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坐在沙发角,支支吾吾说大哥下午要来。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茶几上,砰的一声。

上次借的两万块,我们整整攒了八个月。

老公连说三句“放心”,最让我不放心。

门铃响时,我站在厨房门口,打算这次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松口。

结果门一开,大伯哥左手一个小皮包,右手两箱茅台——那酒盒子泛着旧,像是从某个地窖里翻出来的旧货。

他满头大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弟妹,我今天不是来借钱的。帮个忙,真的最后一个忙了。”

没人注意到,他攥着茅台箱子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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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盯着那两箱茅台,愣了好一会儿。

酒盒子是那种老式的硬纸壳,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衬。上面的字迹褪了色,能看出是“陈年茅台”几个字。

这东西放在我们家那掉了漆的茶几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大伯哥站在门口,换了鞋,自己走进来。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像汗味,倒像是火烧过的木头那种焦糊味。

“哥,你这酒哪来的?”我一边倒水一边问。

“老存货了。”大伯哥坐下,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以前跑车的时候,帮人捎过一批货,人家抵给我的。”

“这两箱值不少钱吧?”丈夫从卧室出来,搓了搓手。

“值不值钱另说。”大伯哥把杯子放在桌上,“今天来,是想请老弟帮个忙。”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帮个忙,借两万块钱周转一下。”结果两年了,钱没影,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偷偷给丈夫使了个眼色,他却假装没看见,挨着大伯哥坐下来。

“哥,有啥事你直说。”

大伯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弟妹又不是外人。”丈夫推了推他,“说吧。”

“是这样。”大伯哥深吸一口气,“我找着一个以前的熟人,他在市里开了个大公司,说是有个项目缺人手。我想着带两瓶好酒,去请人家吃顿饭,看看能不能牵个线。”

“就吃饭?”

就吃饭。”大伯哥点头,“我就想请志远陪我去一趟,帮我撑撑场面。

我盯着大伯哥的眼睛。他的目光有些飘忽,看着茶几上的茅台,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项目?”我问。

建材生意。”大伯哥很快回答,“就是给工地供货的那种。

“靠谱吗?”

“靠谱,正经公司。”大伯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看,公司名字都有。”

我接过来看了看。名片上印着“长兴建材有限公司”,地址在城东开发区。电话号码那一栏只有座机,没有手机号。

我心里觉得有点怪,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行。”丈夫一口答应下来,“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我开车来接你。”大伯哥站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两箱茅台留在桌上,急匆匆地走了。我透过窗户看见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才上车离开。

“你就不觉得怪?”我关上门,转身问丈夫。

哪里怪了?

“大哥什么时候会做生意了?还请人吃饭?他那张嘴,连自己老婆都说不过去,还去谈项目?”

丈夫笑了:“你这人,就是疑心病太重。大哥这么多年不肯低个头求人,现在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这当弟妹的倒先泼冷水。”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丈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那不一样。上次是他家里出事,这次是正经事。

“那两万块钱呢?提都不提?”

“你看大哥今天的样子。”丈夫吐出一口烟,“头发白了大半,人也瘦了一圈,他自己也不好过。”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大伯哥陈长旺,今年四十八了,开了大半辈子货车,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五年前染上赌瘾,输了大几万,大嫂闹着要离婚,是他跪下来发誓戒赌才把家保住。

后来倒是戒了,可那几万块的债还是咬着牙还了两年。

然后就是上次借钱,说是大嫂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我们借了,结果那两万块到现在都没还。

这回又冒出来个“项目”,我总觉得不踏实。

收拾完厨房,我走进卧室,丈夫靠在床头刷手机。

“你明天真去?”

“都答应了,还能反悔?”丈夫头也不抬。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丈夫抬起头看着我,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哥还能把我卖了?”

“卖倒不至于。”我坐到床边,“我是怕他到时候又提借钱的事,你心一软就答应了。”

丈夫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秀文,你听我说。大哥这辈子吃过不少苦,咱帮不了什么大忙,这点小事总要帮一把。”

“上次是上次。”丈夫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别老提那事?”

