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上,谢宝庆跪在黄土里。
刽子手的刀已经扛在肩上,刀刃闪着冷光。
我站在三米外,咬着牙看他。就是这个土匪头子,害死了我的魏和尚。
“李云龙!”
谢宝庆突然扯着嗓子喊。
全场都愣住了。
“魏和尚不是山猫子杀的!”他嘶哑着喊,“你想过没有,他一个土匪头子,哪来那么大胆子动你的人?”
我的手一抖。
谢宝庆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死死盯着人群里的一个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萧荣站在那里,脸白得像张纸。
01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魏和尚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团部门口抽旱烟。
通信员小刘跑过来,脸都白了。
“团长,魏、魏和尚他……”
我一听这语气就不对。站起来问:“他怎么了?”
“死了。”
小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像有人在我脑门上拍了一砖头。我问他:“你再说一遍。”
“魏和尚死了,在断魂涧那边发现的。”
往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一路狂奔到卫生所,掀开白布一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魏和尚。
他身上中了七刀。致命伤在背后,一刀捅穿了肺叶。
我蹲在那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赵刚后来告诉我,我当时在卫生所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谁叫都不应。还是他让两个战士把我架出来的。
魏和尚跟了我六年。
从长征路上开始,他就在我身边。
少林寺出来的,一身硬功夫,脾气跟我一样倔。
我好几次骂他、踹他,他从来不吭声,回头还是乐呵呵地帮我挡子弹。
那年过草地,他自己饿得走路都打晃,还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我,说“团长你吃,我撑得住”。
那半块干粮,我记到今天。
赵刚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老李,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查清楚是谁干的。”
他递过来一封信。
信被血泡烂了,只能勉强看出纸的质地不一般。带着点暗纹,摸着比普通信纸厚实。
“这信是从魏和尚身上翻出来的,贴身藏着。”赵刚说,“这种纸,是军区最高级别情报专用纸。”
我看了一眼,没接。
“人都死了,你还看什么看!”
赵刚没说话。他把信收起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封信后来会改变一切。
我只知道一件事:给我查,查出是谁杀了我兄弟,我要他偿命。
三天后,查出来了。
魏和尚的路线是从赵家峪出发,走小路去军区送信。中间要穿过一片叫断魂涧的山沟。那里地势险要,正好在清风寨的地盘上。
清风寨大当家叫谢宝庆,二当家叫山猫子。两人手底下百来号人,平日里劫个道、收个过路钱,跟独立团井水不犯河水。
报告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枪。
“集合全团。”我对赵刚说,“给我围清风寨。”
赵刚拉住我:“老李,你冷静点。还没有确认就是他们干的。”
“那他妈谁干的?”我一把甩开他的手,“魏和尚的尸首就是在清风寨的地盘上发现的!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赵刚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似乎想提那封信,但看了看我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先调查清楚。”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哪里等得了。
当天下午,独立团就出发了。
02
清风寨建在半山腰上。
易守难攻。两边是峭壁,正面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
我带人围了三天。
第三天头上,寨门开了。
出来的是山猫子。
这小子个子不高,瘦瘦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让手下把枪都丢在地上,自己空手走过来,跪在我面前。
“李团长,我认罪。”
他说得干脆利落,我都愣了。
“魏和尚是我杀的。”山猫子低着头说,“他那天路过断魂涧,我婆娘在那洗衣服,他多看了几眼。我气得不行,跟他吵了几句,就动了刀子。”
我盯着他,没说话。
“我当时喝了两碗酒,脑子不清醒。”山猫子继续说,“下手没轻重,一刀把他捅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你的人,我后悔也晚了。”
他说得挺像回事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婆娘是谁?”赵刚突然问。
山猫子愣了一下:“刘清妍。”
“她现在人在哪?”
“在寨子里呢。”山猫子说,“你要想找她问话,我让人叫她出来。”
赵刚点了点头。
山猫子冲身后喊了一声:“去,把二姨太叫出来!”
等了半天,没人出来。
山猫子的脸有些挂不住,又喊了一声。
寨子里的人回话说:“二姨太三天前就不在寨子里了,说是去县城走亲戚了。”
山猫子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什么时候去的?”赵刚问。
“我……我也不知道。”山猫子开始冒汗,“可能是案发那天之后吧。”
赵刚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眼神里有东西。
当时我没在意,只想着赶紧了结这事。魏和尚不能白死,怎么着也得有人偿命。
“山猫子。”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认罪认得这么痛快,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赔我兄弟这条命?”
