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时,我手里的合同还没签。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七年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的母亲。

我接起来,听见她说:“你姐给你包了8000块红包,还不快谢谢她。”

我攥紧签字笔,看着桌上那份并购协议。

收购目标,就是我妈的公司。

我姐蒋思婷此刻正坐在走廊尽头的接待室里,她还不知道今天要见的收购方是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份合同,我签还是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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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的股东大会,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妈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会议室主位上。蒋思婷坐在她右手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我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我过去三年的技术成果报告。

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是我的心血。

我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思淼,”她抬起头看着我,“公司90%的股份给你姐,剩下10%,你拿5%。”

我说不出话。

缓了好几秒,我才问:“为什么?”

“你姐比你稳重。”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离开手里的茶杯。

稳重的蒋思婷在旁边轻轻开口:“妈,要不给弟弟多分点,他这几年挺辛苦的。”

“不用说了,我定的事,不改。”我妈一口回绝,语气硬得像石头。

我看着蒋思婷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突然明白了一切。

不是分多分少的问题。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报告推到她面前:“妈,你再看看,这是我这三年……”

“我看过了。”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你是不错,但你姐更适合管公司。”

三年前我刚毕业进公司,那时候公司技术部就剩几个老人撑着。我带着三个人,从零开始搭建研发体系,硬是啃下好几个大客户的技术需求。

那三年我睡办公室的次数比在家多。有一回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被保洁阿姨摇醒:“小伙子,别睡了,着凉了。”

可我妈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

她只会在每个月底打电话问:“这个月的业绩出来没?”

我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妈,我辞职。”

她这才正眼看了我一下,但也就一下:“你走,公司不缺你一个。”

我转身往门口走,蒋思婷追出来,递给我一杯咖啡:“弟弟,别怪妈,她也是为你好。”

我没接那杯咖啡。

我看见她眼底那个眼神。

得意的眼神,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姐,”我说,“这杯咖啡你留着自己喝吧。”

我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02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拉开抽屉,里面是我这三年的笔记本,厚厚一摞。每一本都写满了技术参数、项目方案、客户需求。

但我打开电脑,发现我所有的技术资料都被清空了。

蒋思婷的办事效率真高。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我认出是我妈,她正跟蒋思婷说着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蒋思婷接的:“妈睡了,明天还要陪客户,你别吵她。”

我说:“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明天说吧,妈很累。”蒋思婷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算了。”

挂了电话,我把我自己的东西装进纸箱。

那只纸箱很轻,因为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三年,属于我的东西,只有一支钢笔,一个水杯,还有一张全家福。

那是很多年前照的了。

照片上我妈抱着蒋思婷,我站在边上,我爸站在另一头。

那时候我爸还没出轨,家里还像个家。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大叔叫住我:“小陈,走了?”

我说:“走了。”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Logo,陈氏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外公创立的公司。

外公叫陈瑞祥,七十年代白手起家,一步一步把这公司带大。我妈接手后,公司发展得不错,但外公跟她因为经营理念不合,十年前就闹翻了。

从那以后,外公再也没回过公司。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字的画面从脑子里清除。

回家后我订了去美国的机票。

我妈知道吗?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在乎。

我去向我妈告别那天,她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门口,说:“妈,我准备出国了。”

她的反应让我意外。

她没看我,只是说:“出去也好,见见世面。需要钱吗?”

我说不用。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大学毕业进公司,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

到头来发现,她从没给过我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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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美国的生活,比我想象中难熬得多。

我英语不太好,第一周住在青年旅社,六个人一个房间,上铺是个喝醉的墨西哥大叔,打呼噜像打雷。

我找了份中餐馆的工作,洗碗。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泡得发白起皱。老板是个福建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手脚放快点!磨蹭什么!”

我咬牙干了一个月,瘦了十五斤。

但我没叫过苦。

因为比这更苦的,是我妈那句话:“你走,公司不缺你一个。”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到唐人街的酒吧喝酒。

酒吧很吵,有人在唱粤语歌,唱得很难听。我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这时候有人拍了我肩膀。

我抬头,愣住了。

是我外公,陈瑞祥。

他头发全白了,人比十年前老了很多,穿着件旧夹克,看着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你怎么在这儿?”外公在我对面坐下,打量我,“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公突然眼神变得有点恍惚,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来了,”他抓住我的手,声音有点抖,“外公一直在等你。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扶住他:“外公,你别激动。”

他点点头,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诊断书。

阿尔茨海默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两年了,”外公笑了笑,笑得很苦,“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今天运气不错,还能认出你。

我把诊断书折好放回去,握着他的手,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跑美国来了?”外公问。

我简单说了一下。

外公听完没说话,好半天才开口:“你妈那个人,心结太重了。”

“什么心结?”

外公摇摇头:“你以后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外公带我回了他的住处。他住在一间小公寓里,屋里堆满了书和图纸,桌上摊着厚厚几本技术笔记。

“我虽然老了,但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外公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学不学?”

我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洗碗,晚上跟外公学技术。

外公教得很细,从基础原理到行业前沿,一样一样地讲。

但有个问题,他的病越来越重。有时候他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你是谁?”

我告诉他:“我是思淼,你外孙。”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思淼?你妈那个儿子?”

