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很多年后,火车站广场上依然有人记得那个秋天。一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攥着一张软卧车票,在检票口被拦住盘问了很久。没人知道那天火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后来有人传出来,说那天软卧车厢里,一整个包厢的人全站起来了。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争吵,而是因为乘警从那个蛇皮袋里翻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说不出话。
第一章:一张软卧票
周德民从工地出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泥浆。
包工头老陈把他叫到活动板房门口,递过来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说老周,你老婆打了三个电话到项目部,说你闺女住院了,让你赶紧回去。周德民接过票一看,是当天下午的K字头列车,硬座,从省城到老家县城要坐将近九个小时。他把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陈知道他在想什么,从裤兜里又掏出三百块钱,塞到他手里说,就这些了,上个月的工钱甲方还没结,你先拿着应急。周德民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内兜里,转身进了板房。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床底下塞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褥。他从装衣服的那个袋子里翻出一件相对干净的深蓝色长袖衬衫,把身上的工装脱下来,换上衬衫,又把工装叠好塞进袋子里。
同屋的老乡刘全有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收拾,问他,老周你闺女咋了。周德民说,电话里没说清楚,就说是住院了,发烧,反反复复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重新归置,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半袋红糖,还有一盒从工地旁边小卖部买的钙片,是准备过年带回去给闺女的。他把钙片用毛巾裹了两层,塞在蛇皮袋最中间的位置,然后把袋口扎紧。
刘全有说,你这硬座坐回去,九个小时,你那腰受得了吗。周德民今年四十八了,在工地上干了十多年的钢筋工,腰肌劳损是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又不是没坐过。说完就扛起蛇皮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跟刘全有说,老刘,我那个水壶你帮我收着,回来我还要用的。
从工地到火车站,周德民倒了两趟公交车。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他扛着那么大一个蛇皮袋,皱了皱眉说,往后走往后走,别堵在门口。他往后车厢挤,蛇皮袋蹭到了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的裙子,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没说啥,但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把袋子往肩上又提了提,缩着身子站在车厢连接处,一直站到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取票的时候,他在自助取票机前面站了半天,不太会操作,后面排队的年轻人帮他刷了身份证,机器吐出一张蓝色的票。他拿到手一看,不对劲,上面写的是软卧,不是老陈说的硬座。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软卧,票价三百多,比他一个月的零花还多。他赶紧给老陈打电话,老陈在电话那头说,哦那个啊,项目部的小周帮你抢的票,硬座没了,就剩软卧了,差价项目部给补了,说你闺女住院让你赶紧回去,别耽误了。
周德民握着手机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头顶,他仰头看了看火车站大楼上的大钟,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把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口袋的扣子,又按了按,确认票在,然后扛起蛇皮袋往进站口走去。
第二章:进站口的眼神
进站口排着长队,周德民扛着蛇皮袋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拉着行李箱的人。他的蛇皮袋是用红白蓝三色条纹的那种,工地上最常见的样式,袋子外面还沾着一些干了的泥点子,扛在肩上鼓鼓囊囊的,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挡住了。
前面一个戴着耳机的小伙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蛇皮袋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去了。右边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一个小孩的手,小孩好奇地盯着他的袋子看,中年女人把小孩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德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把袋子换了个肩膀,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挪。
这些目光他太熟悉了。在工地上干活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被打量、被审视的感觉。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坐公交车的时候,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甚至有时候走在人行道上,都会有这样的目光落在身上,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不深,但次数多了也让人浑身不自在。
轮到他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让他把蛇皮袋放到传送带上。袋子太大,卡在传送带入口处进不去,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塞进去。旁边的安检员说,慢点慢点,别把机器弄坏了。他从安检门走过去,机器没有响,但安检员还是叫住了他,让他打开袋子检查。
周德民蹲在地上解开蛇皮袋的扎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安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口罩,用一根检测棒翻了翻他的东西,看到搪瓷缸子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检查完了,安检员说,行了,装起来吧。周德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回装,装到那盒用毛巾裹着的钙片的时候,他特意用手按了按,确认没有碎。
过了安检,他重新扛起蛇皮袋往候车室走。候车室里人很多,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靠着墙坐了下来。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打字,看到他坐下来,把电脑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怕他的袋子碰到自己。
周德民没在意,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那头是他老婆赵秀芳的声音,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像是刚哭过。他说,我买到票了,下午的车,晚上就能到县城。赵秀芳说,你买到票了就行,英子今天上午又烧到三十九度,医生给打了退烧针,现在睡着了。他问,到底是啥毛病,查出来没有。赵秀芳顿了一下说,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观察,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周德民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脚边的蛇皮袋发呆。肺炎。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个字。闺女今年十四了,从小到大身体都不算好,但也没住过院。这次突然就肺炎住院了,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广播里开始播报他这趟车开始检票的通知。周德民站起来,扛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软卧车厢的检票口排的人不多,前面几个人都拉着登机箱,穿着整洁,有的还穿着皮鞋。他扛着蛇皮袋排在最后面,检票员接过他的票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下票的真伪,然后把票还给他,说,十号车厢,往左边走。
第三章:软卧包厢
周德民这辈子第一次坐软卧。
他沿着站台往前走,经过一节又一节硬座车厢,透过车窗能看到里面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人。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肩上的蛇皮袋,心想如果不是项目部给买了软卧,他现在也在那里面挤着。走到十号车厢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乘务员,看了他的票,微笑着给他指了方向,说,第三个包厢,下铺。
