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的太阳毒辣得很。
我站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手心里全是汗。
儿子沈子轩进了考场,我正打算回家做饭。
余光里突然瞥见一辆黑色保志捷缓缓停在路对面。
车门打开,沈鑫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边。
他殷勤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马秋华的女儿沈欣然跳下车,仰头冲他甜甜地喊了声:“沈叔叔!”
沈鑫摸摸她的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那个包包,是我在商场偷偷看了一整个月、最终没舍得买的牌子。
而他开的这辆车,够我们全家挣十年。
01
我弯腰捡起塑料袋,手指有些发抖。
考场外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
沈鑫的车已经开走了,留下一股尾气。
我靠在树干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十九年了。
十九年的婚姻,十九年的省吃俭用。
我每个月精打细算,把工资分成几份。
儿子的学费、生活费、房租、水电……
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而他,开着保志捷,送着别人的女儿。
帮别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儿子还有两小时才考完。
我得找点事情做,不能胡思乱想。
我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
儿子喜欢吃糖醋排骨,我得给他补补。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把菜放进去。
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客厅很小,只有三十平米。
家具都是结婚时买的,早就褪了色。
墙上贴着儿子从小到大得的奖状。
最上面那张是三好学生,旁边是作文比赛的奖状。
这个家,是我用十九年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可是,这是家吗?
我拿起手机,翻到沈鑫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是儿子六岁时我们去公园拍的。
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可是,他真的是那个在照片里笑的人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沈鑫摸着那个女孩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那种眼神,他从来没对儿子流露过。
他从来不会主动接送儿子上学。
每次学校开家长会,都是我去。
他总说工作忙,应酬多。
可是,他有时却有时间陪别人的女儿去高考。
我睁开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但我没有哭。
十九年前父亲去世时我哭过。
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
那里有一个铁的饼干盒,上了锁。
我找出钥匙,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张存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还有一份信托基金的文件,是父亲生前帮我办的。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动用过这笔钱。
因为我想要一份纯粹的爱情。
不掺杂任何金钱利益的爱情。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合上盒子,重新放回衣柜里。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英韶吗?”我说。
“银凤?”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有些惊讶。
“是我。”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边,能帮我找个律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出什么事了?”徐英韶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离个婚。”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儿子应该快考完了。
我擦了擦脸,换上干净的衣服。
对着镜子,我扯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我已经练习了十九年。
现在,还得继续练习下去。
02
高考第二天,我送完儿子进考场,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沈鑫说的那家公司。
他跟我说他在一家贸易公司当业务经理。
每天早起晚归,累死累活。
我站在那栋写字楼对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等了大概半小时,没看到沈鑫的影子。
我走进楼里,看了看公司指引牌。
四楼确实有一家贸易公司。
我上了电梯,到了四楼。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
“你好,请问沈鑫在吗?”我问。
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沈总不在,出差了。”
“沈总?”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们沈总,沈鑫。”女孩说,“您是?”
“他……他妻子。”我说。
女孩的表情变了,有些不自然。
“哦,沈太太啊。”她说,“沈总昨天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
“他出差去哪里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打他电话问问?”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前台女孩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沈总,你老婆来公司找你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有些发凉。
沈总。
他一直跟我说自己是打工的。
可是,前台叫他沈总。
他说他出差了。
可是,昨天他明明在学校门口送马秋华的女儿。
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家贸易公司。
公司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叫马国强。
马秋华的弟弟?还是什么亲戚?
我又搜了搜沈鑫的名字。
没有找到任何注册公司的信息。
这说明,公司不是他名下的。
但是,为什么前台叫他沈总?
除非,他只是在那里挂个名?
或者,公司根本就是他开的,只是用了别人的名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手机响了,是马秋华打来的。
“银凤,子轩考得怎么样?”她装作很关心的样子。
“还行吧。”我说,“你呢?听说你女儿也高考?”
“啊,是。”马秋华的声音有些慌,“也考得不错。”
“那就好。”我说,“要不要一起出来喝杯咖啡?”
“现在?”
“嗯,我在家,有空的话过来吧。”
马秋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她坐在我家客厅里。
看了半天墙上儿子的奖状,笑着夸了几句。
“你家子轩真出息。”她说,“我家那个,不行。”
“哪里哪里。”我给她倒了杯水,“你女儿也不错啊。”
“还行吧。”马秋华接过水杯,眼神飘忽不定。
“对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昨天谁送你女儿去考场的?”
马秋华的手抖了一下。
水差点洒出来。
“我……我自己送的。”她说。
“哦,”我说,“也没个人帮忙?你老公呢?”
“他……他工作忙。”马秋华低下头,“我自己能行。”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撒谎了。
刚才在校门口,我明明看到沈鑫送她女儿。
可是,她却说自己去送的。
这说明,她不想让我知道沈鑫和她女儿的关系。
为什么?
