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菜还没上齐。
郭秀芬放下筷子,清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两桌人都听见。
“婉琪啊,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管不着。但咱郭家要娶,就得娶个清白姑娘。”
她顿了顿,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彩礼这事儿,得重新商量。”
我妈的脸当场白了。我爸攥着茶杯,指节发青。
我没哭。
我站起来,走到郭光华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声响真脆,整桌人都静了。
我笑着说:“阿姨说得对,我也觉得得重新商量。”
我看见郭秀芬嘴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郭光华捂住脸,瞪着眼看我,像见了鬼。
我弯腰拿起包,绕过愣住的爸妈,踩着小高跟走出包间门。
身后传来我妈失控的声音:“这算什么事!”
郭秀芬的嗓门跟着响起来:“你看看你儿子找的好对象!”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的镜子照见我,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容我自己看着都冷。
有些事,不是不计较。
是时候没到。
01
我跟郭光华谈了一年半。
最初那半年,他对我真挺好的。早上接我上班,晚上给我带夜宵,下雨天站在花店门口等,伞全打在我这边,他半边肩膀湿透了也不吭声。
我妈说他实在。
我爸说再处处看。
我呢——我不敢跟我说实话。我爱他吗?也许是吧。但更让我放不下的,是他对我那股子好劲儿。从小到大,没谁这么捧着我。
我爸是当老师的,嘴硬心软,夸人的话从来不往外蹦。
我妈倒是爱说,但她说的都是“闺女,咱们别指望人家的”。
她吃过苦,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读完职高就不读了,在家附近开了个花店。
小本买卖,一年赚不了几个钱,但够花。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郭光华来买花认识的我。
那天他买了一束红玫瑰,说要送他妈过生日。
我当时还想,这男的心挺细。
后来他老来。买花,买花瓶,买盆栽。店里没吃饭他给叫外卖,搬货他来搭把手。我问他要什么花,他说什么花都行,你插的你做主。
我不傻。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在追我。
一年后他开口了。在花店门口,捧着九十九朵玫瑰,当着整条街的邻居跪下来。
他说:“婉琪,嫁给我。我这辈子对你好。”
我哭了。
我妈也哭了。
我爸没哭,但晚上喝了两杯酒,跟我说:“妮儿,你选的人,你自个儿喜欢就行。将来好不好,你都得自个儿扛。”
我当时还嫌我爸说话不好听。
现在想想,他是怕我后悔。
订婚日子定下来,郭光华他爸妈从老家过来了。
头一回见公婆,我买了水果点心,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的。
郭秀芬打量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笑了一下,说:“还行,挺周正的。”
那语气就像在挑菜。
我没计较。我想着,当婆婆的都这样,挑剔一点正常。
郭光华在旁边打圆场:“妈,婉琪可好啦,您见了就知道了。”
郭秀芬没接话,转头跟她老公说:“你去买瓶酱油,晚上包饺子。”
整个晚上她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只问了我三件事: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兄弟、房子是谁的。
我说家里就我一个,房子是爸妈的。
她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过关了。
谁知道订婚宴上,她憋着这一手。
02
那一巴掌之后,我没回家。
我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妈打的,我爸打的,郭光华打了十几遍。
我全按掉了。
走到广场喷水池边上,我坐下来,看着水柱往上冲,再落下来,冲淡了又聚起来。
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气的。
我气得全身发抖。
我今年二十七,踏踏实实做人,清清白白开店。我的花店开得开开心心的,我从来没干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男方家长?
就因为她儿子要娶我,她就觉得自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郭光华发来的短信:“婉琪,你听我解释。我妈不是那意思,她就是老思想,我回头说她。你别生气,我去你家找你。”
我没回。
又过了一阵,他发来一条:“我给你跪下了,你来窗口看一眼。”
我站起来,远远看了一眼小区门口。
路灯底下,郭光华真跪在那儿。
四月天的晚上还有凉意,他穿了件薄衬衫,跪在那儿,像一尊被人丢掉的假人。
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知道他没做错什么。他妈的错,不该他背。
可我也想问问: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怎么不敢站起来怼她一句?
