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被家暴戴绿帽子,相亲要完工资卡要金镯子,让大爷气的哆嗦!

玉林市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每逢周六周日就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

梧桐树荫底下挤满了人,有替儿女物色对象的父母,有自己亲自上阵的中年男女,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树枝上拉着横七竖八的绳子,上面挂满了A4纸打印的相亲简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拍卖会。空气里飘着花露水、风油精和劣质香烟的混合气味,偶尔夹杂着旁边早餐摊飘来的油条豆浆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王德发今天是特意拉着他老伙计来的。他是这个相亲角的“老江湖”,退休前在机械厂当了三十多年电工,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牵线搭桥,成了七八对,在玉林老年相亲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背心。稀疏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从左耳朵横跨头顶梳到右耳朵,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拉来的老伙计叫周志远,比他小两岁,今年六十五,退休前是玉林市建筑公司的泥瓦工。周志远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身材清瘦,背微微有点驼。皮肤被工地上的太阳晒了大半辈子,呈现出一种粗粝的古铜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刻刀一道道刻上去的,又深又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黑色的线缝过,针脚粗大但很结实。裤子是灰色的涤卡布裤子,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脚上穿着一双半旧不新的解放鞋。

周志远的老伴走了快八年了,他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如今儿子们都成了家,在省城工作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八十平的单位房改房里,日子过得简单而冷清。每天早上去公园打打太极,上午去菜市场买点菜,下午在家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晚上泡杯茶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天就过去了。王德发劝他找个老伴劝了两三年,他每次都是笑着摆手,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找什么伴。今天被王德发硬拽过来,说有个条件特别好的大姐要介绍给他。

“这次这个真不错,”王德发一边踮着脚在人堆里张望,一边压低声音跟周志远介绍,“姓崔,叫崔玉莲,五十八岁,比你小七岁。退休前是百货商场的营业员,能说会道的。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五十出头。有个女儿已经出嫁了,她自己有一套小房子,退休金三千多。条件在咱们这个年纪里算很不错的了。”

周志远坐在长椅上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砌了四十多年的砖墙,十根手指的指节都变了形,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老茧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发硬了。他不知道这双手还能不能牵一个女人的手,牵了人家会不会嫌硌得慌。

“来了来了!”王德发忽然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朝左边努了努嘴。

周志远抬起头,顺着王德发的目光看过去。梧桐树荫的边缘,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她穿着一件亮红色的真丝衬衫,在树荫下格外扎眼,领口系着一条花丝巾,丝巾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脚上蹬着一双带跟的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响。脸上化着淡妆,眉毛纹过,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耳垂上戴着一对金耳环,耳环不大,但在阳光下也闪闪发亮。

这个女人就是崔玉莲。

崔玉莲走到长椅前,目光从王德发脸上扫过,然后在周志远身上停了两三秒。那目光很直接,从周志远花白的头发扫到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再扫到他脚上那双旧解放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笑容,声音热情而洪亮:“老王,这就是你说的周师傅吧?”

“对对对!”王德发赶紧站起来,把周志远也从长椅上拽了起来,“这位就是周志远,建筑公司的老工人,手艺特别好,人更实在。一个人过了七八年了,儿子在省城工作,老家的房子是自己的,退休金够用。这位是崔玉莲,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周志远朝崔玉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你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正式了,最后只是讷讷地吐出两个字:“坐吧。”

崔玉莲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把自己的小挎包放在膝盖上。那是个人造革的红色小挎包,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她的坐姿很讲究,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微斜,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包上,看着确实像是有点身份的人。

王德发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说去那边老张头那儿拿点东西,临走前朝周志远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好好聊”。周志远没理他,目光停留在长椅旁边的梧桐树干上,那树干上被人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王芳,1987年”。不知道是谁刻的,又是为了什么。

“周师傅,”崔玉莲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但还是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老王应该跟你介绍过我的情况了。我这个人比较直,不喜欢拐弯抹角的。我们这个岁数相亲,跟年轻人不一样,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既然来见面,就把各自的条件和要求摆在桌面上说清楚,合得来就往下走,合不来也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周志远点了点头,心想这倒也爽快。他活了六十五年,最怕的就是那种说话绕来绕去、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的人。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头顶梧桐树叶间漏下的风吹得没了形状:“你说。”

