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孙子林浩被老绿啄伤眼皮,血顺着他的小脸往下淌。
丁安然抱着儿子又哭又闹,说要报警。
我一把抓住老绿的翅膀,把它塞进笼子,拎着就往外走。
老绿在笼子里疯了似的扑腾,嘴里喊着我从没听过的声音:“水里有!水里有!”爪子朝着后院的方向拼命伸。
我当时只当它是害怕。一年后在菜市场碰见老卢遛它,老绿扑过来,一嗓子吼得整条街都安静了:“水里有毒!水里有毒!”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01
退休第三年,我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老绿身上。
这只虎皮鹦鹉是十年前从花鸟市场淘来的,五十块钱。灰绿色的羽毛,脑门上有一撮黄毛,我叫它老绿。
它聪明。会叼硬币,会说“你好”,还会学我咳嗽的声音。
每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添食换水。它蹲在横杆上,歪着脑袋看我,嘴里“咕咕咕”地叫。
我老婆萧慧芳总说我:“你对那只鸟比对我还上心。”
我不吭声。她不懂。女儿嫁出去后,家里空荡荡的,老绿好歹是个伴。
老绿最爱待的地方是后院的桂花树下。
我给它挂了个旧饮水盆,里头养了条小金鱼。
它没事就蹲在盆沿上,拿喙啄水面,金鱼一摆尾巴,它就缩脖子,逗得我直笑。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给老绿添水,手机响了。
儿子林高澹打来的,说要搬回来住。
“爸,安然她妈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孩子。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想搬回来,您和妈帮忙接送一下。”
我听着电话那头儿子小心翼翼的语气,心里不是滋味。
他结婚五年了,搬出去后除了过年过节,平时很少回来。我知道他怕丁安然不喜欢跟我们住。
“行,回来吧。”我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挂了电话,我扭头看老绿。
它蹲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看我,嘴里“噗”了一声。
“咋了,你不乐意?”我拿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
它偏过头,眼睛翻了翻,那表情活像个人。
萧慧芳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高澹,说要搬回来。”
“哦。”她擦了擦手,脸上面无表情,转身又回去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嘴上不说。
我爹走得早,我妈也走了多年。我是独生子,从小一个人惯了。结婚后有了慧芳,有了女儿,后来又有了儿子,这一辈子围着家人转。
女儿林静嫁到了南方,一年回来一次。儿子倒是在本市,可结了婚就跟搬了家似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现在他们愿意回来,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站在后院,看着老绿蹲在桂花树上。夕阳透过树叶照在它身上,羽毛泛着青灰色的光。
“老伙计,”我说,“家里要热闹了。”
它歪了歪脑袋,没理我。
三天后,儿子一家搬过来了。
林高澹开着一辆灰色SUV,后备箱塞满了东西。丁安然抱着林浩坐在后座,下车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
我上去帮忙搬东西。丁安然冲我笑了笑:“爸,麻烦您和妈了。”
“说啥麻烦,一家人。”我接过她手里的包。
萧慧芳从屋里出来,接过孩子抱进屋里。
我儿子林高澹长得像我,一米七八的个子,瘦高瘦高的。他在一家销售公司当经理,平时忙得要命,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面跑。
丁安然以前在公司做行政,生了孩子后就辞职了。她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对谁都客客气气。
可我就是觉得,我跟她之间有层隔阂。
搬进来头两天还好。第三天,林浩醒了。
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一进门就满屋子跑,后院、客厅、厨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然后他看见了老绿。
“爷爷,这是什么鸟?”他趴在笼子前面,眼睛亮晶晶的。
“鹦鹉,叫老绿。”我说,“你别碰它,会啄人的。”
“我不怕。”他伸手就去够笼子的门。
我赶紧拦住他:“可不能开,它真的会啄人。”
林浩扁了扁嘴,回头看了一眼妈妈。丁安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这边。
他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我松了口气,扭头看了看老绿。它蹲在横杆上,眼睛盯着林浩的背影,一动不动。
那眼神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晚上吃饭的时候,丁安然突然开口了:“爸,那鸟养了多久了?”