我没再说话,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丈夫翻了翻身,然后轻轻说了句:“明天就陪他吃顿饭,回来我给你带夜宵。”

我没应声。

其实我不是不相信大伯哥。我只是觉得,他今天进门时候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他那笑,太用力了。

像是做给她看似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上班,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

超市不大,我就是个普通收银员,每天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

没事的时候就发呆。

今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睛盯着外面,心里想的却是大伯哥那两箱茅台。

那酒盒子很旧,很脏,不像是一直好好存放的。

倒像是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擦都没擦就搬过来了。

午休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丈夫发条微信:“大哥来接你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到了,正往饭店去。”

我又问:“什么饭店?”

他回了个名字,我搜了一下,发现是城东那边一个挺高档的餐厅。

大伯哥舍得去那种地方?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我告诉自己,我就是顺路。可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想去看看。

到了餐厅门口,我把电动车停在不远处,站在对面马路的一棵大树后面往那边看。

餐厅装修得很气派,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我没有看见丈夫和大伯哥。

我在那里站了快十分钟,腿都站麻了。正打算走,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餐厅旁边的巷子里拐出来。

是大伯哥。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包,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回头往身后看。到了餐厅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

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就看见丈夫从餐厅里走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和大伯哥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隔得很近,说的话我听不清,但看表情,像是在争论什么。

突然,丈夫一把抓住大伯哥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拉了拉。大伯哥甩开他的手,然后指着二楼的方向,情绪很激动。

我正琢磨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突然看见二楼的一个窗户打开了。

有人探出头来,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是个男的,戴着眼镜,看不清楚长相。他看了不到三秒,就把窗户关上了。

而楼下的大伯哥,几乎是同时,收住了话头,拉着丈夫往另一边走了。

他们走得太快,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强了。

回到家,七点半,丈夫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十来分钟,门响了。丈夫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夜宵了,你最爱吃的炒粉。”

我接过袋子,闻到一股油香味。但我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你脸上那块青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右边颧骨下面的地方:“可能是下午在饭店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

嗯,擦到墙角了。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在撒谎。那位置不可能是碰到的。碰到的伤,要么在颧骨,要么在下巴。他那个位置,更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大哥呢?”我问。

“回去了。”丈夫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吃完饭就回去了。”

“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大哥那个朋友挺客气,聊得也不错。”

“项目谈成了?”

“哪有那么快,还要再看看。”丈夫打了个哈欠,“今天跑了一天,累死了。我先去洗个澡。”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我喊住他:“志远,那两箱茅台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茅台。”我说,“大哥不是说要带去撑场面吗?开了没有?

“开了。”丈夫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开了两瓶,剩下两瓶大哥带回去了。”

“带回去了?”

“他说留着以后用。”

我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大伯哥既然要把酒带回去,为什么要把两箱都搬到我家来?直接带一箱过去不就行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提前下班。

我去了一趟城东开发区,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那家“长兴建材有限公司”。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个居民楼,一楼挂着个破破烂烂的牌子,上面写着“长兴建材”。

门锁着,窗户上贴着转让的纸。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的不安变成了一个确切的怀疑。

丈夫在骗我。

大伯哥也在骗我。

他们瞒着我的事,绝对不只是去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而我,必须把它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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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吃过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故意跟丈夫聊起大伯哥。

“大哥最近跑车还忙吗?”

丈夫正躺沙发上刷手机,随口应了一声:“还行吧,比前两年好点。

“你上次不是说他拉货的活少了,一个月跑不了几趟吗?”

“最近又多了起来。”丈夫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就是想着大哥要是真能把生意做起来,大嫂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就是。”丈夫又拿起手机,“他要真能转行,家里日子也能好过点。”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丈夫的旧手机。

那手机他半年前就不用了,但话费一直交着,我偶尔会用来看视频。我记得他有次喝多了,把微信的密码写在手机壳后面。

翻过来一看,还真有。

我把手机充上电,打开微信。丈夫那个号基本没怎么用过,通讯录里只有几十个人。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些群聊消息,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聊天框。

点开一看,聊天记录很少,就三条。

第一条是五天前,对方发的:“老地方见。”

第二条隔了一天,丈夫回:“几点?”

第三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丈夫的回复:“菜到了,明天中午。”

菜?

什么菜?

