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咖啡馆的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盯着桌上那张座位表,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许子轩还在一根一根地摆牙签,代表每桌的亲友,嘴里念叨着:“你大舅跟你二姨不能坐一桌,上次他俩差点打起来。你爸的老战友跟周高驰他爸不对付……”
手机亮了一下。
是蔡昕怡发来的一张截图。我随手点开,困意瞬间全没了。
是“周马联姻亲友群”的截图。凌晨四点整,周高驰解散了群。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婚礼取消,及时止损。
我以为是P的。蔡昕怡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发抖:“瑶瑶,你看一下你自己的微信。”
我打开微信,那个两百多人的群已经没了。对话框显示:该群已解散。
手指头不听使唤,我连着打了三遍周高驰的电话。关机。
“怎么了?”许子轩问我,声音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咬着嘴唇。我以为他跟我一样被吓着了。
“周高驰……解散了亲友群。”我说。
许子轩没说话。他伸手去摸胸口,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周高驰还算正常。或者说,我以为他正常。
我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他主动加我微信,聊天很得体,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第一次约会吃的是火锅,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提前跟服务员说了。
这个细节让我觉得他心细。
后来交往,他表现得更好了。
生日送花,节日送礼,从不让我提重东西。
我妈张菊英第一次见他,回去就跟我爸说:“这小伙子靠谱,你跟人家学学。”
我爸马建国哼了一声:“男人好不好,得看他遇事时的态度。”
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看人眼光毒,但连他也没挑出周高驰的毛病。
周高驰去我家吃饭,带了两瓶好酒,跟我爸聊钓鱼聊了一个下午。
我妈问他家里情况,他说父母都是退休职工,本分人家,在城东有套房子。
“有房就好,省得你俩以后吃苦。”我妈满意地说。
我们的关系进展很快。周高驰说他想早点定下来,他都三十了,家里催得紧。我那时候也觉得这个年纪差不多该结婚了,就答应了。
订婚那天,周高驰的父母也来了。
他爸周刚洁话不多,但很客气,见面就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他妈徐秀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切都挺好的。
直到开始准备婚礼,我才一点点地觉得不对劲。
先是定日子。
我说想选十一,天气好,大家都有时间。
周高驰说那时间太紧,赶不及准备。
我说那就元旦,他说那也不行,他公司那段时间忙。
最后定的是六月——他说六月好,不冷不热。
他定日子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然后是选酒店。
我看了三家,觉得市中心那家不错,场地大,菜也不贵。
周高驰来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告诉我他定了城西那家。
我问为什么,他说那家大堂经理是他朋友,给打折。
“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问。
他说:“这些小事我来操心就行,你只管做个漂亮新娘。”
我当时还觉得他挺贴心的。
现在想,自己真傻。
婚期定下来之后,周高驰开始频繁提一个事——签一份家庭财产管理协议。他说这是为了以后的家庭稳定,夫妻之间账目清楚,不会因为钱吵架。
“我公司的财务都有这套体系,咱们家也得有。”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犹豫过。
一个朋友跟我说过,婚前财产协议那都是有钱人才签的,普通人家签那个干嘛。
但周高驰一直说,说这是对他父母的交代,也是对我的保障。
“以后我公司的股份、你的工资,都进共同账户,大家一起管。多清楚。”他说。
我信了。
协议是他让律师拟的,很长,我没仔细看。
但有一条我扫到了:婚后家庭重大事项由男方决策。
我当时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大事你拿主意,小事我来定”。
我说那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他笑了,说“你高兴的事都是大事”。
我被这句话哄住了,就签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上面写的是“家庭重大事项”,没写什么算重大。签了字,就等于把决定权交出去了。
我爸知道了这件事,脸拉得老长:“你签那玩意儿干啥?写什么你都没看清楚?”
