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何嘉年站在工地宿舍窗前,手机攥得发烫。屏幕上那个号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是没拨出去。

电话先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嘉年,是爸……”何永健的声音夹着风雪,苍老得不像样子,“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何嘉年没吱声,握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电话那头等了很久,终于又开口:“那380万的事,爸错了。”

何嘉年闭上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爸,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电话那头,半天没吱声。只有风雪声,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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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家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村委会主任亲自上门说的。

那天是何嘉年难得回家休息的日子。

他在工地上摔伤了腿,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正坐在院里晒太阳。

许诗琪在厨房忙活,儿子何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主任进院子就喊:“老何家有福了!你们家那几间老屋加后院,评估下来三百八十万!”

何嘉年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三百八十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可以在县城买套两居室,把儿子接过去上学,不用再挤在工地那间十平米的板房里了。

第二个念头是:父母年纪大了,手里有笔钱养老,他也能松口气。

何永健从屋里出来,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睛却亮了。胡秀蓉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那顿饭吃得热闹。何永健破例倒了二两白酒,跟何嘉年碰了一杯:“儿子,咱们家总算熬出头了。”

何嘉年端起杯子,心里热乎乎的。他想着改天跟父亲具体商量一下钱怎么分,毕竟还有妹妹那份。可话还没出口,何雪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何雪琪在电话里喊得全院都能听见:“爸!听说咱家要拆迁了?我明天就回来!”

何嘉年放下筷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雪琪每次回来,都是有事。

上次回来是借钱买车,上上次回来是让父亲帮忙带孩子。

平时逢年过节,她打个电话就算完事。

何永健挂了电话,脸上笑开了花:“雪琪说要回来看看咱俩。”

胡秀蓉说:“她不是上个月才回来过?”

“你这当妈的,女儿想回来看看还不行?”何永健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对何嘉年说,“你妹妹从小就跟你亲,这次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何嘉年没接话,低头扒饭。

何雪琪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开了辆新买的大众,车身上还贴着临时牌照。何嘉年一看就知道,这车少说二十万起步。

赵峰从驾驶座下来,提着两瓶茅台一箱奶。何雪琪下车就扑到何永健怀里:“爸,我想死你了!”

何永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何嘉年站在旁边,看见赵峰冲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他认识赵峰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副笑脸,看着亲近,实际隔着层东西。

晚饭吃到一半,何雪琪开始叹气。

“爸,”她把碗放下,“我跟赵峰去年的生意赔了,欠了十几万外债,天天有人上门催。”

赵峰赶紧接话:“爸,我也是没办法了,不然不会让雪琪跟你开这个口。”

何永健放下筷子:“欠这么多?”

何雪琪眼眶红了:“要是还不上,我跟赵峰就得离婚了。”

胡秀蓉急了:“离什么婚,孩子们都得好好过日子。”

何永健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帮你想办法。”

何嘉年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吃饭,一句话没说。

许诗琪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太了解父亲了。从小到大,只要妹妹一掉眼泪,父亲什么都能给她。

那天晚上,何嘉年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诗琪侧过身问:“你爸是不是想把拆迁款给你妹妹?

何嘉年没回答,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愣。

那裂缝是从老屋盖起来那年就有的。

三十多年了,房子越来越破,裂缝越来越宽,可父亲死活不愿意修。

“老房子有感情,修了就不是那个味了。”父亲总这么说。

可拆迁的消息一来,父亲比谁都高兴。

何嘉年轻声说:“明天我跟爸谈谈。”

许诗琪没再说话,翻身背对着他。

02

第二天早上,何嘉年刚起床,就听见客厅里何雪琪的声音。

“爸,这协议我都给你打印好了。”她声音甜甜的,“到时候款子一到,你签个字就行。”

何嘉年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他拿起一看,上面写着:何永健自愿将拆迁补偿款全部赠与女儿何雪琪,用于家庭投资和父母养老。

“这什么意思?”何嘉年问。

何雪琪看了他一眼:“哥,我不是说了吗,款子我给爸妈养老。你放心,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这是给爸一个保障。”赵峰笑着说,“雪琪怕以后有人说闲话,先把字面的事情办妥。”

何嘉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放下:“等款子到了再说吧。”

“哥,你不相信我?”何雪琪眼眶又红了,“我跟你是一家人,还能坑你不成?”

何嘉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他蹲在院子里抽烟。年初刚买的那包烟,现在只剩不到半盒。他心烦的时候就想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何永健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蹲下:“你跟你妹妹较什么劲?”

何嘉年说:“我没较劲。”

“那你甩脸子给谁看?”何永健语气有点重,“你妹妹日子不好过,帮帮她怎么了?你是我儿子,以后拆迁款到你手里,你还怕爸不给你留一份?”

