还。亲兄弟,你还能看着他饿死?”
我张了张嘴。
“行,明天转。”
我妈笑了:“这才对嘛,你弟就指望你了。你爸呢?你爸过来跟你说话。”
镜头晃到厨房,我爸正在切菜。
他没看镜头,只说了一句:“值班注意休息。”
“知道。”
视频挂断后,我盯着手机黑屏看了很久。
同事群里热闹得很。
王浩发了一张照片,一桌子菜,围坐了十几个人。配文是:“过年喽,全家团圆!”
底下有人回:“王哥幸福。”
“羡慕啊。”
王浩艾特我:“张伟,除夕吃啥?”
我拍了张泡面的照片发过去。
“可以可以,有面吃不错了。”
“敬业张哥,年终奖肯定拿最多。”
我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搁一边。
泡面泡久了,糊成一团,筷子夹不起来。
我小口小口吃,吃完把盒子扔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
弟弟发来消息:“哥,明天别忘了。”
我回:“知道。”
他发了个笑脸:“哥你最好了。”
我想起小时候,他也会说这句话。那时他七八岁,我十四五,每次我把零花钱分他一半,他就这样说。
那时的笑脸跟现在一样。
可我感觉不太一样。
02
大年初一。
我醒得早,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值班室的折叠床睡得我腰疼,起来活动了下筋骨。烧了壶热水,泡了杯茶,开始一天的活。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记录一下设备运行情况,定时巡逻一遍。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弟弟。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急。
“哥,你钱转了吗?”
“还没,晚上转。”
“不行啊哥,你现在转,我急着用。”
我皱了皱眉:“急什么?”
他支支吾吾:“我跟你说实话,我欠的不是两万。”
我心里一沉。
“欠多少?”
“三万。”
“上次不是说两万?”
“那是上个月说的,这个月利息涨了,哥,你帮帮我,他们要砍我手。”
他声音发抖,不像装的。
“他们拍了照片发给我,哥,我发给你看。”
手机震了,一张图片弹出来。
一把砍刀放在桌上,刀锋上贴着张纸条:“三天内还钱,利息另算。”
我太阳穴跳了跳。
“哥,你看到了吧?他们不是在吓我,我真会出事。”
“你现在在哪?”
“在家,他们约我明天见面。”
“你把钱准备好,明天我去跟他们谈。”
“哥,我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你没那么多。”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我有多少你知道的,就这点了。”
“你不是有积蓄吗?你工作这么多年了,卡里总有点钱吧?”
“我的积蓄是备用的,不能动。”
“哥,你这是见死不救!”
他声音带了哭腔,但听着更像是愤怒。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张伟!”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很冲。
“你弟弟都快被人砍了,你还说不能动积蓄?你那钱留着干什么?等你弟弟出了事,你拿那钱给他烧纸?”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我耳朵嗡嗡响。
“妈,我说了会帮他,但我手头就这么多。”
“你那积蓄不能动?”
“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觉得,那是我最后的底气了。工作八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十五万,是我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但我妈不懂。
她只会觉得我小气。
“行,你不管他是吧?那我带着你弟弟去你公司,让你领导看看,他手下的员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
“明天你弟去跟人家谈钱的事,你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站在值班室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朋友圈里王浩发了新动态,是他老婆孩子的合照,配文:“新年第一天,整装出发!”
下面一群人点赞。
我划走,看到弟弟又发了条消息。
“哥,对不起,妈说话不好听。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明天你一定要来。”
我没回。
坐在椅子上,我盯着天花板。
值班室的空调呼呼吹着热气,把我吹得昏昏沉沉。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个数字。
两万,三万,两千八,十五万。
我在想,明天我该拿什么去见他。
两千八。只有两千八。
剩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但至少先稳住局面吧。
我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明天几点,地方发我。”
弟弟秒回:“下午三点,老地方烧烤店。”
“知道了。”
他回了一个跪下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哥你最好,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没回这句话。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白天的烟花,看不清楚,只有一阵闷响。
我关了窗,回到工位上,继续盯着电脑发呆。
03
王浩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笑得意味深长。
“张伟,听说你真不回去了?七天全值?”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那你家那边不闹啊?你妈能同意?”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先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说你别嫌我说话直,你们家那情况,跟个无底洞似的。你弟又找你要钱了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王浩看在眼里,得意地往后一靠:“我就说嘛。你跟个扶弟魔似的,人家扶弟魔好歹是女的上交工资,你一个大老爷们,自己攒那几个钱全填进去了。你图啥?”