我查了一下对方的微信号,头像是张风景图,看不出来是谁。翻了一下朋友圈,只有几条转发,内容也都是些养生文章。

我把这个微信号记了下来,把手机重新放回衣柜里。

第二天一大早,丈夫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里琢磨。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得从大伯哥那边下手。

大伯哥跑车,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但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都会去街口的老王包子铺吃早饭。

我骑上电动车,七点半就到了那里。

包子铺不大,支着几张塑料桌子,早上的生意还挺好。我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稀饭、两个包子,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盯着门口。

八点过十分,大伯哥的大货车从街口拐过来,停在包子铺旁边的空地上。

他从驾驶室下来,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在老位置坐下:“老王,老规矩。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上来一碗豆浆、三个肉包、两个茶叶蛋。

大伯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挤出个笑:“弟妹?你咋在这儿?”

“我出来买点菜。”我站起来,端着稀饭碗走到他那桌,“正好碰上大哥了。”

大伯哥拿包子的手顿了一下:“买菜?你家那边的菜市场那么热闹,你跑这么远来买菜?”

“这边的菜新鲜。”我坐下来,“大哥今天不出车吗?”

“下午跑一趟短途。”大伯哥低着头吃包子,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大哥,昨天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大伯哥抬起头,脸上挂着笑,“那个朋友挺帮忙的,说等过两天再细谈。”

“那项目靠谱吗?”

“靠谱。”大伯哥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放心,这回不是借钱,我就是想拉着你老公一起去看看,回头要是真能谈下来,大家一起赚点钱。”

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珠往右边瞟了一下。

这是撒谎的标志。我公公以前教过我,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右边瞟,那八成是在说谎。

“大哥,嫂子最近身体还好吗?”

大伯哥愣了一下:“挺好,挺好的。

“她还在菜市场卖菜?”

“嗯,还是老地方。”

我笑了笑:“大哥要是不嫌弃,改天我过去找嫂子聊聊天。”

大伯哥的脸色立马变了:“不用不用,她那人嘴碎,去了净给你添麻烦。

“怕什么,大家都是亲戚。”

“真的不用。”大伯哥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我该走了,下午还得跑车,得回去准备准备。”

他匆匆忙忙地走了,连剩下的茶叶蛋都没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如果只是因为陪他去吃顿饭,他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提到大嫂的时候,他会那么慌张?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昨天记下来的那个微信号。我决定试一试。

我搜索了一下那个微信号,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添加了好友。

备注我写的是:“请问是程总吗?我是陈长旺介绍来的。”

提交了好友申请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好一会儿。但对方没有通过。

我只好收起手机,骑着电动车回家。

下午两点多,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那个好友申请通过了。

对面发来一条消息:“哪位?”

我心跳加速,手指都有些发抖。我打字的手不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你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对方又发了两个字:“有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试探一下:“您好,是陈长旺大哥让我加您的。他说您这边有建材方面的合作机会。”

我发完这条消息,心里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是吗?

我正要继续回,突然看见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陈长旺让你来找我的?他什么时候说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又发了第三条消息:“你是谁?

我在那一瞬间,感觉后背一阵凉意——这个人,认识大伯哥,但他对于大伯哥叫我加他这件事,表现得很警惕。

我是他弟妹。”我打字,“陈长旺是我大伯哥。

“哦。”对方回,“他弟妹啊。那你知道他在找我干什么吗?”

“不是谈建材生意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消息:“建材生意?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应该问问你大伯哥,他到底在找什么东西。别到时候出了事,你跟你老公都说不清。”

说完,他就把我删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后背一阵发凉。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都快要握不住了。

那两箱茅台,那张名片,那顿神秘的饭局,丈夫脸上的伤,大伯哥的慌张,还有这个陌生人最后那句话……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

我正想得出神,手机突然响了。

是丈夫打来的:“秀文,你在家吗?”

“在。”

我一会回来,有点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丈夫的声音传过来:“大哥出事了。”

04

丈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有一圈汗。

“大哥怎么了?”我赶紧站起来。

丈夫没回答我,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才转过身来。

“大哥被人打了。”

“什么?”

“就在刚才,我去他那屋找他,门锁着,打电话也没人接。我绕到后面一看,窗户被人砸了,地上全是碎玻璃。”丈夫的声音有些抖,“我爬进去一看,满屋子乱得不行,大哥倒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人呢?现在他人呢?”

“在医院。”丈夫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脑袋上有道口子,缝了几针,还有点脑震荡,得住院观察。”

“报警了吗?”

丈夫摇了摇头:“大哥不让。”

不让?为什么?

他说没事,就是几个小混混闹事。

“小混混?那他家里怎么会被翻成那个样子?”

