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菊芳这辈子从没想过,她最骄傲的婚姻,会被一本小说和一个年轻女孩轻易撕碎。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下午。
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装在保温袋里,想送去设计院给老谢一个惊喜。
结果在楼下,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走出来。
那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老谢歪着身子替她撑伞。
她站在马路对面,手上的保温袋差点掉在地上。
排骨汤还烫着,煮了三个小时,他却吃不到了。
晚上老谢说“今晚加班”,她没戳穿。
等他出门,她走到书房,翻到桌上那本《安娜·卡列尼娜》。
书页停在渥伦斯基出轨那一章,旁边夹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她看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01
沈菊芳是那种把日子过成模板的女人。
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煎蛋、拌凉菜,一样不落。
老谢爱吃咸口的,她的小菜里总多放一勺酱油。
老谢胃不好,她熬粥要用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这些事情她干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把早饭端上桌,喊了一声:“老谢,吃饭了。”
谢宏博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坐下来,用筷子拨了两下粥,没吃。
“咋了,不合胃口?”
“不是。没胃口。”
沈菊芳看了他一眼。
这几年他身体不如从前,脾气也变了不少。
以前回家还跟她聊几句单位的事,现在就是看手机、睡觉、看手机。
她以为是更年期,没往心里去。
“那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
这两个字,他说得特别敷衍。沈菊芳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说什么。几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老谢已经拎着包出了门。她站在厨房窗户前,看到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然后快步走了。
沈菊芳没多想。那天下午,她炖了排骨汤,想着天冷,送去给他暖暖胃。
设计院离她家不远,骑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她拎着保温袋,走到办公楼下,正想打电话叫他下来拿,就看见大厅玻璃门开了。
老谢和一个小媳妇并肩走出来。
那女的长得挺秀气,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小脸埋在妈妈肩膀上。
老谢歪着身子,一只手替她撑着伞,另一只手轻轻地扶着孩子的后背,怕她抱不住。
三个人走得特别自然。
沈菊芳站在马路对面,手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排骨汤还热着,隔着保温袋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但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老谢十点多才回来。
沈菊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不进去。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赶紧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迎上去。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加班,叫了个盒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换鞋。
沈菊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有些地方白了,头顶那一圈稀了不少。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她好像认识又不认识了。
“那你早点睡吧。”她说。
“嗯。”
他去浴室洗澡。沈菊芳坐在沙发上,听着哗哗的水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
她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一幕。撑伞的姿势,扶孩子的手,还有他低头跟那个女人说话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
水声停了。她赶紧站起来,假装去厨房倒水。
老谢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递过去一条干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随手搭在椅背上。
“早点休息。”他说了一句,就走进卧室了。
沈菊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没动。
她突然想起下午在书房里翻到的那本书和纸条。纸条上的那句话,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新鲜感。”
那他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02
第二天,沈菊芳给老谢收拾书房。
这是她每周都要干的事。擦桌子、整理文件、把书摆整齐。老谢的书房乱归乱,但东西不能动,动了他就发火。她学乖了,只擦灰,不动位置。
那天她擦到书桌那个角落,又看见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
她停下手里的抹布,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书页里夹着那张纸条,她昨晚看完又原样放了回去。现在纸条还在那里,露出一个角。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把手伸了过去。
纸条上的字迹她很陌生。不是老谢的笔迹,老谢的字她认得,工整方正,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规矩。这张纸条上的字细长秀气,一看就是女人的字。
就这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一片落叶一样夹在书页里。
沈菊芳拿着纸条的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然后继续擦桌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晚上孙莉来家里串门。
孙莉住她家楼下,是那种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耳朵的女人。她拎了一袋橘子,一进门就说:“哎呀,你们家老谢最近忙啥呢,我老碰不见他。”
“加班吧。”沈菊芳接过橘子,给她倒了杯茶。
“加班?我咋听袁祥说,老谢单位最近闲得很,好几个项目都停了。”
沈菊芳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袁祥是老谢的老同学,在设计院隔壁的检测所上班。他这个人嘴碎,爱说闲话。但正因为这样,他嘴里的话,八成是真的。
“袁祥跟你说的?”
“可不是嘛。前两天喝多了,跟我说‘你们老谢最近可是忙得很,天天跟小梁在一起’。”孙莉说完,察言观色地看了沈菊芳一眼。
沈菊芳装作没听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什么小梁?哪个小梁?”