何嘉年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何嘉年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钱的事,得大家坐一起好好商量。”

何永健站起来:“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过了两天,何嘉年腿伤没完全好,工地上催着回去开工。

他收拾东西准备走,临走前又跟父亲提了一句:“爸,钱的事别忙,等我下个月回来再商量。”

何永健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何嘉年走后没几天,村委会开始登记各家各户的拆迁信息。

何雪琪领着赵峰天天往村委会跑,跟村主任打听各种政策。

她还特意去镇政府问了,说拆迁款可以直接打到个人账户,不需要经过村委会。

何永健放心了。

何雪琪在村里的招待所住了下来,每天都回家给父亲做饭。

晚饭时,她把赵峰打印好的协议放在桌上,耐心给父亲解释:“爸,钱放你名下,到时候利息少,取用也麻烦。放我名下,我能帮你理财,拿的分红多。”

何永健:“那钱都给你了,你哥那边……”

“我哥上个月不是说了吗?他不差这点钱。”何雪琪给他夹了块肉,“再说了,钱放我这,以后你跟我妈要用,我还能不管你们?”

何永健嚼着肉,含糊地说:“那是那是。

胡秀蓉在旁边小声说:“这事要不要跟嘉年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何永健放下筷子,“我是他老子,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胡秀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后,拆迁款到账的短信来了。

何永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尾号XXXX的账户到账3,800,000元。他对着屏幕看了半天,手都有点抖。

何雪琪在旁边说:“爸,咱们去镇上签个字吧,很快的。”

何永健穿上外套,跟着女儿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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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诗琪接到公公电话那天,正在超市买菜。

“诗琪啊,”何永健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拆迁款到账了,爸这边有点事跟你说。”

许诗琪放下手里的白菜:“爸,什么事?”

“你晚上回来一趟。”何永健说,“带上嘉年的身份证。”

许诗琪心里咯噔一下。何嘉年在工地上干活,平时身份证都不带在身上,都是她保管的。公公要这个干什么?

她拨何嘉年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工地上的事情多,何嘉年常常一忙就是大半天,手机静音放兜里,根本听不见。

许诗琪越想越不放心,直接打了车回村。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何雪琪的车。赵峰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许诗琪来了,笑着说:“嫂子回来了。”

许诗琪没搭理他,直接进了屋。

客厅里,何永健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纸。何雪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翻什么。

诗琪来了。”何永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许诗琪坐下来,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张纸。

“拆迁款到账了。”何永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爸刚才在想怎么分,你妹妹说她那边有急用,爸就先给她了。你的那份,爸以后再补。”

“给她了?”许诗琪声音都变了,“全给她了?”

“也不是全给,”何永健声音低下去,“留了点……”

何雪琪接过话头:“嫂子,我不是那种人。钱放我这儿,等我周转过来,该给哥的一分不少。你放心,我写欠条都行。”

许诗琪没看她,盯着何永健:“爸,这事你跟嘉年商量了吗?”

何永健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是他老子,这点主我还不能做了?”

“三百八十万,您一句话就全给了?”许诗琪站起来,声音发抖,“嘉年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钱,您心里没数?他腿伤还没好,您问过他一句没有?”

“你怎么跟爸说话呢!”何永健一拍桌子。

许诗琪咬着嘴唇,扭头就往外走。她边走边拨何嘉年的手机,这次通了。

“嘉年!”她声音都带了哭腔,“你爸把钱全给何雪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何嘉年的声音说:“我知道。”

“你知道?”许诗琪愣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我爸给我打过电话,说了这事。”何嘉年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你决定就行。”

“你为什么不拦着?”

“拦着干嘛?”何嘉年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钱是他的,他想给谁给谁。”

许诗琪站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知道何嘉年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可他从来不会说。

何雪琪从屋里出来,看见许诗琪在哭,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嫂子——”

许诗琪甩开她,擦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04

那天晚上,何嘉年从工地赶回来了。

他没打电话,自己打车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许诗琪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他进来,眼泪一下又涌出来了。

何嘉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他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许诗琪觉得那双手是她最踏实的依靠。

“行了,”何嘉年说,“别哭了。”

“我替你委屈。”许诗琪抹着眼泪,“这些年,你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你爸生病你跑前跑后,你妹妹生孩子你给拿了五千块钱。他们怎么对你的?”

何嘉年没说话,眼睛盯着墙上那道裂痕。

“你爸一分钱都不给你留着,”许诗琪越说越气,“你妹妹说几句话就把钱拿走了,你就这么算了?”

何嘉年轻声说:“那能怎么办?跟他闹?让他把钱要回来?

