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炽灯嗡嗡响,晃得人眼睛疼。
麻药劲儿过了大半,我试着动了动身子,刀口那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隔壁床的老姐姐正喝着她闺女喂过来的鸡汤,一口一口,细声细气。
我偏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
没有保温桶,没有水果,连杯热水都没有。
手术那天,晓雯把我送进手术室就走了。
“妈,我有个会,晚点来看你。”
她走的时候,走廊里全是她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
八年了。
三千多个日子,我每天五点起来给她带孩子。
买菜、做饭、接送、辅导作业。
一分钱没跟她要过,连家里的米面油都是我掏的。
可就在刚才,晓雯递给我一张挂号单。
“妈,这20块钱挂号费我先垫了,你记得还我。”
我捏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二十块钱。
就二十块钱。
这两年,我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全贴在她家了。
到头来,二十块钱,她要我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一股消毒水的味儿。
凉飕飕的,像我这八年白费的功夫。
01
事情得从八年前说起。
那年外孙浩宇刚满月,晓雯抱着孩子回娘家,一进门就哭。
说婆婆蔡桂英不帮忙,说王建国整天加班,说她要上班没法带孩子。
“妈,你帮帮我吧,搬过来住,给我带带浩宇。”
我当时刚退休没半年,一个人在县城住。
老伴去世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其实我也想,一个女人住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刚好女儿开口了,我没多想,收拾了行李就去了。
头一年还好。
晓雯刚当妈,对我还算客气。
下班回来会跟我聊聊天,问问孩子的情况。
王建国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见面会喊一声“妈”。
那时候浩宇还小,整天抱在手里。
我白天带他,晚上也带他。
晓雯要睡整觉,我就让孩子跟我睡。
半夜起来三四次冲奶粉,第二天早上还是照常起来做早饭。
记得有一次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晓雯起来给孩子喂奶,看我脸色不对,摸了摸我额头。
“妈,你发烧了,去看看吧。”
我说没事,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她也没坚持,抱着孩子就回屋了。
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那时候我就想,女儿还是心疼我的,就是忙,顾不上。
后来的事,现在想想,也是有苗头的。
浩宇两岁的时候,我跟他去公园玩。
他突然要买一个气球,我没带够钱,就没买。
回来以后,孩子跟他妈告状了。
晓雯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妈,就几块钱的事,你给他买一个不就行了。”
我说不是几块钱的事,小孩子不能惯着。
她没接话,把碗摔得叮当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给她带孩子,她嫌我不会带孩子。
我想回县城,但看着熟睡的外孙,又狠不下心。
这一狠不下心,就是八年。
八年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先给孩子做早饭,再收拾屋子。
等晓雯两口子出门了,我接着带孩子。
买菜、洗衣服、拖地、做午饭。
晚上辅导孩子做作业,哄他睡觉。
天天转得跟陀螺一样。
累是真累,但想着是自己女儿,也就认了。
唯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钱的事。
我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租房住的话,在县城也算过得体面。
可到了女儿家,这五千块根本不够花。
菜要买好的,孩子要吃好的,水果不能断,牛奶不能少。
夏天开空调,冬天开暖气,电费水费燃气费,哪样不是钱?
刚开始,我还想着女儿应该会给。
毕竟我帮她带孩子,菜钱总得出吧。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晓雯从来没提过这事。
王建国更别说,工资卡紧紧攥在手里,连买菜的钱都没给过。
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跟晓雯说:“这个月菜钱不够了,你先拿点。”
她当时正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妈,你先垫着,我月底发工资给你。”
月底到了,她没给。
我也没再开口。
这大概就是我的毛病。
脸皮薄,不会提要求,总觉得一家人,提钱伤感情。
可后来我发现,伤感情的不只是钱。
还有人心。
02
浩宇上小学那年,事情开始变味了。
学校离家有三站路,我每天骑电动车接送。
夏天热,冬天冷。
有一次下雨,我骑得急,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裤子也磨了个洞。
我瘸着腿回到家,晓雯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了我一眼:“妈,你这裤子不能穿了,回头买条新的。”
我说:“我腿摔了,你帮我去接一下浩宇。”
她说:“我明天有个会,今天得准备资料,走不开。”
我没再说话,自己换了条裤子,又骑着电动车去接孩子了。
那时候我就想,她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还有一次,浩宇考试没考好。
我辅导他写作业到晚上十点,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王建国知道成绩,直接甩脸子:“妈,你以前不是当老师的吗?怎么教成这样?”