因为她心虚。
03
高考终于结束了。
儿子出考场那天,情绪还不错。
“妈,题不难。”他说,“我发挥得还行。”
“那就好。”我摸摸他的头,“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爸呢?”他问。
“他工作忙。”我说,“不管他。”
回到家,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儿子吃得很开心,一直说好吃。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
可是,我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他现在刚考完试,正是最放松的时候。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刺激他。
至少,得等分数出来再说。
晚上,沈鑫回来了。
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他笑呵呵地问。
“儿子考完了,庆祝一下。”我说。
“对对对,”他走到餐桌前,“得好好庆祝。”
我看着他,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可是,我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熟练的伪装。
十九年了,他一直在用这张脸骗我。
现在,我知道真相了。
“今天去哪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公司,还能去哪。”他说,“忙死了。”
“是吗?”我说,“我下午去你公司找你了。”
沈鑫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我了?”他放下筷子,“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
“哦,那会儿我出去见客户了。”他说,“没在公司。”
“是吗?”我说,“前台说你出差了。”
沈鑫的表情僵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
“哦,是她记错了。”他说,“我确实在外面见客户。”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男人的谎话,说得越来越顺溜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鑫早就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侧过头,看着他熟睡的脸。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十九年。
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结果,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打开手机,给徐英韶发了条信息。
“帮我找的律师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
“找到了,明天你飞过来,当面谈。”
“好。”
我关掉手机,回到卧室。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城市,我住了十九年。
现在,我要离开了。
带着儿子,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重新开始。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
把母亲留给我的存折里的钱取了出来。
不是很多,但够我和儿子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
然后,我去了派出所,办了护照。
加急办理,三天就能拿到。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着。
我不能让沈鑫察觉。
这天晚上,我上网查了查离婚需要的手续。
还有财产分割的相关法律。
越看我越觉得自己之前太傻了。
婚姻法规定,夫妻共同财产应该分割。
可是,这十九年来,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在承担。
沈鑫挣的钱,我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口口声声说公司不景气,发不出工资。
可是,他开的却是豪车。
这说明,他其实是有钱的。
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他宁愿把钱花在别人的女儿身上。
也不愿意给儿子买一身新衣服。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徐英韶打来的。
“银凤,签证的事我帮你办好了。”他说,“机票也订了,三天后。”
“这么快?”我有些惊讶。
“怕你等不及。”他笑了笑,“事情我都安排了,你到了再说。”
“谢谢。”
“不用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徐英韶是我留学时认识的学长。
那些年我们一起度过了很美好的时光。
如果不是家里出事,我可能就留在国外了。
也许,我会嫁给他。
可是,命运偏偏把我推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苦笑了一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我只想带着儿子好好生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早上。
沈鑫出门前,突然问我:“银凤,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怪?”我笑了笑,“哪里怪了?”
“说不出来,”他皱眉看着我,“感觉你变了。”
“你想多了。”我说,“不就是照顾儿子考试,累了点。”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口袋里,已经揣好了三张机票。
今晚十点的航班。
飞往国外的。
晚上七点,儿子从同学家回来。
“妈,我饿了。”他说。
“等一下,”我说,“妈给你做点吃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机场。”
“机场?”他愣了,“去哪?”
“国外。”我说,“妈带你去散散心。”
“可是……我爸……”
“别管他。”我说,“就我们娘俩。”
儿子张了张嘴,最终没问什么。
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个家的一切。
习惯了我做主,他爸爸永远缺失。
晚上九点,我们提着行李到了机场。
我给沈鑫发了条短信。
“我带儿子出国散心,你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关了手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渐渐变小、消失。
我终于,离开了。
05
到了国外的第二天,我和徐英韶见了面。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穿得很讲究。
脸上一丝胡茬都没有,看起来很精神。
“银凤,好久不见。”他笑着说。
“好久不见。”我说。
“子轩呢?”
“在酒店休息。”我说,“倒时差。”
“走吧,带你去见律师。”
他带我去了一个写字楼。
里面的装修很有档次。
律师是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她边听边点头,表情很严肃。
“蒋女士,这个情况有些复杂。”她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好的,我来处理。”
走出律所,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熟悉这边的生活。
徐英韶帮我租了个房子,在市中心附近。
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儿子很快适应了,还交了几个新朋友。
他好像一点都不想他爸。
这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也许,他也早就感觉到了。
这个家,根本不像是家。
一个月后的一个早上。
我收到了国内的消息。
律师说,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起诉离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把离婚起诉书发给了沈鑫。
发完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阵轻松。
就好像心里压了十九年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可是,轻松过后,是深深的疲惫。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年轻。
以为嫁给一个穷小子,就能拥有纯粹的爱情。
可是,现在我知道。
爱情,不是一厢情愿的事。
晚上,我接到了沈鑫的电话。
“银凤!”他的声音很大,“你搞什么!”
“没搞什么,”我说,“就想离个婚。”
“你疯了?”他说,“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我笑了,“十九年了,你好好说过吗?”
“你什么意思?”
“沈鑫,”我说,“装穷装累了吧?”
“你……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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