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六碟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凉拌皮蛋。样样精细,盘盘好看。

贾欣悦端着最后一碗番茄蛋汤出来,脸上挂着笑:“妈,您尝尝这个鱼,今天菜市场刚到的。”

我拿起筷子,却怎么都夹不下去。

那盘排骨只有六块,鲈鱼片切得纸一样薄,铺在厚厚一层芦笋上。虾子数了数,八只。

邻居杨婶昨天在菜市场碰见我,低声说了句:“秀姑啊,你那儿媳妇到处跟人打听,婆婆住多久才算养老。”

我看着满桌子菜,喉咙像堵了棉花。

这六菜一汤,我吃了一顿,就觉得没脸再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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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三个月前进的城。

老头子是去年冬天走的,心肌梗塞,倒在田埂上,送到卫生院时人已经凉了。我在村里守了半年的寡,儿子程家辉不放心,非要接我来县城住。

“妈,家里就剩您一个人,我不放心。”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紧,“欣悦也说了,欢迎您过来住。”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收拾了行李。

来的时候,我带了半袋子红薯干、两壶自家榨的花生油、还有攒了多年的三万块养老金。想着去了总不能白吃白住,该出钱得出钱。

第一天到,贾欣悦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不是坏的那种。是太好了,好得让我心里发毛。

她提前收拾好了次卧,换了新床单,床头还摆了一瓶百合花。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一进门就闻到红烧肉的香味。

“妈,您先歇着,饭马上就好。”她把我行李拎进屋,又给我倒了杯茶。

那顿饭做了四个菜。我以为这是第一天的排场,想着往后就平常了。

没想到第二天,还是四个菜。

第三天,变成了六个。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六碟盘子,心里不踏实。

排骨只有六块,每块切得比麻将大不了多少。

鲈鱼倒是整条的,但那鱼肚子薄得能透光,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芦笋。

虾子每只都去了虾线,摆得齐齐整整,数了数,八只。

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了嚼,有点生。

“妈,不合胃口?”贾欣悦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

“合,合。”我赶紧扒了两口饭。

程家辉在旁边闷头吃,一句话也不说。他从小就这样,有事没事都不爱吭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贾欣悦抢过去:“妈您放着,我来洗。您刚来,别累着。”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转头看见她拿起手机对着那盘剩菜拍照,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二天下午,我去楼下倒垃圾,碰见对门李婶。

李婶拉着我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开花:“秀姑啊,你可真有福气,你那儿媳妇天天在朋友圈晒给你做的饭,六菜一汤呢!我们小区的人都说,谁家儿媳妇有你家的孝顺?”

我愣住了。

“朋友圈?”我问。

“对啊,你没看手机?”李婶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你看,昨天发的,配文写的‘婆婆来了,顿顿不重样,当儿媳的得尽孝’。”

我看着那几张照片,排骨摆得整整齐齐,鲈鱼上浇了热油,滋滋响的样子。下面的点赞评论已经几十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贾欣悦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妈,您回来啦?晚上想吃啥?”

“随便,你看着做就行。”

她点点头,又开始低头戳手机。我瞄了一眼屏幕,又是朋友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贾欣悦不好,是她好得太像演的了。

02

搬来一个礼拜后,我慢慢摸清了规律。

贾欣悦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进厨房。但她在厨房待的时间不长,最多四十分钟。六道菜,四十分钟,这速度快的有点蹊跷。

我偷偷观察了几次,发现她有套程序。

排骨是提前炖好的,下班热一下就行。

鱼切薄片铺在芦笋上,上锅蒸八分钟。

虾焯水,调个汁淋上去。

西兰花焯水,蒜蓉爆香。

每道菜都做得快,但看起来量大。

有一次她做了红烧肉,我数了数,一共八块,每块切得薄薄的,铺在西兰花上面。配菜堆得老高,肉就薄薄一层。

我心里明白了一半。

这不是对我好,这是对我好给别人看。

第三天晚上,程家辉加班回来晚了。贾欣悦已经把菜端上桌,六碟,照例摆得齐齐整整。她拿起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

