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四十六年六月十五日,甘肃兰州城外华林山上苏四十三率领的撒拉族新教回军全数战死,持续近三个月的围攻兰州之战宣告结束,一场针对撒拉十二工的清算随即拉开序幕。
撒拉人自元代从中亚辗转定居循化黄河两岸,历经数百年繁衍生息,逐步形成了以"孔木散"为基础的村落组织,到雍正年间人口增长,土司韩光祖奉调出征棹子山,首次将境内村落整编为十二工,每工相当于一个乡级单位,下辖数个自然村。
十二工以黄河为界,分为上六工与下六工,上六工在黄河以西,分别是街子工、草滩坝工、查加工、苏只工、别列工、查汉大寺工;下六工在黄河以东,分别是清水工、打苏古工、张哈工、崖曼工、孟达工、夕厂工。十二工散落在积石山麓的河谷台地上,西起查汉大寺,东到孟达峡,绵延百余里,鼎盛时期共有六千余户、近三万人口,是撒拉族世代聚居的主要区域。
乾隆年间,哲赫忍耶门宦传入循化,创始人马明心曾在循化讲学传经,吸引了大批信众,当地人称其为新教,与之相对的花寺门宦则被称为老教。新教发展迅速,短短十余年间便传遍十二工中的九个工,只有查汉大寺、孟达、夕厂三工始终信奉老教,没有改宗。新教信众集中在街子、苏只、清水这些人口稠密的大工,苏四十三本人就是街子工的新教阿訇,韩二个则是清水工的富户首领,二人联手起事,几乎调动了九工所有的青壮年男丁。正因如此,清廷在战后将九工整体视为"逆回"巢穴,定下了"尽绝根株"的清剿方针,不打算给新教留下任何存续空间。
清军进入循化后,并没有直接进兵各村,而是先控制了循化厅城,传召十二工的老教头人、土司到衙,命他们带路指认新教村落、登记新教人户,同时派兵封锁各山口与黄河渡口,防止有人逃往番地或河南藏区。部署完毕后,清军分三路出动,一路沿黄河西岸自上而下清剿上六工,一路沿东岸清剿下六工,另一路专门把守积石山各隘口,搜捕逃入深山的民众。
最先遭难的是街子工,这里是苏四十三的家乡,也是新教传播的主要据点。清军进村后,按名册逐户搜捕,凡属新教人丁一律就地正法,房屋、清真寺尽数拆毁,田产全部抄没充公。街子工原本是十二工中人口最多的一工,有近千户人家,经此一役,除了少数老教住户得以留存,新教男丁几乎无一生还,村中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水顺着沟渠流入黄河,下游河水连日泛红。
紧随其后的是苏只工与别列工,两工相邻,都在街子工以西的山谷中,新教信众比例极高。清军围攻苏只工时,村中百姓据守村内土楼抵抗,清军用火炮轰塌楼墙,攻入后将全村八百余口尽数屠戮,只有少数人事先躲进深山,侥幸逃过一劫。
别列工规模较小,全村百余户没有一人投降,清军放火烧村,整座村落化为灰烬。上六工中的查加工、草滩坝工也未能幸免,草滩坝工紧邻街子工,全村新教信众被集中押到街子河滩处决,土地房屋全部划归街子工的老教住户。查加工位置偏西,靠近查汉大寺老教区,部分新教民众翻山逃往查汉大寺寻求庇护,被老教头人拒绝后又转逃南番各寨,最终还是被清军搜出处决。
下六工的遭遇同样惨烈。清水工是韩二个的故乡,起事之初便是核心据点,清军进村后展开全面搜捕,凡参与过起事的男丁一律处死,家属按律治罪。张哈工、打苏古工、崖曼工三工连片分布在黄河东岸的台地上,新教信众占比过半,清军逐村清剿,三工人口折损大半。下六工最东边的孟达工与夕厂工因为始终信奉老教,没有参与起事,得以保全,但两工也受到波及,不少收留了逃亡亲友的住户被牵连治罪。
整个清剿从六月持续到八月,历时两个多月,阿桂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明确写道,撒拉十二工之中,九工新教共计九百七十六户,已经歼除殆尽,仅存三工老教人口不足两千户。按照官方统计数字,十二工原有六千余户,战后清点只剩两千零四十八户,人口折损超过三分之二,还没有计入逃亡失踪、妇女孩童被发配的部分。
大规模屠戮过后,清廷着手调整循化的行政建制,既然九工新教村落大半被毁,人烟断绝,原本的十二工建制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乾隆四十六年年底,经阿桂奏请、朝廷批准,撒拉十二工正式合并为八工。上六工中,草滩坝工并入街子工,别列工并入苏只工,保留街子、查加、苏只、查汉大寺四工,称为上四工。下六工中,打苏古工并入张哈工,夕厂工并入孟达工,保留清水、张哈、崖曼、孟达四工,称为下四工。
合并之后的八工,辖区范围与原先的十二工大致相当,但每工的人口都大幅缩减,尤其是街子、苏只、清水这些曾经的新教核心区,十室九空,大量耕地荒芜,官府不得不招募老教民众以及周边汉、藏百姓前来耕种。八工之名从此沿用下来,直到清末民初都没有再变动。
清廷废除土司掌教制度,在八工设立总乡约一名,每工再设乡约一名,全部由官府直接任命,三年一任,不得世袭。乡约的核心职责并非催粮派差,而是监控宗教活动,每月巡查各工清真寺,严禁传授新教,每年年底要向循化厅出具甘结,担保本工"无新教活动、无外来传教之人"。
原先各工的掌教、阿訇任免权被收回,改由乡约推举、官府核准,宗教人员彻底纳入行政管控体系。其次是严禁新教传播,清廷明降谕旨,哲赫忍耶为邪教,全国范围内查禁,循化作为发源地更是管控森严,凡私藏新教经卷、私下传经授徒者,一经查获即按谋逆论处。新教清真寺全部拆毁,老教清真寺也不得扩建,不得增设道堂、拱北等建筑。
所有新教人户的土地、房屋、牲畜一律充公,变卖后充作军饷,部分土地划为循化厅营田,招民耕种。新教死者的家属也没有被放过,成年男子已经尽数处决,剩余的妇女与未成年孩童按律发配,妇女发往新疆伊犁、乌鲁木齐等地,给驻防兵丁为奴,未成年男子则阉割后发往云南、广西等地,充入军营当差。这些被发配的人口,绝大多数再也没有回到循化,九工新教的血脉,几乎被彻底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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