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薛银娥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抓着我手腕的力气却大得吓人,指甲都快嵌进肉里。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三本房产证。

“浩浩,赶紧过户。”她喘得厉害,说几个字就要歇半天,“别让你大伯碰,越快越好。”

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凌晨两点,她走了。

等我去房产局办手续,中介周薇查完系统,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董先生,你这三套房里有两套的购买日期比结婚证上写的早了四年。”

我手里的房产证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大伯母结婚28年了。”

周薇又把档案调出来给我看。

结婚证补办日期,清清楚楚写着2008年。

我蹲在地上捡房产证,手指都在发抖。

夹层里滑出一张纸,我翻开一看,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一张孕检单,日期是大嫂结婚后第一年。而大嫂这辈子,从来说自己不能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董浩,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五金店当会计,工资不高,够养活自己。

我八岁那年,父母出了车祸,双双没了。是大伯董宏伟和大嫂薛银娥把我接到家里,供我吃穿,送我上学。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大伯家在老城区,一套老式的两居室。我住阁楼,他们住楼下。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我工作搬出去。

在外人眼里,大伯一家挺奇怪的。

大嫂薛银娥是个能干的女人。

年轻时候在批发市场卖服装,后来自己开店,再后来开了一家服装公司。

钱是她赚的,房子是她买的,家里的大件儿都是她添置的。

大伯董宏伟就普通多了。在印刷厂当工人,干了大半辈子,工资一直不高。人老实,话不多,在家里也没什么话语权。

最让大家议论的,是他们夫妻俩的账目。

他们结婚二十八年,一直是各花各的钱。

买菜钱一人一半,水电费按人头摊,就连过年给长辈包红包也是各出各的。

邻居王婶有回撞见大嫂拿个本子跟大伯算账,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上个月电费你多用了八块钱,这月补上。

这哪像夫妻过日子,分明是合租的室友。

可大嫂对我,那是真好。

我考上高中那年,学费差两千块,大伯说要不算了,读个技校早点出来挣钱。

大嫂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摸出三千块钱拍在桌上:“谁说不读了?这钱我出,以后浩浩上学的事儿你别管。”

从那以后,我的学费、生活费,全是大嫂出的。大伯也没说什么,但每次大嫂给我钱的时候,他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过大嫂,为什么要跟大伯分那么清楚。

大嫂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根断了的豆角扔进垃圾桶里:“分清楚好,分清楚了就不欠谁。”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里有东西。

大嫂查出肝癌是去年秋天的事。

她从来没喊过疼,只是说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我硬拉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已经是晚期了,最多半年。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手抖得厉害。大嫂倒是很平静,看了一眼说:“不治了,回家养着吧。”

她拒绝了一切化疗。大伯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找偏方。大嫂就一句话:“治也是白花钱,省着吧。

那段时间,大伯天天往医院跑,但每回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护士说他每次来,大嫂都背过身去不看。

有一次大伯端了碗粥来,大嫂直接说:“拿出去,我不想吃。”

大伯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的粥冒着热气,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

我觉得不对劲。夫妻二十八年,就算感情再淡,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可我又不敢问,只能每天下班了往医院跑,陪大嫂说说话。

那些天,大嫂跟我聊了很多。

她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自己在批发市场摆摊,一天赚一百二,一个月攒两千。说攒了两年,买下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浩浩,你记住,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钱,有自己的房子。”她拉着我的手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使劲点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后期,大嫂瘦得不成人形。但脑子一直清醒。她跟我说:“浩浩,等我走了,你把我柜子底下的布袋子拿出来。里面有东西给你。”

我问是什么,她不说。

我只是点头,让她好好休息。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说话。

第二天凌晨两点,她走了。

大伯赶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嘴里念叨着:“银娥……银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跪在那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大嫂家,翻柜子。

柜子底下的布袋子还在,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是三本房产证和一个旧存折。存折里有十五万块钱。

房产证上写的都是薛银娥的名字,地址我也认得,都是嫂子自己的房子。一套老城区,两套在新开发的楼盘,总价值怎么也得三百万往上。

我抱着那袋子东西,坐在大嫂的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我,而不留给大伯。但既然她说了,我就不能辜负她。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房产证去房产局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因为从那天开始,大嫂留给我的不光是三套房,还有一个藏了二十八年的秘密。

02

房产局在城南,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

我到的时候还没开门,就在门口等着。

心里盘算着过户的手续得怎么办,要不要叫上大伯一起。

但转念一想,大嫂临死前叮嘱我别让大伯碰,我要是叫了他,那不是违背了遗愿?