我愣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是当过老师,教的是高中数学。
浩宇才一年级,数学题我一个老太太也能教。
可孩子小,贪玩,我说话他不听。
我能怎么办?打他吗?
我没说什么,进了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
我擦了擦,继续切。
这事我跟谁都没说。
包括马玉蓉。
她是我在小区认识的老姐妹,比我大两岁,也是一辈子操心的命。
两年前她从老家来帮女儿带孩子,我们经常在楼下碰见。
有一回我们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她说:“秋菊,你闺女给不给你生活费?”
我说没有。
她叹了口气:“我也是。我这三年一分钱没见过,上个月还倒贴了两千块。”
我说:“自己的孩子,不计较了。”
她说:“是自己的孩子不假,可咱们也不能把老本都搭进去啊。”
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知道又能怎样?
回县城?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而且孩子我也舍不得。
都说隔辈亲,那感情是真的。
浩宇虽然调皮,但跟我亲近。
我给他买好吃的,哄他睡觉,教他认字。
他有时候会搂着我的脖子说:“外婆,我最喜欢你了。”
就这一句话,什么委屈都值了。
我就是靠这句话,撑了八年。
可人老了,身体撑不住了。
那年秋天,我开始肚子疼。
先是隐隐的疼,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以为是胃病,自己买了点胃药吃。
可吃了也没用,疼起来的时候,脸上直冒冷汗。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给孩子做饭,疼得直不起腰。
我扶着灶台,咬着牙把粥煮好。
然后回房间躺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那天我去接孩子,回来的路上又开始疼。
蹲在路边,好久起不来。
浩宇问我:“外婆,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回去以后,我没跟任何人提。
晓雯下班回来,我照常把饭端上桌。
她吃完饭就回屋了,我娘俩连话都没说几句。
其实我想告诉她的。
想跟她说,妈不舒服,你带我去医院看看。
但看着她一脸疲惫的样子,我又说不出口。
算了,扛一扛就过去了。
可这次,没抗过去。
03
那是一个礼拜四的下午。
我去接浩宇放学,刚走到校门口,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
我蹲在地上,浑身冒冷汗。
旁边有个家长认出我:“阿姨,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肚子疼。
她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帮我叫了120。
救护车来了,把我抬上车。
我躺在担架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浩宇怎么办?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晓雯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也没人接。
第三个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妈,我在开会,什么事?”
我说:“晓雯,妈住院了,你赶紧来接一下浩宇。”
她说:“啊?你又怎么了?”
“肚子疼,医生说要检查。”
她沉默了两秒钟:“行吧,我二十分钟后过去。”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躺在救护车上,看着头顶的白灯,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到了医院,急诊科医生问了我一些情况。
开了单子,让做B超。
我一个人去缴费,一个人去排队,一个人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我:“怎么现在才来?”
我说:“以为是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医生说:“急性胆囊炎,里面已经有结石了,必须马上手术。”
我问能不能保守治疗。
医生说不行,胆囊壁已经很厚了,再拖下去会穿孔。
我坐在诊室里,想了半天。
晓雯还没来。
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说:“妈,我马上就到了,你先让医生安排住院。”
我说医生说要手术,你得来签字。
她说:“行行行,我马上来。”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来了。
一进病房,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第一句话是:“妈,你到底怎么回事?吓我一跳。”
我说:“胆囊炎,要手术。”
她皱了皱眉:“手术?要多久?”
“医生说大概一个礼拜。”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心酸。
你知道吗,有时候女儿不关心你,不是她坏。
是她根本没那个意识。
她眼里只有她的工作、她的孩子、她的丈夫。
我算什么?