崔玉莲打开自己的小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那是一个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字样的旧本子,纸张有些泛黄,但字迹很工整。她把本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我对另一半有几点要求,提前列好了,跟你说一下。”

周志远的烟在指间顿了一下。

“第一,”崔玉莲的语气平平稳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的退休工资卡要交给我保管。男人手里不能管钱,管钱的男人最容易出问题。我前夫就是管钱管出了事,在外面养了人不说,还把家里的存款都败光了。这个教训我吃了一辈子,不可能再吃第二次。所以,你的退休金以后由我来管,每月固定给你零花钱。你放心,我不会乱花,会做好账的。”

周志远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被阳光照成了一缕淡蓝色的薄纱。

“第二,”崔玉莲继续往下念,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志远脸上表情的变化,“你那个八十平的房子,要加上我的名字。不是我要贪你的房子,这是对我的保障。你想,我比你小七岁,以后肯定是我伺候你多。万一你哪天走在前面了,我什么都没有,我上哪住去?加个名字,我心里踏实,也说明你对我是真心的。”

梧桐树上的知了忽然叫了一声,尖锐而刺耳。周志远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眯起眼睛看着崔玉莲,脸上的表情在青灰色的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第三,”崔玉莲翻了一页,“每个月的退休金里,要拿出一千块钱给我当零花。我是女的,女的跟男的不一样。我得买衣服、买化妆品、做头发,偶尔跟姐妹出去吃个饭喝个茶,都要花钱。你既然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让我在你面前丢面子。我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我过得好,那才是你有本事。”

“第四,”她把本子又翻了一页,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其事,“五金不能少。金镯子、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链,一样不能少。不是图钱,是图个心意。我前夫当年娶我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个银戒指都没给我买过。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到头来他还打了我十几年,给我戴了好几顶绿帽子。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自己,所以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过,就得把这五样给我补上。”

她说到这里合上了本子,抬起头来看着周志远,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她的眼睛不大,但很精明,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心里给对方打分。

“这四样你能答应,咱就处。你要是觉得为难,那我也不勉强。反正这公园里人多的是,我崔玉莲不愁找不到合适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远处相亲者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旁边长椅上有个老太太在拿扇子扇风,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动。一个遛弯的老头牵着一条泰迪经过,泰迪对着梧桐树干撒了泡尿,老头拽着绳子停下来,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周志远把手里的烟蒂慢慢地按进了长椅扶手上那个便携烟灰缸里,碾了又碾,直到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他抬起头来看着崔玉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那三道抬头纹比刚才更深了。他慢慢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嗓子眼深处刮出来的。

“你说完了?”

“说完了。”崔玉莲把本子放回包里,下巴微微扬起,“你觉得怎么样?”

周志远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把袖口上掉了扣子的地方往袖子里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崔玉莲,那张被工业时代和建筑工地打磨出来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动,刚开始声音不太大,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但说到后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钢珠,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崔玉莲女士,我听了四条,一条都没落下。工资卡要交给你,房子要加你名字,每月给你一千块零花,还要给你买五个金。是这样吧?”

“对。”崔玉莲点了点头,嘴角带笑,显然觉得自己提的这些要求合情合理。

周志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攥紧了拳头,那只手背上布满了白色旧疤痕的粗糙手掌,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那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前夫打你,是哪个男人给你戴的绿帽子,你把帽子摘下来怪别人?你前夫打你,是哪个王八蛋养了别的女人败光了家底,你现在来让我替你买单?你前夫欠你的金戒指金手镯,你不去找他要,你来找我要?”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旁边几个假装看手机的老头老太全都竖起了耳朵,连那只泰迪都不撒尿了,歪着头往这边看。

“你被人欺负了半辈子,我同情你。但你拿我被欺负的钱来补偿你受过的伤害,这叫什么道理?我周志远这辈子不欠任何人的,更不欠你的!你要找的不是老伴,是冤大头!”