山猫子看着我,突然笑了。
“李团长,我山猫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怎么处置都行,给我一枪,给我一刀,我绝无二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个土匪,认罪像抢功劳一样痛快,这太不像话了。
但魏和尚的死就摆在眼前,我总不能因为人家认罪太干脆就怀疑他不是凶手。
“行,你有胆量。”我站起来,抽出枪,“那老子成全你。”
“等一下!”
有人喊。
寨门又开了。
谢宝庆穿着件褪色的绸袍子,带着几个人走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拱了拱手。
“李团长,我清风寨今天认栽了。”谢宝庆说,“山猫子是我二当家,他犯了事,我谢宝庆难辞其咎。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我看他一眼:“说。”
“魏和尚的死,是我谢宝庆管教不严。”谢宝庆低着头,“但我谢宝庆对天发誓,我事先不知道山猫子要杀人,更不知道他杀的是你的人。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让他去碰魏和尚一根指头。”
“你这话说得轻松。”我冷笑一声,“人是你们寨子里的,你不清楚谁清楚?”
谢宝庆沉默了一下:“李团长,你说吧,要怎么赔?”
“山猫子偿命。”我说,“另外,你们寨子拿出一百条枪,算赔礼。”
谢宝庆的脸色变了。
一百条枪,对清风寨来说,差不多是要了半条命。
但他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行。山猫子交给你,一百条枪,我三天之内凑齐。”
我当时确实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
山猫子被押了下去。第二天,当着谢宝庆的面,我亲手毙了他。
枪响的那一刻,谢宝庆闭上了眼睛。
我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像是解脱,又像是……委屈。
03
山猫子死了。
但我心里的火还没灭。
谢宝庆也跑不掉。他是清风寨的大当家,不管谁动的手,这笔账都得算在他头上。
我让赵刚给军区写报告,申请增兵攻打清风寨。
赵刚这回没拦我。但他写报告的时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老李,你有没有想过,山猫子那天的表现有点反常?”
“哪里反常?”
“太痛快了。”赵刚说,“他认罪像是排练好的。而且,他说的那些话,仔细想想都有漏洞。”
“什么漏洞?”
赵刚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他说他是因为刘清妍被魏和尚多看了几眼才动的手。但后来我问过清风寨的其他人,刘清妍根本不是山猫子的老婆,她是谢宝庆的二姨太。山猫子自己也有老婆,长得还挺漂亮,根本犯不着为别人的老婆吃醋。”
我一愣:“那山猫子为什么要说是他老婆?”
“所以我说有漏洞。”赵刚看着我,“这件事,恐怕没我们看到那么简单。”
我沉默了。
赵刚又说:“还有那封信。我一直想跟你提这事,但你总不听。”
“那封血信,我让电讯处的技术员看过。纸是军区最高级别情报专用纸没错,但一般信件不会用那种纸。除非信里写的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魏和尚护送的是重要情报?”
“有可能。”赵刚说,“但信被血泡烂了,我让人想办法处理过,暂时还认不出几个字。不过我敢肯定,这封信跟魏和尚的死有关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冲动了。
但我嘴上不认。
“就算那封信重要,也不能说明魏和尚不是清风寨杀的。”
赵刚看我一眼:“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告诉我,如果不是清风寨,还能是谁?”
赵刚没说话。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很烦。
“行了行了,你要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就别在这给我打哑谜。”
赵刚把那封信收好,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晋绥军358团的团长萧荣来了。
他带着两个随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团部门口下了马。
“李老弟!”萧荣一进门就冲我笑,“听说你最近遇上事了,我特地来看看你。”
萧荣跟我算老相识。以前在晋西北一起打过仗,交情算不上深,但也说得过去。
我让警卫员倒了杯茶,跟他坐了下来。
“也没什么大事。”我摆摆手,“手下一个警卫员被土匪杀了,我正跟清风寨算账呢。”
“是吗?”萧荣的表情很惊讶,“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你的人?”
“清风寨的谢宝庆。”
“谢宝庆?”萧荣皱了皱眉头,“那土匪头子胆子不小啊。”
“他胆子再大也没用。”我说,“我已经办了他二当家,回头再把他也办了,这事就算完了。”
萧荣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老弟,你这事办得对。”他说,“手下人被人杀了,要是连个交代都没有,日后谁还跟你干?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
“什么?”