我说签都签了,周高驰又不会是坏人。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他把复印件锁进了他那个旧铁皮柜子里,说:“留着。”
三个月前的事,现在全对上了。
02
许子轩是我认识了二十八年的发小。
我们住一个家属院,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比我矮半个头,老是跟在我后面喊“瑶瑶姐”。后来他个子窜上去了,就反过来护着我。
他性格开朗,嘴巴也甜,院里的大妈都喜欢他。
但他命不好,从小身体就差,三天两头跑医院。
他妈方芳老说他是操心的命,替别人操碎了心,就是不替自己想想。
我跟周高驰在一起之后,许子轩没说过什么。但他每次见到周高驰,态度都挺淡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问过他。
“你高兴就行。”他只回了这一句。
我以为他就是舍不得我嫁人,没往深想。
毕竟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他没少替我出头,还会替我做作业,陪我哭陪我笑。
我把他当亲哥,他也把我当亲妹妹。
婚礼前一周,他忽然说要请我吃饭。我去了,发现他点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干嘛这么破费?”我笑他。
“以后你嫁了人,想吃我请你吃饭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我没在意。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突然问我:“瑶瑶,你觉得周高驰是真心对你好吗?”
我说是啊,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然后他让我早点休息,自己打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有点慢,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之后我就忙起来了,没顾上跟他联系。
婚礼前三天,周高驰忽然跟我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说婚前紧张,不想让我看到他焦躁的样子。
“你忙你的,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他说。
我说那行吧,你别多想。
现在想想,他那不是紧张,是在做跑路的准备。
婚礼前一天,我在婚庆公司最后核对流程。蔡昕怡陪着我,她是个快人快语的姑娘,一直看周高驰不顺眼。
“我真不懂你图他什么。”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这个人,对谁都笑眯眯的,但从不跟人说心里话。”
我说他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人会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跟你讲?”她反问,“你问过他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吗?他说什么来着——‘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这叫坦诚?”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
那天下午,我收到许子轩发来的微信:“座位表我给你核了,你直接发给婚庆公司就行。”
我打开一看,他把每个座位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还特别在周高驰父母那桌的某些名字旁边打了问号。
我当时太忙了,没在意,直接转发给婚庆公司了。
晚上,我约了许子轩出来最后过一遍细节。他说他刚从医院出来,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就别来了。他说没事,小毛病。
我们在那家常去的咖啡馆坐到凌晨。他说他查了一下婚庆公司给我的座位安排,发现有几个周家的亲戚是他没听说过的人。
“你认识周高驰家所有亲戚吗?”他问。
我说认识得不多,就见过他父母和他姑妈。
“那这桌人怎么回事?”他指着名单,“王丽、李强、赵晓峰……这些名字你听过吗?”
我摇头。
他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凌晨两点多,他说他去一趟洗手间。
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像是洗了把脸。
他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就是胃不舒服。”他笑了笑。
然后蔡昕怡的截图就来了。
03
我冲出咖啡馆的时候,手机还在震个不停。
我妈打来的:“瑶瑶!周高驰他爸给我打电话说婚礼取消了!怎么回事?!”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正赶去他那边。
“你赶紧给我问清楚!这婚结不结都给个说法!”我妈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挂了电话,打车去周高驰的公寓。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三年了,我跟他在一起的三年,难道全是假的吗?他送我回家,给我做饭,陪我妈聊天,跟我爸下棋,这些事怎么能是装的呢?
但事实摆在那里。
他解散了群,拉黑了我,人间蒸发。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冲上楼,发现门没锁。推开门,屋里空了。
客厅里只剩一张沙发、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和满地的碎纸屑。
墙上的结婚照被取下来了,在墙角靠着,相框碎了。
我走过去,发现照片上我的脸被抠掉了。
我看着那个洞,后背一阵发凉。
他走得真干脆,连照片都不放过。
我蹲下来翻那些纸箱,里面全是他不要的东西——旧衣服、过期杂志、几个空饮料瓶。
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撕碎的小票,我拼起来看了看,是火车票。
日期是婚礼前一天,终点是南方的一个城市。
他去那里干嘛?一个人去旅行?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他,才想起来他关机了。
蔡昕怡给我发消息:“我到了他公司楼下,灯全灭着。我问了保安,他说周总昨天下午就把办公室搬空了。”
我问她公司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连电脑都搬走了。”她回,“我现在找物业调监控,看能不能拍到什么。”
我正看着这条消息,电话又响了。是许子轩。
“瑶瑶,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虚弱。
“在他公寓。你来干嘛?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担心你。”
“你别来了,你身体不好。”我说。
他不听。他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下楼,看见他靠在路灯下面,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别担心,我没事。”
“你都快站不住了!”