“对。”

他点点头,继续讲。但讲着讲着,又忘了。

我从来不催他。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清醒时想到我,糊涂时忘记我,而我只有这点时间能珍惜。

04

半年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小姨,肖红玉。

“思淼,你爸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爸出轨后我们几乎没联系过,他再婚后就去了南方。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恨,就觉得是个陌生人。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

回来找你妈。”小姨的声音很低,“而且他跟你姐接触过好几次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但你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莫名地不安。

第二天我给外公打电话,说要回国一趟。

外公的病情已经严重了很多,但那天他难得清醒。

“你爸回来了?”他问。

“嗯。”

外公沉默了很久,说:“思淼,有件事,我应该早告诉你的。”

“什么事?”

“你妈为什么这么对你爸的事。”

外公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东西。

“你妈年轻时很爱你爸。你爸后来出轨,但她最恨的,不是他出轨。”

“那是什么?”

外公叹了口气:“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这儿子长得太像我,注定长大也是个渣男。”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就因为这句话?”

你妈信了。”外公说,“她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个是被人背叛,一个是看错人。而你爸那句话,在她心里扎了根。她觉得你会像你爸一样。她越怕失去,就越要推开你。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

原来是这样。

我从六岁就被判定有罪了。因为长得像我爸,就活该被冷落这么多年。

“外公,”我声音有点发抖,“那我呢?我算什么?”

外公没说话,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挂了电话,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我,确实有点像我爸。

鼻子像,眼睛也像。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

但在我妈眼里,这就是原罪。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只带蒋思婷去游乐园。

想起我考上重点中学,她只说了一句“还可以”。

想起我进公司熬了三年,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我会像我爹一样背叛她。

可她从来没给我机会证明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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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国后,我去医院看外公。

外公的病情又重了。他躺在一张小床上,旁边的桌子上摆着药瓶和一杯水。小姨坐在床边,看到我来了,点点头。

我坐到外公床前,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包骨头。

外公睁开眼,看着我。他眼睛愣了半天,像是在努力想起我是谁。

“你是谁?”他问。

“我是思淼。”

“思淼,”他重复了一遍,“你妈的儿子?”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眼神变得清亮了。

“你来了?”

我知道他清醒了。

“外公,是我。”

“挺好,”他扯了扯嘴角,“还有事没做完。”

他示意我把他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我伸手一摸,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我毕生的技术专利授权书,”外公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都在里面了。这份东西,够你重新站起来。”

我打开信封,里面厚厚一沓,全是技术文档和专利证书。

外公的声音又响起来:“拿着它,五年内办一家公司。把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你比你姐强一百倍。”

我看着他,眼泪往下掉。

“外公,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知道。”他笑了,“但你要证明给你妈看,她错了。”

那天晚上,外公又糊涂了。

他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小姨。

他把床头的药瓶当成茶杯,端起来就往嘴里倒。我赶紧抢下来,他冲我吼:“你是谁!别碰我!”

我按着他,他把我的手抓出了血。

护士进来给他打了镇定剂,他才安静下来。

凌晨三点,外公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我赶紧按呼叫铃。医生来了,小姨也来了。

我看着外公的脸,他的表情很痛苦,呼吸越来越弱,像是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剥离。

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记住……”他努力睁着眼,“别让他们看不起你……”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我抱着外公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小姨站在旁边,红着眼眶没说话。

我抱着外公哭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天光大亮。

06

外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我妈没来。

她让小姨转告我,说公司忙,走不开。

我跪在外公坟前,烧了一大摞纸。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肩头,我拍了拍。

“外公,你安心走吧。”我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回去后我开始筹备公司。

外公留下的技术文档给我指了条路,但真正走起来没那么容易。

我前后跑了十几家风投,都被拒了。

有个投资人看了我的项目,说:“你的技术很好,但没市场。”

我说我可以做。

他说:“你先拿出成绩再来找我。

我咬咬牙,卖了外公留给我的房子,又借了一笔钱,终于把公司注册下来。

起初的半年特别难。

我一个人写代码、跑客户、谈合作,所有事都一个人扛。晚上加班到凌晨,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一觉。

我爸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听说你开了公司?要不要爸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怨恨你妈,她也不容易。”

我说:“我没资格恨她,也没资格原谅她。”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没多久,曹贝拉来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前女友。当年我辞职出国,她分了手,说不想异地恋。

她听说我创业,主动来找我:“我有个同学在投行工作,他手里有资源。”

我信了。

我把项目的核心数据告诉她,她转手就卖给了别人。

一周后,我看见她的朋友圈,是跟我大学同学的合照,配文写着:“老同学合作愉快。”

我大学同学叫刘岩,是我在大客户那里输过一单的人。

我打电话质问曹贝拉。她理直气壮:“你自己没签保密协议,怪我?”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接下来是我的第二次创业失败。

我当时正在测试一款新产品,设备出了事故,导致客户那边损失了几十万。

投资人撤资,公司濒临破产。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办公室的窗户对着大街,街对面有个送外卖的小哥,他正把电瓶车停好,快步冲进一栋写字楼。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脱下西装,出门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

送了一个月外卖后,我坐在出租屋里,靠着墙,对着外公的笔记发呆的时候,有个人敲门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白色毛衣,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

“你叫陈思淼?”她问。

我叫梁雅静。我看过你的项目方案,很不错。我们合作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恍惚。

“为什么?”

“因为你的技术,能做成事。”她说,“我不希望你放弃。”

那天晚上,我和梁雅静聊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也是留学生,学商科的,刚毕业。她看过我外公的资料,觉得技术没问题,只是缺市场和资金。

“我有路子和团队,你有技术,”她说,“我们互补。”

我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技术,就够了。”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个很久没跳动的东西,忽然又开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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