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客厅里炸开了锅。
林嘉怡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说她的嫁妆卡丢了,十四万八。
婆婆孙蕙一把扯过我的包,哗啦一声把东西全倒茶几上。
口红滚落到地上,钥匙砸在玻璃面上叮当响。
翻到最底层,她手指夹出一张银行卡,举到我眼前:“这是什么?”
“我没拿过。”话刚出口,一巴掌就扇过来。老公林高畅揪着我衣领,把我按跪在地上。
满地碎玻璃碴子扎进膝盖,血顺着腿往下淌。
我七岁的儿子林晨轩站在餐桌边,小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
他突然冲过来,指着茶几底下的缝隙,声音发颤:“爸爸,姑姑把卡塞进去了。我看见了。”
01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忙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嘉怡要回娘家。
婆婆孙蕙前天晚上就交代我,把楼上楼下都打扫一遍,窗户擦了,被子晒了,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
我五点就起来烧水煮粥,又切了半颗白菜,炒了个豆腐渣。
晨轩起来上厕所,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妈,今天姑姑回来吗?”
“回来。”我舀了碗粥递给他,“喝完去写寒假作业。”
林高畅还在睡。他昨晚跟镇上的工友喝酒到十一点多,回来吐了一地,我收拾到半夜。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七点半,公公林铁柱从外面锻炼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
“嘉怡中午就到,你收拾收拾。”他把鱼放进厨房水池里,看着我系着围裙忙活,又说,“买点排骨,她爱吃糖醋的。”
我应了一声,心里算了算手里的钱。
林高畅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靠我在镇上文具店挣的那点钱撑着。
公公有退休金,但从来不往家里拿,说存着养老。
八点多,婆婆孙蕙从楼上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嘉怡的房间你收拾了没?”
“收拾了,被子也晒了。”
“床单换新的,别拿旧的糊弄。”
我没说话,转身去柜子里翻新床单。这话听着刺耳,但我也习惯了。嫁进林家八年,婆婆对我就是这个态度。不冷不热,像对待一个外人。
九点多,我听见大门响,林嘉怡的声音传进来:“妈,我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看。
林嘉怡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拖行李箱的出租车司机。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脸上画着妆,看着挺精神。
但走近了才看出来,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嫂子。”她喊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外面冷。”我说着帮她拎了一个箱子。
婆婆从屋里迎出来,拉着林嘉怡的手左看右看:“瘦了,比上次回来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嘉怡笑了笑:“妈,我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公公从书房出来,看了林嘉怡一眼:“回来就好,洗把脸准备吃饭。”
午饭我忙了一上午。
糖醋排骨、红烧鱼、白菜炖粉条、炒了个腊肉,还有婆婆从坛子里捞出来的酸菜。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林嘉怡坐在我旁边,一直埋头扒饭,不怎么夹菜。
婆婆给她夹了块排骨,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婆婆问我。
林嘉怡摇摇头:“妈,我肠胃不舒服。”
公公放下筷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可能就是……有点上火。”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没敢看公公。
我注意到她端着碗的手在抖。林高畅那个粗心的根本没看见,只顾着自己埋头吃。我把汤盆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汤,暖和暖和。”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让我把林嘉怡的行李拎上楼。
我拖着箱子上了二楼,推开她房间门。
床上铺着我早上换的新床单,窗台上放了盆水仙。
我放下箱子,顺手把窗帘拉开了点,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镜子,一把梳子,还有几个空瓶子。我扫了一眼,转身下楼。
那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中午那顿饭还没消化完,事情就来了。
02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厨房刷碗,听见客厅里传来哭声。
林嘉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妈……我把卡弄丢了……十四万八……全没了……”
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尖:“什么时候的事?放哪了?”
“今天早上……还在我房间梳妆台上……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不见了……”林嘉怡哭得说不出话。
我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厨房。客厅里,林嘉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婆婆站在她面前,急得团团转:“你放了什么东西啊?会不会掉地上了?”
公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皱着眉抽烟。他一般不轻易表态,但看得出来脸色很难看。
“没……我放得好好的……就在梳妆台上……”林嘉怡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我,“嫂子,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过我房间?”
