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费窗口的小姐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同情。
“先生,你这卡里余额不足。”
我点点头,把卡装回口袋。转身往病房走,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走得很慢。路过楼梯间时停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墙是凉的,手心是热的。
我推开病房门,主治医生正站在病床前。
“手术押金交了吗?”医生问。
我看着病床上的周秀娟,她脸白得跟纸一样,眼巴巴望着我。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声音很平静:“不治了,我们回家等着吧。”
病房一下子安静了。
01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那时候我母亲还在,身体已经不太行了,住在县医院。
我隔两天就回去一趟,开车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
周秀娟说她也想去,我说家里还一堆事,她就算了。
那天我回去,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想吃馄饨。
我到医院对面的小吃店买,掏钱时发现口袋只有几十块零钱。我打电话给周秀娟:“家里那张银行卡在哪儿?我取点钱。”
“哪个卡?”
“就你常用的那个。”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卡里没多少钱。”
“有多少是多少,我妈想吃馄饨,我身上现钱不够。”
她嗯了一声,说卡在我床头柜抽屉里。我挂了电话,回病房拿了卡,去医院旁边的ATM机。插卡,输密码,点查询。
余额显示0.00。
我以为是机器坏了。退了卡再插,再查。
0.00。
那天我没买馄饨。我回病房说馄饨卖完了,明天再买。母亲说好,拉着我的手让我也早点休息。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干瘦的脸,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秀娟打电话:“那卡里怎么一分钱没有?”
“我转给别的卡了,一时急用。”
她卡壳了,半天说:“我也记不清了,回头我查查。”
我没再追问。那天下午我回了工地,干到晚上十点,浑身是汗。坐在工棚里喝了一瓶啤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0.00。
我马宏盛不聪明,但也不傻。
我跟周秀娟结婚二十二年,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
我在建筑工地当包工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好的时候挣个十几万,差的时候也有七八万。
我们有两套房子,一套住着,一套出租。
一套的房贷早还清了,另一套也还了大半。
按理说,家里该有点积蓄的。
可那卡里怎么一分钱没有?
我开始留意了。
以前我不爱翻她东西,觉得那是两口子的界限。但那个礼拜,趁她去市场买菜,我翻了她放证件的抽屉。
房产证在。存折在,就剩几千块活期。
我不动声色,又翻了别的柜子。衣柜顶层有个旧皮包,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叠纸。
银行回单。
一张一张,全是转账记录。收款人同一个名字——曾晟睿。
我数了数,将近小二十张。最少的一笔五千,最多的两万。时间跨度从五年前一直到现在。
我拿着那叠纸,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曾晟睿是我小舅子,周秀娟的亲弟弟。
二十八岁,没正经工作,常年干两个月歇半年,之前听说是染上了赌博。
赌博我知道,那是个无底洞,谁沾谁死。
这些年他没少来我家。每次来都提点水果,喊一声“姐夫”,坐下吃顿饭,走的时候周秀娟送他到楼下,回来眼圈就红。
我以前觉得姐弟感情好,正常。
现在看来,那哪是送人,是送钱。
我老婆偷偷把家里的钱全给了她弟。
五年,三十多万。
02
那段时间我话变得很少。
工地上的兄弟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晚上请他们吃烧烤。喝了几瓶酒,有人问起我母亲病情,我端着酒杯愣了半天,说还好。
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这事。
说出去丢人。一个大老爷们,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别人不会怪周秀娟,只会怪我没用。
其实我自己也在想,是不是真的没用。
我是农村出来的,初中毕业,爹妈都是种地的。
二十三岁跟着村里人去建筑工地搬砖,从小工干到带班,从带班干到包工头。
二十多年,手上全是老茧,腰也坏了,一到阴天就疼。
周秀娟嫁给我那会儿,我啥都没有。
她跟我在工棚里住了三年,生孩子那天下大雨,是我骑着三轮车把她拉到医院的。
那时候她哭,说这辈子就跟着我了。
我想着,苦过来了,该让她过好日子了。
所以我把钱都交给她管。二十二年,从来没问过一句。
她花多少钱我都不管。她给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回娘家买东西,我都说好。
可这三十多万,不是我花的,是给了她弟。
我那个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小舅子。
十一月的天已经开始冷了。
我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家银行门口。去柜台,以“换卡为由”打了近五年的银行流水。
一共三十多笔转账,累计三十四万七千。
收款人名字:曾晟睿。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口袋,上车,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回家。
周秀娟在厨房炒菜。
她背对着我,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厨房里油烟很大,她咳嗽了几声。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晚上做啥?”
“土豆炖排骨,你爱吃的。”
她没回头,声音正常得很。
吃饭的时候,女儿马思颖打了视频来,说学校一切都好。周秀娟对着手机笑,问闺女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女儿说好着呢,让我俩注意身体。
挂了视频,我喝了口汤,说:“你弟最近咋样?”