“十年了。”
“哦。”她夹了一筷子菜,顿了顿,“浩子还小,我怕他不懂事,弄伤了鸟不好。”
“没事,我看着呢。”我说。
她又说:“爸,要不把鸟笼挂高一点?万一浩子够不着,也安全。”
我刚想说话,萧慧芳接了过去:“行,明天我让振国给挂高点。”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后院给老绿添水。它蹲在横杆上,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看着它,说:“老伙计,以后委屈你了。”
它偏了偏脑袋,“咕”了一声。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它没躲。
那个晚上,我在后院坐了很久。
桂花树的影子罩在我身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老绿蹲在笼子里,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觉得这一家人住在一起,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02
林浩这孩子,是真皮。
搬进来没几天,就把后院的花盆打碎了一个。萧慧芳蹲在地上捡碎片,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
“浩子,别拿棍子乱挥,打着人怎么办?”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应声,转身就跑进屋了。
丁安然从厨房出来,看见地上碎的花盆,皱了皱眉:“浩子,是不是你弄的?”
林浩躲在妈妈身后,说:“不是我,是风吹的。”
“风能把花盆吹碎?”我忍不住说。
丁安然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爸,孩子小,就是不小心。我让他以后注意。”
她把孩子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站在后院,心里堵得慌。
萧慧芳收拾完碎片,过来低声说:“你少说两句,别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我哪有闹?我就是说一句。”
“你那叫一句吗?你那是在教训人。”她叹了口气,“孩子刚来,还不习惯。你慢慢教。”
我没再说话。
林浩对老绿的兴趣越来越大。每天一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院看鸟。
一开始只是隔着笼子看。后来就拿手去戳笼子,往里吹气,拿小石子丢。
我说了好几次,他不听。丁安然也不当回事。
那天傍晚,我从菜市场买菜回来,远远就听见后院传来鸟叫,叫得特别急。
我赶紧跑过去,看见林浩蹲在笼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铅笔,正往笼子缝隙里捅。
老绿缩在角落里,翅膀紧紧贴着身体,脑袋压得很低。林浩的铅笔捅到它面前时,它就“嘎”地叫一声,往后躲。
“浩子!”我喊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
“你干啥呢?我不是说了不能碰它吗?”
他扁着嘴,眼睛里泛起泪花:“我就是想跟它玩。”
“有你这么玩的吗?拿铅笔捅它?”
我刚想再说几句,丁安然从屋里出来了。
“爸,怎么了?”
“你看看你儿子,拿铅笔捅鸟。”我说。
丁安然看了一眼地上的铅笔,又看了看林浩。林浩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我没捅,我就是想喂它吃东西。”
“你拿铅笔喂?”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丁安然皱了皱眉:“爸,你别那么大声,吓着孩子了。”
“我吓着他?他差点把鸟捅死!”
“一只鸟而已,至于吗?”丁安然的脸沉了下来,“爸,我尊重你是长辈,但你不能因为一只鸟就吼我儿子。”
“我……”
“行了行了。”萧慧芳从屋里跑出来,把我和丁安然往两边拉,“都少说两句,都不是大事。”
丁安然抱起林浩,冷着脸进了屋。
我站在后院,胸口一起一伏的。
老绿从角落里挪出来,蹲在横杆上,抖了抖羽毛。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你看啥?”我说。
它“咕”了一声,低下头,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僵。
丁安然没怎么说话,林浩也老实了,埋头吃饭。林高澹没回来,说是有应酬。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萧慧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头看她,她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爸,”丁安然突然开口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后院那个鸟笼挪个地方,不要放在桂花树下面了。放在墙角那边,反正也不碍事。”
“挪墙角?那鸟不得晒着晒那?”我说。
“那挂高一点,挂屋檐下面也行。”
“屋檐下面没地方挂。”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爸,那鸟真那么重要吗?比浩子还重要?”