“我真的没事。”他摆摆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我把火車票碎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说:“这个城市,他以前跟你提过吗?”
没有。周高驰从没提过那个地方。
“他可能是去那里避风头。”许子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我们查一下他在那边有没有熟人。”
我们找了附近还在营业的便利店坐下来。许子轩开始翻周高驰的朋友圈、微博、还有他以前注册过的网站,一个都不放过。
我在旁边看着他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布——是医院打完点滴之后贴的那种。
“你今天去医院干嘛了?”我问。
“体检。”他没抬头。
“什么结果?”
“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他把手腕缩进袖子里,“开了药,吃了就好。”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没回看我。
我知道他在骗我。
04
第二天一早,我跟单位请了假,直接去了周高驰父母家。
城东那个小区,我去了不下十次。
每次去,徐秀珍都笑眯眯地迎我,给我倒茶、拿水果,拉着我聊家常。
周刚洁话不多,但会问问我工作怎么样了、家里怎么样。
这次去,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给徐秀珍打电话,关机。给周刚洁打,关机。
我蹲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问我找谁。我说住这家的老两口。
“这家?”保洁阿姨摇头,“搬走了。昨天下午走的,搬得可急了,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就拎了几个箱子。”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保洁阿姨说,“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连押金都没要。”
押金都没要。这句话让我全身发凉。
如果周家只是临时有事,为什么要搬走?为什么连押金都不要?
他们不可能在这个小区里住了两年,就为了在婚礼前一天搬走。
除非,他们从来没打算留下来。
我蹲在楼道里,打给我爸。我说爸,周高驰他家人搬走了,电话都打不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就知道。”我爸的声音很沉,“那个协议,我让人看过了。是骗人的。你签了字,等于把你的房子、存款全交出去了。”
“爸……”
“别哭。哭有什么用?咱们去报警。”他说。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听了我的描述,又看了看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说这个案子可能会涉及诈骗,需要进一步调查。他们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我说我等不了,我三天后就要结婚了。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现在情况来看,这婚可能结不成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我不甘心。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下起了雨。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我妈的眼泪和我爸的沉默。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是蔡昕怡。
“瑶瑶,我查到了。周高驰的公司注册信息里,法人是一个叫赵丽的女人。”
“赵丽是谁?”
“我不知道,但这个人跟他关系不一般。他们从大学就开始合作了,合伙做生意,合伙借钱,合伙……什么都合伙。”
我跟周高驰交往三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而且。”蔡昕怡顿了顿,“赵丽名下有好几家公司,都是跟周高驰有关的。他们是一个团伙。”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还有呢。”蔡昕怡说,“我查了周高驰的身份证号,他在全国各地都有住宿记录。这三年里,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在这个城市。”
我有一次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差。他说他公司业务忙,经常要去外地谈客户。我信了。
“他出差的时候,都跟赵丽在一起。”蔡昕怡说。
我闭上眼,雨打在脸上,很冷。
05
下午,许子轩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医院。
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去“复查”那么简单。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输液。他妈妈方芳坐在旁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瑶瑶来了,你陪陪他,我去打点热水。”
方芳一走,许子轩就冲我笑了:“别这副表情,我真没事。”
“那你怎么躺在这儿了?”
“就是……心脏有点不舒服,医生说住两天观察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手腕上的输液管:“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心脏不太好,从小就不好,你知道的。”
“但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以前是没问题。”他轻声说,“现在有点问题了。”
“什么问题?”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忽然意识到他最近的变化——他变瘦了,脸色不好了,走路慢了,说话也没以前那么有底气了。我以为是工作累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笑了笑,“告诉你你又该替我担心了。”
我眼睛一酸。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是U盘,我存了一些东西,里面有周高驰和赵丽的通话录音、转账记录,还有他们内部的聊天记录。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银色U盘。
“你怎么搞到这些的?”我问。
“找人黑的。”他轻描淡写,“就当是我最后的……贡献吧。”
“你说什么呢?”