你把嘴闭上了。
你没吭声。
你低着头坐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被扒光了衣服。
我妈后来说,郭光华在家门口跪了两个多小时。
我爸没开门,我妈没开门。最后是邻居看不过去,给他拿了件外套。
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住院了。
心脏的问题。
老毛病了,但这次是急性的。
医生说最好做搭桥手术,保守治疗也行,但风险大。手术费加上后续费用,差不多二十万。
我们家那点积蓄,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块。
我妈在走廊上哭。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很轻。
我心像被人拧了一把。
三天后郭秀芬来了。
她拎着水果,交了一个存折来。
“这里有二十万。婉琪,阿姨那天说话是不好听,但你想想,一个当妈的,操心自己儿子有什么错?”
她把存折放在桌上,拍了拍我的手:“这钱你先拿着用。等你爸好了,你俩的婚事,咱们再商量。”
我妈没说话。
我接了存折。
我的手在发抖。
我真的不想接。
可我爸躺在病床上,命比面子值钱。
我抬头看郭秀芬,她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条上了钩的鱼。
03
手术很成功。
我爸在ICU住了七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半个月,总算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妈瘦了一大圈。
我跟我妈说,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还。
我妈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我没解释。
我跟我爸也没解释。
有些话说不出口。
我爸出院后,我跟郭光华领了证。
没摆酒。
郭秀芬说:“酒席省了,等你们以后有钱了自己办。”
我也没争。
我住进了郭家老宅,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两层小楼,砖墙都发黑了。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枇杷树,墙角堆着些杂物。
郭秀芬住一楼,我跟郭光华住二楼。
头一个星期还行。
郭秀芬对我客客气气的,吃饭叫我,看电视也不跟我抢。
郭光华下班回来,有时候买点水果,有时候带夜宵。
我心里慢慢松了一点。
我想,也许真就是老思想。以后日子过久了,慢慢就好了。
第二周就不一样了。
头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郭秀芬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婉琪啊,你这花店能赚多少钱一个月?”
我说没多少,够零花。
她点点头:“那你这钱是自己管还是交家里?”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的。”
她笑笑没说话。
第二天,她跟我商量:“婉琪,你看你每天去店里,家里饭也没人做。不如把花店关了,在家帮帮忙。你公公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郭光华在旁边夹菜,头都没抬。
我说:“花店是我的饭碗。关了,我吃什么?”
郭秀芬把碗一搁:“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
郭光华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婉琪,妈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说话。
类似的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
嫌我洗衣不用手搓,嫌我做饭不放葱,嫌我买菜太贵。连我叠衣服的方式她都要教。
她说:“你一个当媳妇的,得会过日子。”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跟郭光华说了。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我说,把手机放下来,叹了口气。
“婉琪,咱妈就那样,你也别太计较。她吃苦吃多了,舍不得花钱,爱唠叨。你多忍忍。”
“我忍了。”
“那就再忍忍。咱们以后攒钱搬出去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手过来拉我。
我躲开了。
他也没再伸手。
那天晚上我侧躺着,看着窗外的路灯照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心里想:我爸当初说“你选的人,你自个儿喜欢就行”。
我现在还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嫁都嫁了。
04
结婚一年多,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说不好吧,郭光华没打我,没骂我,每个月工资也拿回来一部分。说好吧,我总觉得自己是住在他家的房客。
郭秀芬把每个月的买菜钱算得清清楚楚。
水电费让我分摊。
我跟郭光华说了一次,他给了她妈一千块,说“这几个月的水电我出了”。
郭秀芬收了钱,看了我一眼:“行,你们小两口过得好,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多嘴了。”
然后第三天她又开始唠叨。
我渐渐学会了不接话。
她说什么我就听着,点点头,“嗯”一声。该干嘛干嘛。
郭光华说我变了。
“你以前挺爱说笑的。”
“现在不会笑了?”
他没回答。
转过头又抱着手机刷视频。
我花店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我学了几样新花束,在短视频上发了几个视频,吸引了不少新客人。周六日还可以接一些婚礼布置的单子,一个月能赚七八千。
我把钱存起来,攒着。
我想着,等攒够了二十万,我就还给郭秀芬。
我可以接她那张存折。
但我不能白白接着。
日子到第二年开始有了变化。
郭光华下班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半到家,变成七点、八点、九点。
我问他加班,他说是。
问多了他就不耐烦:“你不也是在店里忙吗?我忙一下怎么了?”
我说我没说什么。
他说:“你那个语气就是在说什么。”
我没跟他吵。
吵赢了又能怎样?
但我开始留心了。
有天晚上他回来,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香水味。不是我的,也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淡香。是浓的,甜的,像夜店里那种味道。
我没问他。
我把这事放在心里。
有一天我在店里包花,吴若雪来了。
她是我表妹,做化妆品销售的。嘴快,心直,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进门就喊:“姐,你忙不忙?”
