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六年保姆,我伺候过七个独居老头。直到遇见老孙头,我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那天他把工资卡塞进我围裙兜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愣在那儿,十四年没掉过眼泪的人,破防了。
我叫刘红梅,今年四十,在城里当了六年保姆。
头三年在月嫂公司干,后来嫌太熬人,转去做住家保姆,专门伺候独居老人。六年下来换了七个雇主,清一色是老头。老伴走得早,儿子在上大学,我一个人挣钱养家,不挑活儿。
很多人背后嚼舌根,说伺候单身老头不干净。我懒得解释。他们不知道那些老头什么样——有的能自己吃饭但记不住关煤气,有的腿脚还行但一星期说不上一句囫囵话。他们的儿女有的在国外,有的在同城但一年回不了两趟。我去了,就是给他们做个伴,顺便看着别出事。
前六个都还好,各有各的怪脾气,但大体过得去。直到去年秋天,家政公司给我派了新活儿——老孙头,七十二岁,退休教师,老伴走了四年,独居。
头回去他家,我差点没接。
三十平的老公房,一室一厅,东西堆得下不去脚。茶几上是泡面碗和药瓶子摞一起,沙发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霉味。老孙头坐在窗边一把藤椅上,瘦得像根晒蔫的丝瓜,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本书。
“孙老师,我是刘红梅,家政公司派来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看书了。
我放下包就开始收拾。先把泡面碗刷了,药瓶子摆进抽屉,沙发上那堆衣服分门别类,该洗的洗该叠的叠。墙角那个搪瓷痰盂里泡着几双袜子,我捏着鼻子倒了换了新的。等我把厨房擦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老孙头一直坐在那儿看书,动都没动。我去问他晚上吃啥,他头也不抬:“随便。”我说那下碗面吧,他嗯了一声。
面端上桌,他放下书走过来。吃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咋了孙老师?不合口?”
他摇摇头,又低头吃。可我看见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有点发红。
就这样,我在老孙头家安顿下来了。活儿不重,就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顺便提醒他吃药。他话少,除了吃饭基本不跟我说话,整日坐在那把藤椅上看书。有时候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栽在花盆里的老树,根须早就把盆底撑满了,可没人给他换盆。
慢慢我摸清了他的习惯。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七点吃早饭,小米粥配咸菜。八点到十一点看书,中午小憩半小时,下午继续看。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看完就洗漱上床。日复一日,连坐的椅子都没挪过地方。
唯一的例外是每周三下午。那天他会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揣上钥匙出门。去哪儿我不知道,也不问。有一回他回来的时候下雨了,淋得透湿,我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躲了一下,但还是让我擦了。
干了大概两个月,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里有人说话。凑近门一听,是老孙头的声音,絮絮叨叨的:“今天红梅做了红烧排骨,你爱吃那个,我给你留了一块放在冰箱里。还有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我想起你以前总摘桂花泡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悄悄退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我拉开冰箱,果然看见最上层用保鲜膜包着一块排骨。我没吭声,中午做饭时把那块排骨热了,搁在他碗边上。他看见了,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孙老师,菜凉了,快吃。”
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慢慢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过了几天是周六,他儿子一家来了。儿子看着挺体面,穿西装打领带,儿媳妇拎着水果,孙子抱着平板打游戏。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老孙头还是坐他那把藤椅,儿子坐沙发上玩手机,孙子坐地板上打游戏,儿媳妇在厨房转了一圈说“爸你这收拾得挺干净啊”,然后一家三口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端着刚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就剩老孙头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下巴搁在拐杖上,盯着关上的门发呆。
我把西瓜放在他手边。他没动。
“红梅,”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招人烦?”
我蹲下来给他削西瓜皮:“谁说的。我爸要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三,那会儿我刚嫁人。他拉着我的手说,红梅啊,爸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没多陪你几年。你说人老了咋会招人烦?招人惦记才对。”
老孙头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端起西瓜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回屋,发现围裙兜里多了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我拿去还给老孙头,他坐在床上,眼镜摘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的样子特别小。
“孙老师,这啥意思?”
“工资卡。”他声音闷闷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红梅,”他抬头看我,没戴眼镜的眼睛有些迷茫,“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儿女双全,旁人看着挺好的。可我每天坐在这屋里,从早到晚,能跟我说话的除了电视机就是你。我知道你是拿了钱来的,你走了还有下一个。可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就想有个人,能在我走了以后,还记得往冰箱里给我留块排骨。”
我站在那儿,十四年前我男人走的时候我没哭,送我儿子上大学的时候我没哭,一个人进城打工睡地下室的时候我也没哭。可那天晚上,站在老孙头那间飘着药味的小屋里,我破防了。
我把银行卡塞回他手里。
“孙老师,卡你收着。我不走。”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保证。”我说,“你要是哪天没了,我给你收尸,逢年过节给你烧纸上香,行不行?”
老孙头愣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没牙的嘴咧着,像个小孩。
“行。”他说,“那咱说好了。”
后来我又在老孙头家干了八个月。他身体越来越差,开春的时候住了回院,我去陪护,他儿子来换我,我回家睡了一觉又来。出院之后他更不爱动了,整天躺在床上,但还是雷打不动地看书。我给他读,读着读着他睡着了,我就给他把被子掖好。
今年六月,老孙头走了。走得很安详,晚上睡的觉,早上没醒过来。我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等着他儿子来。他儿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我的手说刘姐谢谢你。
我没哭。我说应该的。
料理完后事那天,我回他家收拾东西。打开冰箱,最上层用保鲜膜包着一块红烧肉。是我头天做的,他一口没动。
我蹲在冰箱前面,攥着那块凉透了的肉,眼泪终于下来了。十四年的铁闸,被一块红烧肉撞开了。
现在我又换了新雇主,也是个老头,比老孙头还大两岁,话更少。我去的第一天,他老伴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他让我每天擦一遍。我说行,擦得锃亮。他把家里的钥匙串解下来递给我一把,绳子上拴着个褪了色的红绳结。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
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我等会儿去买个垫圈换上。晚饭打算做西红柿鸡蛋面,不知道他爱吃不爱吃。不爱吃也没事,下回换别的。
冰箱里得留点东西。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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