“你至少得说句话吧?”

“我说什么呢?”何嘉年松开她,起身走到窗边,“说爸你偏心?那是他爹,我能说什么?”

许诗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何嘉年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我在门口看见了。”他忽然说。

“看见什么?”

“那天我爸签字的场景。”何嘉年声音很低,“我本来想跟他说句话,走到门口,就看见他拿着笔,手抖得厉害。雪琪在旁边催他,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签了。”

许诗琪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签完字,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何嘉年狠狠吸了一口烟,“他以为他做对了。

许诗琪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何嘉年转过身来看着她,“钱已经给她了,我去闹,闹来闹去,最后难堪的是我妈。我不想让她为难。”

许诗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嘉年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窗台上:“以后,咱们过咱们的。”

那之后,何嘉年大半年没回过村。

他换了个手机号,以前那个号放着没用。许诗琪问他为什么不告诉父亲,他没回答。

他每个月照例往母亲卡里打两千块钱,一分不少。但何永健的电话,他再也没主动打过。

何永健打过几次电话,何嘉年接了,却没什么话说。

何永健问“忙不忙”,他说“忙”。

何永健问“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

何永健问“过年回不回来”,他说“看情况吧”。

何永健那边就沉默了。

何嘉年挂了电话,继续干活。工地上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在加班。水泥灰扬得满身都是,他掸了掸灰,继续推沙子。

许诗琪给他送饭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吃盒饭,眼眶一下就红了。

何嘉年抬头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哭啥。”

许诗琪蹲下来,把保温桶递过去:“趁热吃。”

何嘉年打开桶,里面装的都是他爱吃的菜。他低头扒拉了几口,忽然说:“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说雪琪老公做生意又亏了,钱全赔进去了。”何嘉年夹了块肉,“她说我爸最近老咳嗽,让我有空打个电话回去看看。”

许诗琪没说话。

何嘉年把碗放下,点了一根烟:“我说了声知道了,就没再打。”

他抽了一口烟,眼睛望着远处的高楼。那些楼一栋栋地往上窜,都是他们这些农民工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诗琪,”他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得混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如外人?”

许诗琪靠在他肩上:“你不是外人。

何嘉年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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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嘉年腿伤彻底好了以后,接了个大活,在城东开发区盖商业楼。工期紧,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干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有天中午,他正蹲在钢筋架子上吃饭,手机响了。

是母亲胡秀蓉打来的。他刚要挂,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

“嘉年啊,”胡秀蓉的声音有点慌,“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何嘉年放下筷子:“怎么了?”

“你爸他……他住院了。”

何嘉年心里一紧:“怎么住院的?”

“咳嗽,咳了半个月没停,昨晚上咳出血来了。”胡秀蓉带着哭腔,“医生说是肺炎,让住院观察。”

“那你让他好好休息。”

“嘉年,你回来看看他吧。”胡秀蓉的声音里满是央求,“你爸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了。他老念叨你,又不肯给你打电话。”

何嘉年沉默了一会儿:“妈,我这边走不开。”

“那你打个电话跟他说几句话行吗?”

何嘉年没接话。

“嘉年,”胡秀蓉哭了,“他是你爸,你不能不管他啊。”

何嘉年握着手机,那句“我没不管他”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晚上给他打。”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收了工回到宿舍,洗完手,拿出手机翻到何永健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

响了三四声,何永健接了。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医院的声音。

爸?”何嘉年说。

“嗯。”何永健的声音很沙哑,“你妈跟你说我住院的事了?”

“听说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咳嗽。”

“那好好休息。”何嘉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何永健说:“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

“诗琪和孩子都好吧?”

“都好。”

又是沉默。

何嘉年站在窗边,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看见楼下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把马路照得模模糊糊的。

“爸,”他忍不住说,“那个钱的事……”

“钱的事都过去了。”何永健打断他,“爸当时老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何嘉年攥着手机,话全堵在嗓子眼。

“你妹妹她……”何永健顿了顿,“她把钱拿到手后,日子过得也不太好。赵峰那个混蛋,哄着她把钱全投进去了。”

何嘉年心里凉了半截:“全投了?”

“上个月才知道,他老板跑路了。”何永健咳嗽了几声,“你妹妹现在天天哭,我……”

何嘉年闭上眼:“那你怎么办?自己一分钱没留。”

何永健在那边沉默了许久:“爸还能怎么办?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何嘉年握紧手机,一字一句地说:“爸,那天你签字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你问她‘要不要给你哥留点’,她说不要,你说‘行’。我不是想要那个钱,我就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声音。

只有何永健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爸想跟你道个歉。”何永健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晚了,是不是?”

何嘉年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