这话问得我一愣。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那就挪一下呗。”她的语气平静,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看了一眼萧慧芳,她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行,挪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鸟笼从桂花树下搬到了墙角。老绿在笼子里扑腾着,叫声比平时都大。
我搬完笼子,坐在桂花树底下抽了一根烟。
萧慧芳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别抽了,呛人。”
我把烟掐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把鸟看得比孙子重要?”我问她。
她没说话,只是陪着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墙角那个鸟笼里,老绿蹲在横杆上,歪着脑袋看我。
03
搬到墙角后,老绿的精神头明显不如以前了。
以前它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照在它身上。它喜欢蹲在横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现在墙角一天到晚晒不到什么太阳,风也吹不进去。它就蹲在笼子角落,有时候一动不动地待上大半天。
我每天给它添食换水的时候,它才有动静。它会偏过头看我一眼,“咕”一声,然后又转回去。
我心里不是滋味。
林浩倒是消停了几天。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打鸟的主意了。
这次不是直接去捅笼子,而是跑到后院的地上捡小石子,往笼子里丢。
被我撞见了好几次。每次一说他,他就跑。
我跟丁安然说了这事,她说:“孩子小,不懂事,我会跟他说的。”
可说了也没用,该扔还是扔。
那天中午,天气闷热,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我爬起来往后院走,远远看见林浩站在墙角,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鸟笼里塞。
他转过身,把手藏到背后。
“你手里拿的啥?”
“没、没啥。”
我走过去,他往后缩。
“把手伸出来。”
他不肯。我蹲下来,硬掰开他的手。他手里攥着一小把饼干碎,还有几颗花生米。
“你又往鸟食里扔东西?”我说。
“我就是想喂它吃。”他嘟着嘴。
“它有它的粮食,你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它吃了会生病。”
“饼干不也是粮食吗?”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饼干是给人吃的,鸟有鸟的粮食。”
“哦。”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转身跑了。
我看着地上的饼干碎,弯腰捡起来。
老绿蹲在笼子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你饿不饿?”我说。
它“咕”了一声,跳下来,啄了一口我手里的鸟食。
我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吃。阳光透过屋檐,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打在它身上。
“老伙计,”我说,“你忍忍,等浩子上学了,就好了。”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林浩上的是学前班,每天上半天课。下午回来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在家里撒欢。
家里地方小,他没处去,就总往后院跑。后院就那么大,他去就去吧,非要折腾老绿。
我试过把后院的门锁上,可丁安然不高兴了:“爸,你锁门干啥?孩子不能出去透透气吗?”
我说他去后院里就折腾鸟。她说:“那你不让他去后院,他往哪去?屋里就这么大地方。”
我说不过他。
萧慧芳悄悄跟我说:“要不你把鸟送人吧,省得天天闹。”
“送人?”我说,“我养了十年了,你让我送人?”
“那你说咋整?总不能天天跟儿媳妇吵架吧?”
我沉默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墙角换水,发现老绿的饮水瓶不对劲。
水还是满的,可我明明记得早上添过。老绿平时一天要喝大半瓶,这都快一天了,水几乎没少。
我看了看老绿,它蹲在横杆上,嘴一张一合的,看起来有点干。
“咋不喝水?”我说。
它没理我。
我把饮水瓶摘下来,换上新水,端到它面前。它偏过头,看都不看。
“咋了?嫌水不好?”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笼子门,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我不知道它在指什么。
那天晚上,我特意观察了一下。老绿确实没喝水。它蹲在笼子里,整个鸟看起来很蔫。
我心里犯嘀咕,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老绿,水还是没怎么少。
它站在横杆上,眼睛闭着。我叫它,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
“老绿,你咋了?”