“袁祥说他们单位新来了个小媳妇,长得挺水灵的,离婚了,带个孩子。你们老谢是她师傅,天天带着她画图。”
孙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故意的。沈菊芳听出来了。
她没接话,低头喝茶。心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撑伞的手,歪着的身子,还有那个孩子。
“没事,老谢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工作上认真。”沈菊芳放下茶杯,笑着说。
孙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也是。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就行。”
送走孙莉,沈菊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老谢已经好几天没跟她说过五句以上的话了。以前好歹还问她“今天吃的啥”,现在连这句话都省了。手机24小时静音,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她不是没察觉。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那天晚上老谢回来得晚,十一点才到家。她一听见钥匙声就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看他换鞋。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个方案要改,加班了。”
他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沈菊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谢,我问你个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警惕,还有一丝不耐烦。
“你们单位,是不是新来了个女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谢宏博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把包放到鞋柜上,背对着她说:“嗯,新来的项目助理,姓梁。”
“长得挺好看的吧?”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沈菊芳看着他,他看着她。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早点睡吧。”他先开了口。
然后绕过她,走进了卧室。
沈菊芳站在原地,听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带着笑。
她没跟进去。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零点十三分。她想了想,还是拨了儿子的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
“妈,你打啥电话啊,我这儿加班呢。”儿子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烦躁。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想我啥时候不能想,我这儿忙呢。”
“那你忙吧。”
“嗯,我下个月生活费和房租都没着落呢,你转我点。”
“……好。”
挂了电话,沈菊芳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给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洗衣做饭,管钱管孩子,让老谢安心上班。儿子大学毕业,老谢当上高级工程师,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忙。
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到底值不值?
03
接下来几天,沈菊芳开始留意老谢的一举一动。
他早上出门的时间比以前早了半小时。
以前八点出门,现在七点半就走。
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九点到十点再到十一点。
回来洗完澡就睡觉,手机永远扣着放在枕头底下。
这些变化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她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周四下午,她决定去看看。
她骑电动车到了设计院附近,把车停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两瓶水,站在门口假装喝水,眼睛一直盯着办公楼的大门。
大概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有人陆续走出来。她往人群里看了又看,没看到老谢。
六点,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她腿都站酸了,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六点四十五分,老谢终于出来了。
他换了件夹克,穿得比平时精神。
背着公文包,脚步比下班的时候轻快多了。
走出门之后没往公交站方向走,而是转了个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沈菊芳骑着电动车跟了上去。
那条巷子两边都是小吃店,烤串、麻辣烫、沙县小吃,什么都有。她远远跟着,看到老谢进了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老谢这辈子都喝速溶咖啡的人,啥时候学会去咖啡馆了?
她把电动车停在巷口,走到咖啡馆外面,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老谢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那个年轻女人。
梁语嫣抱着孩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块蛋糕。
孩子趴在桌上画画,老谢侧着身子,很耐心地指着画纸说着什么。
沈菊芳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做了个决定。
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
风铃响了,老谢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
沈菊芳没看他,而是看着梁语嫣。梁语嫣也愣住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今天加班辛苦,给你带了吃的。”沈菊芳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然后笑着看向梁语嫣,“你好,我是谢工的夫人,梁小姐吧?谢谢你平时照顾我们老谢的工作。”
梁语嫣的脸刷地红了,低着头说:“嫂子好,我是设计师助理,谢工是我师傅。”
“师傅?不像啊,刚才我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老谢站起来,拉着沈菊芳的胳膊:“走,外面说。”
沈菊芳被拽着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下,梁语嫣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出了咖啡馆,老谢的脾气终于爆发了。
“你在干什么?”
“我来看你啊。”
“你那是来看我吗?你是来闹事的!”
沈菊芳站在路灯下,看着老谢气急败坏的样子。
“老谢,你跟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就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到咖啡馆聊?聊到天黑?”
“我是她师傅,她要请教专业上的问题,我总不能拒绝吧?”