丈夫一愣:“你怎么知道被翻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你刚说的啊,满屋子乱得不行。”

丈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应该是有人进去偷东西,碰巧大哥回来了,就动了手。”

“那也不对。”我看着他,“如果是小偷,东西偷了就跑了,怎么会把家里翻成那样?小偷偷东西,随便翻翻就行了,不至于把整个屋子都翻个底朝天。”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们那天去吃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在抖,“志远,你应该跟我说实话。”

“没有别的啊,就是吃了顿饭。”

“那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不是跟你说了,碰到的。”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了他那部旧手机,打开那条聊天记录,举到他面前:“那这是什么?”

丈夫看见那些聊天记录,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翻我手机?”

“你告诉我那顿饭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菜’是什么意思?”

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秀文,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你这样我更担心!”

“大哥找的那个人,不是他说的什么朋友。”丈夫低下头,“那是当年卷走他钱的那个合伙人,叫张建国。”

我愣住了。

“大哥这几年一直在找这个人。”丈夫的声音很轻,“前阵子他打听到,张建国现在在隔壁市做建材生意,混得风生水起。”

“那你们去吃饭,是想去要钱?”

丈夫摇了摇头:“大哥本来的想法是,跟他喝顿酒,好好谈谈,看能不能把当年的钱要回来。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还带了一帮人来,差点把我们打一顿。”

“那你脸上的伤?”

“他们推了我们一把,我撞到墙角上,碰了一下。”

“大哥也在场?”

他在旁边,跟张建国吵了几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那大哥被打,也是张建国干的?

“不知道。”丈夫的声音有些疲惫,“大哥现在不肯报警,也不肯说是谁。但他总觉得,跟张建国那件事有关系。”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志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大哥去找张建国要钱,这件事他准备了多久?”

“应该有大半年了。”丈夫说,“他一直说,找到这个人,把钱要回来,把家里的债还上。”

“那两箱茅台呢?”

“那是他当年留下的。”丈夫说,“那年他跟张建国合伙做生意的时候,张建国请他喝过两回茅台。大哥说,这是他们当年约定好的——要是以后发财了,一定要喝三天的茅台。”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他,“张建国既然能带着一帮人去吃饭,还能找人把大哥打了,说明这个人现在还是有钱有势的。”

“我知道。”

“那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哥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丈夫抬起眼睛看着我,“他打算告张建国。”

“告?怎么告?有证据吗?”

“大哥说有。”

“什么证据?”

丈夫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就说有。”

我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志远,你老实告诉我,大哥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不知道。”

“你别骗我。”

“我真的不知道。”丈夫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秀文,我是做弟弟的,大哥有难,我不能不帮。”

“但你能连命都不要吗?”

丈夫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从来都是这样,看上去很硬气,其实心里比谁都害怕。

“要不,我去看看大哥?”我说。

“现在太晚了,明天吧。”丈夫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明天我下班了,咱们一起过去。”

我没有再说话。那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丈夫去上班了。我收拾了一下,自己去了一趟大伯哥家。

大伯哥家是租的旧房子,在一条小巷子里。我到了门口,发现门上的锁已经换了。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我绕到后面,看见那扇窗户,玻璃被砸得稀碎,框上还挂着几块尖锐的玻璃碴子。

我往里面看了看,屋里确实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上、地上全是各种东西,连衣柜的门都被打开了。

我看见沙发垫子被掀翻在地上。我愣了一下,伸手想去翻翻那个垫子。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菜。

“我找我大哥。”我说,“他在吗?”

“你是他弟妹?”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眼,“他昨晚让人打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来看看。

“他不在家,昨晚被送医院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吧,我看他伤得不轻。”

我道了谢,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大门口,我正要往里走,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急诊楼里走出来。

是公公。

他佝偻着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血色。他走路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

我赶紧跑过去:“爸,您怎么在这儿?”

公公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秀文?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大哥。”我说,“您也来看他?”

“嗯。”

“他怎么样了?”

“还行。”公公的声音很轻,“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们爷儿俩站在医院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公公才开口:“秀文,你别怪老大不跟你说实话。

“爸,我不是怪他。”

“他是怕你担心,怕你拦着志远。”公公叹了口气,“可有些事,早晚也得说清楚。”

公公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疲惫:“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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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公带我走到医院对面的一个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着,不暖和也不刺眼,照在公公花白的头发上,看着有些晃眼。

“这事啊,说起来得有十几年了。”公公看着远处,“那时候老大刚结婚不久,在厂子里干得好好的,非说要出去闯一闯,说要自己创业。”

“就是开货运公司那事?”