他走进车厢,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跟硬座车厢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找到第三个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下铺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经常坐火车出差的生意人。另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上铺,戴着耳机在看手机,两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
周德民站在包厢门口,有点局促。他把票又掏出来确认了一下,确实是这个包厢,他的铺位是靠门的下铺。他扛着蛇皮袋进了包厢,袋子太大,进门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侧着身子才挤进来。
坐在下铺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上的蛇皮袋上,然后又看了一眼他沾着泥点的旧衬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上铺的小伙子倒是没什么反应,依然戴着耳机在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周德民把蛇皮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两个下铺中间的地板上。包厢不大,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蛇皮袋一放,几乎把过道占满了。他蹲下来想把袋子往铺位底下塞,但软卧的铺位底下空间很小,蛇皮袋太鼓了,塞不进去。他试了几次,额头上都冒汗了,还是塞不进去。
对面下铺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不太客气的味道,说,师傅,你这袋子能不能放别的地方,这过道本来就不宽,放这儿别人走路都不方便。
周德民赶紧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看能不能放到上铺去。他站起来想把蛇皮袋举到上铺,但袋子太重了,他举了一半就举不动了,腰上隐隐作痛。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只能把袋子放回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再想想办法。
正在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小皮箱,应该是这个包厢最后一位乘客。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的蛇皮袋,停住脚步,皱了皱眉,然后目光越过蛇皮袋,落在了周德民身上。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周德民的穿着,又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侧着身子绕过蛇皮袋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皮箱放到铺位上,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发信息。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周德民站在过道里,左右不是,最后只能把蛇皮袋推到自己的铺位边上,尽量贴着床边放,自己坐在床沿上,双腿并拢,尽量不占地方。
列车缓缓开动了。
第四章:乘警来了
火车开出省城大概四十分钟后,乘警开始例行巡查。
周德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靠着车厢壁,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他在想闺女的病情,想老婆一个人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自己今年过年能不能多带点钱回去。蛇皮袋就贴着他的腿放着,他一只手搭在袋子上面,像是怕袋子自己跑了一样。
对面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手机看新闻,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上铺的小伙子已经把耳机摘了,翻了个身,看样子是睡着了。穿风衣的年轻女人靠在铺位上,戴着耳机在看平板电脑,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包厢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乘警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乘务员。乘警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但身板很结实,脸上的表情很和气,笑着说,例行检查,请大家配合一下,把身份证和车票准备一下。
中年男人很熟练地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和车票递给乘警,乘警看了一眼就还给他了,说了声谢谢。上铺的小伙子被叫醒了,揉着眼睛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乘警核对了一下,也还给他了。穿风衣的女人从皮包里取出证件,递过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乘警也没多说,查完就还给她了。
轮到周德民的时候,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车票和身份证,递给乘警。乘警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周德民,又多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蛇皮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德民心里咯噔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但看到穿制服的人多看自己一眼,心里就发慌。他在工地上干活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被盘问,不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那种被审视、被怀疑的感觉,让人本能地紧张。
乘警把证件还给周德民,然后指了指他脚边的蛇皮袋,说,师傅,这是你的袋子吗,打开看看。
周德民赶紧站起来,说,是我的,我这就打开。他蹲下去解蛇皮袋的扎口,手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绳子被他之前系得太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又解了一次,终于解开了。
这时候包厢里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蛇皮袋上。中年男人放下了茶杯,上铺的小伙子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穿风衣的女人也摘下了耳机,看着他蹲在地上翻袋子。
周德民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是那两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但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然后是那条毛巾,毛巾边角磨得起了毛。然后是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然后是半袋红糖,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袋装的。最后是那个用毛巾裹了两层的东西。
乘警蹲下来,指了指那个毛巾裹着的东西,说,这是什么,打开看看。
周德民小心地把毛巾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盒钙片,盒子包装还算完整,看得出是新买的,但因为在袋子里被压了一路,盒子有点变形了。
乘警拿起钙片盒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德民,问,带这个干什么。
周德民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乘警,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说,给闺女买的,她住院了,身体不好,医生说缺钙,我想着给她带回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他忍住了,把钙片盒子从乘警手里接过来,重新用毛巾裹好,放回袋子里。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第五章:全车人起立
乘警看着周德民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蛇皮袋,沉默了几秒。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周德民那件领口磨得发毛的旧衬衫,看了看那个沾着泥点子的蛇皮袋,最后目光落在那盒重新被毛巾裹好的钙片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对面下铺的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杯底在桌板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站起来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POLO衫领子,然后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德民,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师傅,对不起,刚才我不该说你的袋子占地方。
声音不算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铺的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翻身坐了起来,两只脚踩在梯子上,探下身子说,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那行李箱里有几瓶牛奶,您拿着给闺女喝吧。说着就要下来开箱子。
穿风衣的年轻女人一直没有说话,但她把平板电脑合上了,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周德民说,师傅,我是县医院内科的护士,你闺女在哪个医院住院,我回去之后可以帮忙去看看。