拍了大概有十分钟吧。

拍完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才开始动筷子。一边吃一边念叨:“妈,您看这红烧肉,我炖了快两个小时,烂得很。”

我夹了一块,确实烂。但味道偏咸,她平时做菜不这样的。

后来我才知道,红烧肉拍照好看,得颜色深,所以她多放了酱油。

吃完饭她照例让我去客厅看电视,自己收拾。我坐在沙发上,能听见她在厨房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听见了最后一句:“……她要是识相,就主动把房子卖了。不然我这顿饭天天做,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主动提出帮她做早饭。

“妈,您不用,我早上随便吃点就行。”她嘴上拒绝着,但眼睛已经瞟向了厨房。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做。”

从那以后,早饭我就包了。每天六点半起来,煮粥、蒸包子、炒个小菜。贾欣悦吃得不多,喝半碗粥就走了,剩下大半锅,我中午热热还能吃。

但她从来不发早餐的朋友圈。

也是,白粥包子,发出去不够体面。

一周后,她那个五岁的外孙被送过来了。小孩叫豆豆,她妹妹家的。贾欣悦说妹妹出差,帮忙带几天。

结果“几天”变成了“常住”。

豆豆闹腾得很,早上六点就醒,满屋子跑。我跟着他屁股后面收拾,扫地、擦桌子、捡玩具,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

贾欣悦下班回来,见我在带孩子,笑得脸上开花:“妈,您真是帮我大忙了。晚上给您加菜。”

那晚确实加了菜,多加了一盘炒青菜。六菜一汤变成了七菜。

但我数的肉,还是那些。

我慢慢明白了,在这个家,我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加道具。保姆是带孩子做家务,道具是用来拍照发朋友圈、证明她孝顺的。

可我还是没走。

不是因为别的,是我那三万块养老金,还在我枕头底下躺着。我想攒着,万一哪天翻脸了,还有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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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儿子家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小区里的人都认识我了。

不是因为我人缘好,是因为贾欣悦宣传得好。她逢人就说:“我婆婆在我家住着呢,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小区活动室那些老太太见了我,就拉着我夸:“你儿媳妇真好,有福气啊。”

我只能笑,笑完说声“是啊”。

贾欣悦在朋友圈里发的六菜一汤,已经攒了快六十条了。每条下面都是几十个赞,评论里全是“羡慕”

孝顺

“好儿媳”。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有一天傍晚,我带着豆豆在楼下玩,碰见了散步的杨婶。

杨婶住隔壁单元,跟我儿媳妇的娘家那边有点远亲。

她拉着我在长椅上坐下,压低了声音说:“秀姑,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放在心上。”

啥事?

“前两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你儿媳妇了,她跟卖鱼的老王说话,我听到了几句。”

我心跳了一下。

“她问老王,说你们村那边拆迁,补偿款一般多久能到账。老王说快了快了,她就笑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们家那老宅子,确实在拆迁规划里。但我从来没跟贾欣悦提过这事,是她自己问的。

不对,是我提过一嘴。

那天吃饭时我随口说了句“村里说要拆”,她当时没接话,没想到记在心里了。

我强撑着笑:“可能她关心我吧。”

杨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拆不拆迁我倒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怎么比我还上心?

又过了一个礼拜,贾欣悦拿了一张纸让我签字。

“妈,您帮签个字,这是社保代扣的单子,您签字了,我这边好帮您处理。”

我看了看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我没戴老花镜,看不太清。

“这是什么?”

“就是社保代扣,您放心,不扣您钱。”她笑得温柔,“我就是帮您代办一下,省得您自己去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她接过纸,又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进包里。

一个月后,杨文富来了。他是我们村的老邻居,来县城办事,顺道来看看我。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说话。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秀姑,这是村里修路给你的补偿款,五千块。我帮你带过来了。”

我接过信封,有点奇怪:“不是该打到我卡上吗?”

“打什么卡?”杨文富愣了,“你不是说让你儿媳全权代理了吗?”

“啥?”