“谢宝庆这人,留着始终是个祸害。”萧荣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替你办。”
我听着这话,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萧荣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跟他有仇?”我问。
“没有。”萧荣笑了笑,“我就是看不得这种土匪横行霸道。再说了,你们独立团跟清风寨离得近,要是不把他彻底收拾了,以后他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那就让他来。”我说,“我不怕他。”
萧荣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李老弟,记住我的话,斩草要除根。”
他走后不久,赵刚从外面回来。
“萧荣来干嘛?”他问。
“叙旧。”我说。
“叙旧?”赵刚看了看我,“还是为了清风寨的事?”
“都有。”
赵刚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走的时候,掉了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北平XX洋行”。
“北平洋行?”我愣了愣,“他一个晋绥军的团长,跟北平的洋行有什么往来?”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赵刚说,“而且这家洋行,我听说过。是日本特务经常出入的地方。”
“你确定?”
“我确定。”赵刚看着我,“老李,这件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荣这个人,我跟他不熟,但也谈不上坏印象。以前一起打过仗,他带兵还算有两下子,对我也还算客气。
但他怎么会跟北平的日本特务有关系?
还有,他干嘛那么上赶着要帮我收拾谢宝庆?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
赵刚也还没睡。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信封。
“我让人查了。”他说,“这家洋行的老板叫田中一郎,名义上是日本人,实际上是关东军的军需官。”
我的烟差点掉地上。
“萧荣跟关东军有联系?”
“目前还不确定。”赵刚说,“但至少说明,他跟日本人有交道。这对一个晋绥军团长来说,不太正常。”
我把烟掐了。
“你说,谢宝庆的事,会不会跟萧荣有关系?”
赵刚看了我一眼:“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
“你别跟我打哑谜。”我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赵刚坐下来,把话说开了。
“我一直在想,山猫子认罪为什么那么痛快。我调查过谢宝庆的为人,他虽然是个土匪,但对寨子里的人还算仗义。他要是真想杀魏和尚,不会派山猫子这种莽汉去干,那不是他的风格。”
“那你的意思是……”
“有人让山猫子去干的。”赵刚说,“而且这个人,能让山猫子心甘情愿替他背锅,甚至让谢宝庆也替他扛。”
“萧荣?”
“可能。”赵刚说,“但我没有证据。不过,如果我猜得没错,谢宝庆肯定知道内情。”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我现在就去问谢宝庆。”
“你问不出来的。”赵刚说,“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他到现在都不开口,肯定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那怎么办?”
“等。”赵刚说,“等他自己开口。”
我没那个耐心。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去了牢房。
谢宝庆被关在独立团的临时牢房里,手脚都上了镣铐。他坐在草堆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谢宝庆。”我蹲在他面前,“我有话要问你。”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有话你就问。”
“魏和尚的死,到底是谁指使的?”
谢宝庆看着我,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要是你也是被人逼的,我李云龙不是不讲理的人。”
谢宝庆苦笑了一下。
“李团长,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信得过我似的。”
“我信不信得过你,看你怎么说。”
谢宝庆沉默了很久。
“有些话,我不能说。”他终于开口,“说了,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不说,我还能多活几天。”
“你是说你怕死?”
“我不怕死。”谢宝庆说,“但我怕连累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
我当时突然觉得,这人身上可能真的有故事。
但我不能因为他可怜,就放过他。魏和尚的死,必须有人负责。
“那我就只能公事公办了。”我站起来,“三天后,送你上刑场。”
谢宝庆没有求饶。
他闭上眼睛,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走出牢房,赵刚在外头等着。
“问出来了?”
“没有。”
“我就说了,他不可能说。”赵刚叹了口气,“老李,我收到一条消息。”
“刘清妍,谢宝庆的二姨太,她在县城里。”
我愣了愣:“她不是走亲戚吗?”
“走什么亲戚。”赵刚说,“她是被萧荣的人关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萧荣把她关起来干嘛?”
“逼谢宝庆闭嘴。”赵刚说,“刘清妍是谢宝庆最疼的女人。萧荣抓了她,谢宝庆就不敢乱说话。”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谢宝庆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封信呢?”我问,“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赵刚看了看我,终于说:“我让人用电讯处的药水处理过了。认出了几个字。”
“什么字?”