周德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盒钙片,愣愣地看着包厢里的几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弯着腰给包厢里的人鞠了个躬,说,谢谢,谢谢大家。
乘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伸手拍了拍周德民的肩膀,说,师傅,东西收好了,坐着休息吧,到了站我叫你。说完他转过身,朝车厢走廊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整节车厢说了一句话。
他说,各位旅客,十号车厢有一位师傅,是工地上干活的,闺女住院了,他扛着一蛇皮袋东西赶回去看闺女,袋子里除了一盒给闺女的钙片,啥值钱东西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几个正在走动的人都停下了脚步。隔壁包厢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乘警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但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小,软卧车厢又安静,周围几个包厢的人全都听见了。
先是隔壁包厢的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她走到周德民所在的包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两个苹果,放在包厢门口的小桌板上,说,给孩子带的,拿着吧。然后转身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接着是斜对面包厢的一个大哥,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走过来往周德民手里塞了一百块钱,周德民推着不要,大哥把钱往他手里一按,说,都是当爹的人,别推了,推了我心里不舒服。说完拍了拍周德民的胳膊,转身回了自己的包厢。
再然后是更多人站起来了。不是有人组织,也不是什么煽情的场面,就是一个人站起来了,另一个人看到了也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样。有人送水果,有人送面包,有人送几盒牛奶,有人塞几十块钱。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拍照拍视频,每个人都是悄悄地过来,放下东西就走,最多说一句,给孩子带的,拿着吧。
周德民站在包厢门口,手里攥着那盒钙片,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堆在他脚边,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盒变了形的钙片盒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弯腰鞠躬,不停地鞠躬。
第六章:蛇皮袋里的秘密
等走廊里安静下来之后,周德民蹲在包厢地板上,把大家送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蛇皮袋里装。苹果、橘子、面包、牛奶、火腿肠,还有几盒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他每装一样都要在心里记一下,虽然他记不住所有人的脸,但他想记住这些人的心意。
上铺的小伙子已经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两盒纯牛奶,非要塞进蛇皮袋里,周德民推辞了两下,小伙子说,叔,我家里也有个妹妹,小时候也老生病,我懂。周德民就不再推了,把牛奶仔细地放在袋子靠边的位置,怕被别的东西压破了。
穿风衣的女人从自己的皮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德民,说上面有她的电话,她姓顾,是县医院内科的,他闺女要是在县医院住院,可以找她帮忙。周德民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又按了按口袋的扣子,确保名片不会掉出来。
对面下铺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有再说话,但他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公文包,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个还没拆封的保温杯,盒子包装挺精致的,看起来是别人送他的。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周德民的铺位上,说,这个杯子保温效果好,你带回去给孩子喝水用。说完也不等周德民道谢,转身又坐回自己的铺位上,拿起手机继续看新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德民把保温杯捧在手里看了看,盒子外面还贴着价签,一百二十八块钱,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贵的杯子。他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蛇皮袋最上层,用衣服盖好,又把袋口仔细地扎紧了。
蛇皮袋比之前更鼓了,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的拉链都拉不上了,只能用绳子扎口。周德民看着这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袋子跟他走南闯北好几年了,装过水泥,装过沙子,装过工地上各种脏兮兮的东西,但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件事。第一件,那个乘警姓什么他没记住,但记住了他拍自己肩膀那一下的分量。第二件,那个护士小顾的名片他一定要收好,回头到了医院说不定真能用上。第三件,那个给他塞钱的大哥说大家都是当爹的人,这句话他记了一路。第四件,他回去以后一定要跟闺女说,这盒钙片不是爸爸一个人买的,是一火车的人帮你凑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田野。列车在暮色中向前飞驰,包厢里安静下来,上铺的小伙子重新戴上耳机睡着了,对面的中年男人也打起了盹,穿风衣的女人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养神。周德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只手搭在蛇皮袋上,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心里想着,再有四个小时就能到家了。
第七章:工棚里的老周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的时候,省城工地上的活动板房里,刘全有还没有睡。
他坐在周德民的床铺上,手里拿着周德民临走前托他收好的那个水壶。水壶是那种最大号的塑料水壶,壶身上磕了好几道印子,壶盖上拴着一根红绳子,是周德民自己拴的,他说这样挂在脖子上不容易丢。刘全有把水壶放在周德民的枕头边上,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最便宜的软皮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刘全有知道周德民有记东西的习惯,但他从来没翻过。今天周德民走得急,笔记本就压在枕头底下没带走。刘全有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本子里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但记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和内容,基本上都是干活的天数和工钱的数目。三月十二号,三号楼绑钢筋,一天。三月十五号,五号楼绑钢筋,一天半。后面都标注了应该结算的工钱数目,再后面又标注了实际发了多少钱,有些月份只发了一半,有些月份干脆空着,打了个问号。
翻到最近几页,刘全有看到了一行不一样的记录。那是大概一个月前写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写的。上面写着:英子说想要一台复读机,班上的同学都有,问了价格,最便宜的要八十多块,等下个月工钱发了就买。
刘全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仰面躺在周德民的床铺上,盯着活动板房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和周德民认识快十年了,一起干过的工地不下七八个。周德民这人话不多,干活实在,从来不偷懒,也不跟人吵架,工地上谁有困难找他帮忙,他只要能帮都会搭把手。但刘全有也知道,周德民的日子过得不松快,老婆在老家种地带孩子,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全靠他一个人在工地上挣钱撑着。
刘全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过年的时候,工地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他和周德民两个人没走,因为包工头说有两个活赶着年前要干完,给双倍工钱。年三十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板房门口,一人端着一碗泡面,远处城里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周德民吃了一口泡面,忽然说,老刘,你说咱这辈子图个啥。刘全有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含含糊糊地说,图个平安吧。周德民笑了笑没再说话,把泡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想起来,刘全有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堵。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把周德民的笔记本又拿了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老周,水壶我收好了,你放心吧。然后又觉得自己的字写得太丑,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水壶收好了,回来记得请我喝酒。