正想着,门开了。

我进去取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窗口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材料,说需要查一下档案,让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后来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胸牌上写着“周薇”。她把我叫到一边,表情有点不自然:“董先生,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心里直犯嘀咕。

她关上门,泡了杯茶递给我,然后说:“董先生,我多问一句,这三套房产是你什么人留下来的?”

“我大伯母,刚过世。”

“遗嘱或赠予手续有吗?”

“没有,她病重的时候直接交给我的,说让我尽快过户。”

周薇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指着一行字说:“董先生,你大伯母的结婚日期,上面写的是哪一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结婚登记日期,2008年3月15日。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大伯母跟我大伯结婚二十八年了,怎么可能是2008年?”

周薇没接话,又翻了翻档案,指着另一行字说:“你看这里,这是两套房的购房日期。一套是2004年6月,一套是2005年11月。”

我说:“这个没问题,我大伯母做生意赚钱,早就买房了。

“问题就在这里。”周薇抬起头看着我,“你大伯母的结婚证是2008年补办的,按照法律,2004年和2005年的购房属于她的婚前财产。这两套房如果要作为遗产过户,只能算她个人的,跟你大伯没关系。”

我愣住了。

“还有,”周薇继续说,“如果结婚证是补办的,那她跟你大伯的真实婚姻存续时间,可能跟这上面的日期对不上。这个事你得查清楚,不然以后可能会有纠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婚前财产的问题,而是因为另一个问题:大嫂跟我大伯明明结婚二十八年了,为什么结婚证是2008年补办的?

2008年之前那二十年,他们是什么关系?

同居?

还是根本没登记?

我拿着那份材料,在房产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全是问号。

大嫂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大伯也从来没有提过。街坊邻居都说他们结婚二十八年了,怎么没人提过结婚证是补办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大伯打个电话问问。

但手指按到拨号键的时候,又停住了。

大嫂让我“别让你大伯碰”。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如果她只是怕大伯跟她争遗产,那她可以明说,为什么非要让我自己去查?

我放下手机,又想起大嫂病重时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慈爱,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好像是一种交代——把一件她扛了太久的事情交到我手上。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先不打电话。

我从房产局往回走,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年份:2004年,2005年,2008年。

如果大嫂2004年就已经买了房,那她认识大伯是在买房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在买房之后,那她一个已经有房有存款的女人,为什么会看上大伯一个普通工人?

除非……大伯身上有什么她看中的东西。

可大伯除了老实,我真想不到他有什么地方值得大嫂图的。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先回去跟大伯商量一下怎么办,毕竟他是当事人,总比我清楚。

我回到大嫂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伯在客厅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问:“浩浩,你去哪儿了?一天没见人影。”

去房产局了。”我说。

大伯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去房产局干什么?”

“大嫂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去办手续。”

“谁让你动的!”大伯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你嫂子的东西,应该归我来处理!”

我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大伯好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慢慢坐下来,声音低下去:“浩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嫂子刚走,家里的事还没理顺,你急着过户干什么?”

大嫂临死前交代的。”我看着他,“她说越快越好。

大伯没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茶,一仰头喝干了。

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大伯,”我试探着问,“你跟大嫂的结婚证,是什么时候办的?”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房产局的人说,结婚证是2008年补办的。可是你跟大嫂不是结婚二十八年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大伯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

“那是……那是后来补办的。”他说得很慢,“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大嫂户口本上的名字跟身份证对不上,所以没办成。后来才补的。”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们当年没办结婚证,是怎么结的婚?”