他摇摇头:“别说这些了,你先把这个交给警察。”
我紧紧握着U盘,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害怕周高驰,是害怕许子轩。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问他。
“因为我不想你被骗。”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到病房熄灯。他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皱着。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悄悄把U盘里的内容导进手机,发给了蔡昕怡一份。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床沿,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声音。
许子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戳穿周高驰?
如果他早点说了,我就不会签那个协议,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怕我难过,怕我接受不了,怕我会怀疑他是因为“喜欢我”才故意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花了二十八年的时间,守在我身边,看着我爱上别人,看着我要嫁给别人。他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拿命帮我收尾。
我怎么还?
06
U盘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坐在蔡昕怡家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翻。从录音里听到的,是一整个骗局的蓝图。
周高驰和赵丽,从大学开始就是“合作伙伴”。
赵丽负责注册公司、处理财务,周高驰负责“钓人”。
他专门找那些大龄未婚、家庭条件尚可的女人展开追求,等感情稳定后,以“共同财产”为由让对方签署协议,再在某个节点“消失”。
消失之后,对方签过的协议就成了合法文件。
赵丽在录音里说:“马梦瑶签了字,她的房子、存款、她爸的退休赔偿金,全部归你管。”
周高驰说:“她那边没问题,她已经完全信任我了。”
赵丽笑了一声:“那你就收了网吧。夜长梦多。”
这段录音让我浑身发抖。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不喜欢我了,想取消婚礼。我从来没想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结婚。
他跟我谈恋爱,就是为了我的钱。
不,不只是钱。
他要的是我名下全部的东西。
房子、存款、我爸的赔偿金,还有我未来几十年的劳动力——那份协议上有一条“婚后乙方同意在家庭重大事项上服从甲方决策”,说白了就是婚后他叫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
我差点从一个即将结婚的新娘,变成一个人财两空的奴隶。
我把U盘交给派出所的时候,手都在抖。
民警看了里面的内容,脸色也变了。
他说这些人涉嫌诈骗,已经构成犯罪。
他还说,之前有类似的案件,但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这次证据很齐全。
“这个能把他抓起来吗?”我问。
“我们马上立案。”民警说,“你先回去,有情况我们会联系你。”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我给蔡昕怡发了条消息,说证据已经交了。
她秒回:“这次他跑不掉了。”
但我心里没底。
周高驰已经跑了,他父母也搬走了。他们可能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包括被抓之后的退路。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忽然觉得好累。
我掏出手机,翻开许子轩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U盘交给警察了。”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
还是没回。
我心跳突然快了。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是方芳接的。
“瑶瑶啊……”她的声音在抖。
“阿姨,许子轩呢?”
“他……他又进抢救室了。”方芳哭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拦了一辆车,往医院跑。
07
我跑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方芳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话:“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怎么会这样?”我问,“他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地在病房里吗?”