做完这些,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关掉了板房里的灯。板房外面,秋天的风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啦地响,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刘全有闭上眼睛,心想,周德民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省城的边界了吧。
第八章:县医院走廊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德民扛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蛇皮袋下了车,站台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跟着人流出了站,在出站口看到一排等客的出租车。他犹豫了一下,平时他从来不坐出租车,从火车站到县医院坐公交车只要两块钱,打车要二十多。但他想了想躺在病床上的闺女,咬了咬牙,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哥,看他扛着那么大的蛇皮袋,主动下车帮他打开了后备箱。周德民说了声谢谢,把袋子塞进后备箱,然后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报了县医院的地址,司机一边打表一边问,这么晚了去医院,家里有人生病了?周德民说,闺女住院了,刚从省城赶回来。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到了县医院门口,周德民付了车钱,又从后备箱里把蛇皮袋扛出来。县医院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发黄了,门口的路灯不太亮,灯光下面能看到几只飞虫在绕着灯泡转。他扛着袋子进了住院部,在护士站问到了闺女的病房号,四楼,儿科病房,十二床。
电梯已经停了,他扛着蛇皮袋爬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腰又开始疼了,他停下来歇了歇,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咬了咬牙,又把袋子扛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走。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有些病房的门开着,能听到里面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说话声。他找到十二床的病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病房里四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瘦的女孩,就是他闺女英子。赵秀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在打瞌睡,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德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英子比他上次回家的时候又瘦了,小脸蜡黄蜡黄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一根细细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药瓶。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蛇皮袋放在门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英子的额头。
赵秀芳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是周德民,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回来了。周德民点了点头,说,回来了。他看了看英子,问,烧退了没有。赵秀芳说,下午打了针退了,晚上又烧起来了一点,医生说炎症还没消下去,得再住几天。
周德民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把英子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英子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手背上扎针的地方青了一块。他握了一会儿,英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叫了一声,爸。周德民赶紧凑近了,说,爸回来了,你好好睡觉,爸在这儿陪着你。英子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赵秀芳看到他放在门口的蛇皮袋,问,你带了些啥回来,怎么袋子这么鼓。周德民愣了一下,然后说,秀芳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他把火车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他蹲在地上解蛇皮袋的时候,讲到他拿出那盒钙片的时候,讲到乘警对着整节车厢喊话的时候,讲到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的时候。
赵秀芳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走到门口,蹲在蛇皮袋旁边,解开扎口的绳子,看到里面塞满了苹果、面包、牛奶、火腿肠,还有那个包装精致的保温杯。她的手在袋子里翻了翻,翻到了那盒用毛巾裹着的钙片,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看,终于没忍住,蹲在病房门口哭了起来。
周德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说,别哭了,闺女还在里面睡觉呢。赵秀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着头说,我不哭了,不哭了。她站起来,把那盒钙片放在英子的床头柜上,又把保温杯拿出来洗了洗,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旁边。然后她走到周德民面前,看了看他,说,你瘦了。周德民笑了一下,说,工地上都那样,不碍事。
第九章:钙片
英子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盒钙片。
她伸手把盒子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有点变形了,一个角被压瘪了,但包装还完好。她问赵秀芳,妈,这是谁买的。赵秀芳正在给她拧毛巾擦脸,头也不抬地说,你爸买的,从省城带回来的。
英子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板一板的钙片,每一片都用锡纸封着。她抠出来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甜的,是水果味的。她嚼完一片又抠了一片,赵秀芳看到了,说,一天只能吃两片,别多吃。英子哦了一声,把盒子盖好,放回床头柜上,但眼睛还盯着那个盒子看。
她转头看了看周德民。周德民靠在病房的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昨晚一夜没怎么睡,一直在看着英子的输液瓶,换了两回药,天快亮了才坐下来眯了一会儿。英子看着他,觉得爸爸比上次回家的时候黑了很多,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一样。
英子今年十四岁,在镇上读初二。她不是那种特别会表达的孩子,平时跟爸爸的话也不多,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知道爸爸在外面工地上干活很辛苦,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家又要种地又要照顾奶奶也很累,知道自己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日子更紧张了。她把那盒钙片拿过来,又看了看,然后放在枕头边上,心想,这是爸爸从省城带回来的,她要好好吃。
周德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英子正看着他。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问,醒了,感觉好点没有。英子点了点头,说,好多了。周德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昨晚好多了。他说,饿不饿,你妈去买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英子摇了摇头,忽然说,爸,谢谢你的钙片。
周德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角堆起好几道褶子,伸手揉了揉英子的头发,说,跟爸还说啥谢谢,你好好吃,把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他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说,那个杯子也是给你的,保温的,以后上学带水喝,冬天也不会凉。英子转头看了看那个崭新的保温杯,又看了看周德民,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秀芳端着早饭回来了,是医院食堂打的小米粥和馒头。周德民接过馒头啃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护士留给他的名片,递给赵秀芳说,你去找找这个人,姓顾,是内科的护士,火车上认识的,她说有啥事可以找她帮忙。赵秀芳接过名片看了看,说,好,回头我去找找。
上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赵秀芳还是拿着名片去了趟内科。她在内科护士站找到了那位姓顾的护士,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周德民在火车上跟她说起过老婆的样子。顾护士问了问英子的情况,然后说下午她下班了过去看看,又说儿科的护士长跟她关系不错,可以帮忙多关照一下。
赵秀芳从内科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十章:老陈的电话
赵秀芳在走廊里碰到的不是别人,是周德民工地上的包工头老陈。
