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充满意外的人生,小时候的我有莫名的向往。人的一生不该只是人生,也该是一则故事。我幻想过自己是被收养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血亲父母因某种不可抗力失去了我,终其一生都在期待重逢。隐秘的满足:我是被选中的人,平庸日常下藏着惊天大秘密。
生活不可能就这么四平八稳地过下去吧?最初被文学吸引,后来成为一个写小说的人,大概也源于这样一种对生命状态的不安。文学不就是在抵抗平庸吗?在文字里惊涛骇浪,不就是最低成本的冒险吗?
如此这般,当遇到May时,我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想象过的人生。
事情要从2025年5月我在哥伦比亚大学访学期间的一场讲座说起。它在线下进行,哥大官网同步直播,主题是中国的乡村生活实践,其中提到了贵州的乡村蜡染,包括我多次前往贵州乡村、向苗族妇女学习染布技艺的经历。
讲座后,我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是居住在新泽西的人类学家露易莎(Louisa Schein)。她在邮件里说,自己多年研究中国苗族文化,在线上听了讲座,通过我在哥大的导师拿到我的电子邮箱,希望找时间见我一面。
两周后,在纽约的一场染色展上,我见到了露易莎。
60多岁的露易莎来自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曾经往返贵州黔东南多次。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苗寨聊到蜡染,从传统手工艺聊到乡村生活。最后,她提起一个叫May-Lynn van Es的荷兰女孩。
May是华裔,出生在中国。1994年的夏天,她还是婴儿时被一对荷兰夫妇从中国收养,带到了阿姆斯特丹。最近,她做了一次DNA检测并将数据上传到中国的基因平台“23魔方”,检测报告将她的祖源判定为“百分之百苗族”。
因为这个结果,她开始在英语世界寻找所有可能与苗族有关的人和信息。为了解苗族文化,她读了不少学术论文,其中一位被频繁引用的研究者就是露易莎。她找到露易莎的邮箱,给她写了一封邮件。而露易莎找到了我。
很难不被这样的故事吸引。我对露易莎说,如果May愿意,我可以试着通过我的方式帮助她。
几天后,我收到露易莎发来的一封邮件,May也在收件人名单里。
邮件里露易莎补充了一条重要信息:除了苗族血统之外,检测结果显示May的祖源地在四川,而收养文件显示,她来自成都福利院。
成都福利院,距离我成都的家直线距离三公里。做记者时,我曾经不止一次去过。
邮件最后,露易莎写道:“我也很想知道,你们最终会发现什么。”
几小时后,May从另一个时区发来回信。这封邮件理性、耐心,她没有花太多篇幅表达情绪,而是系统梳理了已经完成的步骤:过去一年里,她在提供基因检测和家谱建构的23andMe和MyHeritage公司上传了数据,注册了中国的基因平台23魔方;甚至开始在中国社交媒体小红书上发布视频,希望被更多人看见;以及她对现有线索的判断,下一步准备采取什么行动。整封邮件读起来更像一份项目进展报告,而不是一封求助信。这种条理性和行动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得知她曾任普华永道高级顾问时,我并不意外。
附件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婴儿时期的她,照片上的孩子被人抱在怀里,一双大眼睛望向镜头之外。另一张是现在的她:三十一岁的亚裔女性,长而微卷的黑发,黑色紧身T恤,背景是一处海港,有白色的船只来来往往。
我在网络上查到一个数据:根据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学者Peter Selman的研究,1992年至2017年之间,荷兰共跨国收养中国儿童6868人,数量仅次于美国、西班牙与加拿大。而May就是那6868分之一。
May注册了微信,我们在微信上有了几次长聊。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她的荷兰父母从不避讳谈论她的来历。四岁左右,她开始问父母:我的中国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我?荷兰父母能够给出的答案很少,收养文件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亲生家庭的信息。唯一知道的是,福利院曾告诉他们,她被放在一家医院门口。May的出生证明上写着她的名字叫“苟婷婷”,但这是因为她出生的1994年是狗年,所有在那一年来到福利院的孩子都姓苟。
七八岁时,她开始认真思考,有没有可能找到中国父母呢?她觉得这件事不是不可能,“反正他们和我一样,就在这个地球上”。
再长大一些,这样的笃定被消磨。她渐渐明白,在拥有六十亿人口的星球上,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她也慢慢接受身为一个华裔的状态——“不一样,但也没有多么不一样。”
荷兰本就是一个移民国家,她的朋友中有香港移民家庭的孩子,有波兰人,也有摩洛哥人和土耳其人。相对于族裔,身高更让她意识到特殊。荷兰女性平均身高接近一米七,而她比这个数字矮二十公分。偶尔也会有人拿她的中国身份开玩笑:“你们中国人吃狗吗?”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中国,对她来说,只是家里一张长城的画片,只是父母偶尔带她去吃的荷兰版中餐。