用一个不中听的词,就是“工具人”。
她需要的时候,我必须在。
她不需要的时候,我是空气。
手术定在后天。
那天晚上,晓雯陪我住了一晚。
她一直在玩手机,刷朋友圈、看视频、跟同事聊天。
偶尔抬头看看我:“妈,你睡吧。”
我说睡不着,肚子疼。
她说:“忍忍吧,医生说了手术做了就不疼了。”
忍忍吧。
这三个字,我听了大半辈子。
从年轻的时候忍到老,从丈夫忍到儿女。
可忍到最后,连一句关心都没换来。
隔壁床的老姐姐,也是做手术的。
她的女儿每天晚上来陪护,带饭、喂药、擦身子。
我看着她,心里羡慕得很。
不是羡慕有人喂饭。
是羡慕有人在乎你。
那天半夜,我疼醒了。
翻了个身,看到晓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手机还亮着,朋友圈的界面。
那张照片我认得,是她们公司聚餐的合影。
她笑得真开心。
我缩在被子里,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不是怪她。
是怪我自己。
是我给了她太多的爱,才让她觉得,我不需要被爱。
04
手术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护士来给我备皮、插尿管,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八点钟,护工推着车来接我。
我躺上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晓雯站在旁边,拿着手机看消息。
护士说:“家属,来签一下字。”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跟着护士走了。
等了一会儿,她回来跟我说:“妈,签好了,你别怕,一个小手术而已。”
我说:“晓雯,你今天请个假吧,手术完了你在旁边守着。”
她说:“妈,我今天真请不了假,公司有个大客户要来,我不在不行。”
我没再说话。
能说什么呢?
说了也没用。
护工推着我往手术室走。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晓雯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妈,我先走了,等我忙完了再来看你。”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让我签字。
我拿着笔,手心全是汗。
签好以后,护士把我推进去。
手术室的灯很亮。
麻醉师给我打麻药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天花板。
心里面空空的。
我想,如果我在手术台上没下来呢?
我女儿会哭吗?
我外孙会想我吗?
后来我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身上插着引流管,鼻子下面有根氧气管。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床边坐着一个护士,正在看手机。
我张了张嘴:“我女儿来过了吗?”
护士抬头看了看我:“没有啊,刚才一直是我在这儿。”
我“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当天晚上,晓雯来了。
她带了饭,是楼下买的包子。
“妈,你先吃,吃完我再走。”
我说我不饿。
她说:“不饿也得吃,医生说要多补充营养。”
她把包子放到床头柜上,又掏出手机开始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生的,是我养的。
可她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想说妈疼,妈害怕。
想说这八年,妈累了。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妈,你疼不疼?
那天晚上,她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走了。
走之前说:“妈,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她来了,待了半小时又走了。
带了一碗小米粥,说是楼下买的。
我喝着那碗粥,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浩宇,她会这样吗?
不会的。
她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
因为浩宇是她生的,她心疼。
而我呢?
我是她妈妈的,她不心疼。
那几天,我一直反复想着这句话。
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
躺在床上起不来,想喝口水。
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最后是我自己挣扎着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那杯水是凉的。
喝完以后,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哭了很久。
那会儿我就应该明白的。
可我没有。
我总觉得,她是我女儿,她不会这样对我的。
可我错了。
人不能太天真。
尤其是在子女面前。
你越懂事,他们越不在乎你。
你越能忍,他们越觉得你不需要被心疼。
第五天的时候,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
水杯、毛巾、拖鞋,装了一个塑料袋。
护士来拔了引流管,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中午的时候,晓雯来了。
她拿着住院的单子去结账。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递给我一张纸。
“妈,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挂号单。
“20块钱,我垫的,你记得还我。”
我看着那张单子,手开始抖。
这八年,我买菜花了多少钱?
帮他们交水电费花了多少钱?
逢年过节给他们发红包花了多少钱?