“村里的拆迁款,两个月前就打到你儿媳账户上了,我在村委会看到的转账记录。她说你授权她全权处理了。”

我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拆迁款,你儿子家那套老宅,早就拆了,补偿款四十多万,全打你儿媳名下了。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发呆。

屏幕上演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拆迁款,四十多万,两个月前就到账了,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我努力回想,到底什么时候签过那个“授权书”。想了半天,想起一个月前贾欣悦让我签的那张“社保代扣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没戴老花镜,根本看不清。

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社保代扣,那就是授权委托书。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心里更疼。

贾欣悦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笑:“妈,今晚想吃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看着她脸上那标准的笑容,心里突然有点发冷。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她进了厨房,搬出砧板,开始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发火?问她?

不行。撕破脸了,我住哪?

那四十多万,她要是不承认,我也没证据。那张签了字的纸,还在她手里。

我只能忍。

这顿饭,我又吃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菜、葱花炒蛋、凉拌黄瓜。每道菜都精致,每道菜量都少。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又放下了。

“妈,不好吃?”贾欣悦问。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她笑了一下,低头给排骨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憋屈。

老头子辛辛苦苦一辈子的房子,说拆就拆了,钱还到了别人手里。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贾欣悦打电话的声音。

“……对,钱已经到位了,等手续办好就能动工……你放心,她签了字的,闹也没用……”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说的“动工”,是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给杨文富打了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我们家老宅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秀姑,你那房子,半个月前就被推平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谁推的?”

“你儿媳娘家的弟弟,贾小军。说是他姐让他推的,要在那上面盖新楼。我寻思着,你搬去县城了,那房子也没人住,所以就……”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我和老头子一辈子的心血。屋檐下燕子窝还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嫁过来时亲手栽的。什么都没了。

但我哭完了,擦了擦脸,下了床。

不能闹,不能哭。我得先把钱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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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趁着贾欣悦上班,开始翻她的房间。

我知道这不是光彩事,但我没办法。四十多万,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房间的写字台,第二个抽屉锁着。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后来在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放在叠好的被子里头。盒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存折、一张房产证,还有一张纸。

存折是我的名字,存款金额四十二万,开户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张纸,就是上次她让我签的“授权书”。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又翻了翻铁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规划图。上面画着三层小楼的图纸,房主名字写的是贾小军。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阵一阵往上涌。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我好过。

那六菜一汤,那些朋友圈,那些“妈您辛苦了”,全是演的。

她想把我哄开心了,让我心甘情愿签字,然后把老宅卖了盖她娘家的楼。

我稳了稳心神,把存折放回原处,锁好盒子,出了房间。

晚上贾欣悦回来时,我还是往常那副样子,给她倒了杯水,又把豆豆哄睡了。

她笑着问我:“妈,您今天开心不?

“开心。”我说。

饭桌上,又是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桂鱼、油焖大虾、鸡蛋炒饭、清炒豆芽、凉拌木耳。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妈,您咋不吃鱼?”贾欣悦问,“这鱼我特意买的,新鲜得很。”

“吃,吃。”我夹了一块。

鱼片切得薄,一夹就碎。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贾欣悦照例拿手机拍照。拍完,她坐回沙发上,开始刷朋友圈。

我知道,她又在等那些点赞和评论。

“欣悦啊。”

“嗯?”

“我老家的宅基地,是不是已经动工了?”

她刷手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动啥工?我不知道啊。”

“我昨天打电话问村长了,他说那块地已经被你弟弟占了,要盖楼。”

她放下手机,脸色变了。

妈,您别听那些外人瞎说。

“那你说,那四十多万呢?”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冷着脸说:“妈,您这是要跟我翻账?”

“我不翻账,我就问一句,那钱在哪?”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06

那晚程家辉回来得晚,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贾欣悦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妈,您怎么还不睡?”

“家辉,你过来,妈问你点事。”

他走过来坐下,低着头,像是早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老家的房子,你知不知道被卖了?”

他没说话。

“那四十二万拆迁款,你知不知道在谁手里?”