“‘萧荣通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封信,是魏和尚拿命换来的证据。
而我差点因为冲动,毁了这一切。
05
行刑那天,天气很好。
谢宝庆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刑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站在刑台上,看着他。
刽子手已经准备好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宝庆被按到地上。他跪在黄土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举起了手。
刽子手把刀扛在肩上。
“行刑!”
刽子手举起刀,正要往下砍。
谢宝庆突然喊。
刀停在了半空中。
“魏和尚不是山猫子杀的!”
谢宝庆嘶哑着嗓子,声音很大,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你好好想想!”谢宝庆继续喊,“他一个土匪头子,哪来那么大胆子敢动你的人?背后有人指使他!”
我愣住了。
赵刚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老李,先别动手!”
“谢宝庆,你说的背后的人,是谁?”
谢宝庆看着我,嘴角流着血。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死死盯着人群里的一个人。
萧荣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中山装,脸白得像纸。
他也在看着谢宝庆。但那眼神,不是担心,而是威胁。
“你说不说?”我走到谢宝庆面前。
谢宝庆笑了笑:“李团长,你信我吗?”
“你先说。”
“我要是说了,你能帮我救一个人吗?”
“谁?”
“刘清妍。我女人。”
我看了看赵刚。
“行。”我说,“不管你说的是谁,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定帮你想办法。”
谢宝庆深吸了一口气。
“是萧荣。”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现场一片死寂。
萧荣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冲过来:“李团长,你千万别信这个土匪的胡话。他在拖延时间!”
我看着萧荣。
“你先别说话。”我说,“让他说完。”
谢宝庆继续说:“山猫子不是我派去的,是萧荣收买了他。萧荣让他去截杀魏和尚,因为魏和尚身上有一封信,信里写了萧荣通敌的罪证。”
“胡说八道!”萧荣大喊,“我一个晋绥军团长,怎么可能跟日本人勾结?李团长,你可别被他误导了!”
“信不信由你。”谢宝庆说,“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萧荣抓了我女人,逼我替他扛事。他答应我,只要我扛下来,事后就会放了她。但我在牢里等了好几天,连她一个口信都没有。我就知道,他根本没打算兑现承诺。”
“那你凭什么证明是萧荣干的?”赵刚问。
“我有证据。”谢宝庆说,“你们去找丁德胜,他手里有萧荣的账本复印件。上面记着萧荣跟日本人做交易的每一笔账。”
萧荣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
“来人!”萧荣突然喊,“这个土匪污蔑我,给我把他绑起来!”
他的随从冲上来,想要抢人。
我举起枪:“退下。”
随从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荣,没敢动。
“萧团长。”我说,“你要是清白的,就别怕让人查。”
萧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李云龙,你今天要是信了这个土匪的话,咱们的交情就到头了。”
“交情?”我冷笑一声,“我跟你的交情还没深到可以包庇你通敌。”
萧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让人把谢宝庆押回牢房,然后对赵刚说:“你马上去查丁德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呢?”
“我去找那封信。”
“信在哪儿?”
“我把它藏在牢房里的墙缝里了。”谢宝庆说,“他们搜身的时候没搜到。”
我让赵刚去牢房取信,自己站在刑台上,看着萧荣远去的背影。
我心里很乱。
如果谢宝庆说的是真的,那萧荣通敌这件事,就太大了。
魏和尚的死,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这个人,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06
赵刚从牢房里找到了那封信。
信被谢宝庆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虽然有些磨损,但基本完好。
赵刚拿回团部,用电讯处的药水处理了。
我们围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信上写着:“萧荣通日证据。晋绥军358团团长萧荣,于1942年3月、5月、7月三次秘密接触日军驻太原特高课课长田中一郎,将晋绥军作战计划出卖给日军。作为交换,萧荣从北平洋行获得八十根金条。”
我的手抖得厉害。
八十根金条。
这笔钱,够他活几辈子了。
信上还写着:“证据保管人:清风寨丁德胜。萧荣的账本复印件保存在丁德胜手中,地址在清风寨后山石窟。”
赵刚看着我:“这下证据确凿了。”
“那还等什么?”我站起来,“马上去找丁德胜。”
“等一下。”赵刚拉住我,“萧荣肯定也知道了。他肯定会派人先把丁德胜处理掉。”
“那我们得抢在他前面。”
赵刚点头:“我让一营长带人去。”
“不。”我说,“我自己去。”
“你疯了?”赵刚说,“你一个团长,亲自跑去找一个证据?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了,还有你。”我说,“魏和尚是为了这封信死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赵刚看着我,叹了口气:“行。那我带人做你的后援。你记住,千万别一个人硬撑。”
我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我就出发了。
清风寨离独立团驻地大约三十里。骑马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到。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牢房。
谢宝庆坐在草堆上。他看到我,笑了。
“李团长,信拿到了?”