周秀娟筷子顿了一下:“挺好的,找了个工作。”
“啥工作?”
“好像是在物流公司开车。”
“挣得多吗?”
“还可以吧……”她低着头夹菜,没看我。
我没再问了。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吃了很多排骨。周秀娟看我吃得多,脸上有点高兴,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我说好。
晚上她先睡了。我坐在客厅,关了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那叠银行流水我没拿出来,就压在柜子最下面。
我想给她时间。
我想等她主动告诉我。
但我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03
腊月初六,我母亲的病突然加重了。
县医院说她身体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建议转市里的医院。我连夜赶回去,签字、办转院。救护车一路拉着警报,我开着车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母亲在市医院安顿下来,医生找我谈话,说情况不好,需要一笔钱。
我说好,多少钱都治。
我打电话给周秀娟,让她准备十万块。她在电话里说好,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我说你把钱打到卡上,我明天去取。
第二天上午,我去ATM机查余额。
卡上只有八千块。
我站在机器前,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旁边的人来办事,在排队等。我让到一边,掏出手机打周秀娟电话。
“钱呢?”
“我昨天凑了凑,就凑了八千。”
“家里不是应该起码有十几万吗?”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老实告诉我,钱去哪儿了?”
话筒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哭了:“宏盛,我对不起你……”
“晟睿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说要剁他的手,我不能不管啊……”
她说她弟欠了高利贷六万块,那帮人堵在家门口,老太太都快吓死了。她没办法,只能把家里能动的钱全给了他。
“那之前呢?之前三十多万也给的他?”
她愣住了。
“我都知道了,秀娟。五年,三十四万七,你一笔一笔转给他的。”我声音不大,但很平,“你把咱家的底都掏空了,连我妈治病的钱都没了。你不觉得过分吗?”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急匆匆跑。我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亮得刺眼。
后来我找工友借了五万块,先垫了母亲的治疗费。
那段时间我两边跑,市医院、工地,一天睡三四个小时。
周秀娟也来医院看了几次,每次来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母亲不知道这些事,还拉着周秀娟的手说:“儿媳妇辛苦了。”
周秀娟红着眼眶说:“妈,我不辛苦。”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母亲最后还是走了。
腊月二十,早上六点十三分。
我守了她一晚,她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手已经凉了,我还握着。
护士过来拨开我的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丧事办得简单。周秀娟帮忙张罗了来宾,穿着孝衫忙前忙后。亲戚们都说她孝顺,说马宏盛娶了个好媳妇。
我没接话。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宏盛,你骂我吧。”
我没骂她。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秀娟,我只问你一句——你弟的账,还完没有?”
“完了,真完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起来洗澡睡觉。
那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两人吃一碗面,她把肉都夹给我。
我想起生女儿那晚,她疼得满头大汗,抓着我的手说疼。
我想起前几年我摔伤住院,她天天炖汤送来,一口一口喂我。
我不信她不爱我。
可她干的这些事,让我没法理解。
我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04
除夕那天,家里少了个人。
女儿马思颖没回来,学校组织去外地实习,说寒假不回来了。
电话里她跟她妈聊了很久,我隐约听见她说“妈你别太累”,周秀娟笑着说“不累不累”。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愣。
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热闹得很。我们俩谁都没心思看。
“要不要包饺子?”她问。
“不想吃。”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弟说……年后把钱还一些。”
年初二,她回娘家。我没去,说工地有事。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把她衣柜里那个旧皮包又翻出来。
里面塞的不止是银行回单,还有几张借条。
借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曾晟睿的名字,金额从三万到五万不等。日期最新的那张,是去年十一月,也就是我母亲住院那会儿。
我盯着那些借条看了半天,笑了。
那是一种特别苦的笑。
高利贷能打借条?骗谁呢。
她弟哪是欠高利贷,分明就是自己赌输了,编了个理由找她拿钱。而她,信了。或者说,她愿意信。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把借条放回去。
当天晚上周秀娟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晕车。
我看她眼神有点躲闪,没追问,心里却凉了半截。
正月初七,工地开工。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她也习惯了这种日子,每天做饭、洗衣、看电视,日子过得像个空壳。
我们很少说话。偶尔眼神碰到一起,她先避开。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她说不出口。
她想求我原谅,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我在等她真正坦白,等她告诉我所有的事。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根绷紧的弦,谁都不敢先弹。
三月,天开始转暖。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多,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天晚上回到家,看到周秀娟在厕所里吐。
“吃坏肚子了?”我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最近老是恶心想吐。”
“去医院看看。”
“明天去。”
第二天她去了诊所,拿了点药回来。吃了两天没好,还是吐。我跟她说去大医院查查,她说没事,可能是胃病犯了。
那段时间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我说了好几次让她去检查,她就是拖着。后来还是我硬拉她去的。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工地接了个电话。
“你是周秀娟的家属吗?”