我愣了一下:“是,我帮你收拾过房间。”
“那你有没有看见梳妆台上那张卡?”她死死盯着我,眼睛里都是泪。
“没看见。梳妆台上空空的,就几个瓶子。”我说得很肯定。
婆婆立刻转向我:“你真的没看见?”
“我没看见。”
“那卡能自己飞了?”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嘉怡又不是乱放东西的人,她说了放在梳妆台上,就肯定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林高畅这时从院子走进来,听见动静,问怎么回事。婆婆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他转头看我:“你拿没拿?”
“我没拿。”我看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对林嘉怡说:“别哭了,你再找找,会不会塞哪个兜里了?”
林嘉怡哭着翻了一遍自己的包,又从行李箱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她还把羽绒服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张纸巾和一个打火机。
“就是不见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十四万八,那是周家给的彩礼!我妈说先放着,以后买房用的……这下完了,周家知道了肯定要退婚……”
周志强,她未婚夫。两个人打算过了年就办婚礼。
婆婆急了:“嘉怡你别急,妈帮你找。这屋里就几个人,还能飞了不成?”
她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沙发缝翻了个遍,茶几底下看了一遍,连电视柜后面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婆婆的眼神变了,语气也变了:“诗琪,你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除了嘉怡屋,还去过哪?”
“我就去了一趟她屋,放了行李就出来了。”我心里发紧,手心开始冒汗。
“放了行李就走了?”婆婆冷笑一声,“你放个行李需要那么长时间?我明明看见你在楼上待了得有十分钟。”
“我开了下窗户,又拉了窗帘。”
“拉窗帘?”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大冬天的你拉什么窗帘?给谁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公公坐在一边,一句话不说,但眉头越皱越紧。林高畅站在门口,表情越来越阴沉。
林嘉怡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嫂子,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不在家,爸妈你帮忙照顾,有什么困难你开口。可这卡你不能拿啊,那是我的彩礼,是要留到结婚后买房用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鼻子酸了,但还是憋着口气:“我真没拿。”
“那卡呢?”婆婆逼上来,“你倒是说啊,卡哪去了?”
我答不上来。卡不见了是事实,屋里就我们几个人,除了我没别人去过林嘉怡的房间。
这时我听见晨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妈。”
他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我。他刚才一直在楼上写作业,应该是听见动静下楼来了。
“妈,你们在吵什么?”他问我。
“没事,你上去写作业。”我说。
他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林嘉怡在地上哭。
又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
那是七岁小孩不该有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高畅没看我儿子,他攥着拳头走过来,一把扯住我胳膊:“你把卡拿出来,这事就算了。”
“我没拿。”
“你再说一遍?”
他的巴掌就呼了过来。
03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冰箱上。后背磕在门把手上,疼得我差点叫出声,但我忍住了。嘴角渗出血腥味,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晨轩在楼梯上喊了一声:“爸!”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林高畅没理他,又拽着我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把卡交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他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机会,好像他多宽容似的。
“我没拿。”我咬着牙说。
“你再说没拿!”他抬手又准备打。手臂抬到一半,公公林铁柱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林高畅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甘心地放下。
公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林高畅说:“你媳妇你都不信?”
林高畅不说话了。
婆婆孙蕙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茶几边:“你把包打开,让妈看看。要是冤枉你了,妈给你道歉。”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不答应,坐实了心里有鬼。我拉开包的拉链,把东西往茶几上倒。
口红、钥匙、零钱包、小包纸巾、一支漏水的圆珠笔、两块创可贴、几枚硬币。零零碎碎的散了一茶几。婆婆用手拨拉了一遍,没找到卡。
“还有夹层呢?”她问。
包的内衬有个小拉链,平时我就放点零钱和票据。我拉开那个夹层,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方方正正的。
我的手指停住了。
“摸到什么了?拿出来!”婆婆眼尖,看见我的表情变了。
我慢慢把那个东西抽出来。一张银行卡。农商行的,新的,连卡套都没拆。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林嘉怡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抢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就是这张!就是这张!我在农商行办的卡,我身份证开的户!”