老陈不是专门来医院的,他是县里人,回来办事,听说周德民回来了,顺道过来看看。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在住院部楼下正好撞上了赵秀芳。赵秀芳认得老陈,每次周德民出去干活都是跟老陈走的,每年过年老陈也会来家里坐坐,算是个讲情分的包工头。
老陈跟着赵秀芳上了四楼,进了病房。周德民看到老陈,愣了一下,站起来说,陈哥你怎么来了。老陈把东西放在床头柜旁边,看了看床上的英子,又看了看周德民,说,我来县里办点事,听老刘说你闺女住院了,顺道过来看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问了几句英子的病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周德民手里,说,这是上个月的工钱,甲方刚结了一部分,我先给你垫上了,还有两千块钱是项目部的兄弟们凑的,不多,一点心意。
周德民捏着那个信封,觉得沉甸甸的。他想推,老陈摆了摆手说,你别推,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周德民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给我掉过链子,你家里有事了,我不表示一下,以后怎么带队伍。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周德民的肩膀,又说,你安心在家里待几天,等孩子好了再回来,你的活我给你留着。
老陈走了以后,周德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六千块钱。他数了两遍,按照他记在本子上的数目,上个月的工钱应该是四千五,老陈多给了一千五,加上兄弟们凑的两千,一共六千。他把钱交给赵秀芳,说,你把住院费去交了吧,不够的再想办法。赵秀芳接过钱,抿了抿嘴,转身出去交费了。
英子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她看到爸爸把那个信封交给妈妈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忽然说,爸,等我好了,我不用复读机了。周德民回过头来看着她,问,为啥不用了。英子说,太贵了,我用不着。周德民坐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说,英子你听着,复读机爸给你买,你必须用。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县城,爸再苦再累都值。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工地上跟人交代活一样。
英子看着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说,爸,我知道了。周德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县城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站在窗前没有动,赵秀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第十一章:护士小顾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顾护士来了。
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普通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是把英子的病历调出来看过了。她进病房的时候,周德民正在给英子削苹果,看到他笨手笨脚地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英子在床上笑,说你削的苹果皮比肉还厚。
顾护士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敲了敲门框。周德民抬头看到她,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说,顾护士你来了,快坐快坐。顾护士走进来,跟赵秀芳点了点头,然后坐到英子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输液记录,问了几句情况。
她跟赵秀芳说,她刚才去儿科找了护士长,英子的主治医生姓方,是儿科最好的大夫,让他们放心。又说英子这个肺炎虽然看着凶,但只要好好消炎退烧,住个一周左右就能恢复,让家里不用太担心。赵秀芳连声道谢,说麻烦你了顾护士,还专门跑一趟。
顾护士摆了摆手说,没事,都是应该的。她看着周德民手里那个削得不成样子的苹果,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水果刀,说,我来吧。她削苹果的手法很利索,一刀下去,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一圈一圈地转下来,削完的苹果光滑圆整,跟周德民削的判若两果。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英子,英子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顾护士在病房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聊了一会儿天才走。她走的时候跟赵秀芳说,她这几天都在内科值班,有什么事随时去找她,不用客气。赵秀芳把她送到电梯口,看着她进了电梯才回来。
周德民站在病房窗口,透过玻璃看到顾护士走出住院部大楼,穿过院子往外走。她的背影在秋天的夕阳里拉得很长,走路的样子很稳当。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好人比他想象的要多。以前他在工地上干活,总觉得自己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像一个被丢在岸上的石头,四周都是水,但怎么也融不进去。但今天他突然觉得,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也许那些看起来冷漠的人,只是没有机会让你看到他们温暖的一面。
晚上医生又来查了一次房,说英子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炎症指标也在好转,再观察两天如果没什么反复就可以出院了。赵秀芳听了这话,脸上的愁容终于松了一些。周德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英子的手,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
第十二章:秀芳的眼泪
晚上九点多,英子睡着了。病房里另外三张床的小孩也都睡了,大人们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有的趴在床沿上凑合一晚。赵秀芳和周德民坐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长椅上,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热水,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赵秀芳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说,德民,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来的吗。
周德民转头看着她,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赵秀芳说,英子发烧那天晚上,烧到四十度,整个人都抽搐了。我吓得浑身发抖,打电话叫隔壁老李家的三轮车,把人送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说看不了,让转到县医院。我又叫了救护车,折腾到凌晨三点才住进来。交住院押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八百块钱,跟娘家借了一千,又跟村东头刘婶借了五百,才凑够了两千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但周德民听得出她声音里压着的那些东西,那是这些年来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攒下的所有委屈和疲惫。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赵秀芳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时候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妈的药不能断,英子的学费不能欠,地里的活也不能耽误。村里有人跟我说,你们家德民在外面挣大钱,你怎么还过得这么紧巴。我也不想跟他们解释,解释了也没用。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但她没有哭,就是靠在周德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太累了。
周德民搂着她,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秀芳,我跟你商量个事。赵秀芳嗯了一声。他说,这次回去以后,我打算跟老陈说说,看能不能换到离家近一点的工地,哪怕工钱少一点,每个月能回来一两趟也行。
赵秀芳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意外也有心疼。她问,那工钱能少多少。周德民想了想说,少个千八百的吧,但回来方便,家里有事我随时能到。赵秀芳摇了摇头说,别换了,家里的事我能应付,你在外面多挣点,英子明年就要考高中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周德民还想说什么,赵秀芳伸手按住他的嘴,说,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你在外面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像她一贯的脾气,认准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周德民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他过了十五年日子,从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变成了现在满脸疲惫的中年妇女,眼角有了皱纹,手上的茧子比他还厚,但说起话来还是当年那个倔脾气。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两只粗糙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县城的夜晚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第十三章:英子的日记