摆了酒,请了亲戚朋友。”大伯说,“那时候乡下都这样,摆了酒就算夫妻了,没人去领证。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大伯说话的口气很稳,但他不敢看我。

一个人不敢看你的时候,说的往往不是真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当天晚上没回自己住的地方,就睡在大嫂家原来的阁楼上。

床还是那张床,被褥换了新的。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房产证、结婚证、购房日期、补办日期……这些数字像演电影一样来回转。

我干脆爬起来,去翻大嫂的柜子。

柜子是老式的木头柜,上面两扇门,下面两个大抽屉。大嫂的东西都收得很整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杂物分门别类。

上面放的都是日常衣物,没什么特别的。

我拉开下面的大抽屉,发现里面有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锁不大,是很老式的那种挂锁。我在大嫂的首饰盒里找了一下,翻出一串小钥匙,挨个试了一遍,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盒子里装的东西不多。

一沓旧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先看照片。

照片都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有的是大嫂年轻时在服装摊前的照片,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长得确实好看。

有的照片是大嫂跟大伯的合影。

但其中一张,让我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大伯一个人的全身照。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站在一个老式的照相馆背景布前面,表情很严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长宏,2000年秋。

赵长宏?

大伯不是叫董宏伟吗?怎么照片上写的是赵长宏?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字迹是毛笔写的,力透纸背。三个字清清楚楚,不会认错。

我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已经撕开了。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信是大嫂写的。

收信人是一个叫“林玉婷”的人。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半页纸。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心跳越来越快。

“林姐:

你好。

我是薛银娥。这封信写得很冒昧,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给你。

我知道你是赵长宏的妻子,也知道你们有个儿子叫赵晨。这些事,你丈夫从来没跟我提过,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我不会告他。你放心。但这件事,我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从今往后,我跟他的日子该怎么过,我会自己想清楚。

你不用找我。也不用担心你丈夫会怎样。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薛银娥”

我握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

大伯不叫董宏伟,叫赵长宏?

他还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儿子?

我猛地把信和照片塞回铁盒子,盖上盖子,然后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的大脑拼命想把这一切连起来,但每一块拼图都拼不到一起。

大伯有另一个妻子。

大伯不叫董宏伟,他叫赵长宏。

大嫂知道了,但她没声张,只是选择不跟他过了。

那结婚证补办的事,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系?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惊动大伯,直接去找了薛银花。

薛银花是大嫂的亲妹妹,住城东,开了家小小的美容院,平时生意一般。她在姐妹中排行老二,比大嫂小四岁。

她跟大嫂的感情说不上多好,但毕竟是亲姐妹,有些事肯定知道。

我到美容院的时候,她刚开门。看见我来,有点意外。

“浩浩?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想问你点事。”我开门见山,“我大伯跟我大嫂的结婚证,是什么时候办的?”

薛银花的脸一下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去擦桌子:“你问这个干嘛?”

房产局的人说,结婚证是2008年补办的。可大嫂明明跟我说,她跟我大伯结婚二十八年了。

薛银花没说话,只是擦桌子的手停了。

“阿姨,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大嫂什么都没跟你说?

“没有。”

“那你就别问了。”她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我不弄清楚,房子没法过户。”

“那就别过户了!”薛银花突然提高嗓门,“那三套房,你大伯早就在打主意了!你以为你大嫂为什么要把房子给你?就是不想让你大伯得逞!”

我被她的话说得一愣。

“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银花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低声说:“你跟我来。”

04

薛银花把我带进美容院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折叠床和一张桌子。她让我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大嫂这辈子,命苦。”她开口说,“不是没钱,是命苦。”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认识你大嫂的时候,她已经在卖服装挣到钱了。但你知道她是怎么开始做生意的吗?”

我摇头。

她小时候家里穷,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先在厂里做流水线,一个月挣三百块。后来攒了点钱,去批发市场摆摊。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才慢慢上了道。

薛银花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她是家里最大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别人诉苦。

“那她跟我大伯……”

“你大伯就是个骗子。”薛银花突然说。

“他骗你大嫂结的婚。”

“什么意思?”

