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我从没查过老公的工资卡。
不是我不关心,是每次一提钱的事,陈志远就说:“咱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的钱就是家里的钱,都在妈那儿存着,将来还不是咱俩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婆婆赵美兰也确实不止一次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小静你放心,妈帮你们管钱,一分都少不了你们的。志远挣得多,可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我替他管着,省得他瞎造。”
我当时觉得婆婆说得有道理。陈志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月薪五万五,在这个二线城市算是高收入了。但他确实不会理财,喜欢买各种电子产品,新出的手机、平板、游戏机,眼都不眨就往家搬。婆婆帮他管着钱,每个月给他三千块零花,剩下的存起来,说是给我们攒着换大房子。
我当时还觉得婆婆挺为我们着想的。
我和陈志远结婚七年,一直和婆婆住在一起。公公去世得早,婆婆一个人把陈志远拉扯大,母子俩感情特别深。结婚前我妈提醒过我,说跟婆婆住容易出矛盾,让我想清楚。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多了,婆婆看起来那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有矛盾?
事实证明,婚后的日子确实没什么大矛盾。婆婆对我客客气气的,家务活也抢着干,我下班回家就能吃上热乎饭。唯一让我不太舒服的,就是钱的事。但每次我刚冒出点想法,婆婆就能用各种理由给我堵回去。
“小静啊,你还年轻,不知道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你看隔壁老张家,儿子挣一个花俩,现在孩子上学都拿不出钱来。我帮你们管着钱,是替你们着想。”
我只能点头称是。
我自己的工作也不差,在一家外企做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出头。不算高,但在我们这个城市也算体面了。我的工资卡一直在自己手里,每个月的房贷、物业费、水电燃气、日常开销,全是从我卡里出的。婆婆说志远的钱都存起来了,暂时不能动,家里的开销先用我的。我也没计较,毕竟是一家人。
可是时间长了,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我算过一笔账:房贷每月八千,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小一千,买菜做饭日用品怎么也得三千多,再加上换季买衣服、人情往来、车子的油钱保险保养,我一个月两万块的工资基本上月月光。而陈志远每月五万五的工资,全进了婆婆的账户,我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有一回我跟陈志远提了一嘴,他立马就不高兴了:“你怎么又提钱?我妈帮咱们管钱怎么了?她就我这一个儿子,还能贪了我的钱不成?”
“我没说妈贪你的钱,我就是觉得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了,自己的钱是不是应该自己管……”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要是缺钱花跟我说,我让我妈给你拿。”
我能说什么?再说下去就成了我挑拨他们母子关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公司派我出差。
那是一个大项目,需要去广州出差十五天。我是项目负责人,不去不行。临走前我跟婆婆交代了家里的各种事项,又跟陈志远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我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广州的项目进展得很顺利,但工作强度很大,几乎每天都在加班。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酒店,累得倒头就睡,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少。
出差第八天晚上,我难得早点收工,洗完澡躺在床上给陈志远打视频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给婆婆打,也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慌,连着打了五六个电话,最后陈志远终于接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喂,小静,刚才在忙,没听到。”
“你嗓子怎么哑了?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我问。
“没有,就是……就是有点感冒。”他咳嗽了两声,“你别担心,我吃了药了。”
我说让他多喝水早点休息,然后就挂了电话。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感冒。可是接下来几天,每次打电话他都匆匆说几句就挂,有时候干脆不接,过很久才回一条微信说“在开会”“在忙”。
我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出差第十三天,我的工作基本收尾了,只等最后签个字就能回去。那天下午我正在酒店整理材料,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静女士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这边是市中心医院肾内科,您的丈夫陈志远先生在我们科室住院,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住院?他怎么了?什么时候住的院?”
“您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意外,“陈先生已经在我们这儿住了快十天了,是急性肾衰竭,目前正在做血液透析……”
我整个人都懵了。
急性肾衰竭?血液透析?住了十天?那不就是我刚出差没几天就住院了吗?可这几天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自己在家,说只是感冒了。他在骗我?