英子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医生开了出院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说回去以后要注意保暖,不能着凉,按时吃药,半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周德民和赵秀芳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把住院这几天攒下来的零碎物品一样一样往蛇皮袋里装。
英子坐在床沿上,看着爸爸拎起那个蛇皮袋往肩上一扛,袋子还是鼓鼓囊囊的,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一茬。来的时候里面装的是换洗衣服和钙片,走的时候里面装的是没吃完的水果、没用完的纸巾、医院发的药袋子、还有那个一百二十八块钱的保温杯。那个蛇皮袋在病房里放了一周,上面沾了消毒水的味道,但周德民没舍得扔,说还能用,回去洗干净了下次上工地还能装东西。
办完出院手续,一家三口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英子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说,爸,太阳真好。周德民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扛着蛇皮袋,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说,是啊,好太阳。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村里人看到周德民回来了,都跟他打招呼,有问他闺女好了没有的,有问他这次回来能待几天的,他都一一答了。到家以后,赵秀芳去做饭,周德民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好,英子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趴在桌上写东西。
周德民走过去看了看,问她在写啥。英子用手捂住本子说,不给你看。周德民笑了笑,没勉强她,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
英子写的是日记。她有一个日记本,是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名老师奖励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她平时不怎么写,但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记下来。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段话。日记上是这么写的:这个秋天,我爸从省城回来,给我带了一盒钙片。他说钙片是给我补身体的,但我后来听我妈说,那盒钙片是一火车的人帮我凑的。有一个警察叔叔帮我爸说话,有好多人给我送了苹果和牛奶,还有一个护士阿姨削苹果削得特别好看。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和奶奶,没有人会在乎我。但现在我知道了,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也在对我好。我要记住这些人,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那个给别人钙片的人。
写完了,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又拉上了拉链。她想了想,又把拉链拉开,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在最后加了一句:我爸说让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县城。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写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劈柴的周德民。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但他劈柴的动作很稳,一斧子下去,木柴应声裂开。英子看了一会儿,把日记本重新放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说,爸,我帮你捡柴。
第十四章:水壶
周德民在家里待了五天,等英子的身体基本恢复了,他又要回省城了。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赵秀芳给他收拾东西。她把那件深蓝色衬衫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回蛇皮袋里,又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给英子分好,交代周德民到了工地上记得打电话回来。她还往蛇皮袋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几块腊肉,说工地上伙食不好,你自己加加餐。
周德民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不是滋味。每次回家都是这样,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还多,好像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给他装上。他说,别装那么多了,路上不好拿。赵秀芳头也不抬地说,不好拿也得拿,到了工地上你就知道好了。
第二天一早,周德民扛着蛇皮袋出了门。英子站在院门口送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是她过年的时候买的新衣服,有点大了,穿在身上显得她更瘦了。周德民走到村口的大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英子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朝镇上走去。
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火车站,再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拐弯、在哪里上车。但这一次走在路上,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那个一直以来压在心里的石头,被人悄悄挪开了一点缝。
到了省城火车站,他又倒了两趟公交车回到工地上。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活动板房里亮着灯,刘全有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他扛着蛇皮袋走进来,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说,老周你回来了,你闺女的病好了没有。周德民说,好了,出院了。刘全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看起来精神还行,家里都安顿好了吧。周德民点了点头,进了板房,把蛇皮袋放到自己的床铺底下。
他坐到床沿上,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了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多了一行字,是刘全有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认真写的:水壶收好了,回来记得请我喝酒。周德民笑了一下,转头看到自己的水壶好好地放在枕头旁边,壶盖上那根红绳子还是他走之前打的那个结。
他拿起水壶去水房接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刘全有跟在他后面进了板房,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刘全有说,你刚才看到我写的字了吧,欠我一顿酒,不过今天我先请你。周德民接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跟刘全有碰了一下,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一人一瓶啤酒,就着窗外工地上塔吊的灯光,慢慢地喝了起来。
刘全有问,火车上那些人真给你塞了那么多东西。周德民说,真塞了。刘全有又问,那个乘警真对着整节车厢喊话了。周德民说,真喊了。刘全有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酒,说,好人还是多。周德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睡觉前,周德民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咸菜和腊肉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准备明天跟工友们分着吃。那盒没吃完的钙片他也带回来了,英子说让他在工地上也吃,说他腰不好也得补钙。他把钙片放在水壶旁边,又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段话:英子出院了,身体好多了。这次回来,欠了不少人情,老陈的,兄弟们的,火车上那些不认识的人的,还有顾护士的。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但我心里都记着。人这辈子,能被人帮一把,是福气。以后别人有难处了,我能帮也要帮。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记本合上,关掉了床头灯。活动板房外面的风停了,工地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周德民躺在床铺上,听着隔壁床刘全有均匀的鼾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他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十五章:秋天的工地
周德民回到工地第三天,包工头老陈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
会上老陈说,项目部那边来了新通知,三号楼要赶在元旦前封顶,接下来两个月要加班加点。但加班费按国家规定的来,愿意加班的报名,不强迫。周德民第一个举了手,刘全有看了他一眼,也举了手。
