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opera"正在杀死中国戏曲的出海机会
一个翻译问题拖了15年没解决,背后是中国表演艺术在全球话语体系中的主体性困境。但2026年,事情正在起变化。
一、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2011年9月,厦门,第33届世界戏剧大会。
国际戏剧协会(ITI)与中国戏剧家协会共同做出一项决定:将中国戏曲的英文译名正式定为 Xiqu,而非被更广泛使用的 Chinese opera(中国歌剧)。相应地,各戏曲剧种也使用音译——京剧是Jingju,而非Peking opera(北京歌剧);越剧是Yueju,而非Shaoxing opera。
这个决定在2011年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直到15年后的2026年5月,当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在上海举办时,这个"改名"问题才真正被推到行业讨论的中心。
陈仲文(国际戏剧协会总干事):"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立的表演艺术组织,国际戏剧协会认为有必要让国际社会对戏曲有一个更深层的认识。那次正名不仅关乎术语准确,更是维护文化多样性、促进艺术平等交流的实践。"
——新华社《从正名到共创》,2026-05-28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剧作家喻荣军的解释最为直白:将戏曲译为Chinese opera,是将其强行纳入西方歌剧框架。人们在"歌剧"的预期下审视戏曲——追问戏曲有没有女高音、有没有指挥、有没有咏叹调。结果就是,戏曲被降格为一种"带有东方特色的歌剧变体",其独有的"唱念做打"美学体系被完全遮蔽。
"这不仅是一个翻译问题,更是一次平等化的文化正名,"喻荣军说,"有助于戏曲在世界舞台上建立自己的定位和话语体系,从而体现中国的文化主体性。"
二、日本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文化主体性"听起来过于宏大,不妨看看一河之隔的日本是怎么做的。
日本四大古典戏剧——能(Noh)、狂言(Kyogen)、歌舞伎(Kabuki)、人形净琉璃(Ningyo Johruri Bunraku)——全部使用日语音译作为英文名,且均已取得国际共识。这四项均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国际语境中,没有人会把Noh翻译成"Japanese opera"——它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美学体系,自己的赛道。
日本做到这一点,靠的绝不仅仅是"改个名字"。
东京涩谷的国立能乐堂,设有面向外国游客的多语言导览和体验课程;冲绳国立剧场提供平板电脑多语种解说;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在全球持续推广传统表演艺术的"品名+美学"捆绑输出。当一个外国观众走进Noh剧场时,他不是带着"日本歌剧"的预期去的——他已经被教育过了,他知道Noh是什么,它的独特之处在哪里,它和歌剧有什么不同。
这种"命名权+美学教育+渠道建设"三位一体的策略,是日本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核心引擎。
相比之下,中国戏曲在海外的主要译名仍是Chinese opera——一个把自己安放在别人赛道里的名字。这意味着在大多数海外观众的认知中,戏曲是"一种奇怪的歌剧",而不是"一种独立的东方戏剧形态"。
三、2026年:三件事串起一条线
2026年的春夏之交,围绕中国戏曲国际化,三件大事在不到两个月内密集发生,构成了一个罕见的叙事窗口。
第一件:梅花奖首次"出海"
5月21日至31日,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在上海举行。这是梅花奖创办40余年来,首次以"国际化"为主题的大规模集中展演。
10部参演剧目、8大戏曲剧种、16位梅花奖获得者、19场演出——涵盖昆剧、粤剧、秦腔、越剧、京剧、豫剧、黄梅戏、婺剧。来自多个国家的戏剧节艺术总监和演出策划人被邀请到上海,看戏、对话、物色内容。
5月24日,一场以"从中国到世界:戏曲艺术与当代国际戏剧交流互鉴"为主题的国际对话会在上海戏剧学院举行。ITI总干事陈仲文、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陈涌泉、上海昆剧团党总支书记张咏亮、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等核心人物悉数到场。正是在这场对话会上,关于"Xiqu还是Chinese opera"的议题被重新提出,并引发广泛讨论。
关键数据:首届梅花奖国际化展演——10部剧目、8大剧种、16位梅花奖演员、19场演出。自2026年起每两年在上海举办一届。
第二件:把"出国"变成"在地"
6月6日晚,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中国戏曲在地国际化"项目正式启动。
中国文联、北京大学、中国戏剧家协会联合主办。17位首批特聘专家获颁聘书——刘长瑜、濮存昕、杨凤一、迟小秋等艺术家共同鸣锣。冯玉萍、韩再芬、茅威涛、李树建、孟广禄、魏春荣等梅花奖艺术家联袂登台,带来多个剧种的经典选段。喀麦隆籍留学生刘汴京等外籍学子同台演绎。
这个项目的逻辑和传统戏曲出海的逻辑完全不同:不是把戏曲送出去,而是把国际观众请进来。
项目组织各大院团与在京高校"双向选择、灵活结对",以梅花表演奖艺术家为主体的特聘专家,通过现场观演、专题导赏、讲座对谈、辅导体验等方式,为来华留学生和外籍人士提供沉浸式接触中国戏曲的机会——"帮助他们从不了解到了解,从了解到欣赏,甚至爱上。"