崔玉莲的脸色一变再变,从粉白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铁青。她猛地站起来,那副端庄得体的姿态瞬间崩塌,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周志远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周志远!你一个退休泥瓦工,要文化没文化,要长相没长相,要钱没钱,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就凭我不欺负人。”周志远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了球的灰色毛衣,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一块石头,“也凭我不被人欺负。”

崔玉莲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脖子上那串仿珍珠项链在阳光下刺眼地反着光。她扭头环顾四周,发现周围至少有十几双眼睛都在往这边看,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捂着嘴偷笑。她的脸涨得更红了,一把抓起小挎包,用尖锐的嗓音朝周志远扔下最后一句话:“我祝你打一辈子光棍!就你这种人品,谁跟你谁倒霉!”说完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拐过那排挂满相亲简历的梧桐树绳墙,消失在人群里。

周志远坐在长椅上,用那双变了形的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才点着。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来,被梧桐树间漏下的风吹散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让那个女人的话给气的。他从十六岁开始在工地上干活,什么样的刁难都受过,什么样的委屈都咽过,但今天这种被人当傻子一样明码标价、上门讨债的屈辱,他还真是头一回尝。

王德发从人群里急急慌慌地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做错了事的愧疚。

“老周,老周,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哪知道她是这么个货色。以前光听说她要求高了点,谁知道高到这个份上……工资卡要交,房子要加名,还要五个金?她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真不是个东西!”

周志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把烟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不怪你。她刚才自己说漏了嘴——她前夫家暴,还给戴绿帽子。所以她现在怕了,不敢信男人了,就信钱。可她越是这样,越没人敢靠近她。她把受过的伤,全变成了刺,谁靠近她,她就扎谁。”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他那根烟也点上了。两个老伙计并肩坐在梧桐树下,吞云吐雾了好一阵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跳跃着,偶尔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他们脚边。

“算球,”周志远站起来,把烟头扔进便携烟灰缸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家。以后这个相亲角,我不来了。”

“别呀!”王德发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因为一个不靠谱的崔玉莲,就对所有女人失望啊!你等着,我再给你找,下次肯定找个靠谱的——”

“找什么找。”周志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疲惫了下来,像是刚才那场争吵把他仅剩的精气神都耗光了。他转过头来看着王德发,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写满了说不清的落寞,“老王,你说句实话,我这个条件,是不是压根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志远没等他说话,就把烟盒往口袋里一揣,转身朝公园外面走了。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替谁叹气。王德发站在树下看着周志远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微微佝偻着,跟四十年工地生活压弯的脊梁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周志远年轻时候的模样——那时候的老周腰板挺得直直的,一车砖从一楼挑到六楼,中间都不用歇。厂里评先进生产者,他连着评了五届,奖状贴满了家里半面墙。如今奖状还在,墙皮已经往下掉了。

王德发觉得鼻子有点酸,大声朝他喊了一句:“老周!下周六还有一场!我给你留意着!”

周志远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在空中摆了摆,也不知道是“知道了”还是“算了”。

从那天以后,周志远真的不怎么去相亲角了。王德发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说又物色了几个条件不错的,他每次都笑着推了,不是说要去医院拿药,就是说要去社区开会。王德发急了,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干脆骑着他的电动车直接杀到了周志远家楼下,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周志远才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正拧着螺丝的旧电风扇。

王德发上楼进了门,看见满地的零件和工具——电风扇的外壳拆了放在茶几上,电机搁在旧报纸上,螺丝刀、钳子、扳手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周志远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灰毛衣,蹲在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调试电机轴承。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虽然老旧,但都擦得一尘不染。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两个儿子的合影,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你在干嘛?”王德发踢开脚边的一个螺丝,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风扇坏了,我修修。”周志远头也不抬,继续拧他的螺丝,“春天修好了,夏天就能用。扔了怪可惜的。”

“老周,后天周六,公园那边有个新的相亲活动,听说来的人不少,有几个还是从其他区过来的。你跟我去一趟。”

“不去。”周志远的回答干脆利落,螺丝刀在他手里稳稳地转着。

“这次真的有好几个靠谱的!有一个退休护士长,六十二岁,温柔贤惠,做饭特别好吃。还有一个供销社退休的,性格特别好,说话慢声细语的,绝对不会像上次那个崔玉莲那样——”王德发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因为周志远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他。

“老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个地方,不适合我。”周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疲倦,“你看那些相亲角里挂的简历,每一个都写着条件——有房、有车、有存款、退休金多少、子女什么工作。这哪是相亲?这是菜市场。人是被称斤论两卖的。我周志远这个条件,到了那个地方只有被人挑的份,没有挑人的资格。”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他知道周志远说的是实情。那个相亲角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明码标价的交易市场,条件好的人抢着要,条件差的人无人问津。而周志远这种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在那样的环境里,确实没什么竞争力。