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我立刻给陈志远打过去,响了很久,又是没人接。我又打给婆婆,这次婆婆接了。
“喂,妈,志远是不是住院了?”我劈头就问。
电话那头的婆婆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啊,他在家呢,刚出去买菜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妈,医院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志远在肾内科住院,急性肾衰竭。您别瞒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婆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副和气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尖锐:“谁让你知道的?谁给你打的电话?”
“医院打的,说需要家属过去。我是他老婆,他们当然要通知我。”
“你算哪门子老婆!”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结婚七年你给我们陈家生个一儿半女了吗?志远病了你不在这儿,跑去出什么差,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老婆?我告诉你林静,志远的事不用你管,有我在这儿就行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电话被挂断了。
我呆呆地坐在酒店床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婆婆的话像一把刀子,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结婚七年没生孩子,这确实是我的痛处。但不是我不想生,是陈志远说先拼事业,等经济条件再好一点再要。婆婆每次提起这事,他都是这么替我挡回去的。可婆婆显然把账全算在了我头上。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陈志远住院了,急性肾衰竭,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瞒着我!
我立刻改签了机票,提前一天飞了回去。在飞机上的那两个多小时,我心乱如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住院这么大的事要瞒着我?我是他老婆,我有权利知道,也有义务照顾他。婆婆到底在想什么?
下了飞机我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找到肾内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在护士站问陈志远的病房号,护士查了一下告诉我:“陈志远在312病房,不过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我是他老婆,刚从外地赶回来。”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护士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低声说了句:“你婆婆在陪床,你……你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让我小心什么。
我走到312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病房里开着暗灯,陈志远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手臂上扎着输液的管子。婆婆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婆婆被门声惊醒了,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站起来,挡在我和陈志远之间,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你管吗?”
“妈,志远是我老公,他住院了我怎么能不管?”我也压着声音,不想吵醒陈志远。
“你现在知道他是你老公了?”婆婆冷笑了一声,“他住院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什么来着?你说项目走不开,让我先看着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
我愣住了。
“您什么时候给我打过电话?我根本不知道志远住院的事!”
“装,接着装。”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冷,“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最后发微信你才回了一句‘在开会,有事发消息’。我发了消息告诉你志远住院了,你回的是什么?你回的是‘知道了,忙完联系’。”
我掏出手机,拼命翻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没有。
没有婆婆的未接来电,也没有她说的那条微信消息。
“妈,我手机上根本没有您的来电记录,也没有您说的那条微信……”
“你还嘴硬!”婆婆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自己翻了起来。翻着翻着,她的脸色变了。
她翻到的记录是这样的:出差第八天晚上,我给陈志远打了五个电话,都没接。最后陈志远回了个电话,说感冒了。那天晚上我也给婆婆打过电话,也是没人接。
此后的几天,我每天都给陈志远打电话,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但每次他都说自己在家养病,从没提过住院的事。我发给婆婆的消息,都是问志远的感冒好点了没有,婆婆回复的都是“好多了”“没事了”。
这些记录清清楚楚地证明,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陈志远住院的事。
婆婆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是谁删了我的通话记录?”我的声音冰冷下来。
婆婆沉默了。
就在这时,陈志远醒了。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虚弱地叫了一声:“小静……你怎么回来了?”
我走到他床边,看着他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你都住院十天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婆婆。
婆婆站在那里,手机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慌乱,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我删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电话是我删的,消息也是我删的。住院那天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后来我就把你的号码拉黑了,所以你后来打也打不进来。你发的微信,是我趁志远睡着的时候拿他手机回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婆婆抬起头来,眼睛里竟然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光:“为什么?因为我要让你知道,这个家离了你照样能转!结婚这么多年,志远的钱全交给我管,你不高兴对不对?你觉得我占了你们的钱对不对?我告诉你林静,志远的钱我一分都没乱花,全攒着呢!可你呢?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天天在家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好像这个家全靠你撑着似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旁边床位的病人翻了个身,护士站的护士探头往这边看了看。
“这次志远住院,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就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你老公不在家。结果呢?整整十天,你都没发现!你天天打电话,志远跟你说感冒了你就信了,你连视频都不打一个!你要真关心他,你会连他住在医院里都不知道吗?”
