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请柬是宋睿翔他妈亲手寄来的。
信封上连邮票都没贴,笔迹潦草:“美莲亲启”。
我打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宋睿翔和周依诺的婚纱照,背后写着一行字:“真正的爱情,门当户对。”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谁寄的?”
我低着头,把照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爸没追问。
他擦擦手,走进里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打开来,里面只有一个电话本和一张泛黄的存折。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号码拨出去。
“老周吗?是我,林德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然后传来一句变了调的惊呼:“林……林董?!您还活着?!”
我爸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活着。回来办点事。你女儿要订婚是吧?给我留个主桌。”
01
那天的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都泛着白光。
我从超市下班回来,在门口信箱里摸出那个信封。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但我一眼就认出那字迹。
李玉梅的字。谈对象那会儿,她逢年过节让我帮忙写信封送礼,我认得她的笔锋,又硬又尖,跟她这个人一样。
我蹲在楼道里拆的信。
一张红底婚纱照滑出来。照片上宋睿翔穿着白色西装,挽着个烫大波浪的女人,笑得嘴都合不拢。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真正的爱情,门当户对。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但没有哭。
照片上那个女人我见过。宋睿翔他妈有回在我面前提过一嘴:“人家依诺啊,父亲是开公司的,住的别墅,开的是奥迪。你看看人家。”
那时我还傻乎乎地替宋睿翔说话:“阿姨,睿翔说他不在乎这些。”
李玉梅冷笑:“他不在乎,我在乎。我们宋家就这一个儿子,不能找个拖后腿的。”
这事过去三个月了。
我以为分了手,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连订婚都要特意通知我。还要用这种方式。
我站起来,把照片揣进兜里,推门进屋。
我爸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煮着一锅粥,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是米香味。
他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笑着问:“下班了?粥快好了,今天加了点皮蛋。”
“嗯。”我把包挂好,走过去看他。
我爸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皮肤又黑又粗,全是老褶子。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干重活,捡破烂、收废品,一天到晚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我有时候想,他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些废纸箱和塑料瓶里了。
“爸,我帮你端菜。”我转身去拿碗。
我爸没出声。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勺子,眼睛往我这边看,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
“没事。”他低下头搅粥,“美莲,晚上早点睡,明天爸带你去趟省城。”
“去省城干啥?”
他顿了一下:“买身衣裳。你不是说你们那边最好的酒店就是省城的那个什么……凯悦吗?”
我愣住了。宋睿翔的订婚宴,就订在凯悦酒店。我没跟他说过。
“爸……”我想问他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宋睿翔,想起他妈那行字,想起我爸翻铁盒子的样子。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洗手间,经过我爸房间门口,看见门缝里透着一点光。
我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爸坐在床边,铁盒子摊开在膝盖上。灯光下,他手上捏着一张旧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周鸿远。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02
我叫林美莲,二十六岁,在城里最大的那家超市当收银员。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下班,站足十四个小时,一个月到手三千八百块。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够吃够花,偶尔还能给爸爸买两件新衣服。
我爸叫林德顺,五十二岁,靠收废品为生。
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
听邻居阿姨说,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爸抱着我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没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小时候,我爸骑着三轮车送我上学,车后斗里装着收来的废纸箱。同学都笑话我,说我是捡破烂的女儿。
一开始我会哭,会问我爸:“爸,咱能不能不做这个?”
我爸蹲下来,擦着我的眼泪说:“美莲,人穷不怕,只要心不穷。爸虽然收破烂,但一分一毛都是干净的,不丢人。”
后来我就不哭了。
我爸说得对。他的钱虽然脏了手,但干净了心。我从来不觉得他丢人。
两年多以前,我在超市门口捡到一个钱包。
棕色皮夹,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千多块现金、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写着:宋睿翔,男,汉族,二十六岁。
照片拍得挺秀气,白白净净的。
我在原地等了快两个小时,没等到人来找。
后来翻到钱包夹层里一张合影,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一个中年女人,背后写着字:妈,等我赚大钱让您享福。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很认真。
第二天我刚去上班,一个男人急匆匆冲进超市,满嘴跑火车地问收银台有没有人捡到钱包。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跟身份证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叫宋睿翔?”
他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你捡到我的钱包了?”