散会之后,刘全有把周德民拉到一边说,你腰不好,加什么班,别逞能。周德民说,没事,英子明年要考高中,我想多攒点钱,到时候让她上个好点的补习班。刘全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没说出来。
下午上工的时候,周德民在钢筋棚里弯钢筋。秋天的太阳没有夏天那么毒,但干起活来还是热,他干了一个小时就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跟他一起干活的几个工友边干活边聊天,有人问他火车上的事,他就把那天的事又讲了一遍。讲完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周哥,你运气好,遇到好人了。周德民点了点头说,是好运气。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仅仅是运气。如果那天他没有扛着那个蛇皮袋上火车,如果乘警没有多看他一眼,如果他没有把那盒钙片拿出来,也许整件事都不会发生。但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因为英子住院,他也不会坐那趟火车,如果不是因为项目部给买了软卧票,他也不会走进那节车厢。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条线,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一个一个串了起来。
晚上收了工,周德民去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兜子苹果,拎回板房里请大家吃。工友们围过来,一人拿了一个,在水龙头上冲一下就啃了起来。刘全有啃着苹果说,老周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周德民笑了笑说,火车上别人给我送了那么多,我不能光进不出。大家听了都笑了,板房里难得热闹了一会儿。
吃完苹果,周德民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拿出手机给赵秀芳打电话。电话那头赵秀芳说,英子已经回学校上学了,身体没什么事,让他别担心。又说家里的稻子快收了,今年收成还行,够吃到明年开春。周德民嗯嗯地应着,听着老婆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虽然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但感觉就像在耳边一样。
挂了电话,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了翻前面的记录。从三月份到现在,零零碎碎记了大半本,全是干活的天数和工钱的数目。他觉得这个本子不应该只记这些,于是翻到后面空白的一页,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秋天了,三号楼要赶工期,英子明年考高中,秀芳一个人在家里收稻子,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第十六章: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十一月中旬,省城下了一场秋雨,工地停工半天。
周德民趁着这个空当,坐在板房的床铺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一封信。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也不知道寄给谁,但他觉得应该写下来。
他写得很慢,有些字不会写就查手机,一笔一划,像是在工地上画图纸一样认真。信是这样写的: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可能已经忘了那天火车上的事,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叫周德民,是一个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钢筋工。上个月我闺女英子肺炎住院,我赶回老家看她,工地上给我买了一张软卧票,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软卧。我扛着一个蛇皮袋上了车,袋子很脏,衣服也很旧,车上的人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一样,我都习惯了。但是后来乘警检查的时候,让我打开了袋子,我拿出了给闺女买的钙片。然后不知道怎么了,一整个车厢的人都站起来了,给我塞了苹果、牛奶、面包,还有人给我塞了钱。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可能就是那个给我塞苹果的老太太,也可能是那个给我塞钱的大哥,也可能是那个给我保温杯的老板,也可能是那个跟我说当爹的人都一样的陌生人。不管你是谁,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这句谢谢在火车上没来得及好好说,一直憋在我心里,憋了一个多月了。
我闺女英子的病好了,已经回学校上学了。她跟我说,她要把那天的事记在日记里,记一辈子。她还说,等她长大了,她也要当那个给别人钙片的人。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你们那天帮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们帮的是我闺女的一辈子。
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我就是个干活的,挣的钱不多,但我会记住你们的恩情。以后碰到别人有难处了,我能帮的一定帮,把这份心意传下去。如果有天你坐火车路过省城,看到一个穿着旧工装、扛着蛇皮袋的人,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我。到时候我想请你吃顿饭,虽然可能不是什么好饭,但我会点两个硬菜。
他把信写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写得不好,但也不想改了。他把那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想找个信封,但工地上哪来的信封。最后他把信夹在笔记本的封皮里,心想,也许哪天有机会了,把这段话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
那场秋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工地上到处都是水洼,塔吊的灯亮了,水洼里倒映着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周德民站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塔吊,心里想,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建新楼,每一栋楼都是他们这些外地来的民工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在楼里的人,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些楼是谁盖的,但他觉得没关系,只要楼不倒,他们就一直在那里。
第十七章:老陈的局
腊月里,工地上出了一些状况。
三号楼的工期赶上了,但甲方那边迟迟没有给项目结进度款,包工头老陈垫了不少钱,手里的流动资金开始吃紧。他挨个找工人们谈话,说年前可能要压一部分工钱,等开春甲方结了款再补发。大家都理解,毕竟跟老陈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老陈在活动板房里摆了一个局。他自掏腰包去菜市场买了两只鸡、几斤排骨、一大袋子蔬菜,又搬了两箱啤酒,让食堂的阿姨做了一桌菜,把工地上没回家过年的十几号人都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酒过三巡,老陈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一番话。他说,兄弟们,今年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三号楼从打地基到封顶,咱们没掉过链子。但甲方那边不讲信用,我老陈也没办法,只能先压大家一部分工钱。但大家放心,这笔钱我老陈砸锅卖铁也会给你们补上。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
大家听了这话,都没说什么,端着酒杯跟老陈碰了一下。周德民坐在角落里,看着老陈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脸,忽然觉得包工头也不容易。老陈看着风光,夹在甲方和工人中间,两头受气,钱垫进去了好几万,自己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周德民回到板房里,把老陈今天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觉得老陈是个好人,至少跟别的包工头比起来,老陈从来没有克扣过工钱,该发的都发了,偶尔实在周转不开压几天,后面也都会补上。这个年代,能遇到一个讲信用的包工头,已经算是运气了。
但他也知道,老陈的日子不好过。这几年房地产市场不景气,好多工地都停工了,老陈能接到活已经不容易了。他想了想,把笔记本翻开,在账目那一页上算了算今年的收入。从三月到腊月,九个月的时间,干了大概两百六十天的活,应发的工钱有四万多块,实际到手的只有三万多,还有小一万压在老陈那里。他算了算英子明年的学费、母亲每月的药费、家里的生活开销,觉得还是有点紧,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第十八章:春节
春节到了,周德民回家过年。
这次他坐的是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过道上都站满了,连行李架上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把蛇皮袋放在膝盖上,坐了整整九个小时,腰疼得厉害,但他的心情是好的,因为蛇皮袋里装着给英子和赵秀芳买的东西。