“嗯。”公公点头,“他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跟朋友借了不少。东拼西凑的,总算把公司办起来了,头两年确实还行,攒了不少客户。”

“后来呢?”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张建国。”公公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人能说会道的,说是手里有大项目,能带着老大发财。老大心气高,想干大事,就跟他合作了。

“结果被坑了?”

“不是被坑了。”公公闭了闭眼睛,“是那家伙一开始就是冲着老大来的。他把老大的客户、资金,连车队的几辆货车都转到了自己名下。等老大反应过来,人家已经卷着钱跑了。”

“就没报警?”

“报了,可那家伙太狡猾,找不到人。”公公叹了口气,“那时候老大都快疯了,整天喝酒,还染上了赌。”

“那祖宅……”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意外:“你知道了?”

“志远告诉我了。”

“那小子。”公公苦笑了一声,“那房子不是他卖了的,是我卖的。”

“那时候老大欠了一屁股债,每天被人追着要钱,老婆要跟他闹离婚。”公公的声音很平静,“我没别的办法,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爸……”

“那房子是你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公公的声音有些哽咽,“卖的那天,你妈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什么话都没说。”

我看着公公,觉得鼻子有些酸。那两万块钱,一直是我们家的一个坎。可跟公公卖掉的祖宅比起来,那点钱算什么?

“老大知道后,跪在我面前哭了一晚上。”公公说,“他说一定会把钱赚回来,把房子赎回来。这些年,他拼了命地跑车,到处给人打零工,攒的钱都还了旧账,剩下的大部分都给了我,就是想攒够钱,再买一套回来。”

“所以大哥才非要找到张建国?”

“他恨啊。”公公看着远处,“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公道。”

我坐在长椅上,只觉得喉头哽咽。我一直以为大伯哥就是个没正形的,欠了一屁股债还四处借钱,可我从没想过,他背上的担子有多重。

“秀文,我不是怪你。”公公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好人家的闺女,你不懂这些事,也不该懂。但我们老陈家欠你的,我心里有数。”

“爸,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公公站起来,“老大这人,一辈子太好面子,吃了苦不说,吃了亏不吭声。他来找你们借那两万块,是因为我病了,你妈打电话问他借钱。他不肯跟我说,只好来求你们。”

我心里猛地一紧:“您生病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公公摆了摆手,“就是血压有点高,那天站不稳,摔了一下。”

“那钱……”

“他还了,早就还了。”公公看着我,“他借了你们的钱,我出院后,他就分期把钱还给我了,让我替他转给你们。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就出事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以为自己在最外层,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爸,大哥现在在医院,您打算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公公低下头,“那两箱茅台,是他找了很久才找回来的。

“什么意思?”

“那是当年张建国送给他的。”公公说,“老大一直留着,说这是他的耻辱。这些年他把酒藏起来,谁都不知道在哪儿。他本来打算,要是找到张建国,就把这两箱酒砸在他面前,让他看看自己当年是怎么坑人的。”

“那现在……”

“现在酒没了。”公公抬起眼睛看我,“他说,见了张建国之后,他把酒打开了。本来想用酒来换张建国认账,结果人家根本不买账,还把酒倒了,砸了他一个酒瓶子。”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我一直在害怕大伯哥又来借钱,害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可我从来没想过,他每次来,都是带着多大的委屈。

“秀文。”公公看着我,“你婆婆不知道这些事,你回去别跟她提。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我点了点头。

离开医院,我没有回家。我去了那个废弃修车厂——大伯哥上次去过的地方。

破旧的铁门半掩着,我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厂棚顶上破了好几个洞,光线照下来,把里面的尘土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到处是垃圾,废铁锈得不成样子。

我走到那天大伯哥坐过的那块地方,发现地上有一个小本子。

我捡起来翻了翻,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名字,像是一个账本。我把本子揣进兜里,正要离开,突然发现墙角边有个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个铁盒子,上面全是土。

我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写了字的纸。照片都是十几年前的,背景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大伯哥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合影。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上面只写了一句话:“2008年立秋,两箱陈年茅台,干了这票兄弟就翻身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人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

“谁?”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人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我追出去,只看见一个人影拐进巷子深处,一晃就不见了。

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