“拿到了。”
“那丁德胜呢?”
“我这就去找。”
谢宝庆松了口气:“那就好。李团长,我对不起你。那个信,本该是魏和尚亲手交给你的。是我害了他。”
我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他。
“谢宝庆,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要帮萧荣做事?就因为他抓了刘清妍?”
谢宝庆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的命,是他给的。”
我愣了。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在太原做买卖的时候,被日本人抓了。是萧荣把我捞了出来,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清风寨落了脚。”谢宝庆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利用我递情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谢宝庆说,“他手里有我的把柄。而且,他答应过我,只要我替他扛这一回,他就放了刘清妍,还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了一个救过自己的人,背了这么重的锅。
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求能救那个女人。
我突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坏。
“你放心。”我说,“我会想办法救刘清妍。”
谢宝庆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李团长,我谢宝庆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了。”
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
我翻身上马,朝清风寨的方向奔去。
07
清风寨已经被烧了。
萧荣的人先我一步到了。他们把寨子里的人赶走,放了一把火。
我赶到的时候,火光冲天。
丁德胜住在寨子后山的石窟里。我绕开主路,从后山爬了上去。
石窟里到处是烟。
我捂着嘴,喊了几声:“丁德胜!丁德胜!”
没有人应。
我往里面走。石窟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在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老人。
他靠在墙上,胸口全是血。
我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子。还有气。
“丁德胜!丁德胜!”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是谁?”
“我是李云龙。独立团团长。我来救你。”
“李云龙……”他喃喃地说,“是谢宝庆让你来的?”
“是。也是我自己要来的。”
丁德胜笑了笑,咳了几声。
“那你来晚了。”
“不晚。”我说,“你还能撑住。我扶你出去。”
“不用了。”丁德胜推开我的手,“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但东西,我给你留下了。”
他从鞋底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萧荣的账本复印件。我藏在石窟里一个石缝里,上面写的都是证据。”
我接过纸条,塞进口袋里。
“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不用了。”丁德胜说,“我已经活了六十多年,够了。你把证据带回去,别让谢宝庆白死。”
他闭上了眼睛。
我喊了他几声,没有回应。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尸体。
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一看。
上面记着萧荣和日本人交易的每一笔账。
日期、地点、交易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份证据,萧荣跑不掉了。
我正要往外走,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李云龙在里面!围住他!”
是萧荣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裤腰里抽出枪,蹲在石窟门口。
外头大约有二十几个人,端着枪,把石窟围得水泄不通。
我数了数子弹,还有十发。
不够。
我咬了咬牙,正要冲出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枪声。
萧荣的人回头一看,乱了。
“独立团来了!独立团打过来了!”
我心里一喜。赵刚带人来了。
萧荣的人开始跑。但我没有趁乱出去。
因为我看到,萧荣本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把步枪。
他看到我,举起枪。
我往旁边一滚,子弹打在我刚才蹲的地方。
我回了一枪,没打中他。
他躲到一棵树后,换弹。我趁机冲出石窟,往山下跑。
萧荣在后面追。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他也在还击。
跑了大约两三百米。我脚下突然一滑,摔了一跤。
枪脱手了。
等我爬起来,萧荣已经到了。
他端着枪,枪口对着我。
“李云龙,你输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拿到证据就赢了?”萧荣冷笑,“我告诉你,我早就把军区的关系买通了。就算你有证据,也奈何不了我。”
“你错了。”我说。
“错什么?”
“我从来不靠关系,我只靠枪。”
萧荣愣了愣。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赵刚带人从侧面绕了过来。二十几支枪,齐刷刷地对着萧荣。
萧荣的脸,彻底白了。
他慢慢放下枪,把枪扔在地上。
“你赢了。”他说。
我走过去,捡起枪,递给赵刚。
“把人带走。”
萧荣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云龙,你早晚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作对。”
我没有回答。
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我只觉得一阵轻松。
魏和尚,我给你报了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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