我掏出皮夹递给他。他接过去,翻着看了一遍,长出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啊。太感谢了。这样,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我说不用,他坚持要请。最后我拗不过,就跟他去了超市旁边那家奶茶店。
那天我们聊了挺久。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当销售,每天到处跑业务,月收入还行,就是不稳定。说他妈身体不好,他想多赚点钱,让她享福。
说起他妈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我心里一动,觉得这个人挺孝顺的,应该不坏。
后来他就开始追我。隔三差五来超市,带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说顺路。我们加了微信,他每天晚上都跟我聊到很晚,早安晚安从不落下。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从小到大,我都是自己扛过来的,突然有个人捧着我、哄着我,说不感动是假的。
第一次带他回家见我爸那天,我爸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还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宋睿翔来的时候,提着两盒点心,笑着喊叔叔。
我爸搓着手,有点局促地说:“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宋睿翔在做什么工作。宋睿翔说做装修的,又问:“叔叔,您呢?”
“我啊……”我爸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收废品的。”
“哦。”宋睿翔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心里紧了一下,怕他嫌弃。但他马上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城里新开的那家楼盘,说他公司最近接了个装修项目,挺大的。
我爸听着,直笑,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那天晚上送宋睿翔下楼,我问他:“我爸干的这个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他捏捏我的手:“挺好的啊。收废品怎么了?都是正经工作。再说了,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爸的工作。”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那会儿我真心觉得,我找对人了。
03
和宋睿翔交往半年后,日子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他带我出去吃饭的次数少了。以前隔三差五就去小餐馆,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然后是半个月一次。
每次他都会说:“美莲,这阵子业务不好,等我赚到大钱了,带你去好的。”
我说没事,咱们在家吃也一样。
他第一次开口借钱,是他爸住院那会儿。
他说他妈打电话来,说老头子摔了一跤,住院要交押金,家里凑不齐。他刚交了房租,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借一点,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我问他要多少,他说三千。
我把卡里剩的三千二全转给了他。
他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说“美莲你最好了。”
一个月后他没提还钱的事。两个月后还是没提。我没催他,心想他爸住院花了不少钱,等缓缓再说。
三个月后他又开口了。这次是一万。
“美莲,我妈说家里要装修,说老房子漏水,再不修就住不了了。你先帮帮忙,我年底奖金发下来一定还你。”
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里面有两万多块钱,是我从十八岁出来打工攒到现在的。平时舍不得花,就想着万一哪天有什么事,能应个急。
但我还是取了一万给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转念一想,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帮衬么?
我没想到的是,那些钱根本没用来给他爸治病,也没用来装修房子。
是给他妈还赌债的。
这件事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从宋睿翔一个同事嘴里听说,他妈李玉梅打麻将上瘾,输了好些钱,家里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要债。
知道这件事那天,我给宋睿翔打了个电话。
“睿翔,你之前借的钱,是给你妈还债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他支支吾吾地说:“美莲,我妈……她也是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我怕你多想。”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就哭了。
我爸那天看我眼睛红红的,给我煮了一碗红糖水,坐在旁边看着我喝。
他没问我怎么回事,只是说:“闺女,要是心里有事,跟爸说说也行,不说也行。爸在这儿。”
我喝了那碗红糖水,心里暖了一点。
又过了两个月,宋睿翔他妈说要见我。
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上唯一一件像样的裙子,去他家里吃饭。
李玉梅笑容满面地招呼我进门,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给我夹菜,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了。
“美莲啊,你家里就你爸和你两个人是吧?你爸……做什么工作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收废品,就是废纸、塑料瓶那些。”
李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她干笑两声:“哦,收废品的啊。那……收入还行吧?”
“够花的。”
“够花就好,够花就好。”她低下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下午我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说话声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我跟你说,她爸是收破烂的,身上一股垃圾味儿。这种人怎么能进我们宋家的门?丟人现眼……”
我站在厨房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门进去。
我转身回到客厅,拿起包,对宋睿翔说了句“我先走了”。
他追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回家了。
他拉住我的手:“美莲,我妈那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帮我说话?”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脚底板都磨出了泡。我爸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绿豆汤。
“闺女,回来了?汤有点凉了,我去热热。”
“爸,没事。”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但甜到了心里。
04
我跟我爸摔伤住院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无助的时刻。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邻居王婶的电话:“美莲啊,你爸从三轮车上摔下来了,腿直不起来了,你快回来!”