“图个清静。”我说。
“清静?”王浩笑出声,“大过年的守着空办公楼叫清静?你那补贴才几个钱,2800,你弟一个电话就全给你掏空了。你别到时候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没搭腔。
他说得不对,但也对。
2800对我确实是一笔钱,但和弟弟那3万比,不够看。
但我还有积蓄。
那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放在定期存折里,没动过。
妈不知道,弟弟也不知道。
那是我最后的底气。
王浩见我不说话,觉得没意思,端起饭盒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张伟,我说真的,你得替自己想想。你们家那口井,你喝一辈子也喝不干的。”
我收拾饭盒,扔进垃圾桶。
回到值班室,手机亮了。
弟弟发来一条微信,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
是一个人的手,按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着欠条,金额3万。
下面还有一行字:明天不还,后果自负。
紧跟着又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
但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一行转文字:“哥,你救救我,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我真的知道错了,哥你最好,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然后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年味在空气里飘,烟花味,还有食堂残留的饺子味。
我深呼吸。
这2800,是用睡眠和冷清换来的。
每天400块,在别人吃团圆饭的时候,我在公司走廊里巡逻。
夜里办公室黑着灯,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我走过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这笔钱还没到账,就要先花出去。
不,是根本不够花。
3万,加上利息,可能更多。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弟弟的号码,又退出去。
再翻,翻到妈的号码。
没拨。
我知道她大概会说什么。
“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你工作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钱,别舍不得。”
“我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显示器发呆。
过了大约十分钟,弟弟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不是弟弟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本地口音:“你是张强他哥?明天上午九点,三元桥下面的小广场,带钱来。不带的话,你跟他说声再见。”
语音很短。
但我听得出那语气里的认真。
我拿起手机打字:“钱我没那么多,先凑2800,明天给你们。剩下的宽限几天。”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弟弟回了:“哥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我一定还你,我发誓!”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复。
发誓这种事,我弟发过太多次了。
每次都说得真诚,每次都做不到。
但没办法。
他是我弟。
血缘这东西,说割舍也割舍不掉。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还亮着LED灯,打着祝福新年的字样。
这个城市很大,很热闹。
但这热闹跟我没关系。
我只有2800块。
还有明天要面对的一帮追债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浩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哪位兄弟还在加班?明天初三,公司没人啊,连个灯都没亮。”
下面有人回:“张伟值班呢,人家孝顺,给家里赚钱呢。”
另一个人说:“2800换个清闲,也值。”
王浩回了个笑脸表情:“值个屁,他弟一个电话,他明天就得把补贴交出去。”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两个字:“惨啊。”
我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晚上,先把这值班日志填了。
我坐下来,拿起笔,在日志本上写下:初三,正常,无异常。
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哪哪都不正常。
04
值班最后一天,初六。
早上七点,我提前到了三元桥小广场。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晨雾里能闻到鞭炮的余味。广场上没几个人,一个晨跑的老人,一条遛弯的狗,还有几个清早打扫的环卫工。
我站在花坛边上,把装了2800的信封从内兜掏出来。
钱是昨天下午去银行取的。补贴还没到账,我先用自己的钱垫上了。三块一沓,都是刚从柜台拿出来的新钞,还带着新钱特有的纸香。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2800。
够买张回家的高铁票,来回都够。
够给自己买件像样的羽绒服。
够请同事吃顿好的。
但现在,这些钱要去填一个填不满的洞。
八点四十,一辆棕色面包车停在广场边上。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穿着羽绒服,但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的纹身。其中一个寸头男人手里夹着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喊了句什么。
张强从面包车另一侧钻了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哥。”
他叫我,声音有些抖。
我没看他,看向那三个人。
寸头男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是他哥?”
“嗯。”
“钱呢?”
我把信封递过去。
寸头男人接过,拉开信封口,用手指拨了拨,然后点头:“2800。”
“剩下的宽限几天。”我说。
“几天?”
“一周。”
寸头男人笑了笑,把信封揣进自己兜里:“行,一周。一周后我带人再来,到时候还不上的话,这利息可就不是现在的利息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车上。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开走了。
广场上又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强站在旁边,低着头,像只挨了打的小狗。
“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没说话。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我要是再赌,我自己剁手。”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哥,你别不说话,你这样我怕。”
我怕?
我他妈才怕。
我怕的不是那些追债的人,我怕的是你永远都改不了。
但我没说出口。
我说:“回家吧,妈等你吃饭。”
他点头,掏出手机:“我叫个车。”
他摁亮屏幕的瞬间,我看到他手机壁纸。
是张照片。
一张样板间的照片,装修豪华,水晶灯,实木地板,落地窗前的白纱窗帘半拉着。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张强迅速锁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哦,朋友发的,说他家装修的图片。”
“你家?”
“不是,我朋友,同事。”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了进去。
他哪来的朋友装修样板间?