“再说了,”周志远又低下头去继续修他的电风扇,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洗衣服自己穿,灯泡坏了自己换,水龙头漏了自己修。日子虽然冷清点,但至少没人嫌我这个那个的。”

王德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志远那双变了形的、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的手,在电风扇的零件之间灵活地移动着。这双手砌过玉林大半个老城区的楼,盖过学校、医院、电影院,如今只能用来修一台快散架的旧电风扇。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合适。

“那行,”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你不去,我也不勉强你。那我先走了,后天我去看看,要是有合适的,我再告诉你。”

周志远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王德发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零件中间的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老周,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人疼才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六很快就到了。

王德发一大早就去了人民公园,梧桐树下的相亲角依然热闹得像赶集。他先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跟几个熟悉的介绍人打了招呼,然后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了下来。太阳越升越高,树荫越来越短,相亲者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谈成的,两个人并肩走出相亲角去公园湖边散步了;有谈崩的,一方甩手而去,另一方在长椅上生闷气。王德发看了一上午的热闹,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了好几个他觉得靠谱的人选,打算回去再给周志远做做工作。

可就在他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他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志远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藏蓝色夹克,是那种很老式的款式,领子是立领,四个口袋。夹克显然是新买的,袖口的折痕还在,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着光。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解放鞋不见了,换成了一双黑色的旧皮鞋,虽然款式老,但擦得锃亮。头发也理了,是巷口老刘头的手艺,鬓角推得很短,露出两只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耳朵。

王德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周志远。他正站在那排挂满了相亲简历的绳子旁边,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在风中哗哗作响的A4纸,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工程图纸。

“老周!”王德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周志远被拽得往后退了半步,看见是王德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菜市场被熟人撞见自己在挑打折菜。他咳嗽了一声,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来,指了指那排相亲简历:“我就是来看看。”

王德发看着他那件崭新的藏蓝色夹克和擦得锃亮的皮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憋着笑,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给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打气:“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跟你说,我刚才转了一圈,打听到好几个靠谱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从相亲角的入口处传过来,是一声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笑声。王德发转头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抓住周志远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老周,咱们换个地方,我那边有个特别靠谱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崔玉莲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那双噔噔响的高跟鞋,像一阵红色旋风一样朝这边走过来了。她的头发新烫了,卷儿比上次更大更蓬,口红也换了更鲜艳的色号,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扎眼。

“哟,这不是周师傅吗?”崔玉莲在周志远面前停下来,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掩着嘴笑了起来,“怎么,上次被我吓跑了,还敢来?今天换个了件新夹克?哪买的?小商品市场?我看看这质量——”她伸手去摸周志远的袖子,周志远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更欢了,“还行,比上次那件工装强点。不过嘛,你这双皮鞋款式也太老了,三十年前的吧?”

周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又停住了。

崔玉莲见他没反应,更加肆无忌惮了。她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跟你说周师傅,你那点退休金,连个像样的金镯子都买不起,就别来这地方浪费大家时间了。上次我跟你说那四条要求,你打听打听,哪一条不是合情合理的?你要是答应了呢,我还能勉强考虑考虑你。你要是还像上次那样跟我犟嘴,我告诉你,你在玉林老年的相亲圈里,别想找到第二个崔玉莲!”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捂着嘴笑。几个上次就在场的熟面孔认出了周志远,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就是这老头,上次把崔玉莲怼得脸都绿了。”一个牵着泰迪的老太太把狗绳拽得紧紧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崔玉莲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好几个老头都被她气跑了。”

周志远站在人群中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捏得咔咔响,手臂上那根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想反驳,想把她那些无理要求一条一条地怼回去,但他张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到了极点,气到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你……”

崔玉莲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脚在地上一点一点的,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就在这时,一个柔和而平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这位大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着素色棉布衬衫的老太太,从梧桐树荫的边缘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是自然的花白,没有烫也没有染,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夹别住。脸上有明显的皱纹,但皮肤很干净,眼睛清澈而温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宁静。她穿着一双平底的布鞋,手腕上戴着一串木头珠子,走路的时候珠子和珠子的碰撞声轻轻的,像是风吹过竹林。

周志远不认识这个女人。王德发也不认识,他歪着头打量了半天,确定这不是相亲角的老面孔。

女人走到崔玉莲面前,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老师问学生问题的和缓语气问了一句:“如果有一个男人,工资卡交给你了,房子也加你的名字了,金镯子也给你买了——但他像你前夫一样,喝了酒就打你,背着你在外面找别的女人,你觉得这日子,你能过吗?”