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婆婆抱着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林诗琪啊林诗琪,你让我们说你什么好?八年来我们林家待你不薄吧?你要什么给你什么,你这一下子把嘉怡的彩礼钱偷了,你怎么对得起我们?”
我整个人站在那儿,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张卡怎么会在我的包里?
我翻来覆去地想。
今天早上我背着包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去楼上收拾,再后来就是林嘉怡回来,我端菜盛饭。
我的包一直挂在客厅门后的挂钩上,谁都可以碰。
但这话我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林高畅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前拽了几步,指着茶几上那张卡:“卡就在你包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儿。”
“不知道?”他冷笑一声,“包是你自己的,东西也是你自己的,你跟我说不知道?”
他又抬手,这次没打在我脸上,而是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下腰。
晨轩从楼梯上冲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别打我妈妈!别打我妈妈!”
他喊得撕心裂肺。
林高畅伸手想把他拉开,晨轩死死抱着我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蹲下来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的,妈妈没事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
林嘉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公公开口了,声音很疲惫:“这事既然发生了,就解决吧。诗琪,你也是个大人了,做了事要敢认。你把钱还给嘉怡,写个保证书,以后别再犯这种错误就行了。”
写保证书?我做了什么?
“爸,那钱我没拿。”我看着公公说,“卡为什么会在我包里,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向天发誓,我没偷。”
“你没偷卡能长腿跑到你包里?”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当我们全是傻子?”
公公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了。高畅,这事你看着办吧。”
林高畅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死死盯着我:“最后问你一遍,还不还钱?”
他抡起胳膊,一巴掌又扇过来。
这次我没躲。嘴角又破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掉。晨轩冲上去推他爸:“你走开!你走开!不许打我妈妈!”他那么小,推不动林高畅半点。
林高畅把他拨到一边,又动手要翻我的口袋。
就在这时候,晨轩哭着喊了一句话:“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04
晨轩站在我和林高畅中间,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但声音出奇地稳:“我看见了,爸爸,姑姑自己把卡塞进去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
林嘉怡的哭声停了。婆婆伸手指着晨轩:“你个小孩懂什么?别瞎说!”
“我没瞎说。”晨轩咬着嘴唇,小胸脯剧烈起伏,“中午我妈去厨房端菜,我从楼上下来喝水,看见姑姑站在门后面,把我妈妈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然后把一张卡塞进去,又拉好拉链挂回去了。”
“你胡说!”林嘉怡跳起来,“你个小孩子瞎编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晨轩眼眶红红的,但没退缩:“我看见了。我还看见你拿手机拍了一张门后面挂着的包的照片,发给了别人。”
“你……”林嘉怡指着晨轩,脸涨得通红,手抖得厉害。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晨轩说的细节太具体了。没有人会编出这样的谎话。我蹲下来,抱住我儿子:“晨轩,你跟妈妈说实话,你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晨轩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姑姑发消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搞定了’。”
“你……”林嘉怡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婆婆孙蕙愣在原地,脸上表情乱七八糟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公公林铁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卡仔细看了看。
“这卡是农商行的,嘉怡,你开户的银行确实是农商行?”
林嘉怡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你给我说话!”公公突然吼了一声。
林嘉怡被这一声吼吓得哆嗦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是……是在农商行开的。”
公公把手里的卡往茶几上一拍,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卡,也是农商行的,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张。”
我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和茶几上那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卡号尾数,一个是1267,一个是1342。
“这张是我藏的。”公公说,声音很闷,“前年你奶奶走的时候,留给你的一笔钱,八万块。她说你在这个家受委屈了,让我帮她转交。我一直没给你,是想着等你和嘉怡都结婚了,一起给你们。”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婆婆孙蕙看着公公,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什么时候藏的?”