那些钱,一万一万的往外掏,从来没要过一分。
现在,二十块钱,她要我还。
我拿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最后,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我还你。”
晓雯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在那儿说:“妈,走吧,我去打车。”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她愣了一下:“干嘛呀?你刚出院,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她又说了几句,我没接话。
最后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外面太阳很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凉透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
看到一条马玉蓉发给我的消息。
“秋菊,怎么样了?好点没?”
我说:“玉蓉姐,我想回去了。”
她回:“回哪儿?”
我说:“回县城。”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该回了。”
05
出院那天,我谁也没告诉。
上午十点办完手续,一个人在路边拦了出租车。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女儿家楼下。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爬上四楼。
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愣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四五个外卖盒子。
有酸菜鱼的,有麻辣烫的,有炒饭的。
汤汁滴在桌面上,干了,黏糊糊的。
地上是臭袜子、零食包装袋、喝了一半的饮料瓶。
阳台上的衣服,晾了整整一星期没人收。
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
凑近一闻,一股酸味。
我走进厨房。
水池里泡着一堆碗,水都发黄了。
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碗沿上长了一层白毛。
灶台上还放着一口锅,里面剩了半锅汤。
我看了一眼,差点吐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家。
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收拾,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
把饭菜做好,把衣服洗好,把地拖好。
他们回来只负责吃、玩、睡。
我走了才一个礼拜,家就成了垃圾堆。
浩宇放学回来看到我会说什么?
“外婆,晚上吃什么?”
他没问我身体好没好。
他问我吃什么。
因为在他心里,外婆就是做饭的、接送的、陪他写作业的。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我开始收拾。
先把外卖盒子一个一个扔掉。
再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
最后把衣服收了,叠好,放回衣柜里。
做完这些,我已经累得站不住了。
腰上的伤口,一直在疼。
我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
哭有什么用?
哭了也没人心疼。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自己的房间,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老照片。
装了满满一个行李箱,外加一个编织袋。
我翻出了那个存折。
这八年的退休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存进去的时候,都是整数。
取出来的,都是零零碎碎的菜钱、药钱、水电费。
我算了算,这八年,我贴进去了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
够我在县城活到死了。
我坐在床边,把存折放进口袋里。
然后给马玉蓉打了个电话。
“玉蓉姐,我明天回县城了。”
她问:“你闺女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那你不怕她追过去?”
我说:“她要追,就让她追吧。反正我是不回来了。”
马玉蓉沉默了一会儿,说:“秋菊,你早该这样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对面的楼里,已经亮起了灯。
那些窗户后面,住着什么样的人?
有像我这样的老人吗?
有像我这样,把自己的一辈子搭在儿女身上的傻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当这个傻子了。
夜里十一点多,晓雯回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妈,你回来啦?怎么不说一声?”
我说:“出院了,就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
“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也没多问,去浴室洗了个澡就回屋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车声。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八年的画面。
每天早上的闹钟。
厨房里的油烟。
接送孩子的电动车。
辅导作业的吼叫。
还有那张二十块钱的挂号单。
其实我一直知道。
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女儿心里,没有我。
我只是一头老牛,还有点用。
等我没用了,她就会把我扔到一边,不管不顾。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现在好了。
病了一场,什么都想明白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
都是浩宇爱吃的。
吃完饭,我把碗筷子收好,擦了桌子。
又去浩宇房间,把他的书包收拾好。
“浩宇,今天外婆去学校接你,你在门口等我。”
浩宇吃着鸡蛋:“好。”
然后我又说:“以后外婆不在这儿住了,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他抬起头,嘴里塞着蛋黄:“为什么?”
我说:“外婆年纪大了,要回老家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只有八岁,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也不知道他外婆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送浩宇上了学,我回到家。
开始搬行李。
我把行李箱和编织袋拖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这个家,我住了八年。
八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浩宇还在襁褓里。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掏出手机,给晓雯发了条消息:“我回县城了,你自己照顾好浩宇。”
然后关掉手机,拖着行李下了楼。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站在路边等车。
路过的邻居看到了,问我:“孙阿姨,你这要去哪儿?”