崔玉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张了张嘴,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语气带着挑衅:“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也是一个来找老伴的人。”女人环顾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目光最后又落回崔玉莲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笑,“所以我对你说的这些要求特别感兴趣。你刚才说的那四条,我都记下来了。但我就是好奇——你要的全是东西,没有一条是为人。你要卡、要房、要金、要钱,但我听你说的这些,好像唯独没有提过,你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在你眼里,老伴就是一个给你提供物质保障的工具吗?”

周围安静了下来。那个牵泰迪的老太太忘了拽狗绳,泰迪拖着绳子跑出去好几步她都没发现。之前捂着嘴偷笑的那几个中年女人放下了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说得好”。

崔玉莲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目光在周围的人群中扫了一圈,发现这一次没有人站在她那一边。她用手指着那个女人,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那个女人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虚。

“还有,”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说他买不起金镯子。可你知道不知道,一个人值不值得托付,从来不是看他兜里有多少钱,而是看他心里装着多少你。”她转过头来看着周志远,目光落在他那双变了形的、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的手上,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位老哥的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和疤。他这双手,砌了四十多年的墙,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他靠自己劳动吃饭,堂堂正正。你凭什么看不起他?就因为他没钱给你买金镯子?”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又顿了一下拐杖,这次的声音更响亮,像是在表达某种明确的态度。一个手里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啧啧了两声,朝崔玉莲摇了摇头。

崔玉莲站在那里,嘴唇已经咬得发白了。她看看周志远,又看看那个女人,再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带着责备和鄙夷的目光,忽然把包往肩膀上一甩,高跟鞋噔噔噔地在地上跺了几脚,声音尖锐而气急:“你们懂什么!你们谁吃过我吃过的苦!站在这说风凉话!我这辈子的苦受够了,要点保障怎么了!”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一只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地砖缝里,她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弯腰把鞋跟拔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没有散。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崔玉莲的背影上收回来,聚在了那个穿素色棉布衬衫的女人身上。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发丝上跳跃着,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我叫沈秀莲,六十三岁,退休前在街道文化站工作,教老年人书法。”她朝周围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落回周志远身上,“我老伴也是建筑工人,水泥工,三十年的工龄。他比我先走了快十年了。他走的时候给我留的不是钱,是一本他每天在工地上写的日记。那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抱怨工地苦的,全是记着我爱吃什么、生日是哪天、冬天怕冷要多烧煤。我今天来这相亲角,就是想找一个像他那样——靠双手吃饭的男人。”

她顿了顿,看着周志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觉得你像他。”

王德发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把愣在原地的周志远往前推了一步,差点把他推了个趔趄。周志远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瞪了王德发一眼,再转回来面对沈秀莲的时候,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活了六十五年,砌过数不清的墙、盖过数不清的楼,见过无数次工程验收的大场面,从没怯过场。但此刻站在这个穿着素色棉布衬衫的女人面前,他紧张得像个刚进城的毛头小伙子,手心全是汗,心脏怦怦直跳。

“我……”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话说出来,“我叫周志远。今年六十五。以前在建筑公司……砌墙的。”

沈秀莲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湖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温柔的光影,把她眼角那几道细密的鱼尾纹都照得生动了起来。

“我知道。你这双手,”她指了指周志远那双变了形的、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周志远的耳朵里,“不用自我介绍。它已经告诉我了。”

周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四十年砌墙磨出来的、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相亲角的手。然后他抬起头来,朝沈秀莲笨拙地咧了咧嘴。

那是一个不太熟练的、僵硬了太多年之后终于被解冻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王德发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看树上的知了,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然后他转回来,朝他认识的那些老伙计们摊了摊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能怎么办呢?我老王就是有这个本事。”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阳光斑驳地洒在地上,相亲角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相亲简历还在风中飞舞。有人在喊“周师傅加油”,有人带头鼓起了掌,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下,后来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把树上的知了都惊飞了。