薛银花深吸一口气:“你大嫂买第一套房那年是2004年,她当时二十四五岁,手里有点钱了,就买了房子。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大伯,不,他不叫董宏伟,他叫赵长宏。”

又是这个名字。

“赵长宏说自己是外地来打工的,离过婚,没有孩子,想找个本分人过日子。你大嫂看他老实,就跟他处了对象。”

“处了大半年,2008年结的婚。”

“可结婚没多久,你大嫂就发现不对了。她翻柜子找户口本的时候,翻到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董宏伟,但照片明明是你大伯。她起了疑心,就托人查了查。”

薛银花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查才知道,你大伯根本不叫董宏伟,他真名叫赵长宏。在老家还有一个老婆,叫林玉婷,两人有个儿子。”

我听到这里,手心全是汗。

“那你大嫂……”

“你大嫂当时气得要死,想报警告他重婚。”薛银花说,“可赵长宏跪在她面前,磕头如捣蒜,说他不是有意的。说他当初来城里打工,是想挣钱寄回家,后来认识了你大嫂,觉得她太好了,怕配不上她,才编了假身份。”

“他说他太喜欢你了大嫂了,怕她知道真相就不会跟他在一起,所以才骗的婚。”

我沉默了半天。

那大嫂原谅他了?

“没有完全原谅。”薛银花摇着头,“你大嫂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她也想了很多。如果闹大了,赵长宏会被判重婚罪,坐牢。林玉婷和那个孩子也会被牵连。你大嫂心软了。”

“她跟赵长宏谈了一次,说:你的身份随便你,但你不能再骗我第二回。从今天起,你的钱你管,我的钱我管。谁也不欠谁。”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分账制。”

我听完,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原来分账制的背后,是这么一回事。不是什么精打细算过日子,是两个人之间早就没有信任了。

“那结婚证呢?”

“结婚证是后来补办的。”薛银花说,“2008年,你大嫂怀孕了。”

我猛地抬起头。

“大嫂怀孕了?”

“怀了,但没生下来。”薛银花的声音很轻,“你大嫂怀了一个多月,赵长宏让她打掉了。”

“为什么?”

“不知道。”薛银花摇头,“我只知道那天你大嫂从医院回来,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结婚证补办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生孩子的事。”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嫂怀过孕。

大伯让她打掉了。

然后她补办了结婚证。

这些事连在一起,让我心里发冷。

“阿姨,那你知道那个叫赵晨的孩子吗?”

薛银花摇头:“我不清楚。你大嫂没有跟我说过。”

我站起来,说了一句:“阿姨,谢谢你。”

然后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薛银花的声音:“浩浩,有些事,知道了就行,别太较真。你大嫂已经走了,你过你的日子去。”

我没有回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从美容院出来,我直接去了火车站。

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去大伯的老家。

我翻过大嫂铁盒子里的照片,背后写着“汉阳县南河乡”,那应该就是大伯的老家。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坐班车去了南河乡。

南河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终于打听到林玉婷住在哪儿。

那是镇子边上的一栋两层小楼,外面贴了白瓷砖,院子种着几棵柚子树。我敲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扎着,穿一件碎花衬衫。她看着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你是林玉婷吗?”

她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我是董庙的侄子。”我说,“我……我想问你点事。”

林玉婷的脸色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子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三好学生”的。茶几上放着一家人的合影,里面是林玉婷和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小姑娘。

林玉婷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没说话。

“我大嫂过世了。”我说,“薛银娥,你应该知道是谁。”

林玉婷点点头:“知道。”

“她临走前,把三套房产都过给了我。我在办手续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想问问您。”我拿出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林玉婷看了一眼照片,手轻轻抖了一下。

认识。”她说,“赵长宏,我前夫。

“他不是你前夫,他是你丈夫。”我说,“你们没离婚吧?”

林玉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是,我们没有离婚。他走的时候,说去城市里打工,挣到钱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他从来没回来过?”

“回来过。”林玉婷说,“每一年都回来,待两三天就走。给孩子们带吃的,给家里留点钱。”

“他知道你……知道他跟大嫂的事吗?”

“后来知道了。”林玉婷说,“是大嫂打电话告诉我的。”

“大嫂给你打过电话?”