他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这孩子从小老实,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我没想到他会装聋作哑到这个份上。

“家辉,你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气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欣悦她……她说了,那是替您保管,等您老了用得着。我以为她是好……”

“她好?”我声音有点抖,“她把我房子推了,钱打她弟弟账上,要盖她娘家的楼,这叫好?”

程家辉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疼。

“你打算怎么办?”

他还是不说话。

“家辉,妈不逼你。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这事你管不管?”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妈,您别闹了行不行?她能给您做好吃的,能照顾您,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满意?吃的穿的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们把我当傻子耍。

我站起来,回了房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东西。

我的行李不多,一个旧旅行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塑料袋子,装着那三万块养老金,和杨文富带来的五千块补偿款。

刚把包拎起来,卧室门开了。

贾欣悦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是刚睡醒。

“妈,您去哪?”

回村。

“您回什么村?房子都没了。”

她这一句,说的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欣悦,我问你最后一回,那四十二万,你还不还我?”

她不说话了,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妈,您这话说的多难听。什么叫还不还?那钱是我替您保管的,又不是我的。”

“那你把存折给我。”

“存折现在不在我手里,我放银行保险柜了。”

“你放哪个银行?我跟你一起去取。”

她脸色变了:“妈,您这是不信任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句话没说。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然后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有惊讶,有恼怒,还有点害怕。

“妈,您要真不相信我,那行,我让弟弟把地退了,钱原路退回。不过这事得走程序,得一个月。”

我心里冷笑。一个月?够她转移多少次了。

“不用了,你把存折给我就行,我自己去银行。”

“我说了,存折在保险柜,拿不出来。”

“那明天一起去银行办挂失。”

贾欣悦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妈,您这是非要撕破脸了是吧?”

我没说话。

她冷笑一声,转身回了房间,砰的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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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上午十点,我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上。手机响了,是杨文富打来的。

“秀姑,你那儿媳打电话给我了,问我要你的银行卡号。我没给。”

“她为什么要账号?”

“她说要把拆迁款转给你,但我听着那语气不对劲。秀姑,你小心点,别让人算计了。”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犹豫了一会儿,我拨通了村里的老支书赵德柱的电话。老支书当了二十来年支书,办事公道,村里人都服他。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姑,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过了半个钟头,他回电话了。

“秀姑,我问了镇上的拆迁办,你老宅那四十二万补偿款,确实打到你儿媳账户了,但银行那边说,这笔钱两天前已经被转走了,转到一个叫贾小军的账户上。”

我握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

“贾小军是她弟弟,她在县城有套房子,但那个账户是她娘家的。”

“老赵,那我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秀姑,你要是现在报警,说是被诈骗了,还能追。但要是你儿媳咬死说是你自愿的,那就麻烦。你有证据吗?”

我心里凉了半截。那张授权书,她签了字,我签了字,有法律效力。

我放下电话,坐在那里,一辈子没觉得这么累过。

楼下的大妈们聚在一起聊天,看见我一个人坐着,有人过来问我:“秀姑,你咋不回家?你儿媳给你做六菜一汤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十二点多,贾欣悦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身新裙子,手里拿着包,脸上化了淡妆。看见我坐在花坛边,她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了。

“妈,您还在这儿坐着呢?午饭我做好了,您回去吃吧。”

我说:“不饿。”

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两万块钱,您先拿着花。剩下的,等我弟弟那边手续办完了,再给您。

我没接。

“欣悦,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的钱。你转给你弟弟那四十二万,给我转回来就行。”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您这是听了谁的闲话了?我什么时候转钱给我弟弟了?”

“你去银行查一下就知道了。”

她脸色彻底变了。站在那里,手指捏着信封,捏得紧紧的。

“妈,您要是再这样,我就没办法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她扭头走了,高跟鞋踩得石板路咚咚响。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小区门口的餐馆吃了碗面。老板娘认识我,问:“阿姨,今天怎么没在家吃?您儿媳不是天天给您做六菜一汤吗?”

我笑了笑,说:“她忙。”

吃了几口面,筷子就放下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