直到三十岁那年,她偶然看到一部Netflix关于中国领养儿童的纪录片Found,中文译为《寻亲之旅》。纪录片里,有不少中国父母在寻找自己失散的孩子,他们在镜头里哭泣、感到羞愧、流露各种情绪——她突然想到,也许那些哭泣的父母中,就有她自己的血亲父母。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难解释——她知道自己被收养,但一直是一种抽象的感觉,没有任何具体的面孔。在她人生的前三十年,她也很少从血亲父母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
万一他们一直在找我呢?在找,又无法找到,多难受啊——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May想,不管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们,首先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可以被找到。
“让自己变得可以被找到”,所以她把自己的DNA信息放进了所有能放进的数据库里。所以有了罗格斯大学的露易莎,有了我们的相识。
May专门为寻亲注册的小红书账号叫“GouTingting”。此时正值小红书在西方快速传播,不少外国用户涌入这个平台。但在巨大的信息洪流里,她的账号几乎无人问津。关注她的大多是外国人,留言区也几乎清一色是祝福和鼓励。
我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出来,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同时留下了May的小红书账号。
May的主页开始出现中国网友,有人帮忙转发,有人提供线索。中国最大的民间寻亲公益平台之一“宝贝回家”的志愿者主动联系了我和May,也有人根据有限的信息开始推测她的身世。但渐渐地,一种May无法理解的声音出现了。
很多人劝她放弃寻找。在那些人看来,这件事并不值得继续。根据现有资料推断,她大概率是被父母主动遗弃的。她是女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乡村,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
May却始终无法理解这种逻辑。很显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放弃的孩子,May看到的却是一对在牵挂她的父母。
寻找继续进行,线索时有时无。事情偶尔推进一步,又很快陷入停滞。其间我联系了成都福利院,对方告诉我们,如果要进一步查询,最好May本人来到四川,在公安机关登记立案。
于是我们开始认真规划这趟旅程。
2025年6月,我即将结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访学回到成都,May则准备从荷兰飞来中国。我们商量好了时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什么都找不到。她告诉我:“至少我可以看看父母生活过的地方。我一直想吃真正的四川菜,就是那种有很多花椒的。而且,我也想在成都见到你,我目前在中国唯一的朋友。”
我比May先回到成都。就在May准备出发前两周,北京时间2025年7月2日晚上,我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宝贝回家’通过警方数据库找到了与我的DNA匹配的血样。”
匹配度,百分之百。May的父母就在成都附近,平原上的一座小县城。
我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计划中的一次寻找,变成了确定的重逢。我忍不住在家里大叫起来。两个已经睡着的女儿被我从床上摇醒。大女儿小练揉着双眼坐起来说,妈妈,你看起来就像是找到了你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某种长期停留在想象里的东西,突然落到了现实中。除去兴奋,我似乎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失落——谜底揭晓得太早,故事被提前翻到最后一页。
7月18号一大早,我、女儿小练和我弟小喜一起前往成都天府国际机场,迎接从荷兰飞来的May和她男友。此前,我已经和May的亲生父母所在的县公安局工作人员沟通好,按照警方既定的程序,必须有一个认亲仪式,还有再一次现场采血的DNA比对。接上May之后,我们就去公安局,May的父母正在那里等她。
小喜负责开车。May提前告诉我,她和男友带了不少行李,需要一辆大车,小喜临时从朋友那里借来了一辆七座商务车。
认亲现场情况会比较复杂。刚从美国高中放暑假回国的小练英文比我好,我分配给她翻译的任务。
直到去机场的路上,小练才开始紧张。
她想象不出认亲现场会是什么样子。她对这种事情的全部理解来自电视剧和短视频。车开到一半,她忽然问我:“如果May一见面就哭着责问亲生父母,当年为什么要抛弃她,我怎么办?我不想翻译这样的内容。”
我安慰她说,按照这几个月和May的交流留下的印象,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小练又问:“那要是亲生父母哭穷,找May要钱怎么办?我也不想翻译啊。”