从那以后,沈秀莲开始在每周六来相亲角的时候,有意识地跟周志远多聊几句。

她跟他聊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问他砌过最高的楼是哪栋,他说是玉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十二层,他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了一年零三个月。她说她去那家医院看过病,楼道里又宽敞又亮堂,比原来那栋三层小楼好多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憋回去了。后来她问他每天早饭吃什么,他说一碗粥一个馒头就着咸菜。沈秀莲说那不行,老吃咸菜血压容易高,老年人应该多吃点蔬菜和粗粮,然后第二天给他带了一盒自己蒸的全麦馒头。馒头个个饱满,用一块干净的蓝色格子布包着,放在一个印着“玉林文化站”字样的旧布兜里。

周志远接过布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他回到家,把那个布兜里的馒头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再把布兜叠好放在桌上。他盯着那块蓝色格子布看了好久,想起沈秀莲从布兜里拿出馒头时,那块布上还沾着蒸笼里的热气和麦香。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馒头不好吃,是他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做过东西吃了。久到他都忘了,被人惦记是一种什么感觉。

周六见面的时候,沈秀莲注意到周志远袖口上那颗掉了很久的扣子缝好了。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结实,用的线颜色跟原来的扣子不太一样,是深灰色的,原来的扣子是黑色的。

“你的扣子缝上了。”她说。

“嗯。”周志远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起头来看着她,“上次你不是说掉了嘛,我就回去找了针线缝了一下。”

沈秀莲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是周志远从保温杯里倒给她的,温度刚刚好。她握着纸杯,觉得掌心里那股暖意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了心口。

又过了几周。周志远在某个周六的下午,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等沈秀莲,而是一个人去了商场。他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以为他是来给老伴挑礼物的,热情地给他推荐了好几款。那些金镯子一个个金光闪闪的,躺在深红色的丝绒托盘上,在灯光的照耀下亮得晃眼。

周志远低着头,目光在一个一个金镯子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不大的、但做工很精细的素圈手镯上。他让售货员把手镯拿出来,捧在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掂了掂它的分量,又对着光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的一行细细的花纹。然后他翻过手腕内侧的价签,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那个数字够他好几个月的退休金。

他把镯子放回丝绒托盘上,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售货员在后面喊了一句“老爷子您不买了吗”,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揣进了夹克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周志远前脚刚走,崔玉莲后脚就从商场二楼的服装区下到了一楼的珠宝区。她还是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脸上带着一种报复性消费之后的满足。她走到珠宝柜台前,让售货员把柜台里最粗的那条金镯子拿出来给她试戴。售货员看她手指上已经戴了好几个戒指,手腕上还有一串金手链,估计是个出手阔绰的老太太,赶紧笑眯眯地递上了镯子。

“这个是不是刚才那个老头看的那个?”崔玉莲指着托盘里的素圈手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

售货员说不是,那位老爷子看的是一款细圈的素镯,价格要便宜不少。老爷子看了好久,试也没试就走了。

崔玉莲撇了撇嘴,对着镜子把金镯子举起来比了比,镯子在她手腕上晃出一道扎眼的金光。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得意而刻薄的弧度,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化了浓妆的脸说了一句:“我就说嘛,他买不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正在挑首饰的顾客都扭头看了她一眼。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声跟她丈夫说了一句“这老太太怎么这样”,被她丈夫拉了拉袖子没再说下去。

售货员尴尬地笑了笑,把镯子接过来放回了柜台里。崔玉莲拎着她的购物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出了珠宝区,那副昂首挺胸的架势,像是在用自己的胜利姿态证明什么。可她走出去没几步,脚下的高跟鞋又崴了一下,差点撞翻旁边一个打折促销的货架。这次她骂了一句更难听的,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货架,好像这一切都是货架的错。

而在商场外面,周志远并没有听到这些。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等车,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住那只金镯子时冰凉而沉重的触感。他想起沈秀莲第一次在相亲角替他解围时说过的话——“一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不是看他兜里有多少钱,而是看他心里装着多少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空空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周六很快就到了。