我手里的扫码器掉在收银台上,声音都在发抖:“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现在正往市医院送呢。”
我跟店长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医院赶。一路上脑子里空空的,手抖得握不住车把,心里一直念叨:没事的没事的,爸不会有事的。
到了医院,我爸已经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发白,右腿肿得老高。医生说是小腿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我问医生。
“先交三万押金。”
三万。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里面只剩下一万二。刚才借了宋睿翔一万,到现在还没还我。
我拿出手机,拨通宋睿翔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再拨,还是没人接。我连着拨了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有个护士喊我:“家属,你爸要推进手术室了,费用……”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掉了下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遍,翻了几个同事的电话号码。
打给张姐,她说她刚还了房贷,剩几百块,帮不了多少。
打给小李,她说她老公刚失业,自己也困难。
打给娜娜,她说卡里还有三千,先借给我。
我记下了她的账号,说转给她。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我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爸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怕,爸没事。”
我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手术后我去交费的时候,看见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宋睿翔转的,五千。
附言写着:“美莲,手头紧,先帮你这些。”
五千块。
我当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给娜娜转了三千,剩下的两千交了医药费和住院费。
之后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我爸。宋睿翔没来过一次,连微信都很少发。
有一天晚上,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摸我的头。我睁开眼,看见我爸睁着眼睛,看着我。
“爸,怎么了?腿疼吗?”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美莲,爸拖累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我的眼泪又上来了。
他把我的手握紧,握得很用力:“那个宋睿翔,靠不住的。”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
出院那天,我爸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我扶着他,他忽然站住了。
“美莲,爸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医院门外来来往往的车,说了句:“以后,谁欺负你,你跟爸说。”
我笑了:“爸,你能干啥啊?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没笑,表情很认真:“爸能做的事,比你想象中的多。”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两个月后,宋睿翔约我在公园见面。
那天天很阴,随时好像要下雨。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里嗫嚅着什么。
“美莲,我……”
“你说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妈不让我们在一起了。她说你要是非要跟你在一块,她就跟我断绝关系。她说她只有我一个儿子……”
“所以呢?”
“所以……我想了很久。美莲,对不起。”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看着他窝囊的样子。
“那个周依诺,你们见了几次面了?”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有个朋友在咖啡店打工,见过他和一个女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有说有笑的。
“见了几次?”我又问了一遍。
“三……三次。”
“那你喜欢她不?”
他不说话。
“你不喜欢她,但她爸有钱,对吧?”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美莲,我不是……”
“行了。”我打断他,“你不用说了。”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说:“宋睿翔,祝你幸福。”
说完我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哭。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我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滴一滴的。
我爸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闺女,有人来了,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望向窗外。
路灯下,一个撑着黑色雨伞的身影站在那儿。
宋睿翔。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窗帘拉上了。
05
两个月后,我收到订婚请柬。
准确地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宋睿翔穿着白西装,笑得灿烂。旁边那个烫着大波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应该就是周依诺。
照片背面写的那行字,我看了三遍,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李玉梅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美莲啊,睿翔订婚了你知道吗?就在凯悦酒店,这周日下午三点。你来不来随你,反正你在不在都一样。”
我握着手机,手指掐得发白。
“阿姨,恭喜。”
“哎哟,客气什么。阿姨也是为睿翔好,你说你要是硬跟我儿子在一起,你爸那个条件,以后怎么过?我这当妈的,总得替他考虑考虑……”
我把电话挂了,然后蹲在厨房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美莲,起来。”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起来,别蹲着。蹲着腰疼。”
我站起来。我爸递给我一张纸巾:“把眼泪擦了。”
我擦了擦。
他说:“明天爸带你去趟省城。”
“去干啥?”
“买身衣裳。”
“爸,我不想去。”
他看着我,表情平静,但语气很坚定:“去。爸陪你去。”
那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心里乱得很。
半夜起来喝水,经过我爸房间门口,看见门缝里透着光。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
他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手边放着那个铁盒子。
我从来没见他打开过那个铁盒子。从小到大,他把它藏在柜子最里面,从不让别人碰。
他翻开一本旧得发黄的电话本,手指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然后翻到靠后的一页,停住了。
“老周……”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拿出手机,照着电话本上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我爸就一直拿着手机,等着。
然后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惊又慌:“林……林董?!您还活着?!”