他的语气很硬,声音越来越大。
沈菊芳没说话。她把保温袋放在地上,打开,拿出那盒排骨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给你炖的排骨汤,下午炖的,炖了三个小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老谢愣住了。
“你趁热吃吧。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从耳边吹过,冷得刺骨。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三十年,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到头来,她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04
回家后,沈菊芳没再提那件事。
她不吵也不闹,照常做饭、收拾、睡觉。老谢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个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变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还会聊两句,现在就是对着电视吃。以前各自看手机的时候还会说一句“这个视频挺有意思”,现在连这句话都省了。
沈菊芳觉得家里安静得可怕。
一天晚上,老谢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去了。
沈菊芳站在客厅里,隔着门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她听不清。
但能感觉到,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像哄孩子一样。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知道那电话是谁打的。她没去开阳台门,也没去问。她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着一件事。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她起来,走到书房,打开老谢的电脑。
密码她知道。是他生日。她输入之后,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一个文件夹里全是工作文档。她把那些文件夹一个个点开看,没什么特别的。然后她打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
里面有很多搜索记录。大部分都是设计规范、图纸标准之类的。翻到后面,她看到了一个网址,点进去,是一个社交软件的后台。
她看到了聊天记录。
那些记录不全,可能是删过。但剩下的几条,足够她看明白一切。
梁语嫣:“谢工,今天谢谢你帮我改方案,你太厉害了。”
谢宏博:“没事,这是该做的。”
梁语嫣:“我儿子说想谢叔叔了,等你来给他讲故事。”
谢宏博:“好,周末我去看他。”
梁语嫣:“我真的很感谢你,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
谢宏博:“别这么说,你也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没用。”
最后那句话,沈菊芳看了三遍。
“你也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没用。”
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眼眶发酸。
原来在他眼里,她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她做的每一顿饭、洗的每一件衣服、收的每一个快递,在他眼里,都是“让他没用”的证据。
她一直觉得,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就是爱他。她想错了。她的爱,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沈菊芳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听到卧室里老谢的闹钟响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像往常一样开始做早饭。
米下锅,小火慢煮。鸡蛋煎好,又煮了两个荷包蛋。凉菜拌好,给老谢的那份多放了一勺醋,他喜欢酸口的。
老谢起床,洗漱,坐到餐桌前。
“今天吃什么?”
“还是粥。你胃不好,别总吃外面那些油腻的。”
他没说话,低头喝粥。沈菊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老谢,你那个项目助理,孩子几岁了?”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五岁。”
“离婚了?”
“……嗯。”
“那她挺不容易的。”
老谢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怪不容易的。”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好像在确认什么。
“菊芳,我俩的事,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他愣住了。沈菊芳没看他,低头喝粥。
她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已经凉了。
她不是原谅他了。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05
沈菊芳决定去找袁祥。
袁祥这个人是大嘴巴,但大嘴巴有个好处——什么话都能跟你说。她去他单位楼下等他,袁祥看到她就笑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点事。关于老谢的。”
袁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她带到楼下的一个凉茶铺子。
“嫂子,你问吧。”
“你们单位那个小梁,跟老谢到底怎么回事?”
袁祥叹了口气,喝了口茶。他想了半天才开口。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但我怕你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
“那个小梁,叫梁语嫣,去年年底来的。离了婚,带个孩子,挺不容易的。老谢是她师傅,手把手教她画图。那小姑娘嘴巴甜,一口一个‘谢工你太厉害了’,老谢被她哄得有点飘。”
沈菊芳没说话。
“还有一个事。老谢上个月要评一个高级职称,单位里推了别人,没推他。老谢这个人你也知道,技术过硬,就是不会来事儿。这次没评上,他心里一直不舒服。”
沈菊芳愣住了。
“他没跟我说过。”
“这种事他咋跟你说嘛。嫂子你别怪我说,老谢这个人,自尊心重。他在单位被人欺负了,回家还要装得没事人一样。他心里苦,但他不说。”
沈菊芳低着头,手指攥着茶杯。
“那个小梁,是不是特别喜欢夸他?”
“嫂子你这是说得嗐。那姑娘天天‘谢工太厉害了’‘谢工太牛了’挂在嘴上。老谢这种被压了这么多年的,你说他能不飘吗?”
沈菊芳苦笑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她在家里不给老谢“表现”的机会。水电坏了,她打电话找人修。孩子要开家长会,她去。家里要添置什么,她拿主意。
她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分担。实际上,她是在剥夺他存在的价值。
而那个小梁,什么都不会。但她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人人崇拜的“谢工”。
沈菊芳站起来,跟袁祥道了谢。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楼下,看到老谢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老谢放下窗,看到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老谢,职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下车,走到她面前。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那你想怎么样?”
沈菊芳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疲惫,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老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在梁语嫣那儿,到底图什么?”