它没应声。
我低头看了看饮水瓶,水是干净的,闻着也没有怪味。我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自来水。
可老绿就是不喝。
我寻思着是不是换了地方它不适应,就把饮水瓶换到了另一个位置。可它还是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老绿白天不喝水,可每天早上去看的时候,阳台上那个花盆的托盘里的水,少了一小截。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老绿以前蹲的地方。
我伸手沾了点托盘里的水,是昨天下的雨水。
老绿不喝饮水瓶里的水,跑来这里喝雨水?
我百思不得其解。
04
老绿不对劲的事,我一直没跟家里人说。
萧慧芳问过两次,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上火。她也就不问了。
可我自己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老绿不吃不喝,能撑几天?我心里着急,可又不知道该咋办。
我去药店买了点土霉素,碾碎了拌在水里。老绿闻了闻,不喝。我又去花鸟市场,买了鹦鹉专用的营养水,它还是不喝。
林浩倒是不怎么去后院了。他发现了新的乐趣:看电视。动画片一集接一集地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丁安然整天待在自己屋里,刷手机,看剧。偶尔跟林高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高澹最近出差特别多,一周能回来一两次就算不错了。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一大早又走了。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老绿瘦了一圈,羽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眼睛也发黄。
我看着它,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后院里,暖洋洋的。
林浩在家待不住,非要出去玩。丁安然说带他去公园,他说不去,要在后院玩。
我寻思着后院也没啥好玩的,就随他去了。
我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我一边炒菜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浩在后院里跑来跑去,嘴里哼着儿歌。我听着他的动静,觉得今天还算消停。
可没过多久,我听见一声尖叫。
不是林浩的声音,是老绿。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什么东西刺穿了空气。
我放下锅铲,往后院跑。
跑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丁安然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咋了?”她问。
我没来得及回答,已经冲到了后院门口。
然后我看见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林浩跪在墙角,背对着我。他手里拿着老绿的饮水瓶,正在往嘴里倒。
老绿在笼子里发疯似的扑腾,翅膀撞得铁丝网哐哐响。它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浩。
林浩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饮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爷爷,我渴了。”他说。
我跑过去,一把抱起他,把他抱起来才发现他手里全是水,嘴里也含着水。
“吐出来,快吐出来!”我拍着他的背。
他被我拍得咳嗽起来,水喷了我一手。
我赶紧把他抱到屋里,丁安然已经跑过来了,看见儿子满脸是水,吓得脸都白了。
“咋了?咋了这是?”
“他喝了鸟的水。”我说。
“鸟的水?”丁安然瞪大了眼睛,“爸,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能让浩子喝鸟的水?”
“不是我让他喝的,是他自己拿的。”
“你自己拿的?”丁安然蹲下来,看着林浩,“浩子,你喝鸟的水干啥?”
林浩低头不说话。
丁安然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责怪的意味:“爸,你得把鸟笼收好,别让孩子乱碰。”
“我一直收得好好的,是他自己跑过去拿的。”
“你管不住鸟,怪孩子?”
话没说完,林浩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捂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低头一看,他眼皮上有一道红印子,正在往外渗血。
丁安然也看见了,她尖叫一声,抱起林浩就往卫生间跑。
我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后院的鸟笼。
老绿在笼子里扑腾着,它的喙上,沾着一丝血迹。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丁安然抱着林浩从卫生间出来,林浩还在哭。她给我看,林浩右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但往外渗着血。
“爸!”丁安然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这鸟啄了浩子的眼睛!万一啄到眼睛里头咋办?”
“报警!我现在就报警!”她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别别别,报警干啥?”我赶紧拦她。
“这鸟把浩子的眼睛啄了,不报警干啥?”
“我给你保证,以后不让它出笼子了。”
“保证有个屁用!”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鸟身上有多少细菌吗?浩子要是感染了咋办?”