人民公园相亲角的梧桐树下,周志远和沈秀莲还是坐在那张老长椅上。长椅已经有些年头了,坐上去会咯吱咯吱地响。椅子腿也不太稳,用一段铁丝缠着。他们面前的折叠小桌上照例摆着保温杯和小点心,今天的小点心是绿豆糕,沈秀莲自己做的,她说夏天吃绿豆糕解暑。绿豆糕切得四四方方的,每个上面都压了一朵小小的桂花,清清淡淡的甜香在树荫下弥漫开来。

王德发蹲在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跟人下棋,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瞄一眼。棋盘上的局势他根本没心思看,对面的老孙头连吃了他三个子他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时不时地嘿嘿笑两声,笑得老孙头发毛。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相亲角的人渐渐少了,有些人谈成了走了,有些人谈崩了也走了。沈秀莲把最后一块绿豆糕递给周志远,用随身带的那块格子手帕擦了擦手指,忽然随口问了一句:“老周,你第一个对象是怎么认识的?”

周志远嚼完了嘴里的绿豆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起他的老伴,那个女人叫刘月娥,是媒人介绍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穿着格子布衫,低着头不敢看他。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月娥,月亮的月,嫦娥的娥。他当时心想,这名字好听,人也好看。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家穷,彩礼给了八十块钱和两袋白面,她娘家陪嫁了两床棉被。那两床棉被他们盖了十几年,后来被儿子尿湿了好几回,洗了晒晒了洗,里面的棉絮都结成块了,也不暖和了,但刘月娥舍不得扔,一直压在大衣柜最底层。

他越说声音越轻,说到最后,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他低下头,用那只粗糙的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补了最后一句:“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知道,少的是她。”

沈秀莲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他揉眼睛的时候把桌上的纸巾往他手边推了推。等他说完了,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折叠桌上,往周志远面前推了推。

纸包是用旧挂历的纸折的,折得很仔细,四个角整整齐齐。周志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镯子。不是金的,是银的,细细的,素面的,没有镶任何宝石,只在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

周志远愣了一下,把镯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内侧那两个字是用很细的刻刀刻上去的,笔画有些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银镯子的光泽温润而柔和,不像金镯子那样张扬刺眼,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我自己打的。”沈秀莲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着茶杯的杯沿,“在文化站的时候跟一个老师傅学了几天银器活。手艺不好,你别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上次听你说,你有个心愿,想给你老伴补一个镯子,但是没来得及。我觉得……她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不会怪你的。”

周志远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只细细的银镯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捧着镯子的手也在发抖。他拼命地想忍住,但他忍不住了。眼泪从他眯起的眼缝里溢了出来,顺着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脸往下淌,滴在镯子上,滴在他那双变了形的、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他把银镯子贴在胸口,弓着腰,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着,哭得像个孩子。那哭声沙哑而浑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可他心里是暖的。是那种被温柔地塞进一片羽毛、一床棉被、一整个春天的早晨的阳光的暖。

沈秀莲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他递纸巾。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把那碟吃了一半的绿豆糕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把纸巾盒放在他手边。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只细小的银镯子上,也洒在沈秀莲眼角那几道温柔的鱼尾纹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树上的知了换了好几茬鸣叫声,久到王德发的象棋连输了好几盘,周志远才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来。他把银镯子用手帕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了自己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然后他站起来,把沈秀莲的布包和折叠椅收好,转过头来看着她。

“下周六,”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笃定,“我给你带样东西。”

沈秀莲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没有追问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周末的相亲角依旧热闹。周志远来得比平时更早,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放在夹克口袋里,捏着什么东西,捏得手心都出了汗。沈秀莲来了之后照例泡了茶,是铁观音,茶叶在她带来的保温杯里慢慢舒展开来。

“你说要给我带样东西。”沈秀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而好奇,“什么东西?”