我被问住了。
是啊,整整十天,我居然没发现我老公不在家。我每天打电话,他说感冒了,我就信了。我连视频都没要求开一个。我忙着我的项目,忙着我的PPT,忙着跟客户周旋,我甚至觉得出差这段时间没人打扰挺好的,可以专心工作。
我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但不对。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自责的念头甩开。我出差在外,老公和婆婆合起伙来骗我,我联系不上他们,我能怎么办?这不是我的错。
“妈,不管您对我有什么意见,志远生病这么大的事,您不应该瞒我。我是他老婆,我有知情权。”
“知情权?”婆婆嗤笑了一声,“你跟你那个妈一样,就知道权利权利的。你怎么不想想你作为老婆的义务?”
“好了,别吵了。”陈志远在床上虚弱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静单独说几句话。”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病房。她出去的时候故意没关门,就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
我顾不上她了,在陈志远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吓人,手背上全是针眼,青青紫紫的一片。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肾衰竭了?”我的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哽咽。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小静,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心一沉。
“我的肾病不是突然得的,是慢性肾炎,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我瞪大了眼睛,“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妈不让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她说这种事不能让老婆知道,知道了就该嫌弃我了。她还说……还说你要是知道我身体不好,肯定会找借口离婚,到时候分走一半家产。”
我气得浑身发抖。
结婚七年,婆婆把我当贼一样防着。管着陈志远的工资卡也就算了,连他生病这种事都要瞒着我?在她眼里,我这个老婆到底是什么?是随时准备卷钱跑路的外人?
“那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现在不是跟婆婆算账的时候,陈志远的身体最重要。
“不太好。医生说肌酐已经七百多了,两个肾都萎缩了,需要长期透析,最好的方案是换肾。”
换肾。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在我心上。
“那……那找到肾源了吗?”
陈志远又沉默了。他看了看门口,婆婆的影子还映在门缝里。
“妈去做了配型,”他低声说,“没配上。医生说排队等肾源可能要等很久,最好是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更高。”
“那还有其他亲属吗?你爸那边的亲戚……”
“我爸是独生子,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表亲什么的配型成功率太低,医生说基本不用考虑。”他顿了顿,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小静,医生说配偶也可以做配型,虽然不是血亲,但有时候也能配上。你……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没说完,我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婆婆突然对我发难,原来她删掉通话记录不让我知道陈志远住院,原来她说的那些难听话——都是为了什么。她是想让我愧疚,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老婆的义务,然后主动去做配型,主动捐肾。
这个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
“所以你们瞒着我,就是想让我回来以后,看到你这副样子心软了,然后主动去做配型?”
陈志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果配上了呢?你们是不是打算让我捐肾?”
“小静,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那是什么意思?”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婆婆推门进来了。她不再装模作样地躲在门外偷听了,直接走到我面前,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林静,你嫁给志远七年了,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花我们家的钱。现在志远病了,需要你捐一个肾,怎么,你不愿意?”
“我什么时候花你们家的钱了?”我站起来,和婆婆面对面,“房贷是我还的,家里的开销是我出的,我连买菜的钱都是自己掏的。志远的工资全在您那儿,我连个钢镚都没见过!”
