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我在子轩房间的垃圾桶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一看,理综模拟考成绩,380分。
我把那纸条压在了电视柜下面,每天看一眼。
子轩考完试回来,我问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把那张成绩条指给他看,他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我翻了一整夜的招生简章,圈了好几个专科学校,学费不算贵,但有个学校能学门手艺。
那几天我总梦见周慧。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子轩上大学。
我没敢告诉她,你儿子只考了380分。
要送他去哪个专科,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我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01
高考结束后那几天,我厂里请了假,想着趁子轩在家,把学校的事定下来。
我坐在客厅,拿着那本招生简章翻了又翻。
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学校名字。
什么职业学院、技术学院、专修学院。
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但分数摆在那里,不认也得认。
子轩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敲了两次门,他都说在睡觉。
我说你出来一下,咱们商量商量报学校的事。
他过了好半天才拉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青。
我不想去。
他靠在门框上说。
你不想去也得去。
我压着火气。
难不成你想在家蹲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我没说不去,我说不报你圈的那些学校。
我气得把招生简章摔在茶几上。
那你报什么?清华还是北大?你考300多分,难道还能上天?
他没吭声,又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那本招生简章被风扇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嘲笑我。
晚上梁秀云来了。
她是我妹妹,在药店上班,隔三差五来看看我们爷俩。
她看见茶几上的招生简章,拿起来翻了翻。
就这些学校?
她问我。
不然还能去哪?就考那么点分。
我说着又觉得嗓子发干。
秀云看了看子轩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哥,你有没有好好问过子轩到底考得怎么样?
怎么没问?他说还行。
我苦笑。
他哪次不是说还行?初中说还行,结果考了个普通高中。高中还说还行,结果就考了这个数。
秀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好像在说,你什么都不懂。
我觉得我心里特别憋屈。
我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么多年,起早贪黑,供他吃供他穿。
到头来连个正经大学都考不上。
我对得起谁?
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子轩房间,看见门缝里还透着一丝光。
我凑近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也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
早上起来,我发现茶几上的招生简章被翻过,有几页被折了角。
我拿起来一看,是本市那所职业学院的页面。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子轩的字。
“这个学校有机械维修专业。”
我拿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孩子的反应,跟我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太平静了。
太无所谓了。
就像早就决定好了自己要干什么一样。
这种平静让我心里没底。
02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不用上班。
早上起来熬了粥,炒了两个菜。
子轩从房间出来,洗了把脸,坐在饭桌前。
我看着他扒拉了几口粥,忽然想起周慧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坐在这张饭桌上。
她总是给子轩夹菜,说男孩子要多吃点好长个子。
现在这张桌子空了一个位置,连说话的人都没了。
我清了清嗓子,把话往正事上引。
昨天我看见你写了那个学校的机械维修专业。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问。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想学机械。
你考那点分,能学什么机械?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的脸色变了,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我不吃总行了吧。
他端起碗就要走。
我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天天跟我甩脸色给谁看?考不好是你自己不争气,你冲我来什么劲?
他没说话,把粥倒进了泔水桶,把碗往水池里一扔。
碗磕在水池边上,磕出一道裂纹。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也只能看着他回了房间。
我把碗捡起来看了看。
那道裂纹像一条黑色的缝,从碗沿一直裂到碗底。
就像这个家。
那天下午,我下楼倒垃圾,碰见邻居王婶。
王婶的儿子叫王磊,今年也高考。
她隔着老远就冲我喊。
梁师傅,你们家子轩考得咋样啊?
估了分,不算好。
我不想多说。
哎呀,我们王磊估了550分,我也没敢抱太大希望。
她嘴上谦虚,脸上得意。
不过我跟他爸说了,考得上就供,考不上就拉倒,不能逼孩子。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
你们家子轩,要不也跟着王磊一起报个补习班?复读一年也行嘛。
我勉强挤出个笑,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像吃了苍蝇。
她大概不知道,子轩估的380连本科线都差着一大截。
复读?复读也得有点底子才行。
我拎着垃圾桶往回走,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楼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见子轩正在阳台上,蹲在邻居家那台坏掉的落地扇前面。
满手油污,地上摊着一堆零件。
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他后面问。
帮赵叔修电扇。
他手里拧着螺丝,头也不回。
你会修?
我看过说明书。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拆零件的手很稳,很熟练,不像是个高中生。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真去读那个机械维修专业,说不定还挺合适。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压了回去。
不行,老梁家不能出一个修理工。
周慧临死前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哥,让子轩上大学,别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工厂里。
我红着眼眶答应了她。
我怎么能反悔?
03
那几天厂里忙,我天天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子轩一个人在家,饭自己做,吃完碗也不洗,堆在水池里。
我回来的时候水池子里泡着一堆锅碗瓢盆。
我叫他出来洗碗,他说等一下,等一下就是半个钟头。
我气得自己撸起袖子洗了。
心里窝着一团火,没地方发。
那天晚上我正在洗碗,手机响了。
是子轩的班主任孙秀梅打来的。
梁师傅,我是孙老师。
孙老师。
我擦干手拿着手机。
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她语气挺严肃。
是关于子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在学校没惹事吧?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
她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家子轩打算报什么学校?
报专科。
我说了实话,心里有点虚。
具体还没定,反正就在那几个学校里面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梁师傅,我冒昧问一句,子轩的估分是多少?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300多吧,不到400。
那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孙老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子轩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走到子轩房门口,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旁边一本挺厚的书,摊开在桌上。
我想进去问问,但又觉得没话找话。
站了一会儿,还是回了自己屋。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孙老师那个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趁午休给梁秀云打了个电话。
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孙老师来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秀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子轩的估分,可能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写的数字,又不是我瞎编的。
我说完才意识到,那张成绩条是子轩自己扔进垃圾桶的。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把成绩条扔了?