周志远把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折叠桌上。

那是一本存折。深红色的封皮,有些旧了,但保管得很好,边角没有起毛。沈秀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本存折,没有伸手去拿。周围有几个常来相亲的老头老太认出了那本存折,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荫下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这辈子攒的钱。”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他砌进楼房里的每一块砖头,“不多,够买你说的那种金镯子了。”

沈秀莲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去碰那本存折,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志远,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上次在这里说,我老伴跟了我一辈子,连个银戒指都没给她买过。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她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不是她不想要,是她知道那时候家里困难,两个儿子要上学,她舍不得花钱。所以这些年我攒了些钱,想着哪天找个老伴,别人有的,我也得给她买。”周志远把存折往沈秀莲面前推了推,“可你上次跟我说,值不值得托付,不看兜里有多少钱。那我想——给你看这本存折,不是要给你买金镯子,是想让你知道,我兜里有多少钱,我心里就装着多少你。这些钱,我不花,留着我们俩养老。生病了拿它看病,想出去玩了拿它买机票。但你上次说你教了三十年书法,你那支毛笔的笔尖都秃了。等天再凉快些,我带你去城东那个文化用品批发市场,挑一支最好的。”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大的工程。

沈秀莲低下头,看着那本泛旧的存折,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没有拿存折,而是把它推回了周志远面前,连同那只她亲手打的小银镯子一起。

“存折你收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在笑,笑得很舒展,像是压在心底多少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至于金镯子——我有这个就够了。”

她伸出手腕。那只细细的、素面的银镯子,正戴在她有些瘦削的手腕上。镯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细细碎碎的光,不耀眼,但很暖。她的手腕有些细,镯子微微晃动着,贴合着她脉搏的跳动,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

周志远看着那只镯子,又看了看沈秀莲,然后低下头,把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干了。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从嗓子眼到胃里全是暖的。

王德发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了棋盘上,差点把老孙头的“車”砸出棋盘。老孙头骂了他一句,他只是摆摆手,把头扭到一边,对着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周志远照例坐在阳台上,泡了杯茶。月亮很亮,把他那套不大的老房子照得干干净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存折,翻了翻里面的数字,又把它放了回去。他起身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照片里刘月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格子布衫,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

周志远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把它放回了抽屉。然后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亮着星星点点灯火的玉林老城。楼下巷子里有猫在叫,不远处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更远处人民公园的湖面在月光下一定还是波光粼粼的。他摸出手机,给沈秀莲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他说。

“知道是你。”沈秀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困意,但很温柔。

“明天早上去菜市场,我买了排骨,炖汤喝。”

“好。我顺便带点青菜过来。”

“嗯。”

“老周。”

“嗯?”

“扣子别再掉了。我眼睛不太好,穿针费劲。”

周志远握着手机,嘴角翘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几颗被缝得结结实实的扣子,用的是深灰色的线,针脚不太齐,但每一针都认认真真。“嗯。”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明天要炖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槽旁边解冻,又检查了一遍厨房的灯泡有没有坏。灯泡是上次沈秀莲来的时候换的,亮了快三个月了,还好好的。他把厨房的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隐约的甜香。楼下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墙壁上扫过一道明亮的弧线。

周六又到了。玉林市人民公园的相亲角依然热闹,梧桐树下的相亲简历依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热闹非凡。王德发还是穿着他那件花格子衬衫蹲在树下跟人下棋,对面坐着的不再是老孙头——老孙头上周找到了一个老伴,不来了。换成了老李头,老李头的棋艺比老孙头还差,被王德发杀得丢盔弃甲。

周志远和沈秀莲坐在不远处的老位置上。他们的长椅还是那张有些松动的、坐上去会咯吱响的长椅,椅子腿还是用那段铁丝绑着,但他们在上面坐了大半年了,从来没觉得不稳当。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树上刻着的“王芳,1987年”还在,只是字迹比上次更模糊了一些。

他们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绿豆糕,还有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是周志远从家里带来的旧货,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越剧。沈秀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周志远端着他的搪瓷茶缸,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一直翘着。

秋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周志远的搪瓷缸子旁边。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放到桌子下面,让它继续往地上飘。沈秀莲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笑了。

他们俩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个喧闹的相亲角里,像是急流中的两块礁石,不争不抢,不声不响。但所有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们一眼。

“老周,”沈秀莲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细声细气的,但语气里有了一丝调皮,“你说那崔玉莲,今天会不会又来了?”

“不知道。”周志远喝了一口茶,“但不管她来不来,咱俩都不需要她了。”

“为什么?”

“因为她当初骂我的那些话,现在全变成了她自己的镜子。”周志远转过头来看着沈秀莲,阳光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条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她以为她精明,其实她最可怜。她想要的那些东西——金镯子、工资卡、房子——她一样都没得到。反而是一个她压根没看上的人,找到了她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东西。”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