“你胡说什么!我帮你们存着钱,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为了我们好,就是把我的通话记录删了,不让我知道我老公住院了?您为了我们好,就是把我当外人一样防了整整七年?您为了我们好,就是在您儿子需要救命的时候,先想着让我来捐肾?”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活了!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病了,儿媳妇不但不帮忙,还在这儿跟我算账!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护士赶紧跑过来看情况,隔壁病房的人也探头探脑地张望。
陈志远躺在床上,把头扭向一边,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病房中央,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婆婆,看着床上沉默不语的丈夫,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感。
这就是我嫁了七年的家。
这就是我以为会和我共度一生的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来,看着婆婆那张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脸。
“妈,您起来。地上凉。”
婆婆以为我服软了,哭声小了一些,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会去做配型。”我说。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陈志远也猛地转过头来。
“但不是因为我欠你们陈家的,也不是因为您说的那些话。”我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而是因为他是我老公,是我选的男人。不管您怎么对我,我嫁给他那天起,他就是我的家人。家人有难,我不会袖手旁观。”
婆婆张着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丝她试图掩饰的得意。
“但是,”我继续说道,“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婆婆迫不及待地问。
“第一,不管配型成不成功,从今天起,志远的工资卡我自己管。您帮我们攒了七年的钱,我也希望您能全部交出来,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第二,配型成功的话,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从那笔钱里出。如果不成功,我们继续等肾源,费用也是我们自己出。您不用再替我们操这个心。”
“第三,”我看向陈志远,“这件事过后,我们搬出去住。你可以继续孝顺你妈,每个月的钱也可以给她一部分,但我们的家,我们自己过。”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点滴落下的声音。
婆婆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她蹭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林静,你趁火打劫!我辛辛苦苦攒的钱,凭什么给你?”
“妈,”陈志远忽然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但异常坚定,“小静说得对。钱是我们夫妻的,该我们自己管了。您帮我管了这么多年,辛苦了,以后您就歇着吧。”
婆婆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她看着陈志远,又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妈,我没有忘了您。您永远是我妈,我会一直孝顺您。”陈志远艰难地侧过身来,看着婆婆,眼眶泛红,“但小静是我老婆,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清楚。您对她不公平。”
婆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回是真的伤心了。她转身走出了病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到陈志远床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一次,他用力地回握住了我。
“对不起,”他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你知道就好。”
第二天,我去做了配型检查。
抽血的时候,我坐在检验科的椅子上,看着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进试管里,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想起七年前嫁给陈志远的那个秋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像个傻子。那时候婆婆对我也很好,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嫁进了福窝里,老公有本事,婆婆通情达理,往后的日子一定和和美美。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陈志远第一次涨工资开始吧。他那时候月薪刚过两万,婆婆就说:“志远挣得多了,钱得有人管着,不然就乱花了。我帮你们管吧,反正将来都是你们的。”
我当时觉得没毛病,就同意了。
后来他的工资越来越高,从两万涨到三万,从三万涨到四万,从四万涨到五万五。婆婆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对我的态度却越来越微妙。她开始频繁地提起孩子的事,开始嫌我做的饭不合口味,开始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说“女人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我以为是普通的婆媳矛盾,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婆婆大概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要把钱攥在自己手里,要把儿子牢牢控制在身边,要让我这个儿媳妇永远矮她一头。所以她才瞒着陈志远的病情,她想等我出差回来,让病床上的陈志远直接向我提捐肾的要求——人在那种情况下最容易心软,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惜她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医院给我打了电话。
第二,我不是她想象中那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配型结果要一周才能出来。那一周里,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婆婆自从那天晚上离开后就没再来过医院,听说是回了老家。陈志远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你妈生气了。”我说。
“没事,她会想通的。”陈志远靠在床头,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发黄,嘴唇也干裂着。透析隔天做一次,每次做完他都累得说不出话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些怨气渐渐消了。不管怎么说,他是我老公,我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
“志远,如果我的配型不成功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排队等。医生说我的情况还算稳定,透析维持个一两年没问题。等肾源的人很多,但总归能等到的。”
“一两年……”我的心疼得缩了起来。一两年隔天做一次透析,他的生活还有什么质量可言?
“那如果配型成功了呢?”我又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小静,其实我不想让你捐。”
“为什么?”
“因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因为我妈说得对,她说你要是给我捐了肾,这辈子我就欠你的了,以后在你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愣住了。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你去做配型那天,她走之前。”他的眼眶红了,“她说林静要是真给你捐了肾,那就是天大的恩情,你这辈子都得被她压着。她说与其这样,不如花点钱排队等肾源,至少不欠谁的。”
我没想到婆婆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在她的逻辑里,我捐肾不是出于感情,而是一笔交易、一个筹码,是我将来用来拿捏陈志远的工具。她宁可让儿子多受一两年的罪,也不愿意让我在这段婚姻里占了上风。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我理解不了。
“志远,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钱都在我妈那儿,家里的开销全是你出的,我还嫌你不够关心我。我住院了还配合我妈瞒着你,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好。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话,像被一层一层剥开的洋葱,每一层都辣得人想流泪,但剥到最后,总能看到芯。
第六天,配型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有些微妙。他翻看着报告,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斟酌的语气说:“林女士,配型结果出来了。很遗憾,您的配型不成功,不能给陈先生捐肾。”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顿了一下,又翻了翻报告,“我们在做配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什么情况?”