我说:“回老家。”
她说:“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来了,我把行李搬上去。
坐稳以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栋楼。
那曾经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现在,我不想再回来了。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县城。
我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伤口疼得厉害。
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会儿气。
眼泪又下来了。
但我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家了。
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过来。
家里的老家具上全是灰,窗户关着,屋子里很闷。
我把窗户打开,开始收拾。
擦桌子、扫地、换床单、开窗通风。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屋子整理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虽然小,但很安心。
不憋屈。
不再看别人的脸色。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
也不用再假装没事。
我掏出手机,把它开机了。
刚一开机,手机就响了。
是晓雯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
我又没接。
她又打第三次。
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里带着哭腔:“妈,你跑哪儿去了?你走了浩宇谁接?他下午放学我接不了,我还在上班!”
我看着这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的女儿。
她担心的不是我这个当妈的怎么样了。
她担心的是没人帮她干活。
我按下语音键,说了几句话:“晓雯,妈累了。这八年,妈给你出钱出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妈生病住院,你没心疼过我。出院了,你让我还你二十块钱挂号费。这二十块钱,我还你。”
我翻出那二十块钱,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钱还你了。从今天开始,我是我,你是你。我不是你的保姆。你也不要把我当保姆。”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但我喝着,心里很暖。
07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
八九点钟就上了床。
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风声。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我想起小时候,我母亲也是这样带着我们长大的。
那个年代,女人这辈子就是围着灶台转。
围着丈夫、围着孩子、围着锅碗瓢盆。
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临老了,还要给子女带孩子。
我母亲就是这样。
带完我哥家的孩子,又要带我姐家的。
带完我姐家的,又要带我家的。
她一辈子没有自己的时间。
我看着她老的。
我看着她的背越来越驼,头发越来越白。
最后,她走的那天,还在念叨着要给孙子做件棉袄。
她这辈子,活得太辛苦了。
我不想活成她那样。
可到头来,我还是活成了她那样。
眼泪又来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狠狠哭了一场。
哭完以后,觉得整个人轻快了。
好像这么多年的委屈,都跟着眼泪流走了。
哭完,我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我看了看手机,三十多通未接来电。
有晓雯打的,有王建国打的,还有亲家母蔡桂英打的。
我没有回。
起床洗漱,去菜市场买了点菜。
小米、鸡蛋、豆腐、青菜。
都是我爱吃的。
回到家,我认真地做了一顿饭。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青菜炒得绿油油的。
坐在桌前吃的时候,心里忽然很满足。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不是伺候别人,是好好对自己。
吃完饭,我洗了碗,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拿出手机,慢慢翻着晓雯发来的消息。
从下午到晚上,她断断续续发了好几条。
先是质问:“妈,你到底在哪儿?”
“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要急死我啊?”
后来语气变了:“妈,你回来吧,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计较那二十块钱。”
“你回来,我以后好好对你。”
再后来,她开始打感情牌:“浩宇哭着要找外婆。”
“你不想我,总得想想浩宇吧。”
“他才八岁,你忍心吗?”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不是滋味。
说实话,我是想浩宇的。
我带了八年的孩子,能不想吗?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回去了。
如果这次回去,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们还是会把我当保姆。
我还是会继续出钱出力。
最后,我还是会被当成空气。
我想起马玉蓉说过的一句话:“老人啊,一辈子都在付出。可付出久了,别人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你欠他们的。”
这话说得真对。
我不能再让他们习惯了。
我关了手机,继续晒太阳。
一直到天黑,才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倒垃圾。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
是晓雯。
她坐在楼梯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看到我,她一下子站起来。
“妈!”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你跟我回去吧,我以后不这样了。”
“那二十块钱是我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
“你跟我回去,我以后每个月给你生活费,我养你。”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酸。
可我知道,她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至少现在,我不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晓雯,你先回去。”
她说:“我不,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走。”
我说:“我不回去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顾浩宇。”
她急了:“妈,你走了浩宇怎么办?我要上班,建国也要上班,没人接他没人给他做饭!”
又是这句话。
她在乎的,永远只有这个。
我把她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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