“我是她爱人。”
“她情况不太好,急性胆囊炎合并感染,需要尽快手术。你们最好马上来办住院手续。”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手心全是汗。
05
到医院的时候,周秀娟已经躺在急诊室了。
她蜷在床上,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看到我来了,扯出一个笑:“没事,可能就是发炎了。”
我没说话,转身去找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说情况比较严重,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有感染性休克的风险。
让我先交三万块押金,办住院手续。
我点点头,出去拿卡。
那张卡是周秀娟一直用的。
平时家里的钱都是她在管,我的工资卡也绑定在这张卡上。
上个月刚结了一笔工程款,我还特地跟她说,里面有五万块,别乱动。
我去窗口排队,前面有四个人。等了大概十分钟,轮到我了。
我把卡递进去。
收费员刷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一眼,抬头问我:“先生,你确定这张卡?”
“怎么了?”
“余额只有20块。”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
“不可能吧,你再看一下。”我说。
她又刷了一遍,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余额:2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块。五万块,变成二十块。
收费员看着我,又问:“先生,还交吗?”
“等一下。”我说。
我退到一边,掏出手机打周秀娟电话。响了很久,是护士接的,说她正在做检查。我说让她做完检查给我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卡,攥得手发酸。
手机响了,是周秀娟。
“宏盛,咋了?”
“卡里的钱呢?”
她愣了一下:“……什么钱?”
“我上个月告诉你的,五万块,你放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秀娟,你说话。”我的声音有点抖。
“宏盛……”
“你是不是又给你弟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我没理会。我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擦了一把脸。
然后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那张卡的流水打出来。
上面果然有一笔转账记录——两天前,五万块,转到了曾晟睿的账户。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我站住了。
病房里周秀娟在病床上躺着,肚子疼得直皱眉,眼泪汪汪的。她看到我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说。
我走到医生办公室,敲了门。
“李医生,不好意思问一下,手术押金多少?”
“三万,最好多备点,后续治疗还要用钱。”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又回到病房门口。
周秀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站在那里,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过去,放在她枕头边上。
“秀娟,”我说,“卡里只剩20块了。我妈治病的钱没了,你治病的钱,也没了。”
她的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对不起……”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没办法……他跪着求我,说最后一次了,不给他就要家破人亡……”
“那他给你还过一分钱没有?”
“五年,三十多万,他还过你一分没有?你自己想想。”
她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心不疼了。
不疼了。
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转身走出去,去了医生办公室。
“李医生,”我说,“我们不治了。”
06
李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说什么?”
“不治了。”
“你爱人情况很严重,可能会休克,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我知道很严重。我知道不治会死。
可我拿什么治?
房子不能抵押,那是给我闺女留的。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就借过了。工地上的工钱还没结,结了也要给工人发工资。
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攥得纸都皱了。
医生还在劝我:“家属你要考虑清楚,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不是赌气。”我说,“是真没钱了。”
医生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说:“你们家属再商量商量。如果有难处,可以申请大病救助。”
我说好,谢谢医生。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揉了一把脸。
然后是岳父的电话。
周秀娟趁着我去办手续的时候,给我岳父打了一个电话。
我岳父周立国,七十二岁,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电话里他嗓门很大:“宏盛!你咋能不治呢?那是你老婆!”
“我没钱。”
“没钱也得想办法!你是男人,你不能见死不救!”
“爸,”我说,“家里的钱都被她给她弟了。我妈治病的钱都没了,我哪来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岳父说:“我来医院。”
到了晚上,岳父岳母都来了。岳母李翠花一进病房就哭,趴在周秀娟床边,喊着“我的闺女啊”。岳父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进来。
“宏盛,你出来一趟,我跟你说句话。”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他站定,从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沓钱。
“三万块,爹的棺材本。”他把钱递过来,“你先治病,剩下的事,再说。”
我看着那沓钱,没接。
“爸,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她为了她弟,把我们家掏空了。五年来给了三十多万,我五年的血汗钱,全进了她弟的口袋。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说给就给了。”
“那小子不是东西,我知道。”岳父的声音有点哑,“可秀娟是你老婆,是你闺女的妈。你不能看着她死。”
“我没想看着她死。可是爸,你让我寒心。”
岳父把钱塞到我手里:“先治病,其他的,算爹求你。”
我攥着那沓钱,攥了很久。
最后我收了。
不是因为原谅她了。是因为她说得对,她是我闺女的妈。我不能让我闺女没了妈。
我回到医生办公室,说交钱,手术。
李医生松了一口气,赶紧安排去了。
手术做到半夜三点。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椅子又硬又冷。岳父岳母也坐在旁边,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跑过,脚步匆匆。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结束了。
医生说手术成功,病人需要观察。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岳母拉着我的手哭:“宏盛,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我看到岳父站在一边,眼眶也红了。
而周秀娟还在麻醉里躺着,脸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是白的。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没有庆幸,没有轻松。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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