“您的血液检查显示,您目前处于早期妊娠状态。通俗地说,您怀孕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怀孕了?
结婚七年没怀上,陈志远去检查过,医生说他的精子活力偏低,加上慢性肾炎的影响,生育的概率不大。我们试过各种偏方,看过无数中医西医,最后几乎放弃了希望。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怀孕了。
“医生,您确定吗?”
“基本可以确定。不过您还需要去妇产科做进一步检查,确认胎儿的发育情况。我建议您尽快去。”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走廊里来苏水的气味刺鼻得很,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我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怀孕了。
我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可是陈志远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换肾。
我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医生说,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是我和陈志远盼了七年都没盼来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
我在走廊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我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走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的老人,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学生。这个世界热闹得很,可我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窖里,又冷又空。
我不能给陈志远捐肾了。
怀孕的人不能做肾移植手术,这对胎儿的风险太大了。就算我愿意冒险,医院也不会同意。
可是陈志远等不了了。医生说他的情况虽然暂时稳定,但肾衰竭是个不可逆的过程,拖得越久身体状况越差。排队等肾源的人那么多,一两年都不一定能等到。
如果等不到呢?
我不敢往下想。
我在外面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手机响了——是陈志远打来的。
“小静,配型结果出来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出来了。”我说。
“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要不要告诉他怀孕的事?如果告诉他,他会高兴吗?还是在病床上更加绝望——因为这意味着我不能给他捐肾了。
“配型不成功。”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电话那头的陈志远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事,那就排队等吧。你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他很失望。
“我马上回病房。”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继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我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隐秘的欢喜。
七年了。
整整七年。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陈志远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看到我进来,他放下书,扯出一个笑容:“回来啦?我都说了没事,你别哭丧着脸。”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志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怀孕了。”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你……你说什么?”
“医生说我已经怀孕了,大概五六周。所以……所以我不能给你捐肾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可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他哭,还是为我自己哭,还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在错误的时间到来的小生命而哭。
陈志远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蜡黄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但那是真的笑,眼睛都眯起来了。
“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怀上了?”
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摸向我的肚子,手指颤得很厉害,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七年了……”他喃喃地说,“七年了,终于……”
然后他忽然收回手,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我抱住他,也跟着哭了起来。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压抑的哭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陈志远颤抖的肩膀上,照在我攥紧的拳头上。
过了很久,陈志远才平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握住我的手,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郑重语气说:“小静,这个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生下来。”
“可是你……”
“我没事。”他打断了我的话,“我自己排队等肾源,多久都能等。但这个孩子,是咱们盼了七年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以前是我太窝囊了,什么都听我妈的,让你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和孩子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软弱了半辈子,他妈说什么他就是什么,从来不敢反驳半句。可此刻他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也许生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也许即将做父亲的这个消息,给了他某种力量。
当天晚上,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婆婆才接起来,声音冷淡得很:“有事?”