我爸笑了,笑得有点沧桑:“活着。回来办点事。你女儿要订婚是吧?给我留个主桌。”
那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声音很大,但隔着电话我听得不太清楚。只听见最后一句:“林哥,我一定安排妥当!您放心!”
我爸“嗯”了一声,挂断了。
他低头看着电话本,翻到封面,手指摩挲着上面一行褪色的字:鼎鑫集团,周鸿远。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得很厉害。
鼎鑫集团?周鸿远?
周依诺的爸爸,好像就叫周鸿远。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爸认识周依诺的爸爸?还叫他老周?那个人还喊他“林董”?
我爸不是收破烂的吗?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您还活着?!”
什么叫“还活着”?我爸经历过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爸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他穿过的衬衫,藏青色,熨得笔挺。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个铁盒子,看见我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美莲,过来坐。”
我坐下,看着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铁盒子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不是存折,不是钱,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张旧名片、一份份盖着公章的合同。
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男人,一个是我爸,年轻了十几岁,穿着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另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微微躬着身,笑容里带着恭敬。
下面写着一行字:鼎鑫集团奠基仪式。
“爸……”我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美莲,爸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多年。”
“你到底是谁?”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就是你爸。只是在认识你妈之前,我做的,不是收破烂的生意。”
06
去省城的路上,我爸一直看着窗外。
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两边变成了一大片田野。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的。
我爸忽然开口了。
“美莲,爸十七年前,差点死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但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爸在省城做生意。开了个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一年也能挣个百十来万。那时候你才九岁,你妈刚走两年。”
“后来呢?”
“后来认识了周鸿远。”我顿了顿,“他是下游的包工头,干活不错,人也实在。我跟他合作了几回,关系处得挺好。有一回他资金链断了,我借了他三十万周转。”
“他后来还你了?”
“没还。那钱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回来。但问题是,他没还钱,还把我拖下水了。”
我愣住了。
“他的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两个人。责任他扛不住,就跑路了。但他跑之前,用的是我的名义签的合同。那些债主找上门来,说我跟他是一伙的。”
“你没有跟他签合同?”
“签了。”我爸苦笑,“签的是一份合作协议,他怎么操作的,我完全不知道。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背地里以我的名义又签了几份合同,收了别人几百万的定金。全卷走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公司被查封了。家里被搬空了。我在外面欠了三百多万的债。法院传票一张接一张。”
“三百多万?”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时候三百多万是个什么概念?卖了我这把骨头都还不起。”我爸的声音有点哑,“有一天晚上我站在河边,站了三个小时。”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跳下去就解脱了。但你还在家等我。你才九岁,我不能让你变成孤儿。”
“爸……”
“所以我没跳。第二天我带着你,离开了省城。我不告而别,所有人都以为我跑路了。”
“那你怎么……”
“我去了乡下,租了个破院子。那时候我身上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你还要上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真没办法了。捡破烂,至少能填饱肚子。”
我眼睛红了。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跟着我一起操心?你那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应该快快乐乐地长大。再说了,那些债主还在找我,我不露面,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个死人。”
“那现在呢?”
“十七年过去了,那些债务,早就过了诉讼期。卷走我钱的人,该走的走了,该进去的也进去了。我也攒了一些钱,虽然没有以前多,但供你吃喝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周鸿远?”
我爸看着窗外,眼睛眯了起来。
“因为我不去,你就要被欺负。”
我愣了一下。
“那个周依诺,就是周鸿远的女儿。他要不是我女儿订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爸,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想去那个订婚宴。”
“我知道你不想去。”我爸说,“但你想不想,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让那些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这才是重点。”
他看着我:“美莲,爸这些年没给你争过什么,但这一次,爸要给你争一次。”
“争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铁盒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车在凯悦酒店门口停下来。
酒店门口铺着红地毯,摆满了鲜花。旁边停着好几辆豪车,宾客穿着礼服,三三两两往里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跟我爸去商场买的那条裙子,淡蓝色,很普通的款式,但穿着合身。
“美莲,抬起头。”我爸拉着我的手,“你比别人差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婚礼司仪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和我爸,愣了一下,估计以为是哪个宾客迟到了。
“二位是……”
我爸没理他,拉着我直接往里走。
大厅里灯火通明,摆了三十来桌。最前面那张主桌铺着金色桌布,上面摆着几盘精致的凉菜。
李玉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笑得很灿烂。她一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哟,美莲来了?”她撇撇嘴,阴阳怪气地说,“还真来了。我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没说话。
她说:“既然来了,那就坐那边吧。”她指了指角落里靠门口的那桌,“那边人少,清静。”
我还没开口,身边的我爸忽然笑了。
“不用,我们有座。”
李玉梅看过来:“你是谁?”