“上个月。”公公说,“趁诗琪早上送孩子上学,我把卡夹在她衣柜里一件棉袄的口袋里了。寻思过年的时候找个由头给她。”
公公转头看着林嘉怡:“你偷的那张卡,是诗琪的。”
林嘉怡浑身发抖,嘴唇惨白。
她猛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爸,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周志强逼我的……他说他欠了赌债,再不还钱就要把我卖到外地去……”
她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地喊。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林高畅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
我站在原地,抱着晨轩,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5
林嘉怡跪在地上哭了十多分钟,哭得嗓子都哑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婆婆拿纸巾给林嘉怡擦脸,手一直在抖,纸巾掉地上好几次。
林高畅靠在墙上,脸朝着天花板,不说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背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晨轩靠在我怀里,小手冰凉。我握着他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嘉怡,你起来说清楚。”公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头到尾说清楚。周志强到底欠了多少赌债?你为什么非要去偷诗琪的卡?”
林嘉怡抬起头,满脸的泪。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上个月我发现他在外面赌。大的小的都赌。开始赢了点钱,后来全输进去了。欠了外面十几万,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他跪在我面前哭,说还不上就要被砍手砍脚。我妈给我陪嫁的彩礼钱,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
“我没办法。那天回来,我看见你的包挂在门后面,就……就想把卡偷出来。可我也怕出事,就想先看看包里有没有钱。结果一翻,翻出一张银行卡。我以为是你偷偷藏的钱。我就……就想着先把卡藏起来,搅浑水,然后大家都以为卡丢了,我再偷偷去取钱。”
“那你为什么要栽赃给诗琪?”公公的声音沉得吓人。
林嘉怡咬着嘴唇,低着头:“我和周志强商量好的。他说实在不行就说是嫂子偷的,反正她在这个家不受待见,大家都信她手脚不干净……”
我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不受待见。
大家都信她手脚不干净。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
八年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洗衣拖地伺候这一大家子,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外人。
晨轩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妈,不哭了。”
我低头擦了擦眼泪,冲他笑了一下:“妈妈没事。”
“那个周志强……”公公又点了一根烟,“他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去年年底。”林嘉怡的声音越来越小,“开始说小赌怡情,后来越赌越大。上个月他输了三万,来跟我哭,说不想活了。我没办法,就给了他两万。结果两个月不到又输了……”
“你还打算给他钱?”
“我……”林嘉怡说不下去了。
婆婆孙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嘉怡啊,你糊涂!那个人是个赌鬼,你还往火坑里跳?”
“妈,我有什么办法?婚都定了,彩礼都收了,我要是不嫁,人家说三道四,我这辈子就毁了……”
“毁什么毁?大不了退婚!”婆婆的声音急了。
林嘉怡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公公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林嘉怡:“你今天回来,是不是就打算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你嫂子?”
“我没想甩给她……”林嘉怡小声说,“我就是想让你们帮我想想办法。”
公公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嘉怡的哭声和烟味。
我抱着晨轩,站在墙边。
林高畅从进门开始就没再说过话,但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躲闪里带着愧疚,看着又别过头去。
我心里又酸又涩。十八岁嫁给他,什么苦都吃了,什么委屈都受了。到头来,他宁愿信一个胡闹的妹妹,也不信跟我过了八年的媳妇。
我抱着晨轩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传来林高畅的声音:“诗琪——”
我没回头。
06
我上了楼,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晨轩坐在床边,小手搓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晨轩,你跟妈妈说实话,你真的看见姑姑往我包里放卡了?”
“真的。”晨轩点头,“我从楼上下来喝水,看见姑姑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后面。她从她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你包里的夹层,还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我害怕……”晨轩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怕爸爸打我,也怕奶奶骂我。可后来我看见爸爸打你,我就……就不怕了。”
我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掉进他头发里。
这孩子才七岁,却比这个家里任何一个大人都清醒。
我正抱着晨轩,门被人推开了。林高畅站在门口,低着头,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句:“诗琪——”
“出去。”
“我……”
他站在门口没动,嘴唇动了动,最终咬了咬牙,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又说:“我真没想到是嘉怡干的。我以为她不会……”
“你不会?”我抬头看着他,“你觉得你妹妹不会害我,我就一定会偷她的卡?林高畅,我跟你过了八年,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贼?”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打了我两个耳光,一巴掌推我到茶几上,要不是晨轩看见,你今天是不是要逼我跪下写保证书?”