林浩哭得更厉害了,脸埋在妈妈怀里。
丁安然抱着他,声音发抖:“爸,你今天必须做个决定。要么送走这只鸟,要么我们搬出去。”
我看着她,又看着林浩,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送走。”我说,“现在就送。”
丁安然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往后院走,步子有点软。
老绿蹲在笼子里,看见我走过来,它动了动,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它的喙上还有血迹,在阳光下非常刺眼。
我蹲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老伙计,”我说,“对不住了。”
我打开笼子门,伸手去抓它。它没有躲,任由我把它抓在手心里。
它的身体在发抖。
萧慧芳从屋里出来,看着我手里的老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掏出手机,打了老卢的电话。老卢是我退休后认识的老哥们,也喜欢养鸟。
“老卢,我把老绿送你行不?”
“啊?咋了?”
“家里出了点事,养不了了。”
“行,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把老绿塞进笼子。它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我拎起笼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绿突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水里有!水里有!”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绿的爪子抓着笼子门,拼命往老家后院的方向伸。
“水里有!”
我没有回头。
我拎着笼子,走过长长的胡同,走到老卢家。一路上,老绿一直在叫那个词,叫到后面声音都劈了。
我把笼子递给老卢的时候,它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了。
老卢接过笼子,看了一眼老绿,又看了看我。
“老林,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老绿又喊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水……有毒……”
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快步走回家,没敢回头。
05
老绿走了以后,家里的气氛没什么大变化。
林浩的眼皮擦了碘伏,没感染,两天就结痂了。丁安然也不再提报警的事,但她跟我的关系,明显更冷了。
我每天还是在后院待着,只是墙角那个位置空了。桂花树下面以前挂鸟笼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萧慧芳有时会陪我在后院坐一会儿。她不提老绿,我也不提。
可我心里放不下。
老绿被送走的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老绿已经走了。
我站在那个空笼子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老绿被拎走时的叫声:“水里有!水里有!”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我耳朵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睡不着,我干脆起来,到客厅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我忽然想起老绿最后那段日子不喝水的怪事。
它为什么不喝饮水瓶里的水,偏要喝花盆里的雨水?
这个问题在那几天里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老绿养了十年,什么脾性我都知道。它不挑食,不挑水。以前在桂花树下,饮水瓶里的水它每天都喝。
可换到墙角以后,它就不碰那个水瓶了。
它不是不渴,是不喝里面的水。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天,我去后院把老绿那个旧饮水瓶找了出来。瓶子还放在墙角,里面已经干了。
我把瓶子翻过来,看见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不是石灰,不像灰,也不像泥。
我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我拿着瓶子去找老邻居陈师傅。陈师傅以前在防疫站干过,退休后开了个小药店。
他接过瓶子,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是啥?”我问他。
他拿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捻了捻,又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
“老林,你从哪弄的这玩意?”
“鸟喝水的瓶子,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灭蟑药。”
我愣了一下。
“灭蟑药?”
“嗯,含量不低。要是兑在水里,鸟喝了准死。”
我的手开始发抖。
“能确定吗?”
“你等着。”他转身走进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倒了一点粉末进去,摇了摇,递给我看。
“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
我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上来。跟瓶子里的味道不一样。瓶子里的粉末没什么味道。
“不是这个味。”我说。
“那可能不是灭蟑药,但肯定不是好东西。”陈师傅看着我,“老林,你这是得罪谁了?”
我没回答。
我拿着瓶子走出药店,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那瓶里的粉末是啥?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着。老绿是在搬到墙角以后才开始不喝水的。那个墙角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让什么人接近而不被发现?
我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天下午,我从菜市场回来,看见丁安然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
我问她干啥,她说扔垃圾。
还有一次,林浩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面洗手,手上沾着白色的粉末。
我问他那是啥,他说是花粉。
脑子里这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画面。
晚上回到家,萧慧芳正在厨房做饭。我走了进去。
“慧芳,我问你个事。”
“啥事?”
“老绿那个饮水瓶,你有没有往里放过东西?”
她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那个瓶子里头有白粉末,是不是你放的?”
“你疯了?”她放下锅铲,“我往鸟水里放东西干啥?”