这种可能我实在不敢保证不会发生。小练自己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那我还是先不要翻译给May听。我先跟她父母讲道理。”
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陌生了。事实上,那一整天,所有人都紧张。而最紧张的人,当然是May。上午八点半,她飞越半个地球,出现在天府机场到达口。
May看起来比照片里瘦小,微卷蓬松的长发也比照片上更浓密。四个巨大的箱子几乎将她淹没(后来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送给父母和亲戚的礼物),若不是她那位高大英俊的荷兰男友站在旁边,我差点没有第一眼认出她。时差加上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她看上去却一点儿也不疲惫。看见我们,她飞奔过来,眼里亮晶晶的,紧紧抱住了我。
从机场到县城公安局,一个多小时车程。
我想让May一个人平静一会儿,除去必要的信息沟通就不再说什么。小练还在心里默默预演认亲现场。小喜专注开车。May的男友同样沉默少言,始终握着May的手。倒是May显得比我们活跃。她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会替别人考虑的女孩,她问小练平时喜欢玩儿什么。小练说是音乐。May就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们看。原来除了本职工作之外,她偶尔会在阿姆斯特丹一家音乐俱乐部做DJ。照片里的她戴着耳机站在灯光下,和此刻坐在车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又问起车窗外那些姿态优美的树叫什么名字,我查了翻译软件回答她,是成都近年才大面积栽种的蓝花楹,遗憾的是花期在上个月。看见远处的农田和房舍,她指给我看,说这些景象跟荷兰很不一样。又过一会儿,我跟她说,你要不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她几乎是用感激的眼神回应了我。
那天天气很好,成都难得有这样的大晴天。几朵白云停在蓝色的天空里。May盯着那几朵云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小喜调低了车内音响,正在播放的是任素汐的《亲爱的你啊》。
多么奇怪,一路上谁也没有提起即将发生的认亲。时间在往前走,音乐在流淌,景物在往后退,仿佛是一趟再普通不过的出行。
我转头看那个闭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头的姑娘。她显然没有睡着。她把身体往下移动,脖子用力缩,脑袋埋下去,似乎想让自己消失。我惊讶地想到:这个女孩,就这样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准备见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她对他们一无所知,而几十分钟后,他们就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直到车子开进县公安局,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才终于被打破。
一直和我联系的陈警官已经等在门口,他告诉我们,May的亲生父母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现在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了很久。May立刻说了一声抱歉。
我们跟着陈警官往里走。大厅里已经有不少来办事的人。我们穿过人群,也穿过许多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大多不是投向May,而是投向她那位高大得有些显眼的荷兰男友。
然后是电梯。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一间敞着门的会议室。
最先到达的不是画面,是声音。很多人压低嗓音交谈的声音。有人轻轻咳嗽。纸张翻动的声音。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然后我们才看见里面的人。至少二十来个。
穿制服的,没穿制服的;坐着的,站着的。所有人都在等。
我试图分辨哪两位是May的父母。May也在辨认吗?我看不出来。她此刻倒真像是时差没倒过来,恍惚中,脸上还留着刚见到陈警官时礼貌而拘谨的笑。会议室里人实在太多了。没穿制服的人里,年龄看上去可以做May父母的有好几对。后来知道,那些都是听说认亲消息后赶来的亲戚。
陈警官开始向我们介绍迎上来的公安局局长。与此同时,其他人也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陆续坐下。
会议室里的木桌椅拼成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只比会议室小一圈,中间的地上摆放着几盆鸭脚木。门口的位置是空的,我们被安排坐在这里。
等大家都坐定之后,我顺着桌子望向对面。另一侧的正中央,坐着一对夫妇。