这是中国戏曲国际化在方法论上的一次重要转折。过去我们习惯的是"带团去欧洲巡演"——成本高、周期长、覆盖面有限。而"在地国际化"的核心假设是:中国有近50万来华留学生,他们已经在国内了。与其花大价钱把戏送出去,不如让这些未来的全球意见领袖在留学期间就认识、理解、传播中国戏曲。
第三件:香港做"出海"的超级锚点
6月5日,第二届香港演艺博览(HKPAX)专题推介会在北京举办。
第二届博览将于2026年10月9日至13日举行,从全球88个国家的千余份项目申报中遴选优质内容,将集结40余台国际精品演出、30余场行业趋势对话、上百个参展机构项目。
香港艺术发展局主席霍启刚说:"通过这个平台,艺术家与艺团可以展示创作成果,演出策划者与场地代表可以发掘内容与伙伴,在实际互动之中,理解行业的真实需要与发展方向。"
博览设"中国内地联合展区",将国内优质演艺精品集中亮相,面向全球采购方、剧场运营商、国际经纪团队统一展示。这一设计瞄准的是中国文化传媒集团董事长徐海军所说的核心痛点:"国内演艺创作产能充沛、精品层出不穷,但普遍面临国际传播渠道稀缺、海外落地资源匮乏的现实痛点。"
典型案例:浙江婺剧《三打白骨精》——2023年创排至今,海内外演出230余场,海外巡演51场,足迹遍布30国,观众突破500万人次。融合变装特技、无人机、激光威亚等现代舞台技术。
这三件事发生在34天内,从上海到北京再到香港,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行动链条:正名(Xiqu)→创新模式(在地国际化)→出海通道(HKPAX)。 中国戏曲的国际化,第一次有了从"为什么做"到"怎么做"再到"在哪做"的完整拼图。
四、改名只是第一公里
然而,从Xiqu到被国际演出商认真对待,中间隔着三道真正的坎。
第一道坎:美学翻译
上海昆剧团党总支书记张咏亮说得很清楚:戏曲的美学与西方戏剧迥然不同——一根马鞭象征千军万马,几步圆场代表万水千山。海外观众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新的名字,而是理解这套写意、简约、含蓄的美学语言。
第二道坎:渠道建设
国内不缺好作品。但好作品不等于能卖出去。国内演艺机构普遍缺乏海外落地渠道。霍启刚说首届HKPAX"促成香港中乐团、香港芭蕾舞团等数十组演艺团体与波兰、阿布扎比、韩国等海外机构落地实质性合作"——说明渠道的价值已经被验证。
第三道坎:情感共鸣
语言不是障碍。
茅威涛的故事最有说服力。多年前,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携新版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赴德国威斯巴登演出。演出进行到"楼台会"段落,一名外国观众悄悄离席——因为太难过,怕哭出声来影响其他观众。她说:"当然看懂了。一个人失去挚爱时的那份疼痛,全世界的人是一样的。"
茅威涛(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我们只是用中国传统的戏剧艺术来外化出一个爱情故事。语言不是问题,法语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中国也很受欢迎。"
——新华社《从正名到共创》,2026-05-28
法国利摩日法语区艺术节艺术总监哈桑·卡西库亚泰同样认为:"全世界最容易让人共情的莫过于爱、善良、智慧等人类共通的情感和品质,而戏剧正是它们的凝练表达。"
同样讲述生死爱情,莎士比亚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走向现实性的悲剧终结,而昆曲中杜丽娘与柳梦梅能超越生死,越剧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重生——这是中国人独特的浪漫想象与乐观精神。情感是通行证,但前提是得先让人走进剧场。改名也好,美学教育也好,渠道建设也好——每一环都是在降低"让人走进剧场"的门槛。
五、可以做的三件小事 第一件:统一命名标准
所有官方英文材料——节目册、官网、宣传海报、社交媒体——统一使用Xiqu、Jingju、Yueju等音译名。建立"Xiqu(Chinese traditional theatre)"的双轨制,逐步引导海外观众认知。
第二件:给每个"Xiqu"配一句美学说明
对于不了解中国戏曲的海外观众,"Xiqu"是一个空洞的符号。每次使用时,应该附带一句简短的美学说明。例如:
"Xiqu — A 1000-year-old Chinese performing art that blends singing, recitation, acting, and martial arts. Unlike Western opera, it uses symbolic gestures and minimal props to evoke entire worlds."
第三件:用"在地国际化"降低出海成本
北大的"在地国际化"模式值得所有戏曲院团参考。与其花几十万带团去欧洲巡演一次(通常只能覆盖3-5个城市),不如在留学生群体中培养一批"戏曲传播者"——他们回国后,比任何海外推广都更有效。
写在最后:Xiqu还是Chinese opera——这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翻译问题。一个行业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借别人的标准来定义,说明它在全球文化产业链中的话语权本身就是缺失的。2026年这一连串事件证明,行业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紧迫性。改名、模式创新、渠道建设——每一环都不容易,但至少方向正在变得清晰。
正名之后,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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