为什么不给我看?
秀云没接我的话。
过了半天,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毛的话。
哥,你就没觉得,子轩这孩子,太懂事了?
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车间外面的走廊上。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我心里却凉飕飕的。
04
那个星期六的中午,秀云来家里吃饭。
她买了一只卤鸭,还带了两瓶啤酒。
子轩难得没关在屋里,搬了把椅子坐在饭桌前。
饭吃到一半,秀云忽然开口。
哥,我听说清华有个什么自主招生,分数够的话直接就能上。
我看她一眼。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她看了子轩一眼,笑了一下。
说给你听听呗,涨涨见识。
我没接话。
清华?我连想都不敢想。
子轩一直低着头吃饭,像没听见一样。
秀云又说,我前几天在我们药店碰见一个人,她儿子前年考的清华,全家人在门口放了半小时鞭炮。
你够了吧你。
我有点不耐烦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儿子能考清华吗?他连本科线都够不着。
秀云没吭声。
子轩放下筷子,说吃好了,回房间了。
饭桌上就剩下我和秀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她。
没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就是觉得,你对子轩这孩子,太不了解。
我有什么不了解的?
我声音有点大。
他是我儿子,我看着长大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班里有个叫蒋子轩的同学?
我愣住了。
蒋子轩?
就是他一直在帮那个同学补课。
秀云抿了一口啤酒。
那人家里条件好,承诺只要子轩能把他成绩提上去,就给两万块钱。
我听得一脑袋雾水。
他自己都考那点分,还帮别人补课?
他补什么?教别人怎么考300分吗?
秀云没接我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哥,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我拿起子轩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招生简章,翻到机械维修专业那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本省工业大学机械系,往年录取分数线:650670分。”
字体工整,一笔一划。
像是某人心中暗暗藏着的那个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我掐灭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我拿着那张纸条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被什么吓到了。
是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05
六月二十三号,查分的日子。
我没敢回家,在厂里的办公室查。
我手里捏着子轩的考号,手心全是汗。
隔壁工位的老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今天出成绩。
我输了三遍考号才输对。
点了确认。
屏幕跳出来一个页面。
我揉了好几遍眼睛。
691分。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样,僵在那里。
怎么可能?
我又输了一遍考号,点了确认。
还是691分。
排位:全省理工科第23名。
我盯着那排数字,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从380分变成691分?
这中间差了整整311分。
除非那张成绩条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瞬间把我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拿起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数字。
喂?
子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在哪?
我声音在发抖。
在家。
你哪都别去,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跑出办公室,骑上电动车就往家冲。
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差点和一辆出租车撞上。
司机摇下车窗冲我骂了一嗓子。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满脑子就只有那排数字。
691。
我冲进家门的时候,子轩正坐在沙发上。
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站在他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
我在问你话!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380分是谁的?
我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的吗?
他摇了摇头。
是蒋子轩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的成绩条呢?
他没回答。
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爸,我要是考好了,你是不是就得让我去北京了?”
“你去年查出的那个病,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要去北京了,你住院怎么办?”
“谁来给你熬粥?”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一下子就软了。
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子轩的手也在抖。
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后颈。
那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和周慧脖子上的痣,一模一样。
06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坐在那把破了皮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子轩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头埋得很低。
我脑子里乱得很。
愤怒、震惊、愧疚、心疼,什么都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过年后。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你把我教坏了没几天的时候。
我把他教坏?
我什么时候教过他?
你总说让我别管你,说你没事,说你身体好。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说话的声音和妈妈一样。
我心里像被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你妈妈?
去年我做功课的时候,想起她说过,说谎的人是因为太在乎一个人,怕那个人会走。
他慢慢说着,像是慢放。
我就在想,如果我说自己考得很差,你肯定会着急,会操心,会想让我留在附近。
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去医院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热。
我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把蒋子轩的成绩条放我书包里,故意把垃圾扔你眼睛底下。
我故意在你面前修邻居家的电器,好让你觉得我是个有手艺的人。
我故意让你看见那页招生简章,好让你觉得我就想上那个学校。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到你会哭。
我把头转过去,看窗外。
隔壁楼的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啪啪地拍打被絮。
我忽然想起周慧刚走那阵,我天天靠安眠药才能睡。
子轩才十岁,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端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那杯水总是温温的。
他怎么知道要兑凉水?
一个人怎么可能十岁就这么懂事?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长大了。
现在想想,他是怕我也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子轩先开了口。
爸,你骂我吧。
我不生气。
我真的不生气。
声音却哽咽了。
我就是心疼。
心疼你。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子轩房间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我走到他房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有我下班给他买的那个旧台灯。
有他从小用到大的那个铅笔盒。
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机械制图书。
书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里面密密麻麻的是彩色笔记。
红笔、蓝笔、黑笔,画了各种箭头和公式。
我推开一点。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目光落在书上。
这本书,你翻了多少遍?
记不清了。
他低下头。
大概十几遍吧。
我站在门口,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你不是不想去北京读大学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想。
但我更想留下来照顾你。
我心里像被刀绞了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成绩,能上清华?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妈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供你上大学?
我把周慧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递给他看。
你知道你妈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怕你和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工厂里。
我的声音很哑。
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上过大学。
她不想让你也走她的老路。
子轩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书上。
打湿了书页上那些蓝色红色的笔记。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瘦得很,瘦得跟周慧走的那年一模一样。
我说,你要是想上清华,就去上。
你的病怎么办?
他问我,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我会治。
我说。
我不会让周慧在下面替我着急。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有些话是父子十几年才说出口的。
有些话是躲在沉默里太久了。
它们像被关了很久的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我们坐在他的床上,聊天聊到天快亮。
他没说要去北京。
我也没逼他去。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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