他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看着他打车离开,一个人走回公司。
路上经过一家楼盘,巨幅广告牌上写着:返乡置业,春节特惠。
我盯着那广告牌看了几秒,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冷的那种冷。
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出神。
窗外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过年的尾巴。
今天是初六,明天是最后一天值班,后天就恢复上班了。
那2800块,还给弟弟还了债。
我自己的日子,好像也没剩下什么。
我想起王浩说的话:“你弟一个电话,你明天就得把补贴交出去。”
说得真准。
准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存折。
存折封面是蓝色的,折痕很深,边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存款余额。
150000。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
没买车的钱,没买房的钱,没娶媳妇的钱。
全在这个小本本里。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心里突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
交易记录。
最近的一条记录,还在半年前。
余额是150000。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没底。
05
初七下班前,财务通知我值班补贴到账了。
手机短信响了一声,2800块,不多不少。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笔钱本来就是我的,借出去给弟弟的那2800,算是从我积蓄里提前支取的。
现在补贴到账,我该把那2800补回积蓄里去。
但我不打算打。
留着吧,万一手头紧,还能顶一阵。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值班的最后一天终于结束了。
公司里开始有人气,走廊上能听到脚步声和聊天的声音。
王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哟,大功臣,值完了?”
“完了。”
“那明天正常上班了。”
“嗯。”
他笑了笑,走了。
听着像是嘲弄,又像是玩笑。
我懒得猜。
回到宿舍,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拿起存折,想去银行把那2800存进去。
虽然嘴上说不存,但心里还是觉得,积蓄这东西,能多存就多存。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走出宿舍楼,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沿着路往银行走,经过那个楼盘广告牌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返乡置业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弟弟的手机壁纸。
样板间。
装修。
他一个无业游民,关注这些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问清楚。
号码拨出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没再打。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到了银行,自助取款机前排了几个人。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等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插卡,输密码。
屏幕显示:余额80。00元。
我愣了一下。
揉揉眼睛,再看。
还是80。00元。
不可能。
存折上明明是15万。
我退出卡,又插了一次。
还是80。00元。
手有点抖。
我切换到交易明细。
屏幕上滚动出一长串记录。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的。
转账支出:149200。00元。
转入账户:尾号2376。
备注空了。
那个尾号2376的账户,我不认识。
但那个数字,149200。
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几百块,正好是15万。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站在自助取款机前,感觉世界突然安静了。
只能听到机器嗡嗡运转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我拨通了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
“妈。”
“怎么了?大晚上的,有事?”
“我存折里的钱,是不是你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存折里的钱,15万,三天前被转走了。转到尾号2376的账户。是不是你?”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的语气变了,变得理直气壮:“那钱是我叫人转的,你弟弟买房首付不够,我寻思你工作这么多年,手里有钱,就先挪用了。”
“挪用?”
我声音有点抖。
“你问都没问我,就把我15万块钱转走了?”
“我问你,你舍得吗?”妈说,“你弟弟都28了,连个对象都找不上,没房子谁跟他?你这个当哥的,难道看着他打光棍?”
“那也不能偷我钱!”
“谁偷你钱了?我是你妈!”妈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一个月工资那么高,以后还能攒。你弟弟一个没工作的,你让他怎么攒?”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爸也知道这事,他也同意的。”妈补了一句。
我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15万,整整15万。
我攒了五年的钱,没买车,没买房,没出去旅游过一次。
过年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就这么被人转走了。
连问都没问一声。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那钱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的不就是家里的?分那么清干嘛?”
“那是我以后结婚的钱!”
“结婚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帮你弟把房子买了,他有了房子就好找对象了。你反正是家里出息人,以后还能赚。”
“那2800呢?”我突然问,“你知道那2800是干什么的吗?是帮弟弟还赌债的!”
妈沉默了一下。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弟欠的是高利贷,会出人命的。房子不一样,房子是正事。”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街上的路灯刺眼得很,晃得我眼睛发疼。
“妈,这钱,你们什么时候还我?”
“还?”妈有些意外,“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弟弟以后赚钱了,肯定会给你的。”
“他什么时候能赚钱?”
“这个……总要时间吧。”
时间?
我弟弟28岁了,无业,欠高利贷,赌钱,撒谎。
他什么时候能赚钱?
我还能等多久?
“小伟,”妈的声音突然软了,“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想想,你弟要是连个房子都没有,这辈子就完了。你是他亲哥,你能看着他完吗?”
我闭上眼睛。
街上的风大,吹得眼角发涩。
“我完了怎么办?”我说。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怎么会完?你工资那么高,再攒就是了。”
再攒?
五年。
再过五年,我四十了。
四十岁,没房没车没老婆,积蓄全无。
然后呢?
弟弟结完婚,再生孩子。
妈再让我帮着养?
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路对面的楼盘广告牌。
返乡置业。
几个字红彤彤的,像血。
我转身往回走。
2800块,还在我银行卡里。
这2800,是我最后一点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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