胖胖的公安局局长大约五十多岁,他伸手朝对面示意,对May说:“婷婷,这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很想你。”说这句话时他不像是在说话,倒像一个演技不怎么好的临时演员背一句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
那对夫妇表情庄重,坐得笔直。中间的鸭脚木有点高,挡住了夫妇的面孔,May想站起来,但起身的一刹那又坐下了。所有人都不说话,盯着May,May往对面又挤出一丝笑容,和面对陈警官时挤出的笑容一样,同时用力朝对面点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类似舞台表演的状态:介绍各自的名字、来历,确认身份,念文书,起身送锦旗,合影。合影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局长头上方电子屏上打着一行字:荷兰籍华人苟婷婷女士回乡认亲仪式。
一种莫名其妙的状态: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此明确清晰。但又因为仪式、表演或者别的什么,某种真实性被抽离了。
全过程进行了大约15分钟。局长最后宣布:认亲仪式结束。说完他长舒一口气,换成四川话说,好了好了,归一了。
大家骚动起来。局长又提高了音量说,这下我们就不管了哈,DNA再次比对可以专门安排个时间再来,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你们可以在这儿说说话,叙叙旧——他立即发现“叙叙旧”这个词不准确,自己使劲摇摇头笑起来。他示意警员们和他一起离开,一边走一边对着May说,婷婷,以后要常回家来看父母喔。接着看向我和小练:两位老师,谢谢你们翻译哈,对了,我女儿也在外国读书,在英国读大学,你们都很厉害,都很厉害。
May走到父母身边,没有任何意外,她长得太像妈妈了。妈妈抹着此刻才流下来的眼泪,呆呆地望着May,无辜,无措,像是在等待May给她一个回应,又像是拿自己的表情、身体和眼泪没办法。May有一瞬间的迟疑,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嘴巴瘪下来,像个委屈的小孩,走上前,投入妈妈怀里。没有人说话,小练转身望我,伸伸舌头。
只有衣服面料摩擦,细细碎碎的声音。妈妈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织锦旗袍。
爸爸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干脆起身招呼那些亲戚,说起中午一起吃饭的事。
May的妈妈旁边还有一个和May长得几乎一样的女孩,只是皮肤更白一些,胖一点,妈妈介绍说是May的姐姐,今天刚巧是她孩子满一百天。
一位自称是May舅舅的中年男人提高声音说:“我们先离开这儿嘛,回家说话。”大家随声附和。妈妈立刻站起身,一只手拉住May,另一只手拉住我,急匆匆往门口走。
大家一起去May的姐姐在县城里的家。May的父母平时住在乡下,最近半年,姐姐怀孕生产,两位老人一直在县城帮忙照顾。
妈妈坚持要坐我们的车。可七座商务车的第三排已经被May带来的几个大箱子塞满了。我和小练主动提出坐别的车。妈妈却拉着我的手不放。她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拉住的不是我,而是May。
最后的安排是:May和男友、小练坐那位舅舅的车,May的父母和我上了小喜的车。车门刚关上,妈妈和爸爸就开始讲述他们这一边的事情。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但其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请帮忙告诉女儿,我们当年有很多不得已。
妈妈说,那个时候家里实在太穷了。May出生时,姐姐才两岁,全家人连吃一顿饱饭都做不到。有一天,村长带着一对夫妇来到村里。那对夫妇开着小汽车,一看就是有钱人。村长介绍说,他们在成都的一所大学教书,一直没有孩子,想收养一个。她当时想,对方有文化,有工作,有能力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跟着我们一家人吃苦,不如跟他们走。”
夫妇带着May离开时,留下了七十块钱。妈妈坚持不肯收。“我不是卖孩子。”她把那七十块钱塞进了孩子衣服里,说,钱还是花在孩子身上吧。
孩子是生下来十几天的时候被带走的,之后那一个星期,她天天哭。“哭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说到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现在太阳大一点的时候,我还是看不清。”
这些年里,她一直以为May生活在成都。她无数次想象过孩子长大后的样子,觉得她一定读了大学,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她不愿意打扰孩子的人生,从没想过主动寻找。到如今她才知道,当年那对夫妇并没有把孩子留在身边。至于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留下她,她又如何进入成都福利院,至今没有人能够完整说清。
既然妈妈从没想过寻找May,那么DNA又为什么会进入公安系统数据库?