“妈,有两件事要跟您说。第一,我的配型结果出来了,不成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我就知道。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找个理由不捐了?”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然后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是婆婆在哭。不是那天在医院里撒泼打滚的那种哭,而是小声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真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医生确认了。”
“我有孙子了……”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孙子了……”
然后电话突然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女人对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可听到她因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哭泣的声音,我居然恨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婆婆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大袋子。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
她站在门口,看看陈志远,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句:“我熬了鸡汤。”
陈志远从床上坐起来,叫了一声:“妈。”
婆婆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那个大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二十万现金,卡里还有八十五万,一共一百零五万。”婆婆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擦过,“都是志远这些年挣的。我一分没动,全在这儿了。”
我愣住了。
一百零五万。陈志远七年挣的工资,月月交给她,她真的全攒下来了,一分没花。
“你……你不是说我乱花钱,要替我们管着吗?”陈志远也有些意外。
婆婆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淌着,一滴一滴地落在花衬衫的领子上。
“志远他爸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带着他。那些年日子苦,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就怕他饿着冻着。后来他出息了,挣大钱了,我……我就害怕。”
“您怕什么?”我问。
“怕他跟你好了就不管我了。”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怕你们嫌弃我这个老太婆,把我丢到一边。所以我攥着他的钱,想着只要钱在我这儿,他就得回来找我,就不会不要我。”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的脸,发现她真的老了。眼角下垂得厉害,嘴角也往下耷拉着,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她才六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七十多岁。
在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理解她了。
她年轻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当儿子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她的世界就塌了。她害怕被抛弃,害怕成为多余的人,所以她拼命地抓,抓住钱,抓住儿子,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可是她抓得越紧,我们越想逃离。
“妈,”陈志远开口了,声音哽咽,“您永远都是我妈,我怎么可能不要您?可是小静是我老婆,您不能这样对她。”
婆婆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昨天听说小静怀孕了,我一夜没睡。我想起我当年怀志远的时候,他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子跟人说他要当爹了。可没等我生下孩子,他就出车祸走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看着我。
“小静,妈对不起你。这些年,是妈糊涂。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泪眼,心里那些结了七年的疙瘩,忽然就松动了。
“妈,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志远的病。”
“对,对。”婆婆连声应着,又转向陈志远,“儿子你放心,妈有退休金,妈可以……”
“妈,”陈志远打断了她,“小静的配型没成功,但是她怀孕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小静昨晚跟我说了。怀孕了好啊,怀孕了是大喜事,你的病咱们另外想办法。”
“可是怀孕的人不能捐肾。”陈志远说。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就不捐,咱们排队等肾源。小静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犹豫。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昨天还在地上打滚逼我捐肾的女人,现在居然说孩子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因为那个孩子是陈家的血脉。
但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想通了。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家里的饭菜开始按照我的口味来做,甚至连我加班晚归也不再念叨了。她每天炖各种汤往医院送,给陈志远喝的归陈志远,给我补身子的归我,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对方问她儿媳妇对她怎么样,她说:“我儿媳妇好得很,肚子里还怀着我们家的大孙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骄傲,好像完全忘了就在几天前,她还在这个病房里指着我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在婆婆的世界观里,一个女人能不能生孩子,确实决定了她的价值。以前我不能生,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现在我怀孕了,所以我忽然就变成了好儿媳。
这种逻辑很荒唐,但我也懒得去纠正她。
陈志远的病情还算稳定,隔天透析一次,等待肾源的日子里,他的身体状况虽然一直在缓慢下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维持个一两年问题不大。
我的孕期反应开始明显起来。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吐一轮,闻到油烟味就犯恶心,整个人懒洋洋的没精神。婆婆看我吐得厉害,居然破天荒地说:“要不你别上班了,在家好好养胎。”
我说:“不上班怎么行,家里的开销还得靠我呢。”
婆婆说:“志远的钱不是都给你了?用那个。”
我说:“那钱留着给志远换肾用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有点养老钱……”
“妈,”我打断她,“您那点钱自己留着。我能上班,孩子没那么娇气。”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她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是我后来翻包的时候发现的。我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她又塞了回去,说:“给孩子买点好的吃。”
两千块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她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自己省吃俭用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没再推辞,把那两千块钱收下了。不是因为缺那点钱,而是我觉得,这大概是婆婆表达善意的方式。如果我不收,她反而会觉得我不领情。
日子一天天过着。陈志远在医院里透析、等肾源,我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婆婆则接过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就倒在床上。婆婆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小静,你说……志远要是等不到肾源怎么办?”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我每天都在想,但从来不敢说出口。肾源太紧缺了,排队等的人成百上千,有人等了三五年都等不到。陈志远的身体状况虽然暂时稳定,但谁也说不准能撑多久。
“会有办法的。”我只能这么说。
婆婆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出去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
我放下碗,望着天花板出神。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虽然还看不出来,但我能感受到身体里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医生说一切正常,预产期在明年春天。
如果陈志远能撑到那个时候,他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
如果撑不到呢?