“打过,2008年的事。”林玉婷说,“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丈夫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他还有老婆。你放心,我不会跟他怎么样了。但他的事我不追究,就当是缘分尽了。”

我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大嫂端着电话,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另一个女人她丈夫骗了她。然后放下电话,转头去面对那个骗子。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您后来……”

“我没追究。”林玉婷摇头,“我能追究什么呢?他没犯法,他就是……不负责任。他不回来,我就当他死了。我改嫁了,跟别人又生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赵晨,他现在在哪?”

林玉婷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看着二十多岁,长得挺精神。

“这是赵晨。”她说,“去年大学毕业,在市里上班。他知道他爸的事。有一回赵长宏回来看他,他把他爸送的钱扔了出去,说他不认这个爸。”

我拿着那个相框,说不出话。

原来大伯,不,赵长宏,他有一个儿子。一个不认他的儿子。

他在城市里骗了一个女人,让她替他守住秘密二十八年。他在老家的老婆以为他死了,改嫁了。他儿子不认他。

他活在自己的谎言里,什么也没得到。

“大嫂……她知道这些吗?”

“知道。”林玉婷说,“我告诉她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林姐,我们都活明白了。男人的事,不值得。’”

我放下相框,站起来。

那……我大嫂的房产,赵长宏有没有……

林玉婷摇头:“我不关心。他的钱,他的房子,都是他的。我跟赵晨,不需要那些东西。”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玉婷在身后说:“小伙子,你大嫂把房子给你,不是让你发财。是让你替她看看,赵长宏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06

我坐火车往回走,一路上晕乎乎的。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大嫂的脸,一会儿是大伯的眼神,一会儿是林玉婷那句“你大嫂把房子给你,是让你替她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赵长宏最后的下场?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在县城下了火车,没直接回市里。我在街上逛了一圈,找了一家网吧,上网查了查“赵长宏”这个名字。

什么也没查到。

又查了查“董宏伟”,跳出来一堆同名的人,但没有一个跟我大伯对得上。

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很久。

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假名字活了二十八年。他的名字,他的户口,他的身份证,全是假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存在,被他自己抹掉了。

那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我关掉电脑,走出网吧,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大伯的电话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按下去。

现在打给他,说什么?

“大伯,我知道你不叫董宏伟了。”

“大伯,我知道你在老家有老婆孩子了。”

说这些话,有用吗?他会不会承认?会不会直接翻脸?

我把手机又放回口袋里。

有些事,得当面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没回自己租的地方,直接去了大伯家。

门关着,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大伯的声音:“谁?”

“我,浩浩。”

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背心,头发乱蓬蓬的。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躲闪,好像料到我这两天会回来找他。

“进来吧。”

我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他去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对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

沉默了好久。

“你去哪儿了?”大伯先开口。

“去了一趟南河乡。”

大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在南河乡见了林玉婷。”我说,“还有赵晨的照片。”

大伯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他又低下头去,不看我。

“大伯,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沉默。

赵长宏?

还是沉默。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赵长宏,2000年秋。这是你的照片吧?”

大伯看了一眼照片,嘴唇哆嗦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来了。

“浩浩……”他的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当年去城里打工,是想挣钱寄回家。在批发市场认识了你大嫂,她……她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怕她看不上我,我才编了假身份。”

“我一直没敢告诉她真相。可她自己查出来了。”

“她没报警,也没赶我走。她只是……不跟我过了。”

大伯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欠她的。欠她太多了。”

“那她怀孕的事呢?”

大伯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知道?”

“大嫂的日记本里写的。”我冷静得很,“你让她去打掉孩子的。”

大伯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的肩膀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那个孩子……不能要。”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已经有儿子了,赵晨。如果让你大嫂生了,以后两个儿子抢家产,那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让她把怀了的孩子打掉?”

“我没逼她……我是求她。”大伯哭着说,“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我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地上哭。

心里面什么感觉都有,就是没有同情。

“你把大嫂一辈子都毁了。”

大伯没说话。

“你知道大嫂为什么把房子给我?不是因为你对她不好,是因为她不信任你。这么多年,你一直瞒着她,算计她。房子是她的,钱是她的,她不想让这些东西最后落到你手里。”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浩浩,你嫂子她……她是恨我的。”

“她不恨你,”我说,“她是看不起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照片,塞回口袋,转身走到门口。

大伯还在身后哭。

我停了停,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