“那瓶子里的粉末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她看着我,表情变得严肃,“振国,你啥意思?你怀疑是我?”
“我没怀疑你,我就是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是安然放的?”
我没说话。
“你别瞎想。”她说,“安然虽然有时候态度不好,但她不是那种人。”
“那瓶子里的东西是哪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啦啦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乱成一团。
老绿被送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梦里看见了它。
它蹲在桂花树上,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它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然后它张开嘴,说了一句:“水……有毒。”
我一下子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老绿相处了十年。它把我当主人,我把它当家人。可最后是我亲手把它送走的,甚至都没问它一句为什么啄浩子。
我一直以为它是发疯了,是老了糊涂了。
可现在想想,它每次啄浩子,都是在浩子靠近那个饮水瓶的时候。
它不是要啄浩子,是要赶他走。
赶他离开那瓶有毒的水。
06
我坐在床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我拿手背擦了擦,又擦。
萧慧芳醒了,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咋了?大半夜的。”
“没事。”我说,“做噩梦了。”
“又梦见老绿了?”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你呀,就是放不下。”
“慧芳,”我说,“我觉得我做错事了。”
“老绿不是故意啄浩子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它是想保护浩子。”我说,“那瓶水里有毒。”
萧慧芳的眼睛瞪大了。
当天上午,我去了老卢家。我想把老绿接回来。
老卢在后院遛鸟,看见我来了,招呼我进去坐。
“老林,你可算来了。”他说。
“老绿呢?”我问。
“在那边呢。”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棵石榴树。
我走过去,看见老绿蹲在一根树枝上。
它瘦了好多。
羽毛灰扑扑的,有的地方已经秃了。它蹲在树枝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精神很差。
“老绿。”我轻声叫它。
它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它咋了?”我问老卢。
“你送来的第二天就不怎么吃东西了。”老卢走过来,递给我一把鸟食,“新鲜玉米粒,苹果丁,它都不碰。”
“水呢?”
“也不怎么喝。”老卢指了指地上的一个水盆,“我给它换了纯净水,它闻了闻,没喝。”
我蹲下来,看着老绿。它的眼皮哆嗦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
“老林,这鸟是念旧。”老卢说,“它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去碰它。它没有躲,反而往我的手心里蹭了蹭。
“老卢,我想把它带回去。”我说。
“带回去?”老卢看着我,“你不是……”
“我后悔了。”我说,“我不该把它送走的。”
老卢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想带就带回去吧。”
我伸手去抱老绿,它没有挣扎。我把它抱进怀里的时候,它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水……有毒……”
我把它抱在怀里,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老绿一直窝在我怀里。它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只鸟的重量。
它的头靠在我的胳膊上,眼皮耷拉着,偶尔睁开一条缝看我一眼。
我加快脚步,想快点到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吵架的声音。
是丁安然和林高澹。
“你能不能别老埋怨我爸?”林高澹的声音很大。
“我埋怨他?他把我儿子弄成那样我埋怨他咋了?”
“那是浩子自己不懂事,跟爸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要是把鸟看好了,浩子能被啄吗?”
“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鸟已经送走了。”
“送走了就完了?你去问问你爸,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推开门。
客厅里,丁安然站在沙发前面,林高澹坐在沙发上,两人都在气头上。看见我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爸……”林高澹站了起来。
我没理他,抱着老绿径直往屋里走。
丁安然看见我怀里的老绿,脸一下子白了。
“爸,你……你把鸟又带回来了?”
“嗯。”我说。
“你疯了?它啄了浩子!”
“它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它把浩子的眼皮都啄破了,你说它不是故意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它不是故意的。”我说,“它是不让浩子喝那瓶水。”
丁安然愣住了:“啥意思?”
