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岁的傅友德回到应天,宫门一合,命就没了。
那一年是洪武二十七年。冬至前后的应天城,风从宫墙根刮过去,傅友德站在殿外,身上还是国公的朝服,袖口垂着,手没有动。
他不是没见过刀。鄱阳湖上,他脸颊中过箭;攻安陆时,身上带着九处伤。可这一次,刀不在敌阵里。
刀在金杯旁边。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朱元璋这句话,早年说给臣下听。杯中是恩,刃上是法。轮到傅友德时,这八个字像一扇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往前数三十多年,他还只是砀山一带的穷汉。刘福通起兵,李喜喜入蜀,他跟着走;李喜喜败了,他又投明玉珍。
没人把他放到正中间。
后来他到武昌,归了陈友谅,也没闯出名声。直到朱元璋攻江州,兵到小孤山,傅友德带着部众出来投降。
朱元璋把他叫到跟前问话。傅友德抬头答完,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此人不同,便留下做将。
这一留,留出一个开国猛将。
鄱阳湖大战,傅友德驾轻舟冲陈友谅前锋,船身贴着水浪,箭从面前擦过去。他受了几处伤,仍不肯退,回身又在泾江口截击。
武昌城下,高冠山压着城头,诸将望着山势不动。傅友德带数百人往上冲,鼓声一响,山头夺下来了。
箭穿过他的脸,又伤到肋下。
他没下去。
洪武三年,他封颍川侯。次年伐蜀,汤和走水路,傅友德走秦陇山路。朱元璋给他撂下一句:“兵贵神速,患不勇耳。”
傅友德就真快。兵到陈仓,他改道翻山,昼夜不停;又削木为牌,写下克阶州、文州、绵州的日月,投进汉水,让木牌顺流漂到蜀军眼前。
蜀军看着木牌,手里的刀慢慢垂下去。后来平蜀论功,朱元璋口中有四个字:傅一廖二。
再往后,云南未定。洪武十四年秋,傅友德挂征南将军印,蓝玉、沐英做副将,三十万兵马往西南去。
曲靖白石江边,战马踩进泥水,元军阵脚被冲散。梁王逃到滇池一带,云南平定。傅友德又修城郭、定租赋、兴学校、广屯田。
洪武十七年,他进封颍国公,岁禄三千石,子孙世袭。朱元璋夸他,论将之功,傅友德第一。
可到洪武二十五年,风向变了。太子朱标去世,皇太孙朱允炆被立起来,老皇帝看着满朝功臣、诸王亲眷,眼神越来越冷。
傅友德的儿子傅忠尚寿春公主,女儿又嫁入晋王府。他身上不只挂着战功,还牵着皇家的亲。
那根线,早年是恩宠;晚年就成了忌惮。
傅友德请怀远田千亩,朱元璋当场不悦:“禄赐不薄矣,复侵民利何居?”这一句落下,殿里的气就变了。
蓝玉案后,许多武臣相继倒下。傅友德、冯胜练兵山西、河南,又被召回应天。官簿上只落四个字:又明年赐死。
他没有再出征。
宫中那只金杯还在,酒面微微晃着。傅友德垂手站着,六十五年的刀光马影,最后都收进应天宫门里。
那天以后,颍国公府的门槛上落了一层灰,马不嘶,人不语,只剩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把旧朝服的下摆吹得轻轻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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