林高畅攥着拳头不说话。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他没走。
站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诗琪,我跟你道歉。事情我都弄清楚了,是嘉怡不对。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我让她把钱还回来。”
“她偷的不是钱,她偷的是我的清白。”我看着他说,“你打的那两巴掌,也不是她打的。”
“你走吧,让我静静。”
林高畅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下楼了。
我把门关上,反锁了。
靠在门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晨轩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妈,你别哭了。我长大了保护你。”
我蹲下来抱住他,使劲点头:“好,妈妈以后靠你。”
楼下传来争执声。婆婆的骂声,林嘉怡的哭声,公公偶尔一两句低沉的插话。我抱着晨轩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敲我的门。是婆婆。
“诗琪,你下来一下。”
我没动。
“妈知道冤枉你了,你下来,这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看了看晨轩,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拉着他的手,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她身后站着公公和林嘉怡。
林嘉怡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卡,看见我下楼,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把手里的卡举过头顶:“嫂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陷害你。这张卡还给你,上面有八万块钱,我一分没动。”
整个客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是我小姑子,我丈夫的亲妹妹,我儿子的小姑。我们是一个家里的人。可在这个家里,她害我,我怨她。
“你起来吧。”我说。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原谅你。”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周志强的事解决了。钱我能不要,但你不能往火坑里跳。”
“第二,以后别拿我儿子当挡箭牌。”
林嘉怡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嫂子……我答应你……我对不起你……”
“起来吧。”
她被我拉起来。婆婆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又递了一张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手还是抖。
林高畅站在一旁,支支吾吾地叫了一句:“诗琪……”
我没理他,拉着晨轩的手,说:“咱们出去走走。”
07
我拉着晨轩出了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没什么人。冷风吹在脸上,生疼。我裹了裹衣服,低头问晨轩:“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有一点。”
我拉着他在街角的小面馆坐下,要了两碗炸酱面。老板娘认识我,端面上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大过年的没在家吃?”
“出来透透气。”
老板娘没多问,转身走了。
晨轩埋头吃面,我也吃了一口,咽不下去。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我放下筷子,看着街对面亮着的灯火,心里堵得慌。
“妈,你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嗯。”
“那你还回来吗?”
我愣住了。看着晨轩那双眼睛,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来吗?这个家我待了八年。说走,舍不得。说不走,这口气咽不下去。
“妈妈只是想要一个解释。”我说,“你爸爸打了我,这是不对的。”
“爸爸打人不对。”晨轩点头,“姑姑也不该陷害你。奶奶也不对,她不应该冤枉你。”
“那你觉得妈妈该怎么办?”
晨轩歪着脑袋想了想:“妈妈你看着办吧。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才七岁,却已经懂得怎么安慰我了。
吃完面,我拉着晨轩在外面又走了一圈。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停下来。
这棵槐树从我嫁进林家就在了。
夏天的时候树荫大,大家都喜欢坐在下面乘凉。
我靠在树旁,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路灯昏黄,投下长长的影子。
“妈,我想爷爷了。”
“爷爷在家呢。”
“不是这个爷爷。是去世的爷爷。”
晨轩说的是我爸爸。他走的时候,晨轩才两岁,根本不记事。
“我也想他了。”我说。
“妈,爷爷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让人欺负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公公林铁柱。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背在身后,慢慢走过来。
“面条吃完了?”他问。
“吃饱了?”
“饱了。”
他站在我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诗琪,爸今天做的不对。”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卡这事,爸有责任。要是早点告诉你,就没这后来这么多事。爸对不起你奶奶,也对不起你。”
“爸,你不用说这些。”
“要说。”他转过头看着我,“这八年你在林家过得好不好,爸看在眼里。只是爸这个人脾气硬,不大爱管闲事。今天这事是爸不对。”
我低着头,眼眶热热的。
“钱你拿着,那是你奶奶给你的。嘉怡那边,爸来处理。那个周志强,爸会去找他家里说清楚。婚退了,彩礼退回去,以后各走各的路。”
“至于高畅……”公公顿了顿,“他脾气是直,跟了他妈的性子。你给爸个面子,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不出话来。公公拍拍我的肩膀:“先回家吧,外面冷。晨轩还小,别冻着。”
我看了看晨轩,他缩着肩膀,小脸冻得通红。我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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