我不敢想。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命运给我们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七年来,我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却得不到。现在终于有了,却偏偏赶上陈志远最需要我的时候,而我却因为怀孕,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是怎样的一种残忍?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渐渐显怀了。陈志远每次看到我的肚子都会笑,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暂时的病痛都忘掉了。他会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还早呢,得五六个月才能感觉到胎动。”我笑着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他固执地贴着我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期待。
婆婆在旁边看着,也会偷偷擦眼泪。
第五个月的某一天,我正在公司开会,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林静女士吗?这边是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中心。”
我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心跳得厉害。
“我是,您请说。”
“有一个好消息通知您,我们找到了与陈志远先生匹配的肾源,配型成功。请你们尽快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准备进行移植手术。”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真的吗?真的找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已经确认了。肾源来自一位脑死亡患者的捐献,家属已经签署了捐献同意书。请您尽快来医院。”
挂断电话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
是高兴的哭。
等了五个月,终于等到了。
我立刻给婆婆打了电话,又打给了陈志远。陈志远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那我今天还能不能吃透析餐了?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手术定在三天后进行。
那三天里,婆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她一边高兴一边紧张,给老家的亲戚挨个打电话报喜,打完电话又开始担心手术会不会出问题,一个劲儿地拉着医生问这问那,问到人家都烦了。
手术那天早上,婆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说是吉利。她站在手术室外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把各路神仙菩萨全求了个遍。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肚子已经显怀得很明显了。小宝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我肚子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宝宝,爸爸马上就没事了。”我轻声说。
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
那六个多小时,比六年还长。
婆婆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把地板都快磨出印子来了。我让她坐下歇会儿,她坐下不到五分钟又站起来,继续走。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移植的肾脏已经开始正常工作了。”
婆婆一把抓住医生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我也哭了,抱着自己的肚子,又哭又笑。
陈志远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麻醉还没完全醒。但他的一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我赶紧握住,那只手的温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暖。
他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陈志远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移植的肾脏功能正常,没有出现排异反应。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嘴唇也有了血色。
一个月后,他出院了。
那天正好是我怀孕六个月的日子,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扶着腰。陈志远看着我的肚子,笑着说:“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爸爸刚好了,他就长大了。”
我说:“也许就是因为他来了,你的运气才变好了。”
陈志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婆婆在旁边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她现在对我的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偶尔还是会露出一些让人不舒服的小毛病,但总体来说,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搬出去住的事,最后我们没有提。
不是因为妥协了,而是因为婆婆主动提出要把房子过户到我和陈志远名下。
“这是你们的家,我一个老太婆是借住。”她说。
我没有推辞。这套房子本来就该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婆婆能主动提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至于搬出去,陈志远说等我生完孩子再说。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婆婆在这方面确实尽心尽力。
那就先这样吧。
日子总要一步一步地过。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信任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也没关系。
春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嘹亮,健康得很。
陈志远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个男人经历了生死大劫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却在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哭成了泪人。
婆婆也哭了。她抱着孙子,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襁褓上。
“长得像志远小时候。”她哽咽着说。
我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七年的委屈,半年的风波,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手术,一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有一天傍晚,我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夕阳的余晖洒在孩子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陈志远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和孩子。
“想什么呢?”他问。
“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说,“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顺顺利利地过下去,没想到中间经历了这么多事。”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移植手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除了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之外,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他的眼神比从前更成熟了,少了一些软弱,多了一些坚定。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说。
“什么?”
“后悔没有早一点跟你妈吵那一架。有些事,不撕破脸,永远解决不了。”
他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那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生病。”
“胡说什么呢。”我白了他一眼。
“真的,”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要不是这场病,我可能一辈子都活不明白。一辈子都当个窝囊的妈宝男,让你受委屈。”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远处的高楼顶上,最后一抹夕阳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孩子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我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心里想着,这一生,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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