今年他在省城最大的商场里给英子买了一台复读机,不是最便宜的那种,是中等价位的,一百二十块钱。他还给赵秀芳买了一件羽绒服,深红色的,赵秀芳这辈子没穿过羽绒服,冬天就靠两件棉袄轮换着穿。他还在火车站附近的批发市场里买了一些干果和糖果,准备过年的时候招待亲戚。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家里的灯亮着,堂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赵秀芳正在厨房里忙活,英子在堂屋里写寒假作业,奶奶坐在火炉边上烤火。看到他进门,英子放下笔就跑过来了,叫了一声爸,然后眼睛就盯住了他手里的袋子。周德民把复读机拿出来递给她,英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亮晶晶的,然后抬头说,爸,这个比我在商场里看到的还好看。周德民笑了笑,把羽绒服递给赵秀芳,赵秀芳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说,这得花多少钱。周德民说,不贵,打折买的。赵秀芳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戳破,把羽绒服叠好放在床头,转身又去厨房忙活了。
年夜饭很丰盛,赵秀芳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一家四口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前,英子给奶奶夹了一块鱼肉,奶奶牙不好,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周德民倒了一杯白酒,慢慢地喝,看着桌子上的菜和桌子旁边的人,觉得这一年受的苦都值了。
吃完年夜饭,英子拉着周德民去院子里放烟花。烟花是村里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一根一根的小烟花棒,点燃了拿在手里发出嗤嗤的声音,金色的火花四处飞溅。英子举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烟花还亮。周德民站在院子边上看着她,心想,这就是他一年到头在外面拼命的理由,就为了这一刻,就为了这个丫头脸上的笑。
赵秀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新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周德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英子放烟花。远处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鞭炮声,天空中偶尔升起一两朵烟花,照亮了整片夜空。
第十九章:开往春天的火车
过完正月十五,周德民又要走了。
这次走之前,他把一张银行卡交给赵秀芳,说里面存了两万块钱,是去年攒下来的,加上过年的开销,还剩这些。他跟赵秀芳说,英子要是考上高中,学费就从这里面取。妈的药要是吃完了,也拿这里面的钱去买。家里有什么急事,别舍不得用。赵秀芳接过银行卡,收在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她的百宝箱,里面放着户口本、结婚证、土地承包合同,还有英子从小到大的奖状。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德民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英子和赵秀芳。但他刚走到堂屋,就发现赵秀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一碟子咸菜。周德民坐下来吃面,赵秀芳坐在对面看着他,嘱咐他到了工地上别太省,该吃就吃,别把身体熬坏了。周德民嗯嗯地应着,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三间瓦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等到春天就会重新变绿。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等英子考上大学了,等他把账都还清了,他一定要把瓦房翻新一下,盖成两层的小楼,让秀芳也住住敞亮的房子。
到了省城火车站,他又看到了那趟熟悉的K字头列车,还是那条线路,还是那个方向。出站的时候,他碰到了上回那个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对方认出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问他闺女的病好了没有。周德民说好了好了,已经回去上学了。对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让周德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工地,板房还是那个板房,刘全有还是坐在门口抽烟。看到他来了,刘全有站起来,帮他接过蛇皮袋,说,老周,新年好。周德民说,新年好。刘全有又说,老陈说今年开工早,三号楼后面的绿化要赶在五一前做完,有活干。周德民点了点头,走进板房,把蛇皮袋放回自己的床铺底下。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工地上那些灰色的水泥房子,那些高耸的塔吊,那些堆成小山的钢筋和沙石。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片嘈杂的工地,但在他眼里,这是他能够支撑一个家的全部希望。他站起身,戴上安全帽,走出板房,走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第二十章:那个蛇皮袋还在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过了大半年。
英子顺利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虽然不是什么重点中学,但周德民已经很满意了。赵秀芳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弯钢筋,手上的活没停,但脸上笑出了一脸的褶子。晚上收了工,他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好一点的酒,跟刘全有两个人坐在板房门口,一人倒了一杯,对着月亮慢慢地喝。
周德民说,老刘,我闺女考上高中了。刘全有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好事,值得喝一杯。周德民说,我没啥文化,一辈子就会干力气活,但我闺女能读书,我供她读。刘全有说,你供着吧,将来你闺女有出息了,你就可以享福了。周德民笑了笑,喝了口酒,看着远处塔吊上的灯光,没有再说话。
日子还是照常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工地上干到天黑才收工。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睡的是板房的硬板床,挣的钱一分一分地攒下来,大部分寄回家,小部分留着自己应急。偶尔去小卖部买个苹果吃,就算是对自己的犒劳了。
那个蛇皮袋一直放在周德民的床铺底下,有时候装衣服,有时候装工具,有时候什么都不装,就空着放在那里。袋子已经洗过好几次了,上面沾的水泥浆洗掉了大半,但红白蓝三色的条纹已经褪了不少颜色。刘全有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个新的,他说,这个袋子有故事,舍不得扔。
偶尔有人问起他火车上的事,他还是会讲一遍。讲乘警怎么帮他说话,讲那些陌生人怎么塞给他东西,讲那个护士怎么去医院看英子。每次讲完,他都会加一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听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觉得他在吹牛,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那些事是真的。
有一天下午,周德民在工地上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老家寄来的,落款是赵秀芳的名字。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面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福字。包裹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是英子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爸,我在学校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布鞋是妈给你做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脚。
周德民蹲在工地上,把那双布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有点发热,但工地上人多,他不好意思哭,就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把布鞋穿在脚上试了试,大小正好,鞋底软软的,比工地上发的胶鞋舒服多了。他穿着新布鞋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像是踩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样。
晚上回到板房,他把那双布鞋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段话:今天收到秀芳寄来的布鞋,很合脚。英子考上高中了,学习很用功。我在工地上一切都好,不用担心。那个蛇皮袋还在,我舍不得扔,因为它装过一火车的好人。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有一群人,在秋天的火车上,为了一个扛蛇皮袋的民工,集体起立。
窗外,塔吊的灯又亮了,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笔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周德民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关掉了灯,躺在床铺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看到了那节软卧车厢,看到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的样子。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始终清晰地留在心里,像秋天的阳光一样,不刺眼,但足够亮。
你有没有在火车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遇到过让你记一辈子的陌生人?欢迎在评论区讲讲你的故事,说不定你帮助过的人,到现在还记得你。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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