五年前,家里遭过一次贼。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偷走了。爸爸去公安局报案,按照办案程序,警方采集了他们夫妇的DNA信息,录入全国数据库。也就是说,五年之后,这份原本为了寻找小偷而留下的DNA,却在数据库比对中找到了失散三十一年的女儿。
说完这些,妈妈又反复提起另一件事。她希望我们带May回村里看看。去看看她出生时住过的破房子,看看那个村子,“看了她就晓得了。”妈妈似乎觉得,自己讲再多也没有用,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理解。
但是——
在姐姐家里,May打开那几个从荷兰带来的大箱子,拿出的第一件礼物,是送给妈妈的。那是一本厚厚的相册。从成都福利院留下的第一张婴儿照片开始,到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再到工作后的生活,几百张照片几乎装下了她的前三十一年。每张照片旁边都贴了纸条,写着中英文对照的文字说明,第一页上早已写着:
Dear Mom and Dad, I have never blamed you. Sometimes life requires us to make difficult choices, and I completely understand that.
以及May求助AI翻译的、并不完全准确的中文:爸爸妈妈,我从未责怪过你们。有时候人生中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小练提高音量念了两遍这句话。
时间被浓缩在一本相册里。妈妈几乎是用贪婪的眼神看那些照片,想把错过的三十一年一次性看完。爸爸不断招呼May和我们吃茶几上的葡萄,一边招呼一边抹眼泪。
妈妈也给May准备了礼物,是一条金项链。
在姐姐家客厅里,妈妈给May戴项链,姐姐走过来帮妹妹撩起头发,男友还是那样,一直拉着May的手,大家都红着眼眶。小练也忍不住哭了。她大约此刻才意识到,有些交流,根本不需要翻译。
后面的“剧情”就发展得自然而然了。没有小练假想的场面。没有抱怨,没有索求,也没有撕心裂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承担情感的重量。May将箱子里的礼物一件件打开,妈妈和爸爸一个个介绍挤在周围的亲戚。也有轻松的时刻:大家一起逗刚满百天的小婴儿,是个女孩。
May的姐姐家住在六楼,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是对面的居民楼,某一户人家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衣服在风中轻微摆动,下方一盆三角梅开着红艳艳的花。
下午两点过后,把May和男友留在她的血亲之中,留在满桌素菜(May和男友都吃素)的餐厅,我和小练、小喜离开了县城。
回程的路上,小练说她再也不相信电视里演的了,好假。她说真实的东西不是那样的。
小练问,你会把今天的事情写进你的书里吗?我说,没想好,写出来太像一个故事了。小练说,写啊,这就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啊。
想起DNA刚刚比对成功那两天,May给我和露易莎发了邮件,露易莎回复:天哪,跨越三大洲,三个女人创造的故事。
我们每个人对故事的理解都不太一样。
我也像来时的May那样把身体缩进衣服里。
回忆今天,最先出现的都是故事情节之余光:阳台上的三角梅,妈妈的织锦旗袍,小婴儿的脸,茶几上的葡萄,May在无措时习惯性展露的笑。
车里的音乐还是任素汐,蓝花楹还在路边摇曳,刚刚经历的一切又有些不真实了。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故事。
如今距离认亲快一年了。我终于开始写这个“故事”。提笔的前几天我联系了May。
May告诉我,今年春节她又回了一趟中国父母家(而我那时又去了纽约),认了更多亲戚。她现在每周上两次中文课,她和男友快结婚了,准备邀请父母去荷兰参加婚礼。听起来是这样:故事结束了,而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还告诉我,她父母的身份证上写着他们都是汉族,没人知道检测报告里那个“百分之百苗族”的结果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却因为这个线索认识了露易莎和我。有机会的话,她想和我一起去贵州看看苗族蜡染。
另外,她说,小时候她一直很讨厌自己的耳朵:因为两只耳朵长得完全不一样。左耳小一些,耳垂连在脸上;右耳更大,像佛耳。以前她总是留着长发,把耳朵遮起来。
直到今年春节回来,她发现,原来她一只耳朵像爸爸,另一只耳朵像妈妈。她在语音里边笑边说:
“所以现在我终于喜欢我的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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