沉默。
街上的车一辆辆开过,尾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菊芳,你知道我在单位是什么感觉吗?我是最老的,技术最好,但大家都觉得我是‘过去的’。年轻人叫我‘师傅’,但不听我的。领导让我干活,但不给我升职。我在那里,就像一个工具。有点用,但不重要。”
他说得很慢,声音有点哑。
“我回家了呢?你也什么都会。水龙头坏了自己修,灯泡灭了自己换,孩子的作业你辅导。我就像个多余的。只有在她那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才让我觉得,我谢宏博这辈子,还能被人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菊芳。
“不是图新鲜,菊芳。是图那两个字。尊严。”
沈菊芳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他会要这个东西。
06
那个晚上,沈菊芳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谢那句话:“图那两个字,尊严。”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
老谢还是个普通的绘图员,工资不高,但干劲十足。
每次画完一个图,都要拿给她看,问她“怎么样”。
她每次都敷衍一句“还行”。
后来他就不问了。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可能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不说了。
这些年,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成绩好,家里存款多,她觉得这是她对这个家的贡献。她想让老谢知道,她是能干的,能帮他把后方管好。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需要的不是会管家的老婆,而是一个能让他觉得“我很有用”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她去买菜。在菜市场转了三圈,什么都没买。卖菜的大姐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听见。
路过超市的时候,她看到门口贴着打折广告。她停了一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她不缺钱。她缺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孙莉。
“菊芳,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孙莉拉住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你说。”
“那个小梁,她儿子生病住院了。老谢昨晚去医院了。”
沈菊芳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咋知道的?”
“昨晚老谢开车出去,我在楼上看见了。后来我让我老公去打听,他说小梁的儿子在人民医院住院,病得不轻。”
沈菊芳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了,谢谢你孙姐。”
她转身回到家,打开鞋柜,拿出老谢放钱包的那个格子。
钱包在。
她打开一看,里面的现金少了。
她又去翻老谢的抽屉,找到了存折。
翻到最新那页,上面有一笔取款记录。
两万块。
日期是昨天。
她拿着存折,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阳光照在茶几上,照在存折上,照在那两万块的取款记录上。
她想了很多。想起老谢醉酒那晚的话,想起他和梁语嫣在咖啡馆里的画面,想起他在医院里给那个孩子撑伞的样子。
然后她站起来,换了件衣服,打车去了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她问了儿科病房的位置。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她一间一间地找,最后在一间单人病房的门口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到了老谢。
他坐在床边,手撑在床头柜上,趴在孩子旁边睡着了。
那个孩子大约四五岁,脸很白,挂着点滴。
梁语嫣坐在另一边,半靠在老谢肩膀上,也睡着了。
她一只手握着孩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攥着老谢的衣角。
这个画面,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家三口。
沈菊芳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没有推开。
她看到梁语嫣的睫毛在动。她在做梦。梦见什么?梦到这个画面永远都不要结束吗?
她还看到老谢的眉头皱着。他在担心。担心什么?担心这个孩子,担心这个女人,担心他自己。
沈菊芳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她转身,走回电梯里。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疲惫。
三十年。洗衣做饭,管钱管娃,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可到头来,她输给了一个会“崇拜”他的女人。
不是图新鲜。
是图“尊严”。
她以为她给了所有的爱。但在他眼里,她给的,不是他要的那种爱。
07
沈菊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记得自己下了出租车,走到楼下,抬头看到家里的灯是黑的。
她记得自己掏出钥匙,开了门,换了鞋。
她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把存折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两万块的取款记录发呆。
后来孙莉来了,端了一碗面。沈菊芳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菊芳,你吃点东西,你别这样。”
“孙姐,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孙莉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管钱,给他带儿子。我以为这就是爱。可他觉得,这些全是负担。”
沈菊芳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他不缺一个管家的老婆。他缺一个会崇拜他的女人。他缺的是有人跟他说‘你太厉害了’。他缺的是别人看不到他,又有个人能看到他。”
孙莉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菊芳,你是个好女人,你没错。”
“我没说他错了。我是说,我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里。
那本《安娜·卡列尼娜》还在桌上。她翻开,又看到了那张纸条。这次她没有拿走,而是把纸条原样放了回去。
她不需要它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沈菊芳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文轩,妈问你,你觉得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爸?就那样呗,老实,没啥本事。你一辈子伺候他,他也不说句好听的。”
沈菊芳听到儿子的话,心里的苦涩更浓了。
在他们母子眼里,谢宏博就是个没用的老实人。但梁语嫣看到的,却是一个能在专业领域发光、值得崇拜的男人。
“文轩,妈跟你说个事。我和你爸,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别吓我。你们咋了?”
“没啥。就是想清楚了。”
沈菊芳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记得那本小说里,安娜·卡列尼娜最后选择了卧轨。因为她爱了一个人,却失去了自己。
她不会那样的。她不会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拿出一个行李箱。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几件。书,几本。存折,她自己的那张。身份证。结婚证,她想了想,也带上了。
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了一遍。
这个她住了三十年的家,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她擦得锃亮。
衣柜里他的衣服,她按季节叠好。
书架上的书,她按顺序摆好。
这里到处都是她。
可今天,她要走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很短。
“老谢: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把你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到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菊芳。”
她拎着行李箱,换好鞋,打开门,走出去。
月光很亮。她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走向电梯。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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