“我是她爸。”
李玉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声:“怎么,还带了个帮手来?”
我握紧拳头,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林董?!”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二楼跑下来,跑得满头大汗,领带都快歪了。
是周鸿远。
他跑到我爸面前,站定了,喘了好几口气:“林哥,真是您?!我以为我听错电话了!”
我爸淡淡地说:“你女儿订婚,我怎么能不来?”
周鸿远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能来是我的荣幸!这边请,主桌已经给您留好了。”
李玉梅在旁边愣住了:“亲家,你这是……”
周鸿远没理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毕恭毕敬的:“林董,您先上楼,我去叫依诺来给您敬酒。”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
李玉梅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爸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主桌。
路过宋睿翔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胸前别着花,妆容精致。但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不敢相信的、苍白的、好像在梦里还没醒过来的表情。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爸。
然后他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就跟着我爸走了过去。
07
主桌上,就坐着我和我爸。
其他人都不敢坐过来。
周鸿远亲自给我爸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林哥,您喝口茶。”
我爸接过茶杯,没有喝。他把杯子放下,扫了一圈周围。
那些站在旁边的宾客,全都把目光收了回去,假装在看别处。
“老周,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
周鸿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哥,您说。”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十七年的账本。”
周鸿远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林哥……”
“你先别急。我没来找你讨债。”我爸摇了摇手,“当年那三十万,我没有要过。你卷走的那三百多万,我也没有报过警。”
“林哥,我……”
“那几年,我对钱这种东西,已经没有感觉了。我在乡下捡破烂,一天赚不到几十块钱,但心里踏实。你知道为什么踏实吗?”
周鸿远低着头,不敢说话。
“因为我不用再防着别人了。也没人防着我。”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谁。我来是给我闺女讨个说法。”
他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心疼。
宋睿翔他妈李玉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林大哥,你看这事闹的,误会,都是误会。”
她转头瞪了我一眼:“美莲,你怎么不早说你爸……”
我看着她,笑了:“说什么?说我是鼎鑫集团老板的女儿?阿姨,我爸要是真有钱,我犯得着借钱给你儿子还赌债吗?”
李玉梅的脸刷一下白了。
周鸿远猛地转头看她:“赌债?什么赌债?”
李玉梅支支吾吾:“我……我没有……”
“你儿子问你女朋友借钱还赌债?林哥的女儿?”周鸿远的声音越来越大,整层楼都听得见,“你还嫌弃人家穷?!”
李玉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宋睿翔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急又慌,“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周鸿远没理他,转身对身边的司机说:“去,把我女儿叫过来。”
不一会儿,周依诺被叫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妆化得很精致,但表情很紧张。
“爸,怎么了?”
周鸿远指着宋睿翔:“这个男的,背着你跟他前女友借钱还赌债的事,你知道吗?”
周依诺转头看宋睿翔,眼睛瞪得很大:“你妈还赌债?”
宋睿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周依诺冷笑一声,把头上的花摘下来扔在桌上,“这婚,不订了。”
“依诺你听我说!”宋睿翔扑过来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恶心!”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色高跟鞋踩得地板嗒嗒响。
李玉梅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我爸面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林大哥,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全场鸦雀无声。
我爸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玉梅,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美莲,走吧。”
“爸,我……”
“走吧,这饭不吃也罢。”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路过宋睿翔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美莲!”
我回头看他。
他眼睛通红,眼泪都出来了:“美莲,我……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他的眼睛真好看。我记得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这双眼睛很干净。
但现在再看,只觉得陌生。
“宋睿翔,你没错。你只是爱你自己。”
我抽回手,继续跟我爸走。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声。李玉梅还在哭诉着,宾客们议论纷纷,服务员端着菜愣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边送。
我跟着我爸走出宴会厅,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外面阳光正好,风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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