“那瓶水里有毒。”
林高澹站了起来:“爸,你说啥?”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后院,把老绿轻轻放进那个墙角的老笼子里。
老绿蹲在笼子里,抖了抖羽毛,眼睛看着后院的花盆。
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
“老伙计,”我说,“你受委屈了。”
它偏了偏头,轻轻地“咕”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可落在我的心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晚上,我把老绿旧饮水瓶拿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奶粉,我把它洗干净了,可杯子底部那个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我把粉末刮了一点下来,装进一个保鲜袋里,放在茶几上。
丁安然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那袋粉末,脸色变了。
“爸,这是啥?”
“老绿水瓶里的东西。”
“啥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她说,“我想问问你。”
“问我?我咋知道?”
“你上个月去过后院。”
她愣住了。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你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
她的脸色白了:“我拿那个瓶子出来扔垃圾。”
“扔什么垃圾?”
“就是……就是一瓶过期的药。”
“什么药?”
“一管眼药水。”她说,“我爸寄过来的,我眼睛干,没用完,过期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躲闪。
“安然,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有没有往鸟水里放过东西?”
“没有!”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冤枉我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
“我没冤枉你。”
“那你拿出证据来啊!”
“这个……”我拿起那个保鲜袋,“这个够不够?”
“你……”
“够了!”林高澹突然喊了一声。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们别吵了。”他走过来,拿起那袋粉末,看了看,“我拿去化验。”
“高澹……”丁安然想拦他。
“化验出来就知道是谁干的了。”他看了一眼丁安然,“如果真是你,你就给我认!”
丁安然的脸一下子惨白。
07
那几天,家里气氛比老绿在的时候还冷。
林高澹把粉末拿去他公司旁边一个检测机构化验。要三天出结果。
这三天里,我跟丁安然没说过一句话。
吃饭的时候,她带着林浩在自己屋里吃。我在客厅吃,萧慧芳坐在中间,两头为难。
第三天下午,林高澹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铁青。他一进门就把纸拍在茶几上,声音很大。
“化验出来了。”
我拿起来看。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但最后结论我认识。
“该粉末成分为氯氮平,系安眠药水结晶残留物。正常剂量用于助眠,但若摄入量过大,可引起昏迷甚至死亡。”
“安眠药?”我抬头看着他,“哪来的安眠药?”
林高澹看了一眼丁安然,丁安然缩在沙发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问你老婆。”林高澹的声音有点哑。
丁安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安眠药是不是你放的?”林高澹问她。
“是不是你放的!”
丁安然的身体抖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不是故意的?”
“我……”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就是想让它安静几天……我没想害死它……”
“你放的是安眠药,不是杀虫剂。”林高澹说,“安眠药能致死吗?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也没放多少……我就是滴了几滴……”
“你滴了几滴?你往鸟水里滴安眠药?你脑子有毛病吗?”
丁安然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细碎的片段在我脑子里闪现:老绿搬到墙角后不碰那个饮水瓶;老绿宁肯喝花盆里的雨水也不喝瓶里的水;老绿在林浩去拿那个水瓶的时候疯了似的扑腾。
它不是疯了。
它是知道的。
它知道那瓶水不能喝。它不仅救自己,还在救林浩。
可我当时对它做了什么?
我抓住它的翅膀,把它扔进笼子里,拎着它走了那么远的路,把它送给了一个陌生人。
它在笼子里拼命喊:“水里有!水里有!”
那是在告诉我真相。
可我没听懂。
我不仅没听懂,我还觉得它是在胡闹。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高澹走过去拉丁安然,声音很冷:“你搬出去吧。”
“高澹……”
“搬出去。现在就收拾东西,带着浩子回你妈那儿去。”
“高澹,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你差点害死一条命!”他的眼睛红了,“那是老绿,是咱爸养了十年的鸟。你往它水里下毒,你还想让我怎么原谅你?”
丁安然跪在了地上。
“爸……”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
我看了一眼老绿。它蹲在墙角那个笼子里,眼睛半闭着,身体缩成一团羽毛。
“你走吧。”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丁安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抱起林浩,拉着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老绿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声音听着,让我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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