“今天早上他非要出院,说要去见你。我拦不住他。”方芳的眼泪掉下来,“他出了医院,又跑去找那个周高驰的朋友,想再拿点证据。结果在路上……心脏就停了……”
被人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才把他的心跳重新激活。
但医生说,他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了。
我坐在方芳旁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许子轩认识了二十八年。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我身边。
小时候一起上学,他把我摔倒的自行车扶起来;高中毕业,他陪我去报名;我失恋,他陪我在阳台上喝酒喝到天亮。
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喜欢我。
但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只是不敢面对。我怕一旦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我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现在他躺在那扇门后面,生死未卜。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疲惫。他看了方芳一眼,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他说,“但他心脏本来就有问题,这次受损太严重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方芳一下子软在地上。
我扶住她,感觉自己的腿也在抖。
护士推开门,让我进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他动了动嘴角,像是想笑。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你别说话。”我说,“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陪你……”
他摇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凑过去才听清。
他说:“瑶瑶,你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我说。
他笑了。
“我……可能……不行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你别……哭。”
我不哭。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许子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一直……想娶你。”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来。
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一边。
我被推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看见方芳被旁边的人扶着,哭得站不住。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眼泪终于流下来。
08
许子轩走的那天,天很晴。
葬礼来了很多人。我妈我爸都来了,蔡昕怡和她爸也来了,院里的邻居一个都不缺。
方芳穿着一身黑,坐在最前面。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材。
我站在一边,看见他的遗照。
照片是那年高中毕业时照的。他站在我旁边,笑得很灿烂,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瘦瘦的,但很精神,比我高半个头。
我看着他,想起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其实我一直想娶你。”
这辈子,我欠他的太多了。
葬礼结束之后,方芳把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他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我们高中毕业时拍的那张合照,他站在我左边,笑得眼睛都没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瑶瑶,其实我一直想娶你,但我没那个命。”
我拿着照片,眼泪掉在上面。
几天后,派出所打电话给我,说周高驰和赵丽已经被抓获。
我去了派出所,见到了周高驰。
他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面。他瘦了,精神也不如以前好了。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嘛?”他问。
“我来看看你长什么样。”我说。
他没说话。
“你骗了我三年。”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欠你的。”他说。
“你欠的不是我。”我说,“你欠的是许子轩。你欠他一条命。”
他没听懂。
但我也不想解释。
我站起来,往外走。他在身后叫住我:“马梦瑶,对不起。”
我站住了。
“对不起有用吗?”我说。
我没回头。
我走出派出所,外面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翻到许子轩的微信号。他的头像还是那个卡通小人,是我以前给他画的。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会好好的。”
我知道他不会回。
但没关系。
我把他给我的那张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抬起头往前走。
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
但也有一点暖。
09
一个月后,案子开庭了。
法庭上,周高驰和赵丽站在那里,低着头。
公诉人念了长长的起诉书,列出了他们十几次诈骗的证据。
受害人有九个人,大部分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她们的财产被转移,婚姻被摧毁,有些人的精神彻底垮了。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周高驰,心里很平静。
轮到受害者陈述的时候,我站起来,把一张照片举起来。
“这个人,”我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为了帮我查清真相,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今天我来,不是要你们判他怎么重,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我看着周高驰。
“你毁了我的婚礼,毁了我对生活的信任。但你毁不掉我。”
周高驰低着头,没有看我。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走出法院,蔡昕怡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还好吧?”
“还行。”我喝了一口水,“你呢?”
“我好得很。”她笑了笑,“对了,你爸让我转告你,那房子的事已经处理好了。周高驰签字的那份协议,因为涉嫌欺诈,被法院认定无效。”
我点点头。
这是我最近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我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我爸坐在对面,喝了一口酒:“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好好上班。”我说,“其他的……再说吧。”
“嗯。”他没再多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相册。
里面有很多许子轩的照片,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他偷拍的。
他喜欢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录视频,说我傻乎乎的样子很好笑。
我翻到一段视频,是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拍的。我在吹蜡烛,他在旁边喊“瑶瑶生日快乐”,声音很大,蜡烛上的火差点被他吹灭。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10
许子轩走后第七十三天,我去了他的墓地。
墓碑很新,上面的字还很清晰。我把一束菊花放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我挺好的。”我说,“房子的事解决了。周高驰被判了八年。赵丽判了七年。他们不会再骗人了。”
风很大,吹得墓碑前的菊花摇摇晃晃的。
“你妈也挺好的,我常去看她。她身体还行,就是老是念叨你。”
我停了停。
“我也想你了。”
我坐在墓前,翻了翻手机。微信里,那个“周马联姻亲友群”早就没了。但许子轩的对话框还在,我时不时会看看,看看他以前给我发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那个凌晨他发来的“座位表我核好了,你跟周高驰好好过,要幸福。”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复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许子轩,谢谢你。”
风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墓碑上。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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