我说还行,怎么了。
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姐,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跟你说。”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你说。”
“我那客户,在医院检验科上班的。”
她顿了一下:“她说她看见你老公了。”
“半年前,带个女的去做亲子鉴定。”
05
我的剪刀滑了一下。
手指擦破了一道小口子,不深,血珠子渗出来。
我没管。
我把花放下来,看着吴若雪:“你说真的?”
她说:“我骗你干嘛?那客户跟我关系挺好的,她不知道那是我姐夫。她是跟我闲聊的时候说的,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郭的男的,三十岁左右,长得挺精神。”
我坐下来。
腿有点软。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一起涌上来。郭光华深夜不归,躲闪的眼神,换了密码的手机,他身上那股香水味。
我问:“那女的长什么样?”
“她没说太细,就说挺年轻的,肚子已经显了。”
我点点头。
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一根线断了。
吴若雪拉住我的手:“姐,你别冲动。”
我笑笑:“我没冲动。”
我真的没冲动。
我拿起手机,给郭光华发了条信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回:“加班,你自己吃。”
我放下手机,把手指上的血擦了擦,继续包花。
吴若雪站在旁边看着我。
“姐,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回答。
她又说:“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我想了想:“你那个客户,还能不能打听到更多?”
“我试试。”
她走了之后,我在店里坐到天黑。
花都包好了,没客人来买,就摆在架子上,红的白的粉的,在灯下挺好看。
我想起当年他跪在花店门口,捧着九十九朵玫瑰。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他了。
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我看到的就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样子。
那晚我没回家。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店里忙,住在店里。
我妈没多问,只说:“那你锁好门。”
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郭光华发来一条:“你今晚不回来?”
又过了一阵,他发了一条:“我有话跟你说。”
我还是没回。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吴若雪就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信封,脸色不好看。
“姐,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郭光华搂着一个女的,从出租屋里出来。那女的挺年轻的,扎着马尾,穿着宽松的卫衣,肚子确实鼓起来了。
另一张是医院门口,郭光华扶着她下台阶。
第三张是他们在小吃店吃饭,那女的给他夹菜。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像是隔着窗户偷拍的。
但够用了。
够让我看清楚,我这三年的忍让,换来了什么。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
吴若雪说:“姐,你想怎么办?”
我说:“等。”
“等什么?”
“等证据再全一点。”
06
那之后的日子,我过得挺平静。
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我照常去店里,照常包花,照常跟客人有说有笑。
郭光华有时候回来早,有时候回来晚。我不问他,他也不说。
我们俩像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陌生人。
吃饭的时候,郭秀芬还是爱唠叨。说我做饭咸了,说我菜切得不漂亮,说我不懂勤俭持家。
我笑着点头:“妈说得对,下次注意。”
郭秀芬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听话”。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顶回去,或者像以前一样不吭声。
我对她笑了:“妈,您多吃点菜。”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
筷子放在她碗里的那一刻,我看见她表情有些慌乱。
她说:“行了行了,你吃你的。”
我说:“您吃得开心,我就开心。”
郭光华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在厨房擦灶台。
郭秀芬走进来,站我身后。
“婉琪,你最近挺乖的。”
我没回头:“是吗?”
“是啊。比以前好。”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去了。
我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一圈又一圈。
我把灶台擦得亮亮的。
第二天,吴若雪又来找我。
这次她又带了一个信封。
“姐,你猜那个女的是谁?”
“谁?”
“郭光华他们公司前台,叫小周。去年刚来的,才二十一岁。”
我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二十一岁,去年来的。
那也就是说,我跟他结婚一年多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别人好上了。
“她知不知道郭光华结婚了?”
“知道。”吴若雪说,“她同事说的。郭光华跟她说的,说他老婆不会生,他要找人给他生儿子。”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
我笑自己傻。
我笑我还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笑我还在跟自己说,也许只是误会。
我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
是一张借条。
郭华光的名字,借了五万块。
放贷的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又翻了翻,里面还有好几张。
最大的一张,十万块。
加起来,十八万。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欠出来的。
我也不想问。
我把东西收好,看着吴若雪。
“帮我再查一个人。”
“郭光华他爸。”
“他爸?”
“对。我要查查,他们家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07
吴若雪的妈妈徐秋月开小餐馆的,认识人多。
她打听了几天,回来说了一件事。
“婉琪,你们家那老头,不是郭光华的亲爸。”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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